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陷阱
作者：Anonymous · 2023-03-27

Chapter 1

从比利时转学来到英国后的生活并不算如意，起码对凯文来说是这样。

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原因，德布劳内一家四口举家搬迁到了英吉利海峡另一边的岛国上，这里的天气阴晴不定，常年多雨多雾，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实际上这是除了他之外的家庭成员的普遍烦恼，他自己倒是对英格兰的天气接受良好。

性格比较内向的凯文还不能熟练使用英语，用错表达的事情时有发生，大部分伦敦人对这个说话带着荷语口音的外地人还算包容，但也因此吃过白眼和辱骂——凯文心情还可以的时候会选择道歉离开，其余就免不了一些肢体冲突了，有时候是对方挂彩，有时候他自己受伤，更多时候两方谁也没占到谁便宜。

私立和公立学校之间他自己选了公立学校，妹妹则去了私立女校继续自己的学业。他在入学第五天就创下了和高年级学生一挑四的传说，并在路过拉架的教学主管怀里不管不顾地挣扎，对面已经停下手的学长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成功掀翻了老先生的圆眼镜——可怜的眼镜不出意外本该会伴随他的主人直到入土，但摔碎在地上的它就无法享受陪葬的殊荣了。

打碎眼镜的代价是领回家休学一周。

“或许不只是因为主管先生的眼镜。”德布劳内夫人委婉地提醒他。

“好吧，”凯文说，“抱歉，妈妈，还有爸爸。”

爸爸妈妈了解情况之后没有苛责他，妹妹给他上的药，因为父母实在太忙了，忙于工作的交接和各种各样的事物处理。总之他的卡里又多了一笔可观的零花钱，算作德布劳内夫妇对不能陪伴他开解他的歉意，凯文习惯了，这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到了英国之后能让他感到熟悉的事情——说真的他很理解爸爸妈妈，但对于这一笔一笔攒在卡里的天文数字没有兴趣也是真的。

德布劳内家的经济条件可以称为可观，尽管从这一家的日常生活中不太能感觉得到。

在出去报复性消费找点乐子和宅在家里之间他选择了后者。窗外在下雨，妹妹在上学，父母在上班，凯文在睡觉。傍晚醒来，窗外雨停了，他爬起来给家人准备一点晚餐。夜幕降临，凯文又躺回自己床上，这次他睡醒之后窗外还是黑的，但是他睡不着了。

凯文张开手臂，打开双腿，把被子挤到一边，躺在自己的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片刻之后，他觉得这种自己和自己置气的行为没有意义，便一骨碌爬起来，思考了一下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平板。

背一会单词？

算了吧，他想，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这门语言，他对自己的语言天赋很有信心。

手指无聊地滑过屏幕，从一个软件切换到另一个软件，莹莹的电子屏幕在黑夜中很显眼，凯文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在想要锁屏的前一秒看到了一个封面，顺手点了进去。

在一堆人像大头的直播封面里，这张风景照吸引了凯文的注意，特别是这张田园风光的照片里一个人都没有。左下角的观众数也还算可观，应该不是那种无人观看的自嗨式主播吧，凯文想，手指戳上照片里的栅栏，页面切换，寂静的夜里除了色彩也有了声音。

居然是法语——不对，是瓦隆语，凯文来了精神，他看了一眼主播的id：TC1。谁知道主播说了几句就切换成了也不算熟练的英语，凯文听了一会，原来刚刚是直播观众的要求，现在弹幕在争吵法语是否是最优美的语言。

“不想爬了。”TC1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处在变声期，有点沙哑。

凯文看向直播标题：看日出。他眯着眼睛辨别了一下黑乎乎的镜头，逐渐看清了夜色中的石板路，和路边郁郁葱葱的墨绿色的植物，下一秒闪过的手电筒灯光让他隔着屏幕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摸索着墙壁找到开关，打开朦胧的壁灯。

他别过脑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高悬的明月和黑沉的夜幕，现在是4:58，离这个季节的日出时间还早。

……

「FLL14：半途而废，再一次」

「skdh_kk：那就下山吧」

「LTaco：这是在干什么？」

「KevDB：还有多久日出？」

「Polentaaaacake：哈哈哈哈」

……

“太累了，”TC1说，他的脸在镜头里一晃而过，凯文只来得及看到一只高挺得吓人的大鼻子，“下次再来看吧。”

我的问题淹没在大家的弹幕里了，凯文想，他听着对方笃笃笃顺着台阶往下走的声音，打算退出直播间——突然他注意到发言栏旁边的礼物标志。

醒目留言，花相应的金额让你的发言停留相应的时间。

『KevDB：请问还有多久日出？』

蒂博走在下山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自己无聊的观众聊一些无聊的话题。这次直播是一时兴起，就如同此刻他没了兴致转身就回去一样没有规划，效果说实话好不到哪儿去，摇晃的镜头就能劝退很多观众了，收益他也没有抱什么期待。

“嗯，你们想看的话明天我再早起，不过也说不定，看到时候心情吧——”蒂博停下脚步， “——请问还有多久日出？”

他看到了一条标红的醒目留言，这意味着有人扔了大价钱，他的直播间到目前为止最常见的醒目留言是标黄的——停留五分钟，不算贵。

他眨眨眼睛：“我们不看日出了……”

『KevDB：我是说，一个比较准确的时间，和你现在放弃了没有关系』

蒂博花了几秒理解这位观众的意思，明白过来对方只是单纯想知道“还有多久日出”，而他出于社交习惯下意识地给人家补上了一些和自己有关的潜台词。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一刻钟左右。”转动了一下镜头，好让大家看见微微透出光亮的半边天。他很想提醒对方用不着花这么多钱的，出于某种实际上与主播身份无关的心理，蒂博什么也没说。

又一条标红的留言。

『KevDB：请问你需要多久从这里爬到山顶？』

弹幕的重点已经转向了这位突然出现的有钱观众，蒂博看着眼前一条条飞速出现又消失的留言，忍不住笑了：“Kev，这取决于你。”

过了大概三分钟左右，对于直播来说是不可原谅的沉默的三分钟，不过反正今天的效果已经够差了，蒂博完全无所谓，他就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弹幕滑向了各种各样的争吵和猜测，随后他收到了一条空白的标红留言，紧接着又一条。

『KevDB：我想看日出』

蒂博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你真可爱。”他真心这么说，“路上有什么要求吗？”

『KevDB：没有，希望你能赶上，其他没有』

镜头摇晃了几下，画面卡在一个奇怪的视角，他不说话了，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和鞋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过了几分钟，随着一声机械的响动，画面陷入了全黑，呼吸声逐渐明显，一点一点变得粗重。

……

「Gg_hole：他速度好快」

「oscar19ostcar：画面」

「LTaco：真有钱啊」

「oceannnnm：退出了」

……

镜头突然出现了大片的亮光，一阵闪动后固定在鱼肚白的天空，绵延的森林一直延伸到天边，一枚硬币大小的红日正缓缓浮上最远的枝头。

“Kev，日出，看到了吗！”蒂博举着自己的摄影设备大喊，他能感受到有晨风拂过自己的发梢，带着露水的味道。

『KevDB：看到了，谢谢』

“你之后——还来我这里玩吗！”他有些兴奋。

这次标红的留言没有出现，他等了一会，才看到弹幕在刷屏告诉他Kev已经退出了直播间。

蒂博从背包里拿出三脚架，固定好设备，让镜头对准。他没有继续说话，抱着臂站在三脚架旁，由着愿意留下的观众和他一起，静静地看上片刻初升的旭日。

Chapter 2

sc = super chat，也就是醒目留言

“昨天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蒂博说。

KevDB进入直播间时他在沿着日内瓦湖散步，昨天凌晨仿佛是在潜入荒山野岭，今天下午的蒂博则回到了人类社会。画面里有三五成群的路人经过，有一对情侣在镜头扫过时对着他扮了个鬼脸，表面笑眯眯的蒂博在心里盘算着下次出来玩一定要带个女伴——说不定直播效果也会好一点呢，最近是不是流行镜头前打情骂俏？

收益还没有到账，但他下播后简略算了一下，便预先给自己的手机新配了一台手持稳定器，画面一下就有了质的飞跃，起码对于大部分观众来说不那么晕了。

他问完之后便漫无目的地绕着湖畔散步——在Kev来之前，他介绍了一点有关湖泊的信息，和路人互动，和留言聊天，直到看到弹幕齐刷刷地告诉主播昨天的有钱人来了，他便停下了先前的活动。

临近傍晚，已经变成橙红色的太阳缓缓地沿着天边下沉，波光粼粼的湖面看上去被泼了一桶熔融的彩金，泊在码头边的白色汽船像归家的倦鸟。

“Kev？”蒂博又喊了一声，“在吗，亲爱的？”

标红的留言应声出现在屏幕的上方。

『KevDB：？』

……

「sonnysun：这么多钱就一个问号吗兄弟」

「wobumingbai：我不明白」

「LTaco：OMG」

……

还没等蒂博开口说话，第二条第三条紧跟着第一条后挂上了。

『KevDB：可不可以不要称呼我亲爱的』

『KevDB：这很尴尬』

蒂博笑起来，即便有了稳定器画面也止不住抖动着：“好吧，抱歉——因为你有一个爱吃醋的可爱女友？”

弹幕开始争吵主播和Kev聊天是为了更多的红色sc，还是出于对金主的积极回应，蒂博看着一条飞速盖过一条的普通留言，终于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Kev，你不用——”

『KevDB：……没有』

“——每次都，呃，发红色sc的。”蒂博卡住了，他眨眨眼睛，“好吧，我说慢了。”

但也不要从此就不发红色的醒目留言了，蒂博在心里默默地想，我可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钱的观众。

十几秒后，两条黄色的留言先后紧挨着出现了。

『KevDB：好的』

『Rainpow：为什么不可以是一个爱吃醋的可爱男友？』

“哈，是我思想狭隘了，”蒂博愣了一秒才露出微笑，“也许我们可爱的kev有一位男友。”

