Chapter 1
凯文转学来亨克已经一个星期了。
一周前,他完成了亨克青年队的试训,双方对彼此都很满意,几乎是立刻敲定了转学的事宜。
美中不足的是,亨克距离凯文出生长大的德龙恩太远了,他不得不转学到青训营附近的一所提供寄宿的中学。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德龙恩,也是第一次离开父母生活。凯文还记得在访校时,他和妈妈一起走进学校那座又小又旧的宿舍,看着寝室天花板微微剥落的墙皮,还有门上板结的油腻腻的黄色,他听到妈妈倒吸了一口凉气,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收紧了。
那天晚上的餐桌上,他多次对上妈妈凝重又欲言又止的目光。他还有布鲁日和安德莱赫特两个俱乐部可以选,当然要让他父母说的话,回到离家最近的根特,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成长才是最优解,但他们从来尊重凯文的选择。凯文知道,到了自己该说话的时候。
于是他大声说:“我想去亨克。”
在足球的层面上,亨克有诸多优点,然而进一步促使凯文做出决定的是他的直觉。在球门前,凯文任它告诉自己该往左还是往右射,他的直觉很少出错。
凯文觉得自己行走在正确的足球道路上。
来到亨克后,凯文还没交到朋友。
青训营的孩子都住在一小时车程以内,没有人像他一样为了踢球迁徙到这么远的地方。他们一起长大,互相认识,早就形成了固定的朋友圈子。凯文注意到自己走进人群中时就像一滴油掉进水里那样格格不入。他听到一些窃窃私语,讨论他为什么要从遥远的德龙恩过来。有人说为此俱乐部会无条件留他到十八岁。
他故意走近他们,那些孩子自觉地噤声散开了。
在学校的情况也差不多。他坐在教室边上靠窗的座位,那硬挺泛灰的蓝色窗帘偶尔会被风吹起扑在他脸上。老师从没点名提问过他。这样也好,他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在无聊的时候对着窗外的树发呆。
他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在其他人上自习时走去训练。没人说话的孤独并没有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但确实有些闷。
没关系,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他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
蒂博是第一个试图跟凯文做朋友的人。
作为一个门将,他在青训营里的活动半径总是围绕着球门,也就意味着离陪孩子训练的家长很近,他们的闲言碎语经常充当了他训练的背景音。两周前,他正在做扑救训练的时候,看见亨克青年队的球探领着一家人在球场里转了一圈。球探身后的小孩跟他差不多大,铂金色的头发理得很短,乖顺地贴在脑壳上。蒂博注意到他的沉默寡言,大多数小孩一踏进球场就开始兴奋地问这问那,而他则跟在自己的父母后面,全权由他们发言。
蒂博看了一会就收回了目光。他从七岁起加入亨克青训,在这六年里见过至少三位数的小孩来来去去,这一次恐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身后家长的闲聊顺着风飘到他的耳朵里。
“啊,我见过那个孩子!他不是在根特队吗?我儿子在比赛里碰到过他很多次!”
“是吗,他踢得怎么样?”
“你从外表上可看不出来,他还挺厉害的。根特队的妈妈们爱死他了!她们都管他叫‘小雪人’。”
“他是有点像......”蒂博听见两个妈妈笑了起来。
“看来今年U14的竞争会很激烈了。”
安静了一会,一个妈妈说:“话说回来,我可做不到把这么小的孩子送来这么远的地方。想想我的儿子独自一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几个月和我都见不着面,哦,我真没法想象......”
蒂博在训练的空当又看了几眼凯文。凯文穿着大号的球衣,袖子对他来说有点长了,他放任它们耷拉下来盖住自己的手,似乎这样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帮他找到点安全感。
他应该踢中场或边锋,蒂博这么猜测着,他看起来经不起什么对抗。
一周后的一个早晨,在蒂博几乎快忘了凯文这号人的时候,凯文出现在他的班级门口,在老师后面露出半个身子。
老师宣布从今天起凯文就是他们班的一员了。
凯文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嗨,我的名字是凯文·德布劳内,我从德龙恩来,我喜欢踢足球,现在在亨克俱乐部的青训营。”
他无意识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揉搓自己的衣角,脸上浮现出一片不易察觉的粉红色。
蒂博观察了凯文几天。
凯文选了班里最靠边的座位,每天都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去训练。蒂博尝试在去球场的路上截住他,但从没成功过。他仔细留意了凯文能溜得这么快的原因——他在最后一节课接近尾声时就收拾好了书包,每当下课铃一响,就直接闪人。
几天后的中午,蒂博终于等到了直面凯文的机会。当时他和自己的朋友刚在食堂打完饭,正在四处找座位时,他的眼睛自动帮他锁定了食堂里最显眼的东西——凯文的金色脑壳。凯文独占着食堂角落的一整条桌子,显然心思不在吃饭上。他双眼放空,左手保持着叉土豆的姿势,右手抵在唇边。蒂博发现他在啃指甲。
蒂博觉得有点好笑。
他的朋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凯文。
米娅,班里最漂亮的女孩,一甩她浅棕色的长发,评价道:“那孩子从来不说话。”她现在对谁都叫“那孩子”,也不管她自己其实比凯文还小几个月。
她的跟班莱昂马上接上话:“那孩子是有点怪。”
蒂博说:“我觉得那孩子有点可怜。”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了?”
看见米娅快要把两条细眉毛竖起来,蒂博从鼻孔里笑了一声,端着餐盘往凯文那个方向走去。他挥了下手:“别等我吃饭了,我要去会会这个转校生。”
“小心点,圣母玛利亚。”他听见米娅在他背后说,“怪胎是会传染的,如果你也变成怪胎了,记得离我们远点。”
是的,凯文很可能是一个怪胎,一个足球踢得还不错的怪胎。蒂博现在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他还浑然不觉地啃着手。他的目光涣散地落在食堂的地板上,那里除了某个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炸鱼排之外什么都没有。
蒂博等了一会,确定了凯文不会主动搭理他,就用弗莱芒语说:“嘿,我可以坐这吗?”
凯文正在回忆昨天的训练。亨克会更系统地锻炼他们的传射技术,而他昨天沮丧地发现自己的传球落点还不够精准。他想象着不同高度的球飞过来时该用脚的哪一个位置接球,没注意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已经笼罩了自己,直到蒂博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他吓了一跳,将目光聚焦在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男孩身上。他认出这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他属于班上那个扎眼的讲瓦隆语的小团体。每到课间,他们四五个人就乌压压地聚集在那个漂亮女孩的课桌周围,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旁若无人的大笑,搞得其他同学都得绕道走。
“呃,可以。”
没等话音落下,蒂博就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凯文把自己的餐盘往后撤了点,给对面的男孩腾出位置。他在脑海里拼命检索他的名字,但是一无所获。
蒂博倒不急着介绍自己,他慢条斯理地用叉子翻弄着盘子里的菜。
“食堂的菜是越来越难吃了。”
凯文才来一周,不好妄下评论,只好说:“是吗?”
“是啊,一点味道都没有。”
蒂博叉起一坨又软又蔫的菠菜凝视,神情活像一个挑剔的美食评论家。他把菠菜送进嘴里,随即皱起眉头:“恶!吃起来好像鼻涕虫。”
那半死不活的黑绿色物体看起来确实很难称得上美味。凯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要吃点我的吗?”
蒂博说:“没事。”
凯文等着蒂博继续说点什么,但是蒂博没有,蒂博只是继续吃他的菠菜。这下饭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凯文用叉子戳着焗土豆,它因为被忽视了太久,表面变成了冰冷的硬壳,叉子划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蒂博微微抬起眼睛,发现凯文窘迫地坐在那里,从脸颊到脖子都像他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那样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蒂博想起了从家长那里听来的外号——啊,小雪人要化了。他忍不住笑出声,眼见凯文困惑的神色中即将渗出一丝微妙的恼怒,又迅速用咳嗽掩盖过去。
他终于好心地说:
“我叫蒂博,蒂博库尔图瓦。”
“嗯。”
“咱俩在一个班。”
“我知道。”
“你不准备吃它吗?”
“嗯……啊,什么?”
凯文才发现焗土豆已经被自己戳成了碎块,血液涌上他的头部,他的脸变得更红了。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了,蒂博就是在耍自己。
他索性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一个很明确的防御姿态。
糟了,这下玩大了。蒂博没想真的惹凯文生气,他急忙扯了一个凯文一定会感兴趣的话题:“那个,你知道吗,我也在亨克踢球。”
凯文的目光还是在焗土豆上,半响,他说:“是吗?可是我没在那儿见过你。”
“你踢哪个梯队?”
“U14。”
“那就是了,我在U13。”
凯文停下叉子,就像在问:所以呢?
蒂博说:“所以既然我们放学之后都要去训练,今天要不要一起走?”