他等了等，没有等到新的留言，一时间心里匆匆闪过很多难以概括的想法。此时迎面走来几位归家的女生，蒂博闪身让开空间，其中一个金发的高个女生冲让路的他眨了眨眼，他报之以微笑：“很漂亮的头发。”

“谢谢！”已经擦肩而过的女孩子回头冲他喊道，“你也不赖，帅哥！”

等女生们又走远了一段距离，蒂博开始没话找话以保证直播间的互动活跃：“刚刚美女的金发是天生的哦，她的眉毛也是金色的。”

“我关注点不对？”蒂博嗤之以鼻，“眉毛而已，又不是其他地方——只能说明我视力不错。”

“女人保持金发多一些，男人就不太行，我有很多朋友小时候是金发，随着长大颜色逐渐变深，你们身边没有吗？”

“你也是金发？看id是女生……这不是佐证了我刚刚说过的话嘛。”

“你是红发？完全红色？那也挺少见的……”蒂博顿了一下，“kev，你的发色是什么颜色？”

问完蒂博就后悔了，且不说这个话题有些私人——也许会冒犯到kev——话题对象的转换也生硬得让他不满，太刻意以至于显得太低级了！他在心里痛骂自己，这样的搭讪在酒吧可能会收获一个轻蔑的笑容，这是对他自认为自己算得上风月老手的侮辱。

『KevDB：金色』

“啊，啊，好的，”回复好快，蒂博想，他还沉浸在自我批评之中差点没反应过来，“那一定很好看。”

『KevDB：……倒也没有』

……

「skdh_kk：原来如此」

「19800913lsT：见钱眼开的家伙，他已经不理会我们这些普通发言了」

「LTaco：哈哈哈哈哈哈」

「boOMOM：我也喜欢金发，特别喜欢」

「Alana_meow：没有吧，TC刚刚还在和普通留言互动」

「QkdER：他当然要拴住大老板的心，这些主播都一个样」

……

蒂博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夕阳已经碰到了湖面，红色的云霞绕在它身边。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大家一起来看落日吧，我觉得会很好看。”

落日渐渐被湖面淹没了一点，而忍了一分钟的蒂博决定放弃面向所有观众交流——作为主播讨好潜在长期饭票有什么问题吗？难不成花钱的没花钱的一视同仁？我装什么清高呢？

“——所以Kev，”他话题生硬地一转，随即发现自己犯了同一个错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你觉得怎么样？”

“今天带你看落日，也算是和昨天有一个照应……好看吗？”他眺望着天边燃烧着的红日，慢慢地说，语气逐渐恢复了平静，“你喜欢吗？”

“Kev？”

他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久到弹幕再一次开始争吵，夹杂着感叹自然之美的爱与和平派。

终于Kev出现了，黄色的sc。

『KevDB：不好意思，我离开了一会屏幕，看弹幕你提到我了？』

“是啊……”蒂博又开始尴尬了，他瞥见争吵的弹幕瞬间统一战线一起嘲笑自作多情的主播，“我刚刚问你夕阳好看吗。”

『KevDB：好看』

『KevDB：给你一条红色的』

『KevDB：和夕阳的颜色一样』

Chapter 3

晚上。

蒂博躺在宾馆里刷ins，他无聊地翻了一会首页的照片，给几张自己喜欢的美女照片点了赞，评论了几条同行，目光时不时盯着白色的屏幕放空。

片刻后他忍不住调出聊天软件，手指悬停在联系人页面上好几秒，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女性好友能一起交流他接下来打算聊的这个话题——和情人或暧昧对象之类的聊这些着实有些尴尬，和愚蠢。

最后他点开他姐姐的头像。

「蒂博：问你一个问题」

「蒂博：你觉得KevDB这个名字是男的还是女的」

「瓦莱丽：？」

「瓦莱丽：男的」

「蒂博：好吧」

「蒂博：但KevDB可能有个男朋友」

「瓦莱丽：那看起来也是男的」

「蒂博：……有点难以接受」

「瓦莱丽：看不出来我弟弟恐同」

「蒂博：也不是」

「蒂博：我就是有一种直觉」

「蒂博：他，或者她，很有礼貌也很安静，好吧我知道这不足以作为猜想的支撑」

「蒂博：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蒂博：那女生在什么情况可能用一个男性的身份上网？我记得你有个账号就是这样」

「瓦莱丽：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有这么一个账号的？？？」

「瓦莱丽：或者很有钱，或者很好看，或者单纯地就是怕被你这样的人骚扰」

「蒂博：你说话真难听」

「瓦莱丽：不客气」

蒂博叹了一口气，他又一次打开KevDB的主页——意外地发现原本全部设为隐私的页面多出来一个可见收藏夹。

里面是一些美妆穿搭类的视频，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按耐住激动，仔细确认了一下视频的受众确实是女性。

「蒂博：他是女生」

（截图）

「蒂博：她」

「瓦莱丽：也许是gay」

「瓦莱丽：柔柔弱弱的那种」

「蒂博：……有必要这样吗」

「瓦莱丽：好吧，那恭喜你？」

「蒂博：金发」

「瓦莱丽：滚吧，我不想听了」

Chapter End Notes

KDB：你没有会直接用你视频网站账号的妹妹吗，当她一开始注册的时候忘记了想办法绕过年龄限制

Chapter 4

一觉睡到太阳高高挂在半空中的凯文闭着眼睛在枕边一阵摸索，终于摸到了他的手机。

10:12 a.m.

他从被子里伸出另一只手，胡乱抓了抓自己东倒西歪的金色短发。拇指划开锁屏，手机页面还停留在昨晚——其实应该说今天凌晨——打开的视频软件上，“主播已离开直播间”几个大字印在空荡荡的黑色背景上，右上角的通知栏挂着一个新鲜的小红点。

凯文点进右上角的通知角标。

「alerix_9：你以为他会在乎你？」

「alerix_9：就你有钱吗，混账」

他眨眨还迷蒙着眼睛，大脑有点转不过弯来，先顺手把聊天记录删除了，眼不见为净。

直到站在盥洗池前刷牙的时候，他突然明白过来，骚扰私信？

昨晚凯文本打算在十二点前扔掉手机阖眼睡觉，不出意外玩过了计划时间。盘算着最后、真的最后再刷新一次页面就睡觉，凯文刷出了TC1的开播提醒。

他在纠结了几秒后便放弃了睡觉计划——反正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晚一点和晚一会的区别不大！他理直气壮地想，然后点进去，扔了一条红色的“晚上好”和紧接着一条黄色的“聊天还是用这个颜色？”。

可能确实有点奇怪……早上的他一边刷着牙一边回忆着深夜的直播，但我也没别的什么意思啊……

算了，不管怎么说都是隔着屏幕的胆小鬼罢了，无所谓。

凯文吐掉嘴里混着泡沫的漱液，他看着镜子里因为熬夜而泛青的眼下，心想可能逐渐混乱的作息更值得自己担心。

『KevDB：每次的直播时间会固定吗』

“啊？”蒂博在法国和瑞士边境的安纳西小镇上，这会是午餐时间，他点了一份特色奶酪火锅，准备试试吃播的效果，他刚调整好角度，抬眼就看见Kev的标黄sc，“直播时间？”

……

「LTaco：哇哦露脸了」

「Ada_Adaaaa：！！！我喜欢这款」

「cupsosmall：又不是第一次露脸，这么惊讶干什么」

「coralKT：有提前通知的话就好了」

「HHalle：TC居然是帅哥，取消订阅了」

「LTaco：好看的！！！」

……

蒂博扫过激增的弹幕和上涨的观众人数，心情愉快。他有点期待Kev的反应，这应该是她（蒂博在思考了一夜之后决定相信自己）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我的脸吧。

『KevDB：开播前的通知，每周的固定直播时间，直播的地点活动，之类的』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蒂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事情不按自己的想法走这很正常，他在心里宽慰自己，“怎么说……直播刚刚开始起步，确实还没有开始考虑这些问题，谢谢你的建议。”

他调整了一下餐具：“等我回家之后就有时间处理这些事情了——旅游途中时间混乱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Kev。”

『KevDB：你不是户外主播吗 0.0』

『EthelQ：主播长得不错哦』

“谢谢Ethel。”蒂博冲镜头笑了一下，弹幕劝他还是别笑了，“户外主播？我没说过吧，这段时间在外面玩才是这些内容的——非要说的话我什么都可能播？”

『EthelQ：好玩我们就会看的』

『KevDB：这样啊……是我误会了』

“也不算误会吧！”蒂博总觉得自己品出了一点委屈的意味，尽管大脑里负责理性思考的部位告诉他你又开始自作多情了，“Kev更喜欢户外直播？”

『KevDB：还好？』

『KevDB：最近我不想出门，所以看你的直播很开心 ：）』

真的吗，蒂博想。

这次旅行的直播只是出于一种玩乐和记录的心态，如果能赚点外快那再好不过了，但也仅止于此。他看着直播屏幕上不断被覆盖的弹幕，和悬挂其上停留着的醒目留言，突然觉得Kev说得没错，时间安排、内容规划、账户运营……可以考虑好好经营一下。

“我也很开心。”他说。

凯文短暂的休学假期已经进行了大半，他在最后一天晚上收到了同学拉克兰的消息，对方抓狂地短信轰炸，质问他是不是如果别人不找他，那他就不会找别人。

「拉克兰：主动一点！你不需要最近的课业资料吗！」

抓着手机发愣的凯文无法理解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位新同学这么熟悉了，对方看起来一直在等自己联系他，而他回想了一下连拉克兰长什么模样都快忘记了。

「凯文：谢谢」

「拉克兰：不客气」

「拉克兰：明天见」

「拉克兰：顺便你那天一挑四真的很酷」

凯文像触电一样把手机扔了，过了好一会才红着脸跪在床上从被子的褶皱里重新拿回它。

「凯文：谢谢」

他抓着手机叹了一口气，无意识地打开了TC1直播的app，看着花花绿绿的直播间封面发了一会呆，再回过神来熟悉的风景照出现在眼前，系统会将他最近看过的直播间在开播时挂到自己页面的列表前列，而他这几天的浏览记录只有一个人。

这么巧的吗，他盯着封面照片里的太阳发呆，看着右下角显示的观众人数渐渐上升才点了进去，然后继续放空自己，主播的声音变成了背景音，和窗外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一样遥远。

“Kev？”

凯文吓了一跳：“干嘛？”

随后他意识到对方听不到，尽管对方也看不见，他的脸还是因为自己的低级错误又红了起来。天，我也不想的，凯文向自己抱怨，身体就不能自己控制一下自己吗。

『KevDB：？』

“没事，就和你打个招呼。”TC说，“大家提醒我你来了。”

那我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凯文这么思考着，又听到一声。

“你觉得这两条项链哪个好看？”

TC在逛街边的夜市，凯文看了一下直播间标题——布鲁塞尔，心跳顿了一拍。

他停在一个饰品小摊前，金光闪闪的金属小饰品在灯带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廉价。他长长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着挑起两条挂在一起的项链，停在镜头前，凯文看到有弹幕在夸主播的手指很好看，更多的弹幕在两条项链中选出自己最喜欢的一条，选择屏幕左边的占了大部分。

什么好看……是在和我说吗……还是所有的直播观众……？他茫然地想，犹豫着点开发言框，又停下动作。

『EthelQ：我喜欢左边那条！』

“这条？”TC弯了弯手指，两条项链一起摇晃，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他的声音换了一个方向，“老板，我买这一条。”

『EthelQ：真好』

凯文眨眨眼睛，他点了点屏幕空白处，发言输入框缩小回去，调出的键盘也一并消失。

“谢谢。”蒂博接过纸袋包装，声音又切回到对着耳麦的状态，“Kev呢？让我也了解一下你的审美？”

什么？

凯文看着屏幕里摆放杂乱又透露出一种奇怪的有序的小摊，花里胡哨的商品让他有些眼花缭乱，很多款式相近的饰品他辨别不出区别——这些东西也许女生会更感兴趣吧？弹幕在调侃，或真或假地批评主播试图讨好金主们的意图过于明显。

TC转动镜头，好让凯文看得更清楚。凯文也在努力地试图选出一个比较符合自己审美的饰品，又感觉太浪费时间会耽误直播，与此同时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逐渐在心里浮现。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团乱麻，但也在逐渐走向有序。

把话说清就行了，他这么想。

『KevDB：没有特别喜欢的……』

蒂博没忍住咳嗽了一下，以掩盖他的表情。

仔细一想人家那么有钱，怎么可能瞧得上这些东西……不过这种挑选形式不应该觉得很浪漫吗！气氛没有了啊！

“怎么感觉你今天兴致不高？”蒂博随口一问。

『KevDB：没有』

『KevDB：顺便说一下我以后应该不能像这几天一样每场不落地看你直播了』

『KevDB：虽然感觉也没必要打这个招呼……但我还是说一下吧』

感动了没几秒Kev会和自己提前打招呼的蒂博看到最后一条sc，眉毛一挑。好吧，他和自己说，无论她怎么别扭，但总归觉得需要和我打一声招呼，并且也这么做了——我和她已经建立了一些联系，她不仅仅是普通的、无论何时退出直播间其实都没必要感到任何情绪的观众了。

“回学校？”他问，想让对话进行得再久一点。

『KevDB：嗯』

“说起来我马上也要返校了啊……”蒂博愉快地说，“到时候直播时间就可以固定了。”

你可以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能找到我。

『KevDB：你居然还上学？』

蒂博差点把直播设备摔了：“啊？”

『KevDB：哈哈哈哈哈哈』

『KevDB：我要下了』

『KevDB：明天要早起』

“再见……”蒂博看着接连出现的sc，有些反应不过来。

对方的账号迅速地从直播间列表里消失了。

“晚安，好梦，Kev。”蒂博对着明知听不见的方向轻轻地补了一句。

Chapter 5

「EthelQ：你好～」

「EthelQ：TC是刚开始做直播吗？」

蒂博从宾馆的浴间里擦着潮湿的头发走出来，单手刷着手机，突然跳出来两条通知横幅。

他坐到床边，随手把湿毛巾搁在肩上，调出输入键盘。

「TC1：你好～」

「TC1：差不多吧，刚刚起步」

「TC1：感谢你的支持！」

「EthelQ：好客气呀」

「EthelQ：其实我是想来问问」

「EthelQ：哎呀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TC1：什么事，没关系的」

「EthelQ：那我说了！」

「EthelQ：TC你需要房管吗……！」

「EthelQ：我有时间的」

蒂博放下手机，他修长的手指沿着床沿有节奏地敲打着，若有所思的神情隐藏在高高的眉弓下，他有点想笑。

「EthelQ：如果打扰的话就算了……T.T」

「TC1：没有，只是有点惊讶，你考虑得好细致啊」

「TC1：很感谢你」

「TC1：真的可以麻烦你吗？」

「EthelQ：真的！」

「EthelQ：要不我们加一下联系方式？交流更方便一点？」

「TC1：好」

Chapter 6

今天不写到私联我难受……

凯文回校仿佛英雄凯旋。

在几乎一整个教室的同学热切的目光中，他整个人熟透了一般走向唯一剩下的那个座位。拉克兰撑着脑袋一脸笑容灿烂地看着他动作僵硬地拉开自己身边的桌椅坐下，然后啃手指。

所幸他安静内向的性格让自己返校这件事的热度迅速冷却——慕名而来的校友迎着凯文同班同学热心的指引，并没有看到传言中的一米八肌肉硬汉，只能看到长着一张似乎应该出现在初中部的脸、白到发光的凯文，于是他们的兴趣立刻下降了。

“那几个学长，”凯文试探地询问拉克兰，“有那么差劲？”

“什么？”拉克兰眨眨他总是洋溢着快乐的眼睛，“不是，你想成什么了？”

“是因为凯文你报废了教学主管那个老土的圆眼镜！”他凑过去低声说，然后拉开距离，哈哈大笑，引来走廊里许多学生的注目。凯文的耳朵红得简直要滴血，但他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直到两个咯咯笑着的小鬼看到了戴着方框眼镜的主管先生，气氛才陷入了尴尬，凯文捅了捅拉克兰的腰，对方立刻心领神会，两人一起绕路跑开了。

返校的第一周凯文忙着补课，并由衷地生出一丝关于为什么休学在家只顾着玩不学习的后悔。无数次搜索网络资料时，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悬停在视频应用上，尽管每次最终都没有点开，凯文还是干脆卸载了软件——他今年已经可以准备A-level考试了，对于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凯文有一个大致但方向明确的规划，他希望自己能在英国的大学进修。

再一次打开直播间已经到了半个月后。

凯文把自己的计划提前清空，而拉克兰和他那一帮朋友正忙着搞一个原创mv，周五凯文被拉过去拍完自己的出镜就没事干了——他对剪辑和音乐一窍不通，只负责露脸。于是被赶回家的他无所事事地坐在书桌前，沉思了一会，重新下载。

凯文这才发现自己连关注都没关注TC1，他居然每次都是在推荐页面碰到就点进去。在搜索栏里敲入对方的id，他点了点订阅键，跳出来的观看人数让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凯文把这种感觉归类于网络社会的节奏实在是太快了。

确实是太快了。他点进去，看着不认识的游戏画面发愣。屏幕左上角挂着明天的直播时间和直播内容，右上角挂着一条橘色和两条黄色的sc，第一条是请求主播的生日祝福，用户id后面还跟着会员二字，第二条是夸奖主播刚刚的操作，第三条凯文还没来得及看完就消失了，随后他在刷屏的弹幕中捕捉到「（房）EthelQ：撤回了一条言辞过激的sc」。

凯文心情复杂。

他看到零星几条弹幕提醒TC1自己来了，但屏幕左下角的小窗里显示主播正全神贯注地投入在游戏里，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时间段的弹幕。他静静地看了一会TC玩游戏，发现他话不算多，但不会出现太长的沉默，语速不紧不慢——口齿清晰就可以在一众自由生长的主播里取得足够的优势，况且处在变声期尾巴的嗓音并不难听，听久了很有趣。凯文想，等略微尴尬的沙哑彻底褪去，他的声音应该属于大部人认为好听的一类吧？

只是半个月！他和自己说，半个月能发生的改变真多啊。

改变的或许只是我……他想到了自己逐渐愉快的学校生活，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而TC或许一直是这样，我对他的认识不过只是展露在网络社会中的其中一面而已。

蒂博结束了一局游戏，他瞥了一眼提示板，以防有什么错过的sc之类的。

“感谢KevDB的会、会员——”他有点卡壳，“Kev？”

没有回应的醒目留言，他皱起眉头又喊了一声：“Kev？你还在吗？”

……

「ksdjl（会员）：这是谁」

「user_16178442：点击就看 link」

「系统已将user_16178442封禁」

「coralKT：以前的一个老板吧？」

「LTaco（会员）：我也有印象」

「Dreamer_Hope（会员）：和TC什么关系啊」

「DDavidd：那个账号退直播间了」

……

『popcornitsa（会员）：我来替大家问：Kev是谁呀』

蒂博在镜头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点击游戏页面的“新游戏”，在匹配玩家的过程中懒懒地回答：“人走了啊……是谁不告诉你们。”