他补充:“我觉得偶尔能有个会踢球的人聊聊天挺好的,你懂吧,专业水平。这就是为什么我来找你吃饭,你看起来,呃——”他苦思冥想着合适的词,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猛拍马屁。
“谢谢,我是专业的。”凯文说。
这回轮到蒂博噎住。
凯文同意了蒂博一起走的提议。他们又聊了会足球:亨克的训练啦,凯文老家的球队根特啦,还有他们喜欢的球员。凯文并不总是行事冷淡,至少在喜欢的领域,他不畏惧发表见解。他偶尔蹦出来的冷笑话还让蒂博真心笑出了声。
蒂博在对话间隙偷偷打量着他的脸。凯文意想不到的有趣,蒂博在心里祈祷他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最好像看上去的那样,已经把刚刚的恶作剧抛到了脑后。
下课铃响了。
凯文把作业和课本从桌洞里掏出来,在桌面上整理整齐,又一件一件慢慢地塞进书包里。蒂博则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和朋友开着玩笑,时不时抬头和人道别。
他用余光看见凯文郑重其事地拉上书包拉链,守在包旁边,像是等家长来接放学的小孩。
蒂博突然想,如果此时自己悄悄从教室里溜出去,把凯文留在这儿——会发生什么?
也许凯文会在越来越黑的暮色中等下去,一直抱着蒂博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叫他的期待,直到他发现自己被骗了。然后也许他会哭,也许他会愤怒地踢桌腿一脚,然后红着脸一个人走去训练场。
蒂博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取悦了,但不打算将它化为现实。他自认为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现在要通过关心不合群的转校生落实人设。
他背上包向凯文走去,凯文瞥见他来了,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
晚上,凯文躺在寝室的小床上。 一个室友在打呼噜,床垫太薄了,硌得他肋骨生疼。
多谢了那顿他几乎什么也没吃的尴尬的午餐,下午训练时,没过多久他就有了体力透支的感觉。他为了跟上队友的速度勉力支撑着,在这个过程中拉伤了大腿内侧的肌肉。现在他侧躺着,感觉自己合拢的腿间隐约有些痛感,这个夜晚更难熬了。
凯文第一次那么想念自己在德龙恩温暖整洁的房间,还有铺着利物浦床单的小床。他转向墙壁,把脸埋在被子里。
至少今天我交到了朋友,至少今天,有人愿意和我说话,和我一起去训练场。
亨克是个弗莱芒语城市,但是也有不少人只会讲瓦隆语,蒂博和他的那群朋友从来都是用瓦隆语说话的。直到今天,凯文才知道他也可以把弗莱芒语说得很流利。
为什么用弗莱芒语和我搭话,是因为知道我是从德龙恩来的吗?
他这么想着,逐渐沉入了梦乡。夜风轻柔地吹拂着,窗外树影摇动,月光穿过树叶缝隙洒在他头发上,闪着淡金色的光。
第二天放学,凯文看到另一个班的男孩跑到他们班的门口。他斜挎着一个运动包,显然也是要去踢球。他斜倚在门框上,挥手的动作是那么轻车熟路。
他叫到:“蒂博。”
于是凯文仍然一个人去训练。
但是经过蒂博的时候,他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对蒂博说:“明天见。”
Chapter 2
Chapter Notes
凯文逐渐适应了在亨克的生活。
起初,高强度的体能和小技术训练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但他学得很快。几个月之后,他就从最初的被落在后面,变成比谁做得都好。他生长中的身体也日益变得结实,更适合在球场上奔跑对抗。有时候他看着镜子,会惊讶地发觉自己又长高了一点,肩膀更宽阔了一点。
他也在球队里交到了好朋友——在他展露了让人惊艳的实力后,哪个小孩会不想和他做朋友呢?不过肯尼斯和阿内不是为了抱大腿来的,他们自己踢得也很不错。他们的友谊建立在日日相处之上。他们懂凯文的足球,这让凯文很高兴。
阿内的性格和凯文有点像,都是沉稳的人。不同的是,他在踢球时也很随和,而凯文会视情况决定是做个闷葫芦还是颗炮仗。肯尼斯是个魔术师,或是发明家——爱吹牛,爱折腾,有数不清的小爱好。他和凯文在一起立刻产生了化学反应。当他不停冒出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凯文会一边听一边做出他那个招牌的“抬眉撇嘴”表情,最后投赞成票。有肯尼斯在,这个小团体永远不会无聊。
至于宿舍生活,他只能感叹一声世上没有十全十美。学校寝室的门上有一块完全透明的玻璃,方便管理员查寝时能一眼看到里面的情况。尽管这样,有些小孩记住了查寝的时间,专挑没人巡逻的时候聊天、打牌,让凯文烦不胜烦。他已经板着脸和他们对峙了两次,第三次没轮到他出手,突击检查的管理员直接破门而入,把那些不好好睡觉的小混蛋按在了地上。“监狱”,他有一次在周末回家时,听到妈妈对着爸爸这么形容他的宿舍。他没有告诉妈妈,除了设施环境,在这里生活的感觉也像监狱。
他和第一任室友们处不太来,经历了一次不太愉快的换宿。第二任室友们更具人性,不会在午夜十二点之后还像打了兴奋剂的大猩猩一样吵个不停。但他们仍然不是朋友——他们不理解一个运动员的生活,不明白凯文每天的晨跑,早睡和控制饮食意味着什么。除了肯尼斯和阿内,能和凯文说得上话的也只有蒂博·库尔图瓦了。他们见面会打招呼,有时候也会随口聊上两句。但是蒂博的朋友太多了,凯文觉得他身边总是有一圈人,自己没必要再凑上去。而且他虽然感谢蒂博当初接近自己的善意,却私心认为他们的性格合不太来。
他仍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训练,忍受着时不时有尖叫的男孩推搡着咚地一声撞在他寝室的门上。他在混乱中维持着自律的生活,并逐渐从这种对抗的辛苦中找到一种快感。
因为其他事都可以忽略,足球是他最大的快乐,他在足球场上大放光彩,这就够了。
一年后,他以优秀的表现稳步进入亨克的U15梯队。更好的消息是,球队为他在亨克当地联系到了一个寄养家庭。寄养家庭的爸爸妈妈看起来和善又热情,他将在新家拥有一间自己的卧室和一辆自行车,这意味着下训得早的话他可以和肯尼斯和阿内一起骑着车去附近的快餐店,然后奖励自己一个淋满巧克力酱的香草冰淇淋。
一个周六,又是一个比赛日。今天凯文的脚感火热,在第一个半场还没结束时就打出了两球一助。
他继续在场上跑动,寻找着机会。他们队的右边锋在禁区附近拿到了球,防守球员立刻上前围堵,右路变得拥挤不堪,而左路空出了一大块位置。凯文用眼神示意自己的队友要球同时往回跑动。右边锋心领神会,找到一个机会把球分给中场。对方的球员又掉过头来逼抢,来不及了,凯文已经跑到平行的位置,中场精准出球,足球贴着草皮高速向他滚来,凯文仅用了半秒钟把球停稳。
对方这时候才如梦初醒般回防,而凯文已经带着球来到了禁区,门将张开手套想做最后的扑救,凯文抬脚抽射,皮球从门将的手套之间穿过,旋转着落在网里。
球进了,现在是4:1!