他看着又一轮反应激动的留言，没忍住微笑起来。

凯文的周末是被手机的消息提示音搞醒的。

订阅的直播频道跳出弹窗：TC1正在直播，请问您是否观看？

啊？凯文缩在被子里，揉揉眼睛，有风从他支起的被褥缝隙里灌进来，他哆嗦一下，清醒了不少。

昨晚直播间的预告说是今晚直播啊？带着疑惑，凯文选择了“是”。

弹幕也在大呼小叫主播偷偷直播。TC的镜头扫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凯文眯着眼睛觉得有些熟悉，他不知道自己的熟悉感是来自这种直播方式，还是画面中的景色。

“是啊，我就是想悄悄开播……”TC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是我学校。”

“周末我上学？当然不是啊，我是来拿东西的。”镜头晃过一排教室，绕回他自己的脸，凯文突然意识到这家伙个子好高。

以及，这是他转学前的学校，而他根本没印象有这么一号风云人物。

零散的学生从TC身边路过，大部分忍不住好奇，悄悄打量拿着直播设备大摇大摆走在学校里的主播。有个扎着棕色高马尾的女生喊着“蒂博”跑过来，TC配合地弯下腰，任由女生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依偎在他胳膊上看着镜头，目光笑眯眯地扫过激增的弹幕。直到蒂博无奈地耸了耸肩，女生才倚着他的肩头对镜头做了一个飞吻，开开心心地跑远了。

“不是女朋友，”蒂博轻松地解释道，“朋友而已。”

『KevDB（会员）：你什么时候来KRC的？』

蒂博笑起来，他下意识冲着镜头挥挥手，“好久不见！”

『（房）EthelQ：我撤掉了』

“哎？”蒂博眨眨眼睛。

他的余光看到弹幕在争吵Kev的问题：能问吗？不侵犯隐私吗？他是不是报出了学校的名字？都在直播自己的学校了，什么隐私不隐私？这会想起来有隐私了？其他学生的隐私呢？原本关于这个话题只有零星的留言，随着sc被撤愈发铺天盖地。

『KevDB（会员）：抱歉，辛苦房管了』

“Kev，”蒂博说，他突然有点感谢这些乱七八糟、充满戾气的弹幕，“ 我是这个学期刚来的。 ”

「TC1：Kev？」

「TC1：在吗在吗在吗」

「TC1：在吗——」

「KevDB：下播了？」

「KevDB：不好意思我才看到」

「KevDB：我不怎么看这个app的私聊」

「KevDB：今天抱歉了……」

「TC1：不是」

「TC1：我的意思是」

「TC1：不用管那些留言」

「TC1：这些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的」

「TC1：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凯文把手机扔了。

Chapter 7

写得好慢……

「KevDB：……」

「KevDB：谢谢」

「TC1：回复隔了好几分钟」

「TC1：不开心？」

「KevDB：感觉很奇怪」

「KevDB：我不是很想关注主播们的私人生活」

「TC1：……你说话好直接啊」

「KevDB：是吗」

「KevDB：包装的形象就够了，没有必要接触太多私下的样子吧……」

「TC1：天」

「TC1：你知道有多少粉丝排着队想加我吗」

「KevDB：那也和我没关系吧……」

「TC1：总之」

「TC1：看你自己」

「TC1：放轻松 ：）」

蒂博揉着眉心放下手机，金属的机身碰到桌面，发出咚的声响。

事情的发展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这辈子（虽然目前仅有二十年不到）都没碰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女孩子！惯用的伎俩在她这里统统失效，还要赔上自己可怜的自尊心。先是整整半个月从直播间完全消失，突然又出现也没有一声招呼，和那天特地发sc告诉自己无法保证来看直播的她简直判若两人，最后充了会员也不等一等自己游戏结束，就自顾自地退出了直播间……好不容易抓到自以为合适的时机给了联系方式，没有积极的回复也就算了，连客套都不愿意！

蒂博靠着椅背重重向后仰去，盯着自己卧室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看久了让人有些迷离。

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就这么不讨人喜欢吗？或者说，不讨她喜欢？

对于Kev，他感觉自己已经把能给的特殊对待都给了，然后换来对方不冷不淡的回应。而实际上随着直播间规模逐渐扩大，遇到的老板早就不止消失了小半个月的KevDB了——那自己为什么还要一直这么在意她呢？

桌面上的手机静悄悄的。

蒂博盯着灯管，想起那天本该无功而返的登山之旅，和一瞬间流光溢彩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突然传来一阵短暂的振动。他猛地坐直伸出手去——屁股下的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一声——随即某种兴奋消失了：并不是好友验证提示，只是普通的聊天消息。

「亚历克西斯：我也下播了」

「亚历克西斯：要不就今晚？」

「亚历克西斯：别说你又没空」

「蒂博：有空」

「亚历克西斯：（定位）」

「蒂博：你这是带我去泡吧还是谈工作」

「亚历克西斯：谈完泡吧」

「亚历克西斯：别说你不想」

「蒂博：时间？我赶过去大概一刻钟」

「亚历克西斯：我十分钟就能到」

Alexi_S是蒂博某次下播后来联系自己的同城主播，他想和TC1进行一次或者固定时间的联机，蒂博思考了一会决定先放置，他想等自己有一定的观众基础后再进行类似的活动，不然说不好谁被谁引流——当然这些心理活动他并没有和亚历克斯西讲过。对方一直对线下约谈充满了兴趣，好像打字沟通就没有用处似的。蒂博觉得他可能想和自己结成某种同盟，所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耐心，而自己便莫名其妙成了这段关系中的掌控方。

那就今天吧，他起身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和父母说了一声，在玄关处的镜子前拨拉了一下刘海，便匆匆走进夜色中。

直播方面的事谈得迅速又果断，蒂博心不在焉地听完了亚历克西斯的直播互动计划，觉得可行，便答应下周先试一试效果。等真见了面，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一眼看上去就和自己一样是个玩咖的亚历克斯西，而对方对自己莫名的认同恐怕也是缘于这个原因。蒂博举起高脚杯，和接下来一段时日的直播搭档轻轻碰了碰杯，玻璃与玻璃相撞的轻响淹没在喧闹的人声里。

“祝你今晚接下来过得愉快。”小个子的亚历克西斯冲他挤挤眼睛，端着自己的酒杯向舞池走去。

蒂博不太优雅地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金汤力一口喝光，在酒保向自己示意时竖起一根手指慢慢地摇了摇。他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消息提示依然是零。

“在等人吗？”轻柔的声音在耳边想起，蒂博寻声望去，冲披着一头黑色卷发的女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在等消息回复。”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又被按灭。

“啊，”女人说，“那看来今晚我们是没有缘分了。”这么说着，她在蒂博身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为什么呢？”蒂博说，他注意到手机振动了一声，但女人的视线只落在自己脸上。

他手指划过屏幕，电子音模仿着机械锁被打开的咔哒声。

「来自KevDB的好友申请，是否通过？」

“男生？”女人惊讶地说，随后声音又恢复了平稳，“那确实或许缘分就在今晚。”

蒂博不置可否，看着这条姗姗来迟的好友申请，有些气闷，过了一会才按下了“同意”。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微薄的酒精熏腾下仿佛漂浮在酒水中的冰块，沉沉浮浮，叮叮咚咚。

然后他举起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背景里不远处的舞池人影重重。

“我们说到哪儿了？”他转头，略显茫然地看向安静等着他的女人，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向眼睑投下一片密密的阴影。

“聊到今晚的缘分，”她微笑着说，“你真可爱。”

早上醒来的蒂博有些头疼，他捂着额头过了几秒才反应回来自己没回家，但宾馆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他检查了一下昨晚身上带出来的唯一值钱的东西，发现手机正好好地躺在床头柜上，松了一口气，赤裸着上身探手拿过。

有两条今早七点的消息。

记忆开始逐渐复苏，他突然不是很想点开。

「Kev：？」

「Kev：鬼图吗」

蒂博痛苦地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他想要再休息一下。

Chapter 8

Chapter Summary

蒂博：视奸

瓦莱丽依靠着蒂博的卧室房门，看着他抱着快递盒搬进搬出。

蒂博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他放下手里的纸箱，直起腰擦擦额角的汗：“你别看了行不行？”

“看你又不花钱。”瓦莱丽挑起自己半边的眉毛，“这些是什么？难得回家一趟就给我撞见了。”

“赞助广告。”蒂博言简意赅的表示，他用脚踹了踹地上的纸箱，腾出新的空间，“椅子、声卡、耳麦之类的，准备了一套给我，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我们家是不是能换新房了？”瓦莱丽想了想，“我弟弟的直播事业蒸蒸日上。”

“也许吧……既然你不帮忙，能不能别堵在门口？”蒂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按着屏幕发了一条语音，“东西都到啦，晚上就可以试一试，正好今天是周末。”

瓦莱丽在他说话的时候知趣地没有插话，但是做了一个鬼脸，蒂博嘴里语气没变，回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给自己姐姐，把她逗笑了。

“是你上次说的那个，”瓦莱丽等他松开手问道，“女生？Kev？”

“不是，这个性别是确定的。”蒂博耸耸肩，“埃塞尔*，我房管。”

“她很喜欢你？你喜欢她吗？”

“还好吧……不过她是挺喜欢我的。”蒂博不自觉地用指甲敲着手机屏幕，发出咚咚的声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看上去家教还不错、家庭条件很好但是有点缺心眼的女生，她会对我是什么看法？”

瓦莱丽沉默地看着自己弟弟，过了好一会才说：“Kev？实在不行你放过人家吧……”

“别说的我对她做了什么一样行吗，我甚至可以直接给你看我和她的聊天记录——”蒂博无语了，他两三步跨到门口，咔哒一声解锁屏幕调出聊天页面，“每天都是我先给她发消息！回复不是‘嗯’‘我也喜欢’就是‘对’‘好看’之类的……我想把对话延长下去都没有机会！”

“往好处想你好歹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瓦莱丽说，“虽然看上去只是充当了一个开播提醒小助手的作用。”

“是啊……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和她聊些什么了，她看起来都不是很感兴趣，对话就这么被‘杀死’了——”