看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他的队友们飞奔而来,搭上他的肩膀庆祝。
与此相对的,对手球队的气压则像是被乌云笼罩了一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被耍了的表情,阴郁地散开。
接下来的比赛变得更艰难了,对面似乎认定了凯文是进攻的核心,他一持球就像马蜂一样一窝叮上来,让凯文难以突破到更前的位置。比赛进行到了下半场,他的球队组织了几次进攻,得到了两次射正。但对手现在更精明了,回防得很快,他们始终没有获得一个理想的射门机会。
现在球在亨克后卫的脚下,对方的前锋正在逼抢。后卫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起脚长传,皮球划过高高的一条弧线,越过中场。凯文立刻挤开对方的右后卫,往前跑了两步。起跳,抬膝,停球。在他要落地的时候,“砰”的一声——肉体撞击的沉闷声音,有人狠狠地踢在他的支撑脚上,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飞到了空中。
他本能地想要调整重心,但是身体已经完全失控。天旋地转,草皮快速接近,接着又是“砰”的一声,一片漆黑。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面朝下趴了一会,有那么几秒,他的意识里只有黑色和低频的嗡鸣。他喘了一口气,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接着痛感和球场的喧哗重新涌入他的世界。他感觉到队友们正围着他,七嘴八舌地担心着他的情况。
他在黑暗中找到一条手臂,借了一下力慢慢翻身坐起来。晕眩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视线里,肯尼斯正冲对面球员挥着拳头叫嚷着;所有的队友都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他左脚外脚背被踢到的地方正在热辣辣地发胀,球袜被鞋钉划破了一道,裸露出来的皮肤开始渗出血丝。他活动了一下脚踝,万幸,脚踝没事。
对手们也走了过来,目光复杂,既有忌惮也有愧疚;那个恶意冲撞他的右后卫正站在裁判面前,嘴巴张张合合地解释。他看了一眼凯文,脸上仍维持着凶狠的表情,但凯文能看出来他在虚张声势,于是更凶狠地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他转过头去,他的妈妈在围栏边愤怒地挥着手,正在喊着什么。
同时,裁判给出了判罚:一张无可争议的红牌!对面的右后卫没了刚才的气势,垂头丧气地走下球场。这场比赛再无翻盘可能。
凯文拽着队友的手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是鼻子下面传来湿热的触感,他心里一沉,伸手抹了一下——
手指间一片鲜红。
他流鼻血了。
教练立马向裁判示意换人。凯文愣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一股不甘混着恼火的感觉在胸口翻滚。“我还能踢!”他大声抗议。
一滴鼻血划过人中,滴在了他球衣的胸口。
教练冲上场,揽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场下带。他忍着头晕和左脚的疼痛,拳打脚踢。教练收紧手臂,安抚地搓了他的后背两下:“嘘,嘘,你妈妈会担心你的。”
他语气严厉。凯文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往看台上扫了一眼。他妈妈仍站在围栏前,双手交叠在胸口,紧紧地攥在一起。爸爸扶着她,一向温和的脸上隐隐有些怒容。安保人员不停请求他们回到座位上。
为了让他们放心,凯文扯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忽然,他好像在看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蒂博!蒂博正和父母坐在一起,俯视着他这边的情况。蒂博为什么会在这?
他眯起眼睛,但还没等他看清楚,教练就推着他走进了球员休息室。
队医为他的伤口消了毒,又做了一系列检查,排除了脑震荡等严重的后果。等这一套完成,比赛也结束了,亨克毫无疑问拿下了胜利。
凯文鼻子里塞着两个棉球,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球员通道,他的家人正在外面等着他。出乎他意料的是,蒂博一家和刚刚撞他的那个右后卫也在。他脸色发白,把手背在背后,看到凯文一出来就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他嗫嚅着开口。
“你踢的太好了……”他又补充道,“抱歉,我只是想抢到球。”
凯文感到一丝尴尬,和无所适从。他的手指自动找到了球裤的裤缝挠着。
“没事……呃,说真的,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确实对被冲撞感到生气,但胜利的喜悦已经冲淡了一切,更何况他在球场上也狠狠瞪回去了。
说实话,对面队伍这么大费周章地针对他,他还有点暗自得意。就把这当成是对他球技的一种变相恭维吧!
对面的右后卫离开后,他的妈妈立刻拉着他的手把他检查了一圈,虽然队医早已说过她的儿子并无大碍。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要不是蒂博的妈妈告诉我,我都不相信有人会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赫维希*,你能想到吗?”
接着,她描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蒂博是如何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去买冰沙,正好待在这个右后卫和他妈妈附近;他妈妈又是如何教唆她儿子使阴招要把凯文“铲进替补席”;蒂博的妈妈又是如何找到她,告诉她一切;她自己又是如何气愤地冲到围栏前,和对方家长据理力争,最终让她的孩子乖乖道歉的。
“我真为她羞愧。自己没胆子道歉,就让小孩来承担一切。”
“他也不小了,十五岁,应当为自己越界的行为负责。”蒂博的妈妈说。她留着齐耳的短发,看起来很有活力,当她看向凯文时,眼神变得柔和,“你好,凯文,你真是个了不起的运动员。”
凯文和蒂博一家一一打过招呼。蒂博从他一出来就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就像他的脸上在播一部精彩绝伦的动画片。凯文被他盯得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哪里,不由得想到自己的鼻子里还塞着棉球,模样肯定很蠢。
他们聊起今天的比赛,凯文三球一助,简直不可阻挡,库尔图瓦夫妇也对他赞不绝口。
正好亨克的小球员和家长都陆陆续续从球场走出来了,他们对今天的“英雄”凯文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队员要搂着他的脖子,拍拍他的背,母亲们则要揉揉他湿漉漉的头发,再给他一个拥抱。短短几分钟,他就像布鲁塞尔大广场上的雅克大帝铜像一样,被每个人摸了一遍,他的脑袋晕乎乎的。
但是还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祝贺他。
蒂博双手插着兜站在一边,像是在笑,但脸色晦暗不明,凯文说不清那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蒂博不为他高兴吗?蒂博在嫉妒吗?
凯文搞不懂蒂博。
蒂博家就住在不远的比尔曾。蒂博妈妈邀请凯文一家直接去她家开个烧烤派对,来庆祝两个孩子今天都取得了比赛的胜利。
大人在前面说话,小孩就被落在了后面。凯文和蒂博并肩走着,蒂博突然问:“疼吗?”
凯文抬了一下他被踢中的脚:“这个吗?”他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走路姿势,尽管每迈一步左脚都会扯动袜子布料摩擦伤口,但他不想像个小丑一样跛着,“当然痛了,你没有在球场上被人撞翻过吗?”他觉得蒂博提的问题莫名其妙。
“没有。”蒂博干脆地说,“我是个门将,被恶意犯规的几率比你小得多多了。你不会忘了这回事吧?我认识你第一天的时候就说了。”
“那几率也不为零……”凯文嘟囔着。他没有印象蒂博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守门员。
蒂博不满地撇撇嘴。
过了一会,他又说:“今天你倒在地上的时候,观众都吓坏了。”
“没有那么夸张吧,我又没有上担架。”
“真的,我都听见有人尖叫了。你当时在地上趴了大概有十秒钟,什么动静都没有。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演的——可你妈都要急哭了,我感觉你再不起来的话,她真的会冲到球场上。”
“演的?”凯文不可置信地说,“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让裁判往重了判呗。”
凯文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话很好笑。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袜子,然后对着蒂博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不跳水。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我真的要演的话,我会捂着我的脚一边叫唤一边滚来滚去,而不是像个——像个死人一样趴在地上。听懂了吗?”
蒂博被凯文煞有介事的解释逗得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一边摇头一边说:“你以后可千万别跳水,凯文,你的演技听起来烂透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停车场,在经过两辆车之间的狭窄区域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没人愿意被落在后面,却谁也没能挤到前面去。他们的手肘碰在了一起。蒂博刚刚洗过澡的、干燥的、凉爽的皮肤,和凯文带着泥土的、汗水风干的,黏腻的皮肤贴在了一起。
这时,蒂博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踢得不错,凯文。”快速,简短,轻得好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好像呵出的一口气,下一秒就消散在空气里了。
凯文转过头,蒂博现在现在目视着前方,神态平静,仿佛刚刚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下天气。凯文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
凯文不想说谢谢。
三小时前。
蒂博刚踢完比赛。
他赢了。洗了澡,换上了日常的T恤和短裤,现在正趴在球场的围栏上,看着工作人员给草皮洒水。比利时的青训联赛赛程十分密集,30分钟后,这里即将进行U15梯队的比赛。
他看到了球场边的一抹金色,正随着热身的动作上下晃动。
“那是我的同班同学。”他对父亲说。
“凯文·德布劳内?”作为一个将孩子往专业运动员那条路培养的父亲,老库尔图瓦时刻留意着青训营的信息。自从凯文加入亨克后,他们梯队的比赛总是以大比分取胜。他是胜利的代名词,是颗闪耀的新星。
“你想不想留下来看他踢比赛?”
蒂博点点头,他总是听说凯文踢得很好。
老库尔图瓦去买了三张看台前排的票。
比赛开始了。凯文踢左前锋。和他同场竞技的小孩都比他高,比他强壮,但他速度快,盘带灵活。只要球一飞过来,他就原地启动,高速奔跑,对方后卫稍有迟疑,就已经被甩在身后。他混在其中,就像羊群中闯进了一匹马。
他一边跑,一边用尖锐稚嫩的声音对自己的队友喊道:“动啊!动啊!”