「你收到了一条来自埃塞尔的新消息」

蒂博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话音未落，不小心戳到了上方弹出的横幅，画面从和Kev的聊天记录切换到和埃塞尔的，一张女生穿着暴露性感的自拍一闪而过——

——蒂博按下了锁屏。

他淡定地把又振动了几下的手机收回口袋。

“提醒你一件事，”比他要尴尬的瓦莱丽摆摆手准备走人，“如果你还记得那天来骚扰我的聊天，那Kev姑娘有可能已经有一位男朋友了——她对你这个态度再正常不过了。”

瓦莱丽在门口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蒂博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挑挑眉毛，转身弯腰开始拆纸箱。搬出来的转椅被摆正，连上面的塑料封皮也没有撕开，他就一屁股坐了上去，塑料包装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重新拿出手机，暂且没有去回复自己的房管，而是点开了推特，从搜索记录里点进去一个账户。

@KevDB_17

他觉得瓦莱丽说的话并非不无道理，虽然他估计他姐姐的意思是在嘲讽他，但一向自认为阳光善良的蒂博完全可以从中获得正向鼓励的意味——她在有男朋友的前提下添加了自己的好友，并且每一个话题都回复了，反而说明我是某种例外，不是吗？

对方的Whatsapp用户名和视频软件里的是同一个，蒂博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便开始在几个常见的社交软件上查找KevDB这五个字母。Ins上的几个备选可能都设置成了私密账户，Facebook上的相关用户在蒂博的筛选下被尽数排除——总之在经过了他的彻查和推理之后，可能性最大的就是Twitter上的@KevDB_17。

但蒂博没有办法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个账户上碎碎念很少，照片和纯文字发言比起来稍多，但也就是“稍微”的程度而已，整个账户充满一种“想起来就随便更新一下，想不起来就算了”的懒散。他没花多少功夫就从头翻到尾，最初的几张照片他一眼认出是现在自己的学校，再联想到Kev在sc里直接报出了校名，蒂博推断她之前也在这里上学。

为此他特地去打听了这几年转学的女生，特征是金发。最后的结果是，人数不少，除非他的人脉强到足以让他去档案馆翻找，否则想要得到一份完整的名单毫无可能。

蒂博简直要被自己的努力感动了。

如果我有妹妹的话我一定要教育她在不同的平台最好不要使用同一个id，蒂博想，除非你想让别人找到你。

在（疑似）Kev的推特里唯一复数出现过的人是一个看上去，蒂博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男生。金发，眼睛时常看起来仿佛动画片里的豆豆眼，唇形不太好看，以及，特别特别白，白到那几张照片蒂博差点以为过曝了。他觉得对方还挺可爱的，总是一副刚睡醒生着起床气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小孩，应该比自己年纪要小？但一想到他极有可能是Kev的男朋友，便觉得面目可憎起来——不过也可能只是人家的哥哥？弟弟？普通朋友？

或者Kev本人？

他不是傻子，这个简洁明了的社交账号怎么看都不太像他认知里大部分女生的风格，但他看到Kev随手上传的照片里晒太阳的猫、烘焙的甜点、叠放整齐的课业本，又强烈地希望这是一个女孩展示出来的生活一角。

并且这样一个男生……如果有男朋友对他而言太超过了。

蒂博的理性和感性在撕扯。

最后他决定放过自己，把自己当成傻子和自己就是傻子这两种选择都不太友好。退出app接着清空后台的动作一气呵成，这些天他不知道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了——打开Twitter，自我拉扯，然后放弃。

「你收到了一条来自埃塞尔的新消息」

他点进去。

「埃塞尔：怎么不回复我呀」

「埃塞尔：就在刚刚！蒂博你的粉丝数六位数了！」

「埃塞尔：好快啊」

「埃塞尔：认识你的时候粉丝数不过才几千」

「蒂博：这么多？」

「蒂博：我在想之后你的工作强度只会更大」

「蒂博：再找几个房管吧」

「蒂博：也是时候建立会员群之类」

「埃塞尔：哎？这就谈工作啊」

「埃塞尔：好有事业心哦蒂博」

「蒂博：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抱怨哦？」

「埃塞尔：哇被发现了」

「蒂博：先谈正事」

「蒂博：你觉得给直播间里常来的那几位会员准备一点小礼物怎么样？」

「埃塞尔：我算吗」

「埃塞尔：算的话我想自己给自己选礼物~」

「蒂博：当然」

“这是什么？”斯蒂芬妮举起一串亮晶晶的项链，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项链？”

“怎么看都是女式的啊……”她沉思了片刻，惊恐地看向在拆完快递就在一边放空的哥哥。

注意到妹妹视线的凯文回过神来，他的心情和刚打开快递时一模一样，哭笑不得：“你在想什么？我没那个癖好。再说了男生戴这个不行吗？”

“不是不行，”斯蒂芬妮吐吐舌头，“这边还有一瓶女香呢，搭配起来不能怪我多想。”

“都送你了。”凯文点点头，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不会浪费朋友心意的方法，想必TC一定不介意自己把礼物让给自己亲妹妹。

“我才不要——”他亲妹妹说着把项链围上自己的脖颈，对着手机的黑屏勉强照了照，“果然不好看。”

“我感觉还可以啊，”凯文拿过手机解锁，“我拍一张照片发一下？”

“不许露脸，还有拍好看点。”斯蒂芬妮开心地说，“拍出脖颈的曲线！”

“我尽量。”凯文答应她，“项链由你带走？”

“不要，不好看。”已经开始换各种姿势来拉长脖子的斯蒂芬妮还是这么回答。

睡前照例刷一下@KevDB_17的蒂博看着新上传的照片陷入沉思。

他想随便找个什么人分享一下他混乱的心情，又觉得全世界没有人会理解他此刻纷杂的思绪。

最后他搭上外套跑到院子里吹吹冷风，他盯着天上皎皎的明月，滚烫的双颊在夜风中一点一点降温。

为什么总是纠结这些，他和自己说，如果是他的话——反正把他当成女孩他也没有说过什么，不是吗？

如果是她的话——

算了，不管是什么性别，就先这么相处着吧。

Chapter End Notes

* id：EthelQ（Ethel：埃塞尔）

Chapter 9

warning：女路人戏份有点多

「亚历克西斯：想问很久了」

「亚历克西斯：那个KevDB是你谁啊」

「蒂博：？」

「亚历克西斯：每次和你联机玩游戏」

「亚历克西斯：结束前都会收到他的一条sc」

「蒂博：说什么了？」

「亚历克西斯：别紧张」

「亚历克西斯：空白的」

「蒂博：……」

「亚历克西斯：感觉像被照顾了……」

「蒂博：我受不了了」

「亚历克西斯：？有这样的老板我高兴还来不及」

「蒂博：不是这个意思」

「蒂博：你不明白」

「蒂博：不好意思刚刚在和别人商量事情」

「蒂博：你下一周要来？」

「埃塞尔：和谁聊天呀」

「蒂博：家庭旅行？」

「埃塞尔：Kev？」

「埃塞尔：我知道你肯定加了他的联系方式的」

「蒂博：不是」

「蒂博：联机的那个，Alexi_S」

「埃塞尔：好吧」

「埃塞尔：我一人去布鲁塞尔旅游」

「蒂博：那我应该……？」

「埃塞尔：（表情）」

「蒂博：是周末吗」

「蒂博：来吧来吧，我会让你开心的」

「蒂博：（表情）」

蒂博赤裸着上身拉开窗帘，俯瞰布鲁塞尔的夜景，三三两两结伴着的人群从窗下连绵的灯带里穿行而过，不远处的其他楼宇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身后床上的被子鼓成一个小团，放在床头柜上的两部手机中有一部震颤了几下，在木质的桌面上发出突兀的响动。一只纤细的胳膊从被褥里探出，摸索着抓到屏幕亮起的手机。

“蒂博——”埃塞尔露出发丝散乱的脑袋，下巴抵在被子上，“你的消息。”

“是吗？”蒂博哑着嗓子说，走过来接过手机，“谢谢。”

埃塞尔默默地看着他神色平淡的脸慢慢浮现出笑容，不久前还在自己身体上流连的手指一下一下认真敲着屏幕。无论是刚刚的面无表情，还是此刻嘴边挂着浅浅的弧度，都是在直播镜头下看不到的蒂博，埃塞尔喜欢在床事上露出这些情绪的他，但现在这样让她没有来由地感到心慌。

“话说，”她轻轻地说，仿佛不指望对方能听见一般，“直播最近有什么新想法吗？”

蒂博停下回消息的手，看向她，笑容变大了：“哪有事后聊工作的，还说我有事业心。”

埃塞尔不知道他更胜的笑容的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屏幕那边的人而顺带着看什么都心情愉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题进行了下去。

“我算是你事业刚起步就在的功臣吗？”她开玩笑说，“有没有什么奖励？”

蒂博在床边坐下，手指插进她的长发又很快抽离：“涨工资？”

又开始了，把暧昧的话题引开，埃塞尔难受地想，这不是她想进行的对话。

“不是这个……”她看着他拿起手机又回复了一条消息，“——还是Kev的消息吗？”

“嗯？”蒂博愣了一下，随即坦白点了点头，“她问我下周去哪里直播。”

“她？Kev是男生吧？”埃塞尔皱眉，“你们不认识？”

“如果你是指网络联系之外的认识的话，”蒂博放下手机，低头看向女生，“那确实。”

“你在把他当女生？认真的吗，蒂博？”埃塞尔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容量不太够用了，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克制自己对Kev莫名其妙的敌意，毕竟他和蒂博的性别相同，“还是你其实是双？”

“非要和我聊Kev吗？他的性别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吧。”蒂博的笑容消失了，“我和他之间也没什么，我性取向正常。”

“你在周末总是户外直播，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是为了他，因为他明显对你玩游戏不感兴趣。”埃塞尔指出，“所以我还以为你和他线下就认识。”

“我——”

埃塞尔打断了他的话，她逐渐激动起来：“今晚你甚至都没有让我出镜，不是吗？明明是在和我一起漫步布鲁塞尔，在镜头里却好像只有你一个人——也是因为他吗？”

“这倒不是，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粉丝会看直播，她们也许会有意见。”蒂博闭了闭眼睛，“你冷静一下，埃塞尔。”

“既然你知道有很多粉丝，那就不应该给Kev优待，”埃塞尔快速地说，“大家不是傻子，能看出来的。”

“但他是男生，总不至于你们还要吃他的醋吧。”

“但你把他当作女生。”

“我没有——”

“你有。”

“除了你还有谁这样认为？或者说，知道？”蒂博又笑了，“我怎么和他相处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埃塞尔涨红了脸，她把抵在下巴上的被子扯开，想透一点气，蒂博瞥了一眼她锁骨上的咬痕。

“算了，提醒你一下，亲爱的，我们没有确立关系。”

“那我现在要是告白呢？”她说，“蒂博，我喜欢你。”

“抱歉，”他平静地说道，就好像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对话，“我不接受。”

Chapter End Notes

看完比赛摸的，有点短，勉强算一更（？

Chapter 10

Chapter Summary

久违的丁凯文视角

凯文的生活平淡地进行着——被称为平淡是因为目前没有再出现能够与入学五天即一挑四相比的事故出现，实际上他每天的学习和休闲都可以称得上充实紧凑。

唯一让他吓了一跳的事情发生在某个清晨。

他抓过手机掐掉闹铃，看到好久没上的Twitter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提示，点开之后发现居然是斯蒂芬妮那张照片被陌生人在大半夜点了心——陌生人点心倒也没什么，说不准通过什么关键词找了自己发布的内容，但凯文点进主页之后发现这是TC1的推特账户，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惊悚，还是先该困惑一下自己居然除了直播软件和Whatsapp之外其他任何社媒都没关注他——每天的开播内容或者相关调整他要么在会员群里看到，要么TC本人会来找他。

本来还迷糊着的脑子一下清醒，思考了几秒后凯文决定当作无事发生。等到下午他忐忑地上推，发现点心被取消了。

拿着手机的凯文觉得莫名其妙，又有些如释重负。他等了几天，希望TC在和他尴尬的私聊中主动提起这事，什么也没等到之后便不了了之。

相当一部分时间凯文都投身在学习中，英语水平随着学业水平水涨船高。拉克兰第无数次被学习中的凯文忽视之后，写了一张小纸条塞进卡进他的书本，直到下一周他复习这一章的时候才掉落到地上。

凯文弯腰捡起来，打开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能不能把专注力分我一半兄弟，我要考不上大学了  ——你的朋友”

凯文笑起来，转头去找笔迹的主人。对方早就注意到凯文弯腰去捡的纸片正是自己一周前心血来潮没头没尾写下废话的一张，时隔多日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写这些玩意是想要干什么，正举着练习册，一副专心致志、谁都别来打扰我学习的模样。

凯文把他面前的书摘下来：“别装了！”

“谁说我在装的，没听见。”拉克兰从他手里抢过纸册，又举起来遮住脸。

“你要笑死我了……”凯文乐不可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完成一条缝，头微微向后仰着，“放下来，我认真和你说个事。”

“什么？”拉克兰啪一声合上练习册，看着凯文心情愉快的蓝眼睛。

“我说，要不要约自习？”凯文敲敲桌面，收起笑容，恢复成平时淡淡的表情，“你真的要没学上了。”

“凯文，有没有人和你讲过，这种话只适合差生自己说自己，不适合你来评价我。”拉克兰郑重地抓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过没关系，我答应你了，救救我。”

“不过能不能不去图书馆，”他苦兮兮地补充道，“我受不了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凯文盘腿坐在床上看直播，拉克兰坐在他的书桌前奋笔疾书。

片刻后拉克兰把笔往桌上一扔，不料力气太大滚落到地上去了，只好狼狈地趴在地上好一阵摸索才拽出沾着灰尘的记号笔。

凯文把耳机戴到太阳穴看他，他抬手展示了一下脏兮兮的笔便爬起来：“你在看什么啊，凯文？”

“直播。”凯文回答，“你忙好了？”

“还有一点，”他摆出痛苦的表情，“不过是什么直播啊？”

“别扯话题，”凯文把耳机的位置摆正，罩住双耳，“你先把你要做的做完，我们再聊天。”

拉克兰嘟囔着“好的德布劳内老师”，哼哼唧唧地把论文草草结尾，便挤到凯文身边，一把摘下他的耳机并顺手关机了，外放出来的人声在卧室里回荡，他看了一眼页面，咧着的嘴突然闭上了。

“嗯？”等着他发言的凯文问，“怎么了？”

“你是他粉丝？”拉克兰指指屏幕左下角的人像。

“不能说粉丝吧……”凯文不自觉地敲了敲屏幕，画面暂停后又开始播放，“可以说是朋友？”

“什么？”拉克兰愣住了，“搞不明白了。”

“你继续说。”凯文直接点了暂停，卧室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他前一段时间出事了啊……”拉克兰想拿自己手机搜索，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话说完，“他手底下一个工作人员出来和他吵，说是房管？就乱七八糟的，我其实也没看明白，不过他睡了人家姑娘是真的。”

“他有好几个房管现在……”凯文看了一眼被暂停的画面，主播卡在一个滑稽的动作上。

“出事的只有一个，”拉克兰拍拍他的肩，“没那么变态。”

“你想什么……我没那个意思。”凯文哭笑不得，声音低了下去，“不过难怪前段时间的垃圾私信更多了……”

“嗯？所以你说你们是朋友什么意思？”拉克兰露出八卦的表情，“我姐姐会说她是某个主播的朋友，后来变成了女朋友，把我吓了一跳，后来你猜怎么？她告诉我有个概念叫梦女。”

“什么？”凯文蒙了。

“就是，幻想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大概这种概念。”拉克兰眉飞色舞地比划。

“那我也没说我是他男朋友啊，这哪跟哪。”凯文伸手去敲他脑袋。

拉克兰躲了过去，捂着脑袋大喊：“所以我说了我姐一开始也只是说是他朋友嘛！”

“以后我也不会变成说是我男朋友的！”凯文感到一阵恶寒，“并且你话题换的也太快了。”

“毕竟只是互联网的乐子而已，”拉克兰收起笑容，难得表情严肃起来，“不是吗？不久前的事情，现在已经没了声音——不是我的话，凯文你天天待在他的直播间也不出去看看，连这件事都不会知道，或许这就是信息茧房？现在就是这样，今天大家为这件事情愤怒，明天就转身为那件事情狂欢，人们的记忆变得短暂了。”

“大哲学家。”凯文点评道。

拉克兰又笑起来，作势要揍凯文，这时他手里正安静着的平板传来消息的提示音，凯文的新消息提醒没有关闭通知显示详细信息，于是拉克兰和他就维持着打闹的姿势，愣愣地看着接连弹出的消息横幅。

「TC：Kev？」

「TC：你怎么不理我」

「TC：不在屏幕前吗？弹幕又笑我自作多情了T.T」

“啊……”拉克兰打破沉默，“刚刚关于朋友的话题是谁扯开的？”

“你。”凯文拨开他悬空在自己背上的手。

“真是朋友啊？”拉克兰说，“啊？我怎么搞不明白了？”

“关系还不错吧，”凯文想了想，老实说，“每天聊聊天这样。”

“那抱歉……我不是有意和你说刚刚那些——”拉克兰有些尴尬，但他的话被凯文打断了。

“为什么抱歉？我谢谢你才对。”凯文莫名其妙，“我在不在乎是一回事，我知不知道又是一回事。”

“那……”拉克兰欲言又止。

“我喜欢他提供的情绪价值，”凯文闭上几秒眼睛，他感受着自己真实的想法并试图如实地表达出来，“建立在他和我之间有足够的距离的基础上。”

「TC：年末有线下的颁奖活动，我有一个嘉宾名额，你来吗？」

两人看着再一次跳出来的横幅，凯文这次点了进去。

“我可以看吗？”拉克兰紧张地说，“需要我回避吗？”

“有什么不能看的，”凯文笑起来，“你也想凑热闹的吧，别装了！”

「Kev：你下播了？」

「TC：没有」

「TC：在给直播间放视频」

「TC：拿了年度最佳新人主播」

「TC：邀请你来；）」

「TC：圣诞节假，伦敦」

「TC：你方便的吧？」

“他手速好快，”拉克兰咂舌，“和你话也好多。”

“是啊……”凯文点点头，“我经常不知道该回复他什么。”

“你去吗？”

“看起来还挺方便……”凯文啃着自己的指甲，自言自语一般道，“可以考虑，但我感觉挺麻烦的。”

“冒昧地问一句德布劳内先生，”拉克兰指了指他用户头像旁的会员标识，“你给他送了多少钱啊。”

凯文的耳朵开始不受控制地变粉，尽管他内心觉得根本没必要为这个感到害臊：“还挺多的……”

“那干嘛不去，”拉克兰轻轻推了他一下，“搞得好像他给你这个机会似的，不应该求着大老板去吗？”

“也没这么夸张吧……”凯文略微皱起眉，调出键盘开始输入。

「Kev：好像可以」

「Kev：你下播之后把具体一点的信息发我」

「Kev：可以吗」

「TC：OK」

Chapter 11

题外话：希望大家能够分清同人形象和本尊……

凯文学校寒假从十二月月初就开始，斯蒂芬妮稍晚一周，父母则把今年的年假与圣诞假期合在一起，也算一个不短的假期，而直播平台搞的颁奖之夜定在圣诞前三天。

凯文把这件事直接和父母交代了，在斯蒂芬妮的大呼小叫中（“你居然花了这多钱在一个男的身上，哥哥！”）德布劳内夫妇欣然接受了儿子看直播的爱好，毕竟凯文平时很少主观上给他们添麻烦，作为陪伴的弥补而打进卡上的巨款他不像妹妹，也不怎么花——这些打赏算作是凯文对自己零花钱的自由支配。