蒂博盯着场上,表情若有所思,忽然说:“他在班里几乎都不说话。”
老库尔图瓦发现自己的儿子今天的话也格外的少,他不在进球时和别人一起欢呼,只是半躺在座椅上,胳膊压在背后,长腿伸直,沉默,一动不动,目不转睛。
中场哨吹响时,凯文已经拿下了三球一助。
工作人员举着挂满冰沙杯的架子在看台上售卖,蒂博在征得父亲同意后,走下去买了一杯。回来的时候,他叼着吸管搅动着红白相间的液体,看起来心情变得很好。
“凯文要不妙了。”他坐下之后说,“我刚刚路过对面的后卫,听见他妈妈说下半场最好对着凯文的脚下铲,要是能把他铲进替补席,亨克就废了。”
“他们听起来是认真的。如果凯文被铲到脚踝,是不是就要几个月不能踢球了?可惜。” 他像是真心实意地感到遗憾。
蒂博的妈妈皱眉,作为运动员,她不能容忍球场上的不公平;作为母亲,她更无法接受一个大人教唆自己的孩子去伤害别人。
“这可不行!”她站了起来,“我得找到凯文的家长,他们需要知道这件事。”
蒂博耸耸肩,对他妈妈的热心既不表示赞成也不反对。等她离开后,他把目光撇到一边,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是在隐晦地说“小题大做”和“扫兴”。
他没想到的是,老库尔图瓦在这时揽住他的肩膀,对他说:“这个孩子很有可能会成为你以后的队友。走吧,我们也去打个招呼。”
Chapter End Notes
*“赫维希”是凯文爸爸的名字
Chapter 3
自从那次比赛之后,凯文和蒂博的关系变得更近了。
蒂博很酷。凯文觉得自己的其他朋友也很酷,但蒂博的酷是不一样的。
就拿蒂博身边那个讲瓦隆语的小团体来说吧——米娅已经当上了拉拉队长,每到课间,她和她的女孩们就刷新在楼道的柜子旁,印着波普明星头像和缀着水钻单词的上衣裁到肚脐上方,牛仔短裤的边缘垂着棉线。她们认为只要打扮成大人的样子,就掌握了大人世界的一切秘密,并因此获得了对其他无知小孩的审判权。不管谁从她们身边路过,她们都一视同仁地对其投以x光一样的目光上下检阅。
蒂博和莱昂的课间活动是打篮球。老库尔图瓦已经勒令禁止他参加任何可能导致受伤的体育活动,但他会在学校偷偷地打。他们也偶尔加入拉拉队的“站岗”聊天。当他向米娅走过去时,拉拉队长会挑起一边眉毛,把对世间万物都不甚满意的表情换成一个欢迎的微笑。
凯文就从未得到过这种待遇。拜他在亨克踢主力所赐,或许还沾了点蒂博的光,米娅现在会对他掀起眼皮,点点头,但也仅此而已。凯文不想做人群中的显眼包,也对得到米娅的微笑没兴趣,但以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心智,他仍然觉得——被她们欢迎着的蒂博,吸引着所有人目光的蒂博——很酷。
蒂博和他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蒂博现在经常来找他。
他会在课间和吃午饭时一屁股坐到凯文面前,或是在凯文一个人去训练场的时候,推着自行车小跑着追上他。凯文习惯在路上塞着耳机,让电子音效隔绝外界的世界,但蒂博会在离他还有一百米远的时候就拨动自行车铃,让一连串由远及近、急促刺耳的铃声穿破音乐的屏障。只有凯文一脸无奈地摘下耳机,回过头时,蒂博才会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停下。
除了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凯文从未在放学后等过蒂博,而蒂博总能追上他。
等他们并肩在走在一起时,蒂博会若无其事地讲起学校里的八卦:谁和谁打了一架、谁和谁在水房里接吻被当场抓包、谁谁得罪了化学老师下周必定不能活着走出实验室……他对这些消息一向很灵通。
每当这时,凯文只能沉默地听着。他不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尤其是这些人和他都不熟。
他不知道蒂博为什么总想接近他,除了踢球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共同点。蒂博和肯尼斯还有阿内不一样——他们是队友,每天有大量时间混在一起,十分了解彼此。但他从未觉得自己了解蒂博,也不觉得蒂博了解他。
也许蒂博这种莫名其妙的兴趣只会持续个几周,一开始凯文是这么想的。但他的直觉这次出错了。
连着加训了几天之后,凯文落下了不少功课。他心里记挂着这件事,在食堂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赶回教室。午休时间,其他人都不在这里,他得以享受安静的解题时光。
但没过多久,蒂博就走了进来,坐在了他前桌的座位上。
他的到来让一闪而过的思路溜走了。凯文徒劳地盯着题目,期待灵感只是出去串个门,然而直到他看得视线都模糊了,它仍然没有回来。
他抬起头,对罪魁祸首没什么好气:“你不去食堂吃饭吗?”
“我吃完了呀。”蒂博无辜地说。
凯文无言以对,把头低下去继续钻研他的数学题。他把题目中的公式又抄了一遍,在下面画了个坐标轴,标了两个点,可惜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蒂博弯下腰,趴在椅背上,看着他写写画画。
这是凯文第一次从俯视的角度看到蒂博。他的大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里,只露出浓密的眉毛和一双略微下垂的眼睛。凯文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才发现蒂博瞳孔的颜色很深,在眉骨的阴影里近乎纯黑。它强硬地挤进凯文的脑海里载歌载舞,把本就不多的数学才能尽数按在替补席上。
可恶的蒂博!没眼力见的蒂博!凯文克制住在作业上瞎划拉几道的冲动,合上课本,把笔摔到桌面上。
“你到底在这干嘛?”
“看你写作业呀。”
“你怎么不写自己的去?”
“我的都写完了。”
这倒是让凯文没想到,毕竟他目睹过蒂博过分丰富的课上活动:传纸条、交头接耳、看足球杂志,他还把课本立起来躲在后面睡觉……校外时间就更别提了,凯文对蒂博的那些八卦有所耳闻。他还以为蒂博没有半点时间分给学习。
可是蒂博说他把作业都写完了。
“好吧。”凯文叹了口气,“可是你在这看着我写,我会很有压力。”
蒂博说:“我这是在帮你做抗压训练。”
“……?”
“你想想,要是你连我看着你写作业都受不了,怎么被几万个观众看着踢球?”
凯文被气笑了,他很想反驳蒂博这是两回事。但是蒂博的眼睛正望着他,一瞬不眨,凯文忽然就失去了和他争辩的欲望。
他说不过一肚子歪理的蒂博。况且,写作业是个苦差事,蒂博在旁边虽然不干活,也似乎分担了一些他的痛苦。
“好吧,你可以留下。”他放下太费脑子的数学题,伸手去抽被蒂博胳膊压住的历史作业,“但是不许一直盯着我,那太特么的怪了。”
他把课本翻到作业的那一章,先眯着眼睛读了一会,然后用食指点着课文,一行一行地寻找对应答案。
简直像小学生一样,蒂博暗自想道。他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对凯文说:“要——不——我的借你抄吧。”
凯文的道德底线也没有那么高,他算了算自己落下的进度,就上道地默许了这个提议并含蓄地表达了感谢。蒂博立刻跳起来,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作业,有些得意地递给凯文。
凯文拿着蒂博的作业,边抄边和课本上对照着。过了一会,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你写的好多都是错的。”
他看了看课本,又看了看蒂博的答案,伸手指给蒂博看:“你看——这里,这里,错得离谱,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说:“蒂博,你是笨蛋吗?”
“什么?!”蒂博吃了一惊,他抢过作业自己翻了翻,然后赶紧撇清关系:“这不是我写的,我也是抄莱昂的。”
凯文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
“你信他不如信我是查理五世。”他无语地说。他们的课程全是用弗莱芒语上的,而莱昂的弗莱芒语水平基本在“今天天气真好”和“午饭吃什么”之间徘徊。
这下好了,蒂博的那份作业也逃不脱重做的命运。他俩开始老老实实地阅读课文,标画出里面的重要信息。有了对方的陪伴,枯燥的学习也变得有趣了起来,几乎就像顺着藏宝图去寻找宝藏。
他们花了一整个午休时间完成任务。事成之后,蒂博对着他们勤恳的工作发出了感叹:“历史还是挺有意思的嘛,也许不踢球的话我会去做个历史学家。”
“别做梦。”凯文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十四岁的年纪对于开蒙来说也有点太晚了。”
Chapter 4
Chapter Notes
到了11月份,亨克气温骤降。凯文和伙伴们原本不想放弃下训后欢乐的单车时光,然而坚持了几天后,戴着手套也握不暖的把手还有骑车时呜呜往脖子里灌的冷风还是让他们乖乖改乘了公交车。尽管这样,从训练场到公交车站的那段路也从不好走。
格外冷的一天,公交车迟迟不来,天早就黑了,车站的路灯下面只有凯文、肯尼斯、阿内三个孤零零的人影。
为了抵抗严寒,肯尼斯提议三个人脸朝里围作一圈,他说这是从一部讲南极企鹅的纪录片里学来的生存策略。
他们照做了,围成一个紧密的圆,三颗戴着毛线帽的脑袋挨得很近,被冻僵的脸上总算感到了一丝热气。
阿内穿得最少,他把两条胳膊都缩进了袖子里紧紧抱着,但牙齿还是被冻得咯咯响。他哆哆嗦嗦地说:“今天早上我妈说了让我多穿点,我还嫌她烦,我真该听她的。”
一阵风刮过来,他空空的袖管在风里晃晃荡荡。肯尼斯说:“哇哦,你的袖子像两根面条,兄弟。”
他们哧哧笑了起来,扯到了冻得生疼的脸皮,又龇牙咧嘴。凯文往旁边挪了挪,帮阿内挡住了风口的位置。
肯尼斯把头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你们说,要是有人路过,会不会被我们吓死?空旷的大街,三个神秘人......”
阿内鬼鬼祟祟地说:“......在进行不可告人的仪式。”
凯文泼冷水:“我觉得这么冷的天没人会出门。”
他们嘴里的倒霉路人没有,与他们年龄相仿的不速之客倒是有一位。凯文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嘿,你们在干嘛呢?”
他们立刻散开,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热量很快在冷空气里散逸得无影无踪。
路灯下,一个人影逆着光朝这边移动,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漆黑的指针指着凯文的方向。
凯文下意识地拉着自己的朋友往后退了一步。
凯文不想把蒂博介绍给肯尼斯和阿内,这件事他早就想好了——这很公平,蒂博也从没带他和米娅莱昂一起玩,不过他在乎的倒不是这个。认识蒂博有什么好处呢?不管是那个总在他面前犯蠢的蒂博,还是被其他人众星拱月着的蒂博。凯文不想推朋友进火坑。可惜,你不去找蒂博,蒂博会来找你。
“嘿,凯文!”蒂博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他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盖住鼻子和嘴巴,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他转向肯尼斯和阿内:“哈喽,你们是凯文的朋友吗?我叫蒂博,我和凯文在一个班。”
凯文能看得出来蒂博在冷空气里微微打着抖。他扫视了一下蒂博穿着单裤的长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来有人比阿内还没先见之明。这里没有人能欣赏蒂博的美丽冻人。
阿内刚结束和自己胳膊肘的战斗,把手穿进袖子里。他和肯尼斯不确定地说:“哈喽。”然后又看了一眼凯文的表情。他们记得这个蒂博偶尔会和凯文一起来训练,还以为两人关系不错,可现在凯文的反应怎么看也算不上热情。
蒂博的个子蹿得很快,现在已经比凯文高出不少了。凯文不断对自己说:他只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屁孩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你不是从来都坐你爸妈的车回家吗?”他终于出声。
“他们今天有事,不能来接我啦。我还被罚留下整理器材,所以才这么晚出来......”
“他们为什么罚你?”肯尼斯嘴快。
“我撬了我的储物柜,朋友。”蒂博像是没看到凯文扔给肯尼斯的眼神,“我找不着钥匙了,我的作业都在里面呢!那个管理员不知道跑哪去了,等我把锁撬开才出现。他逼我陪他一起清点了半个小时的器材。”
“一点都不冤......”凯文嘟囔着。
“天啦,你很幸运了,”阿内笑了,“至少他没有告诉你家长。”
“可能吧。”蒂博说,“我被整得够惨的了。车怎么还不来?”
他双手插兜,胳膊紧贴着身体,不断把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换来换去。
肯尼斯看不下去了,他用揣在兜里的手把蒂博扒拉到背风的地方:“过来这儿,和我们站在一起,这样你能暖和点。”
刺骨的冷风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发出可怖的啸声,他们四个像没出窝的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挤在一起。
凯文想蒂博总是能让人轻易对他放下戒心。
看啊,现在他脸上挂着刚交到新朋友的感激的微笑。凯文无法责怪肯尼斯和阿内,他们没有见过凯文曾在蒂博身上感受到的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从那天起,凯文就格外留意着蒂博的动向,生怕他对肯尼斯和阿内也燃起什么奇怪的兴趣,幸好蒂博的行动暂时仅限于在碰到他们时打个招呼。
蒂博很危险,这一点凯文在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了。那天蒂博询问他可不可以和他一起坐,他抬起头,四目相接的一瞬间,他浑身汗毛炸起。眼前的男孩对他露出了一个看似羞涩无害的的笑容,他的嘴角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但是凯文无法忽视他锋利眉骨的下面,两只眼睛正闪着戏弄的光芒。他打量着凯文,像打量一个好玩的玩意儿。他似乎已经吃准了凯文的孤立无援,认为无论他做什么凯文都无法反抗。
尽管凯文从小到大和不少人合不来,却从来没有人让他产生过这么强烈的戒备。蒂博掩饰得不太好,或许根本就没费多少心去掩饰。之后每每想起这个场景,凯文都觉得自己看到了蒂博身后晃动的恶魔尾巴。
可令他困惑的是,蒂博坐下后,预料中的羞辱并没有如期而至。好吧——蒂博的确捉弄了一下他,可那怎么看也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那次午饭后,蒂博再没对他展露过恶意,相反,还三天两头嘘寒问暖,倒是显得凯文有点冷淡了。凯文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蒂博的态度,这大概是他还能继续和蒂博交往的一层原因——他不得不承认对此感到好奇。
而且,他没有逃跑的习惯。他始终没对蒂博放松警惕,不管蒂博对他有什么打算,尽可以来试,他会全身而退的。
几个月后,蒂博被提到了U15梯队做替补门将。他现在和凯文在一个队里踢球了,凯文再没有不和他一起走的借口,于是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命运的捆绑,开始放学后等着蒂博一起去训练。
凯文有了更多的时间观察蒂博。
也许有冬天一起挨冻的经历,肯尼斯和阿内挺喜欢蒂博。天气稍稍回暖,他们就欢呼着启封了落了灰的自行车。蒂博有时会和凯文的朋友帮一起骑车去快餐店,他会点巧克力味的奶昔。如果只有凯文和他两个人,他会点草莓味的。
蒂博总是向凯文炫耀他单手骑车的绝技。其实他一只手都不扶也能骑,但他觉得单手更招女孩子喜欢......说到这个,蒂博确实挺招女孩子喜欢,他不算宽阔的肩背上落满了情窦初开的青涩目光。凯文难以置信蒂博冬天坚持穿一层单裤的手段奏效了,又或许,是他长得还行?这是根据向蒂博搭讪的陌生女孩的数量判断的,凯文自己对蒂博的长相没什么评价——他更偏爱阳光开朗那一挂的。
凯文想不起来上一次觉得蒂博酷是什么时候了,对他无语的次数倒是越来越多。受凯文影响,蒂博买了个浮夸的黑金色头戴式耳机,把凯文常用的基础款有线耳机衬得朴素无比。他也不怎么听歌,只是天天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凯文不明白这和挂一把U形锁有什么区别。每次蒂博单手骑车的身影和他的耳机一起出现在凯文的余光里,凯文就双眼刺痛。他只能使劲蹬两下车骑到前面去,假装蒂博和自己不是一伙的。
经凯文观察,蒂博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话没那么多,他常常是站在一边,表现出一副介于心不在焉和兴致勃勃之间的样子。这也奇怪,他从来不缺朋友。或许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是蒂博的魔力所在,凯文快对这份魔力免疫了——他们现在的对话总是以嘲笑、呵斥、白眼结尾。鉴于蒂博是学校里第一个跟自己讲话的人,凯文不想对他太刻薄,可最后总是变成那样,可能还是蒂博的错吧。
极偶尔的时候,蒂博听着凯文讲话,会忽然安静下来。明明只是随口一说,再普通不过的对话,他却陷入了沉思。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凯文脸上,微微侧着头,一脸高深莫测,还带着稚气的眼睛像两个深邃的旋涡。
每到这时,凯文的心底就会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想伸手揭开蒂博温柔的假面。
也许那后面就藏着尖牙利爪。
Chapter End Notes
这么久才更新真是罪过...顺便修了修前三章。美加墨快要来了给笔力石队攒攒人品。
Chapter 5
Chapter Notes
亨克的主力门将伤缺后,凯文得以第一次有了和蒂博一起踢正式比赛的机会。
是谁站在球门前,他通常没那么关心,门将只是他在追逐那颗性命攸关的黑白炮弹时余光里的一个残影。但他今天不得不对蒂博的表现多加关注,亨克队最近几次比赛的状态都不尽人意,今天的对手又实力强劲,蒂博就这么成了人们口中常说的——“球队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开场三十分钟后,对手已有一球落网,其他尝试均被蒂博拦下,观众们对他愈发寄予厚望。现在对手持球,几次变向轻松过掉防守向前推进,亨克队的半边看台呼声渐弱,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看向球门前。蒂博在身体两侧张开手臂,摆出防守姿势,脸上因为专注没什么表情,不,仔细看的话,可以说是咬牙切齿。
射门,拦截,成功扑救。看台又重新欢声雷动。
凯文也松了一口气,随即恼火起来,对他来说,要是一场球的胜负都押注在门将身上,那也没什么好踢的了。
他跑得更多,更远,每次都深入对手的阵型,希望这样辛苦的工作可以挽救球队——本可以的,他争取到了更多球权,作出了几次漂亮得无懈可击的传中,然而接下来他见识了离奇吐饼的一百种方式,亨克的前锋把它们以诡异的角度全部踢飞。
愚蠢的浪费!