“那我们和斯特菲*先一并回比利时，你一个人在家里？可以吗？”安娜·德布劳内有些担心地询问凯文。

“没关系的，结束之后我就回去。”凯文点点头，“替我和杜斯特豪斯夫妇问好。”杜斯特豪斯夫妇是德布劳内一家在比利时的邻居，老夫妻俩特别喜欢凯文和斯蒂芬妮，因此也和他们一家关系很好。

“啊，不好意思……”安娜抱歉地说，“忘记告诉你了，他们搬走了，把房子卖给了我们的新邻居。”

“好吧，”凯文眨眨眼，“那如果需要，替我和新邻居打招呼。”

“你打算穿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过去？！”拉克兰大喊，他啪一声把手里的餐叉按到桌上，“认真的？”

德布劳内家只剩下凯文一个人最开心的莫过于他的朋友们，而朋友们之中最快乐的又莫过于拉克兰——只要有机会他就背着既装了游戏机又带了课业资料的书包跑来，并在主人的监督下好歹学习资料的使用频率与游戏机持平。

“又不是我上台领奖……”凯文叼着叉子，有一小块蛋糕粘在他的嘴角，“穿舒服点无可厚非吧。”

“你想象一下，凯文，”拉克兰和他比划，“别人家的特邀嘉宾男的西装革履，女的长裙踩高跟，你本来长得就像小孩——别这么看我——然后穿着卫衣，走在一群正装的成功人士里，真的很突兀，且尴尬。”

“但我个子很高啊。”凯文表示。

“这和你身高有什么关系……”拉克兰愤愤地拿起餐叉戳上自己的小蛋糕，吃了一口之后神色陶醉地放松下来，“好吧，其实随你，我只是建议啦。”

于是穿着加绒灰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黑白板鞋的凯文按约定时间出现在颁奖晚会的会场门口，默默地看着穿着正装的男男女女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风度翩翩地走进场内，不少人还带了男伴或者女伴。要说全员正装凯文除外也不正确，但其他几位走的风格是特立独行大胆前卫，和他一身路人误入的装扮相比更像是在说“我是今晚的主角”。

很多特地赶来的粉丝或者看到热闹停下脚步的路人也停留在会场外，他的视线扫过，看到有几位因为直播封面而面熟的主播正和粉丝一起自拍，有几位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彼此真容，正聊着天交流，有和凯文穿着类似的路人举着手机在边角拍照或录像，还有人举着自拍杆一边直播一边走进会馆，甚至没有功夫和领路的工作人员交谈——一副热闹、混乱又透露出奇怪秩序的画面。

目光寻索了好几圈后，凯文扭头开始在自己的双肩包里翻找寄来的请柬，翻到一半，记起在如今的现代社会是可以使用二维码的，他为短路了一会的大脑尴尬地摸摸自己鼻子，正过身拿出手机。

一刻钟前的消息：

「TC：我到了」

「TC：你到了吗Kev？」

三分钟前的消息：

「TC：我先进去了」

「TC：主办方找我」

凯文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刚刚真没注意到TC，有点奇怪，按理说如果想碰面只能指望单方面知道对方长什么样的自己——他在家拍了几张怎么看都奇怪得不行的自拍之后，拒绝了TC问他要照片以方便到时候碰面的要求，用的理由就是我知道你长什么样不就够了。

凯文心虚了几秒，按下两个字母，回复一个“OK”，便调出属于自己二维码展示给工作人员。他听到刚刚还在和男友咬耳朵议论自己傻愣愣杵在会场嘉宾中的女孩换了个语气“啊？他也是嘉宾？”，没忍住小小翻了个白眼。

TC要参加的这个活动搞得还挺正式的……发现自己低估了场面规模的凯文安静地坐在自己座位上——靠着走道，在坐席中间靠后一点的位置，前排的黄金座位属于获奖者和一些大人物。他看着四周富丽堂皇的装潢，身边的人少有落座，大部分还在互相寒暄乃至交换名片，有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从神色愉快的嘉宾们之间穿过。

有人经过时擦到了他的胳膊。

凯文下意识地抬起目光去找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是谁，在视线上抬还不够要加上仰起脖颈的动作之后，他想他或许看到了TC1匆忙的背影。

对方头也不回地向着台前走去，也许是要先去候场室准备什么？凯文抬起手打招呼的动作做到一半，便转而把手送到嘴边，无意识地轻轻啃咬着已经快遮不住指肉的指甲。

看直播的时候能感受他高，但是没想到这么高……他漫无目的地想，视线追着对方穿着黑色西装、绷出线条的背一路向前，直到那个人拐进转角前，回头向凯文的方向投来一瞥。

从远处看似乎是纯黑的眼珠很快斜过又复原，紧抿的唇像一条锋利的直线。随后高大的身形便直接消失在转角，一瞬的视线让凯文几乎以为这是他的错觉。

就是TC1。

是在看我这个方向吗？

凯文侧过脸，但他的背后什么人也没有。

已经有人陆续落座，依然站着谈笑的嘉宾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会场内。不同颜色、版型的衣饰，不一样的妆造、发型，或轻松或严肃的面容，在璀璨的灯光下一切都似乎在闪闪发亮。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夜是属于这个行业的杰出者们的一场盛宴。

蒂博很早就注意到了Kev的男友，或者兄弟，或者朋友，好吧，就是Kev本人，背着学生气的双肩包站在入口处，目光遥遥地巡过会馆外的小广场，表情和那些被他翻看了无数遍的照片一样，淡淡的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黄昏下他秸秆一样颜色的金发镀着一层温暖的光泽，浅灰色的厚卫衣在一众深色的正装中很好辨认，他一下就注意到了他。

他们其实离得很近，蒂博站在他身后几步，从他的位置低下头去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夕照下显得毛茸茸的侧脸，鼓出一条圆润的弧线，鼻尖遮住了另一半的面颊，光线在鼻梁上滑落留下一道线条挺翘的光痕。

「TC：我到了」

「TC：你到了吗Kev？」

他放下手机，静静地看着Kev，对方无知无觉地依然在四处张望，嘈杂的人声和身边人频繁的走动或许让他没能注意到手机的消息提示，配上他的着装真的很像是试图寻找偶像的粉丝，只不过没有眼力见地站得离进场处太近了。

Kev转过身。

蒂博感到自己的心跳突然明显起来，在耳畔砰砰作响，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昏暗的自然光下Kev的眼睛是深蓝色的，随着身体转动而带来的光线晦明变化闪烁着——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蒂博的领口，基本没有停留，便望向别处，姿势也变回了先前的侧身，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类。

好吧，是我太高，蒂博不忿地想，但他连脑袋都不愿意往上稍微抬那么一点点。

「TC：我先进去了」

「TC：主办方找我」

他又等了一分钟左右，随后在Kev又一次转过脸时走向入口处的工作人员。

Kev是男生，她果然是男生，蒂博走在大厅里，不对，他果然是男生。

有同行认出了自己，他停下脚步心不在焉地合影，弯腰的动作加上挤出来的假笑颇有些点头哈腰的味道。看到照片后他皱皱眉，但也无所谓了，他没有心思重拍一张。

意外吗？倒也没有，说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对方是男生根本不切实际。失望吗？似乎也不是，看到他站在人群里的那一瞬期待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心烦意乱吗？是的——我或许应该感到意外、失望甚至愤怒？但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本身反而才是让我烦躁不堪的原因。

蒂博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又有熟悉的同行过来和自己搭话，几句寒暄下来手已伸进西装外套里递出自己的名片。他接过，指腹擦过微微凸起的烫金，逐渐冷静下来，这个场合他有更重要、更有价值和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平台的高层、各色各样的主播、受邀而来的各行嘉宾和媒体，此刻正带着各自的目的散落在偌大的会场里，观察、接触，以及交流。

主办方配给他的联系人喊蒂博去后台的休息室，他和相谈正欢的客人道歉后告辞，想了想选择绕路从正厅穿过再拐弯。他毫不意外地看到Kev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在辉煌的灯光下他脑后的发旋像盛了金光的小碗，像仿佛一个学生不小心坐错了位置，还对此一无所知。再过一段时间后大家会慢慢地落座，颁奖仪式正式开始前这里的壁灯、格栅灯和吊灯都会关闭，变成暗色的弧顶，只有台前的灯光依然耀眼，以确保台上的人才是仪式的焦点。蒂博不禁想，那个时候他的头发也会发光么？还是会随着稀缺的光线一同黯淡下去？他故意从Kev身边路过，但擦过胳膊并非有意，虽然这个小小的意外让他倍感愉快。

在转角处他忍不住看了一眼Kev，在明亮的灯光下先前记忆里深蓝的瞳色变成了湛蓝，吊灯的影子印在他的眼膜上，点上闪动的高光，茫然地也看向自己。他在啃自己的指甲，白净的手指抵在唇边。

好吧，走出厅门的蒂博和自己说，我可以和他当一个不错的朋友。

灯光慢慢地熄灭了。

窃窃私语的人声也归于平静。

舞台上的灯光一排一排亮起，凯文坐在台下眯起眼睛。

他能看到坐在前排的TC1，整齐的领口和露出一小节的黑色衬衣，发尾细碎的黑发扫在长长的脖颈上——他有点担心坐在TC身后的女士能否看得见前面。

最佳新人的颁奖顺序靠前，凯文一边鼓掌一边看着屏幕外的TC从座位上站起，微微弯腰示意，在主持人的欢迎下几步就跨上了舞台。凯文对于荧幕上展示出来的荣誉和数据没有什么概念，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TC直播间的认识依然是最初相识的阶段最为深刻，而印象在返校后再一次点进后便停滞了，在他没有意识到的地方，他关注的主播已经取得了不可小觑的成就。