比赛还在进行,对手一脚长传把球送入亨克半场,对面的前腰带球压上禁区,直奔球门,凯文压着火气回追,同时紧张地盯着蒂博。蒂博看到对面有要射门的趋势,下意识封堵住近角,殊不知这是个声东击西的假动作,对面前锋小腿一拨,把球敲给前来接应的边锋,而边锋瞄准蒂博右侧巨大的空当,毫不犹豫地起脚,射门。
人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整姿势,蒂博扭转身体,小跑两步,狼狈地蹬地起跳。他横向飞了出去,手臂在空中伸到最长,指尖堪堪碰到球,然后下坠,摔到草地上。比赛前刚刚下过雨,草皮湿滑,由于惯性,他持续滑行,脑袋危险地朝向右边的门柱。
凯文的视线被其他球员挡住了,他不得不推开他们。
这耽误了几秒钟,等他能看到蒂博的时候,对方已经仰面躺在了草地上,一动不动,脑袋抵着门柱。离得太远,凯文不敢确定,他觉得自己没有听到撞击声,也同样不敢确定。
蒂博和门柱相撞,这种可能性像秃鹫一样盘旋,让他呼吸困难。
幸好,很快,蒂博翻身坐了起来。他两条长腿岔开,戴着手套的的手放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频繁的扑救迅速消耗着他的体力,皮球从他身后的网里姗姗滚出。
裁判吹响了中场哨,对手的庆祝声吵闹无比。
凯文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无法掌控球场局势,这种无力感在惊吓褪去后再次现身,恼人地噬咬着他。他看了一眼还呆坐着的蒂博,转身直直走进更衣室。
他的目标比他更早抵达。亨克队的前锋十六岁,长得又高又壮实,正在自己的柜子旁用毛巾擦脸。
凯文走到他面前:“听着,当我传球给你的时候,你得更加集中注意力,好吗?”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前锋打量了一眼凯文,后者比他矮,说话时要仰头,但不输气势。同队一年多,他从没喜欢过这个古怪的空降兵。他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模仿起卡通片角色说话的方式:“哦——有没有可能是你传的球太臭了呢?”
“我传的球,一,点,问,题,也,没,有。”凯文咬牙。
他郑重地说:“我没在开玩笑,要是你今天不能射门,我来做。那就麻烦你盯紧对面的后卫,给我创造射门的空间。”
“要是我不呢?”
“照你现在这么踢我们是赢不了的!”
前锋有些恼羞成怒,他本想教训下这个没礼貌的后辈,但其他队友陆陆续续进了更衣室,都在偷偷地往这边瞟。
他收回拳头,把毛巾甩到肩膀上,确保自己壮硕的肌肉在这个动作中得到展示。“小子,”他清了清嗓子,继而用手指戳着凯文的胸膛嘲讽地说,“你知道吗?你像个小丑,这里没人想听你说话。滚一边去,还轮不着你教我踢球。”
“啪”的一声,他的手指被拍到一边。凯文的愤怒被烧爆了,他涨红得像颗熟透的番茄,大声喊道:“爱听不听,不想踢你就滚!”
前锋的脸阴云密布,像是真的被扇了一巴掌一样青一阵白一阵。
“不要吵架!不要吵架!”教练终于驾临更衣室,插进两人中间,提溜住他们的后脖颈,“要我把你们请出这里吗,先生们?都给我回座位上去,现在要讲话了。”
凯文在教练的大手下五官紧绷,环视四周。肯尼斯和阿内站在一起,已经做好准备在事态恶化时冲过来帮他打架,还有蒂博——哦,蒂博,凯文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门将手套还没有摘,那么高的个子,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凯文朝蒂博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教练开始讲解下半场的战术安排,然后是一番慷慨激昂的的陈词,鼓舞士气。凯文余怒未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小声说。
蒂博没有反应,凯文斜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神茫然,失魂落魄。凯文想起今天蒂博在场上的表现,他还太瘦,也缺乏这个年龄组别的比赛经验,面对平均比他大两岁的队伍无法展现出应有的威慑力。
但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门将就算踢得再好,又要怎样力挽狂澜?
他难得对蒂博生出怜悯之心,便伸手搂住身边人的肩膀,想安慰说踢成这样不是他的错,可接近蒂博的一瞬间,他听见轻微的、不寻常的、“咻咻”的声音。那是急促的呼吸声,气流在窄小的气管里急促的移动。
他愣住。
凯文抱过狗,德龙恩邻居家养的,一条威风凛凛的马里努阿猎犬,深色的皮毛在阳光下熠熠发亮,跑完三公里后还有余力扑进他怀里舔他的脸,此刻蒂博的呼吸声让他想起那条狗。
他错愕地凝视着蒂博的脸,环绕着蒂博的手臂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蒂博的瞳孔紧缩着,聚焦着,凯文片刻后才明白,那不是茫然,是过度的专注,他的身体蓄势待发,他的目光拒绝着除他猎物以外的一切事物,蒂博还站在球门前,还等着要扑刚刚没有扑到的那一球!
——蒂博和他一样想要赢!
一阵战栗窜上脊背,这个全新的认知让他浑身燥热。蒂博的眼神搅动着他的胃,复杂的情绪在其中翻涌:兴奋,同时毛骨悚然。凯文难以解释它们产生的原因。
赛后,凯文独自推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3:1,亨克队输了。输球这件事在他“最讨厌的事物榜”上高居榜一,程度之烈,排在其后的数学题和犯蠢时的蒂博再乘一百倍也难以望其项背。尽管这场失败是意料之中的,他仍然不可抑止地感到恼火。洗完澡,他就挥别了肯尼斯和阿内,他要自己走,在路上挥散怒气,他不能带着一张挂相的脸回家。
他走得很慢,目光追随着路沿,数着经过的砖块。刚刚球场上的片段在脑海里频频闪回,要花很大力气去驱逐,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自己面前多了一个人。
“砰”,他的自行车撞了上去。
是他们队的前锋。
对方抱着双臂,眼神恨恨,凯文仅用两秒就搞清楚了这并非偶遇。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来者不善。
“小子,今天在更衣室,你和我,还有些话没有说完。”
对,比如他糟糕的表现,比如他匮乏的职业精神。但是凯文现在没兴趣再去理论了,他一向不和听不懂话的人讲话。
他抿着嘴。
前锋以为他退缩了,越发嚣张:“怎么不说话了?你平时不是有很多话吗?你的朋友不在身边,嘴就被粘住了?”
他双手握拳举到眼前,扮了个哭脸:“哇,教练,哇,肯尼斯,我是个小baby,我需要帮助。”
凯文的拳头隐隐发痒,他预感到一场激烈的打斗不可避免,心里仍在天人交战。他不想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寄养家庭的妈妈看到会担心的。
一只手拨过他的肩头把他拉到身后。
蒂博也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稍显凌乱地支棱在脑壳上。
前锋看清来人,嗤笑出声。蒂博才十四岁,刚加入球队,总是被前辈们使唤去搬这搬那,从来都好脾气。他不认为蒂博会为了凯文站出来反抗他。
“这不是刚踢上U17的小屁孩吗。怎么,你也有话要说?”
蒂博直视着他,朝凯文的方向侧了侧头:“你知道,他说的都对。”
“什么?”对方不知是没听清,还是难以置信。
“我说,”蒂博耸肩,“他说得都对啊。你踢得很烂。就是因为你,我们今天才会输的。”
前锋的五官像野兽一样扭曲了,他暴怒地咆哮:“操!你这个替补懂什么?你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吗?!没关系,我马上就会教你!!!”
情势突变,凯文的怒火忽地烟消云散,他上前一步阻挡住前锋迫近的身躯:“冷静一点,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让他说吧,凯文,”蒂博刚刚还面无表情的脸裂开,从中浮现出一个与年龄不相符的恶毒笑容。他转向前锋,“我想我们能听到你说话的时间不会很久了,你已经十六岁了,有收到哪个球队的合同吗?”凯文听见他胸腔里的空气随着振动发出愉悦的共鸣,他志得意满,似乎已经等了这个机会很久,鲜活的恶意将稍显稚嫩的五官衬得前所未有的艳丽,“如果你要举办退役仪式,我很乐意——”
话音未落,前锋就揪住了他的领子,将他扑倒在地。
场面一片混乱,他们纠缠着翻滚扭打,激起扬尘。凯文一边试图把前锋拉开,一边喊着“违反规定”、“停赛处罚”等官话,还不忘往前锋背上补拳。蒂博被前锋的手臂压制住,额头青筋暴凸,不断尖叫:“我要让我爸告诉球队经理!”
终于,前锋踉跄退开,意识到自己在这两人面前讨不到便宜。
“这,这事没完!”他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跑。
蒂博用手撑着地坐起身。“垃圾。”他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盯着前锋逃跑的背影,眼神厌恶,活像乘商场扶梯时在扶手背面摸到了一颗嚼过的口香糖。
凯文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蒂博的面颊上沾了灰,右颧骨有一块椭圆形的瘀伤,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痛吗?”他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
蒂博回神,方才阴郁的神情已经全然不见。
“痛。”他说。
在凯文担忧的目光里,他捂着胸口,缓缓倒下。
“痛得要死掉了。”蒂博龇牙咧嘴地说,滚来滚去,但是笑容按耐不住地从脸上流露。
凯文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轻锤了他一下,换来蒂博又一声夸张的大叫。
“假摔,罚你黄牌。”
他把蒂博从地上拉起来。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这不是你回家的路吧?”他想起来问。
“我……”蒂博迟疑了一下。
凯文敏锐地察觉:“你跟踪我?”
“不,不是!”蒂博慌乱否认。
“好吧,”他有几分傻气地挠了挠头,“我是在跟踪他。他不对劲,你知道吗。赛后他一直在看你,还朝你家的方向走。我就在想,他原来是往这边吗……”
他被拉进凯文温暖的拥抱里。
“很聪明。”凯文闭着眼睛说,这差不多是他能给出一个人的最高评价。
他还不习惯球场外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但想不出更好的方式来传达自己的谢意。愧疚潮水一样涌来,凯文终于确认,长时间以来,是自己冤枉了蒂博。也许是他想得太多,也许是蒂博做朋友的方式与常人不同,也许……蒂博一开始接近他的时候确实不怀好意,但他已经改变了。是他一直在用阴暗的、未加证实的揣测扭曲蒂博的心意,一次次将他拒之门外。
“谢谢,还有,Désolé(对不起)。”他在蒂博肩头轻声说。
他不指望蒂博能听懂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不过懂了也不奇怪。他知道,蒂博在他的事情上,有时会变得很聪明。
蒂博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了一会,然后放松下来。他拍了拍凯文的肩膀,说:“永远为你效劳,ô princesse en détresse (落难的公主)。”
Chapter End Notes
我才发现老玎14岁一来亨克就踢U17了...好吧,太有实力了,已修改前文。
Chapter 6
Chapter Notes
“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的话,就周末来我家陪我打PS3吧!”
从这句话起,凯文成了蒂博家的常客。
他总能找到邀请凯文的办法。“凯文,我爸妈想让你来家里吃饭。”他一开始这么说。
“盖坦说想你了,想和你一起踢球。”等凯文和蒂博一家人熟络起来后,他又这么说。
好吧,或许他没说谎。凯文揉了揉黑发小男孩的头顶,对方刚在他的助攻下将球从蒂博两腿之间推进蒂博家后院的小球门,立马欢呼雀跃着跑过来和他击掌。盖坦是蒂博的弟弟,长得像一个缩小版的蒂博,只是眉目舒展,天真烂漫,只有阳光没有阴翳,会在踢球时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凯文最厉害啦”。
“我不玩了!”蒂博就地一坐,把漆成橘红色的小球门挡得严严实实,“天天踢天天踢,好不容易到周末了,我们能不能干点别的?”
“别闹。”凯文冲他伸手要球。蒂博迎着他的眼神,把球从网里摘出来抱在怀里。
凯文无法,走过去俯下身,试图把球从他紧箍的双臂里扣出来。这比他想的要困难,蒂博针对门将的上肢训练一定颇有成效,他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从一只顽固的老母鸡翅膀底下掏鸡蛋,或者和一个蛮不讲理的婴儿抢夺他最爱的玩具。
蒂博悄声说:“你还要陪他玩到什么时候?一直放水,好没意思。”
“我没放水。”凯文使用正常的音量,“而且,踢进你的球门总是很有意思。”
“你真幼稚!”蒂博笑了,在电光石火间伸手袭击凯文腰上的软肉,换来后者猛烈的反击。盖坦好奇地瞧着他们两个。
这场一时兴起的搏斗以他们双双撞倒球门结束。蒂博气喘吁吁地站起身,勾住凯文的脖子:“真不玩了。这么小个球门,我一只手就防住了,下次换你来守。”
“走了,打游戏去。”他宣布。
盖坦央求道:“我也要玩!”
“你不是还有作业要写吗?”
“我在凯文来之前就写完啦!”
“那你找瓦莱丽去,让她陪你。”蒂博不为所动。
躺在沙滩椅上的瓦莱丽把正在读的杂志往下移了一英寸,好露出她不赞成的眼神。
盖坦屈服于姐姐的淫威,抱住蒂博的一条腿,左摇右晃:“姐才没空理我。拜托了老哥!我知道前两天冰箱里的冰淇凌蛋糕是你偷吃的,我都没有告诉任何人!”
蒂博蹲下来,平视盖坦,好声好气的同时,残酷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听话。这是给大男孩玩的,里面都是些打枪杀人的玩意,你会被吓得尿床的。”
凯文看着两张凑得很近的相似的脸,一阵恍惚,不由得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也许创世之初只有一个蒂博,后来不知怎的,不幸分裂成了可爱蒂博和烦人蒂博。更不幸的是,他被分到烦人的那一个。
卧室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凯文和蒂博坐在地板上,背靠床脚,裹在同一条薄毯子里,聚精会神地盯着DVD播放器巴掌大小的屏幕。
上面正放着世纪末风靡全球的恐怖片《午夜凶铃》,音量开到最大。在盖坦几次严正声明“我胆子大得很”后,蒂博放弃了PS3,从架子上抽出这盒碟片堵住了他的嘴。
“看过鬼片吗?”把光盘推进播放器前,蒂博问。
凯文摇头。蒂博妈妈刚崩出来的爆米花放在他的膝盖上,还是热的。
“怕的话可以抱着我。”蒂博说。
凯文不置可否,继续嚼爆米花。
电影开始,两个日本女高中生在房间里讨论着都市传说——一盘被诅咒的录像带。凯文感觉到身边的蒂博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具体表现为在毛毯里越缩越小,吃爆米花的动作越来越慢,没过多久他还以脖子后面阴风阵阵让他坐立难安的理由关掉了空调。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蒂博很失望。
凯文也才发现自己不害怕鬼片,或者是鬼。精心设计的分镜和阴森刺耳的配乐的确让他胸口发紧,但也仅仅停留在生理反应的层面。
“天生的。”他说。
他斜过蓝色的眼珠,睨着蒂博:“看片啊,你怎么老看我?”
“没看你,是你的错觉。”蒂博把他的脸扶正。
没了空调,紧贴着他的蒂博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稳定的热源。凯文挪动身体,没能甩开,就伸手去按调低音量键,被蒂博截住:“盖坦一定趴在门口偷听呢。”
凯文无语:“我敢保证他没有。”
一个绝妙的鬼点子在他脑子中生成,与电影剧情配合,相得益彰。这么做有点坏,凯文想,但是对象是蒂博的话……
“蒂博……”凯文清了清嗓子。
“怎么了?”老旧的空调风机忽然嘎吱作响,让蒂博打了个哆嗦。
凯文压低声音,尽力装作恐惧的样子,效果不好,他只能维持语气中的严肃:“我也看过——被诅咒的录像带,就在七天前。”
蒂博尖叫,蒂博扑到他身上,蒂博打翻了爆米花桶,淋过焦糖的蓬松玉米粒漫天飞舞,像狂欢节的游乐场不限时免费放送。凯文马上感到后悔,恶作剧这种事果然还是只能交给肯尼斯做。蒂博的四肢越缠越紧,凯文叫道:“蒂博。”
对方紧闭着眼,呼吸落在凯文的颈窝里,潮湿的。凯文满怀都是蒂博的味道,心里因为私人界限被骤然突破而警铃大作,又像放小鞭炮似得噼里啪啦炸开。这是一场可怕的马戏团事故,人仰马翻,一片混乱。皮肉相贴,年轻而浓郁的荷尔蒙直冲进他的鼻腔里。他隐隐觉得这样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蒂博!”他的脸热起来,这一声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如果蒂博是要借这个机会在他身上实验MMA格斗比赛的裸绞招式,那他很成功,他现在活像一条大蟒蛇投胎转世。
楼梯上传来逐渐放大的脚步声。“蒂博,你在鬼叫什么?”是瓦莱丽。
“我们没事!”蒂博说。
但瓦莱丽已经推开了门。
她不爽的目光在扒在凯文身上的蒂博那里停留了一会,最终转变为了对凯文的同情。
“哦……大男孩们……”她的声音揶揄地转了五六个弯。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在瓦莱丽的大笑和关门声中,凯文红着脸把蒂博往下扯,勉强把自己扯出来一点。
“你觉得这个DVD机这么小,女鬼还能从里面爬出来吗?”蒂博仍然忧心忡忡。
“我们真的要讨论这个吗?”
蒂博可怜地把下巴颏放在凯文肩上。他比凯文高那么多,做这个动作颇有一些滑稽感,像一只长大了却意识不到自己的体型,还要巴巴地往主人身上凑的大狗。
凯文只能选择扔掉自己的大部分智商:“……我觉得日本的诅咒应该对比利时人无效吧,就算她要从地球的另一端爬过来,那也要爬很久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台DVD机一直被压在蒂博的脏衣篓最底下,上面还盖着他的门将手套。他坚信自己的门将手套可以驱邪。
夏日时光像一只小鸟划过蓝天那样倏地过去。凯文按部就班地去上学、踢球,直到夏休期开始。
他拿着一份值得骄傲的成绩单,坐爸妈的车回德龙恩。他的头发长了。风从车窗缝隙里刮进来,穿过他的发丝,凉爽又惬意。凯文一路跟着收音机哼着歌,想着明后天就去把头发理成短寸,没有注意到父母今天的话格外的少。
进了客厅,他提着行李要进房间,妈妈叫他:“凯文。”
凯文疑惑于妈妈讨论正事的语气和声音中一闪而过的颤抖,却也乖乖站好。
他才发现妈妈的脸色好差。
他的父母视线交接,那个秘而不发的坏消息像一颗火炭一样在他们的眼神中传来传去。他们迟疑得越久,客厅里就越是风雨欲来的压抑感。最后,他的妈妈说:“他们不希望你再回去了。”
“谁?”第一时间,凯文甚至没搞明白这场谈话的对象。
“你的寄养家庭。”妈妈用力抓着爸爸的手,指节泛白,像是在从中汲取继续的勇气。她笑得很勉强:“没关系,Kalle*,我们会为你找到住的地方的。别担心,好吗?”
凯文仿佛被当头打了一棒。
“为什么?”他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个问题对他的母亲来说太过残忍,她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眼泪一下子簌簌而下。然后她慌乱把脸埋在手心里,又抽了两张纸擦掉眼泪:“不,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知道。”
“那是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吗?总得有个原因吧?!”凯文觉得妈妈像一个被自己拷问的犯人。
“他们说——”嘴唇无声地张合着,做母亲的尽可能地把伤人的话包装了一层又一层才扔出来,“因为你天生的个性。你太安静了,不好相处,他们觉得很难和你沟通。”
一天前,她接到俱乐部的电话,听到了未经包装的原始版本。俱乐部扮演着一个糟糕的中间人,原封不动地转述了来自寄养家庭的所有指控。
“他简直是个惹祸精,你去看看他对教练和队友说话的态度就知道了,这孩子一点不懂什么是礼貌!”
“他每天训练到八九点才回来,一到家就钻进自己房间。哪怕有时候和我们一起吃饭,在饭桌上也一句话都不说,简直像个幽灵。”
“他在这住了半年多,我们从没感觉他是一家人!”
凯文低着头。他的妈妈几乎是在哀求:“Kalle,别听他们的,这都是些胡说八道。”
凯文在后院,一次又一次地把球狠狠射向栅栏。
小时候他常在这里踢球,那时候他只要有球踢就很快乐。
妈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电话。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差,俱乐部认为他是个麻烦,不愿意再给他找新的寄养家庭。他只能去住多人宿舍,那种专门给问题孩子安排的宿舍。
“砰”,球砸中栏杆。这一次,足球也无法安抚他。
他不明白,在吃饭的时候,他总是等着寄养家庭的父母先拿起叉子;下训回家,他会轻手轻脚地换鞋进屋,不让自己的动静吵到他们,尽管他知道那时他们大概还没去睡觉。放假回家前,他们不还笑着拥抱了他,让他享受暑假吗?
难道有人可以表面上堆满笑容,内心里却想着完全相反的东西吗?
那句话盘旋在他脑海,“因为你天生的个性!”
晚餐时,妈妈带着疲惫的微笑来到餐桌前,她哭过的脸显得憔悴,此刻却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说,蒂博妈妈说愿意让你住到他们家去。
凯文张着嘴,事情以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式展开了,他心情很复杂。要给蒂博发个消息吗?他纠结地吃完了晚饭。再拿起手机,蒂博的短信已经挤爆了他的信息栏。
对于凯文即将成为他家的新房客这件事,蒂博喜不自胜。他一口气给凯文编排了许多入住后的计划:打电动、看电影、做烧烤、骑车到邻镇玩……凯文仿佛能透过文字听见蒂博嗷嗷叫的声音。
“我早就知道他们家不怎么样,你早就该住到我家了。”蒂博说。
假期结束,凯文回到亨克。库尔图瓦一家站在前院迎接他,蒂博热情地给他带路。
蒂博家的阁楼可以收拾成一个房间,但是蒂博提议凯文可以和他一起睡。他站在卧室里,对着空地比划:“你看,住我们两个绰绰有余了。”
凯文想象着这里再放一张床的样子,呃,那这件小卧室会被床支解成一个走廊狭窄的迷宫,他们进出都要侧着身子。
他预感到蒂博将会像挤爆通知栏的信息一样,挤爆他的人生。
“我们还是给彼此留点私人空间吧。”
“你住在这里也有私人空间呀,你换衣服的时候我会转过去的。”
“你会后悔的。一个月,不,一星期之后,你就会开始烦我。”
“我不会的!”
凯文圆润的指甲盖抠着行李把手上的橡胶。他咬着嘴上的死皮,木讷的蓝眼睛被下垂的浅色睫毛挡住。
“我会。”
蒂博耷拉着脸目送凯文去了阁楼。上次他这么挫败还是小时候用肉干引诱流浪猫,但猫却视若无睹地走了过去。
蒂博家阁楼的窗户正对着一盏白色的圆形街灯。凯文铺好床,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合适的位置。他凝视窗外,街灯在沉静的夜色中好像一个人造的月亮,柔和又明亮,让他感到安宁。
攀爬梯子的声音从他脚下传来,然后是敲击声,“凯文,我可以进来吗?”
凯文拉开门板,看见蒂博穿着睡衣,一条胳膊下面夹着DVD播放机和装满光盘的软盒,叹了口气:“很晚了,蒂博,我要睡了。”
要不是寄居人下,他会直接把门板盖上。
偏偏蒂博听不懂话一样,固执地杵在梯子上,凯文只好陪他在沉默中僵持。
蒂博说:“你喜欢阁楼的房间,是不是?”
“是,”凯文微笑,软化了些许,“很安静。”
他只松动了这一下,蒂博就乖觉地挤开他爬了进来。这里已经被凯文的东西占领,蒂博新奇地左看又看,对待自己家的阁楼像是参观博物馆。
“我也喜欢,我要搬过来和你一起住。”他说。
“你是说,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以前从没想过要搬上来,今天突然喜欢上了?”
“没错。”
凯文思索,然后说:“那好,我跟你换。”
蒂博定住,停下手里正在检查凯文和家人合照的动作,瞪视凯文。半响,他幽幽地说:“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你一定要逼我说出来吗?”
朦胧的光从半圆形的窗户里漏进来,将他的脸照得黑白分明,眼睛里的哀怨更深。
凯文笑了。他坐到床上,拍了拍身边。
“仅此一夜。”他说。
和库尔图瓦一家一起生活是一出家庭轻喜剧。凯文主动包揽刷碗的活,虽然动作略显笨拙,但还是衬得什么都不干的蒂博十分废物。“看看人家凯文!”现在常常挂在蒂博妈妈嘴边。家里的娱乐活动是和蒂博盖坦抢夺电视节目的换台权,直到瓦莱丽过来,把他们全像牛赶苍蝇一样统统赶走。
有一次凯文的自行车胎轧上了路旁的倒霉碎玻璃,在他没车骑的那段时间,蒂博为了带他,给自己的自行车安装了后座,并强调没有女孩得到过这个待遇,以此要挟他请客吃饭。换来凯文的三连白眼,说自己宁愿走路上学。最后还是蒂博三请五请,他才上了他的后座。
他们爱上了在森林小径里骑车。每次这都演变成一场自发的竞赛。
凯文越骑越快,蒂博紧追不放,在他身后疯狂地按铃。
金色的头发在林间的阴翳里若隐若现,于蒂博是趋光性昆虫看到的闪耀着的光斑。
“抓住你了!小松鼠!”
凯文挣开他的怀抱,一下跳起来。
“你他妈想害我们的腿被绞断吗?”
蒂博呵呵地笑,头发痒痒地摩擦着他的胸口:“为什么你不停下,凯文?只要你停下。”
Chapter End Notes
已严肃更新5000字,比利时敢不敢进个八强给我看!!!
— 藏自 TCK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