“我要感谢我的家人对我的支持，”灯光笼罩下来，在TC脚下形成一个白色的圆圈，凯文有点难以看清他的五官，他只能看着朦胧的人形握着话筒，不紧不慢地传达自己的获奖感言，“以及我的观众……尤其是其中的几位。”

在暖气充盈的会馆室内，穿着加厚卫衣的凯文有些微的出汗，耳尖被烘得红彤彤的。

他弯了弯嘴角，因为虽然看不真切，但他觉得TC正看向自己。

散场了。

蒂博在一片嘈杂声中站起，他转头想借着身高优势找到Kev，但被旁座的男人握住双手。他一边含糊地应付着对话，一边视线向后排飘去——Kev真的很好找，他金色的发旋，他格格不入的灰色卫衣，他雪白的后颈。

Kev被裹挟在退场的人群中，回头朝自己的方向看了几眼，便不得不转过身好好看着前方的路。

“抱歉，”蒂博和还在滔滔不绝的男人说，“我有点急事。”

“真不好意思，耽误你了——不过这是我的名片。”

他道着谢接下，便拿出手机先和联系人打过招呼，接着调出Kev的聊天界面。

「TC：场外等我」

「TC：看到消息回复一声」

退场的路上他不断地接受到收获最佳新人的祝福和赞赏，还要停下交谈和合影。手机在某一刻振动了一下，他没再看，却踏实下来。

等终于离开会馆，已经快过去半小时了。

视野仿佛电子荧幕被一下调低了亮度，从人来人往金碧辉煌的会馆坠入到行人寥寥路灯昏白的空旷广场。夜风带着凝露的湿意吹过，刚刚离开室内暖气的蒂博打了一个寒颤。

他感受到口袋里又一阵震颤。

心提了起来，在胸口咚咚作响，会不会是离开的消息？很晚了，年末伦敦的温度也愈来愈低。

然后他看到了在不远处路灯下玩手机的Kev。

皮鞋的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步伐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小跑起来。听到响动的Kev收起手机，惨白的灯光下他的发色似乎变成了更浅的白金，整个人被笼罩在白光中，蒂博能看清光束下缓缓浮沉的尘线，而微笑着的Kev是静止的。

“干嘛要跑？”

播放键被按下。

Kev笑着问他：“你穿的皮鞋吧？”

好高的音调，像小孩一样。

蒂博在他面前站定，Kev抬头，浅金色的睫毛在夜风里颤动。

“你好高啊。”他说，眉毛抬起。

“是啊，”蒂博轻轻地说，穿正装跑路不是很舒服，他有些喘气，“不过你也比我想象的要高。”

Kev笑起来，不是淡淡的笑容，眉眼笑得弯弯，眼角堆起几道笑痕。蒂博看着他笑，也忍不住笑起来，两个无聊的青年在深夜的广场上为无聊的话题笑作一团。

“凯文·德布劳内。”最后笑够了的他仰头看向蒂博，视线从下往上地注视着。

路灯下湛蓝的瞳仁里倒映着蒂博，西装革履因为匆忙的赶路不再平整服帖，额角上还有细微的汗珠。

“蒂博·库尔图瓦。”他低头看着自己蓝色的倒影。

Chapter End Notes

*斯蒂芬妮的昵称

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表达Kev……所以一直在用凯文（Kevin）

凯夫？好奇怪啊！

Chapter 12

写一章，都快忘了我要写什么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女生。”

蒂博如实说，向单方面被误会的对象坦白这件事让他感到某种如释重负。

凯文已经恢复到与他肩颈齐平的视线重新抬起。他震惊地仰头看向一脸无辜的蒂博，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还是别的什么，以及他需要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合适。随后，他脑海里浮现出已经呆在书桌上落灰了好一段时间的女式香水，和他拜托斯蒂芬妮在饰品盒里腾出一点空间暂存的项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那些礼物？！”

蒂博终于笑了，凯文能看见他的舌尖扫过尖尖的犬齿：“很好玩吧。”

并不知道哪里好玩的凯文跳过了这个问题，他挑起眉：“我还以为是因为统一挑选礼物更方便……毕竟你的观众画像现在以女性为主吧，所以大家都是香水项链。”

“别这样，我可是很用心地为你挑选了专属礼物的。”蒂博说，“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是男生的话，我就会用心地帮你挑一条腰带，或者别的什么。”或者我才不会这么上心……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这么说，蒂博在心里向自己承认这种可能性绝不是零——反正比专门挑一条男款腰带的概率要大。

“啊……那谢谢。”对他的内心戏一无所知的凯文点点头。

蒂博等了几秒，发现对方是真的只说了一句“谢谢”便无话可讲了，就和平日里与Kev的聊天一样。尴尬的沉默在夜色里蔓延，好在这种情况在过往的网络聊天中同样预演了无数次，蒂博换了弗拉芒语，重新挑了一个话题把对话进行下去：“圣诞假期你会回比利时吗？”

“嗯——？”凯文顿了一下，露出笑容，也换回了自己的母语，“当然。”

“那到时候要不要你来——”蒂博说，“或者我去找你。”

“无所谓吧，我们要见面干嘛。”凯文莫名其妙，“你回去不直播吗？”

“不是这个意思……算了，等我们都回去再说这件事。”蒂博看着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去不去附近喝一杯？”

凯文看上去对后一个提议有些意外，他皱起眉毛努了努嘴：“谢谢，但是时间太晚了。我要赶明早的航班……我也差不多要回家了。”

好吧，短短几分钟之内自己付出的努力都打了水漂，一个肯定的回答都没有收到，蒂博想，我真是服了，他绝对是故意的，凯文好像不太愿意和我在线下有太多的关系。

“你怎么回家？”最后一个问题，非常简短。

“打车……”凯文说，“现在这个时间还不算太晚。”他摇了摇手里的手机，感应到晃动的屏幕亮起，显示出9:43 p.m.

“什么？”蒂博愣了一下，“打车？你家没有专人专车来接你吗？”

“你想什么呢……”凯文很快地瞥了他一样，视线便垂落下去，解锁屏幕调出打车软件，“没必要吧，我妹妹这么晚回去倒有可能。”

妹妹，蒂博想到那张让他辗转发侧了一晚上的照片，某个悬而未决又早有预感的问题得到了正确的答案，但我想表达的不是人身安全问题……他抬手捂住自己眼睛，叹了一口气：“那我就要和你说再见了？”

“嗯，我去那边的路口等车。”凯文说，他扬起一个笑容，圆圆的蓝色瞳仁在白色的灯光下像玻璃珠一样，“恭喜你，蒂博，拿到了最佳新人奖，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不知道这么厉害。”

……

「popcornitsa（会员）：开门！开门！」

「skdh_kk：开播了」

「LTaco（会员）：恭喜最佳新人！今天的衣服好帅啊」

「Ada_Adaaaa（会员）：晚上好~帅哥~」

「Pdiscjdb：这是走在回宾馆的路上吗」

「ksdjl（会员）：怎么突然开播，差点错过」

「Pro_mise_：我就知道肯定会有直播」

……

蒂博举着手机，他没带手持稳定器，镜头摇晃着：“我就播一会，和大家打个招呼。”

『USTinian（会员）：今天感觉怎么样~最佳新人TC~』

“感觉啊……”蒂博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挺不错的，遇到了很多人。”

订的宾馆距离会馆不算远，处于一个打车和步行都很尴尬的位置，权衡之后干脆一边直播一边走回去，他估计有不少还兴奋着的粉丝盼望着自己的主播打开镜头。

蒂博和直播间里异常热情的观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今晚的感受，有不少老板专门上线发了几条深色的sc庆祝获奖，他一一感谢。路上行人零零散散，经过某条小巷时有醉鬼扭头冲着被举起的手机吹口哨，他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果断比了个中指，然后看到一个金色的后脑勺，下意识地刹住脚步。

“啊，没什么，”立刻回过神来的主播回答询问的弹幕，“看到一个长得很像我某位朋友的人。”

他皱着眉看了几秒，金色的发顶往昏暗的巷子深处慢慢向里移动着，被他回敬了一个中指的醉汉这会像个傻子一样好奇地盯着他。

“看上去就是我朋友，”这是谎话，他对着屏幕说，“也差不多要到宾馆了，我就先下播了，这段时间一直都很感谢大家——非常、非常感谢。”

他微笑着对着镜头挥挥手，掐掉直播后便收起笑容，三步并两步走到巷口，没理会盯着他的醉汉，冲着里面吹了一声口哨，尖锐的哨声回荡在深巷里：“今晚没开张？嗯？”

金发转过头来，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男生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体：“那先生想要么？20英镑一次。”

他打量着男生浅淡的五官，视线一路下移，镶着廉价的金属亮片的衣物和他的长相不是很相衬，白色运动鞋更是特别突兀。

蒂博突然觉得很无聊。

他摇了摇头：“算了。”

倒是旁边的醉鬼很感兴趣：“20英镑？能不能再少点？”

男生赶紧移过视线，蒂博没兴致听两个人讨价还价，直接抬脚走了。剩下的距离不算多，他有些想吐，最后把泛上来的一点酸水咽了下去。

瓦莱丽的电话打来时他正倚在床靠背，百无聊赖地看着女人捡起地上的裙子慢慢提上去穿好，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晃动，最后披在脑后。

“明天晚上和邻居聚餐？我可以不去吗，那个时候我才到家吧，肯定很累。”蒂博通着电话，只挥挥手作告别，他弯了一下嘴角算作笑容，“我都没见过隔壁有人住过……”

女人识趣地连关门的声音都控制到最小，但电话对面瓦莱丽的声音还是停顿了一下：“呃——我就是打个电话通知你，到时候躲不躲得掉看你自己。”

“怎么这么突然？”蒂博揉了揉眉心，“关系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

“谁知道？爸妈看起来很兴奋，说德布劳内家大儿子明天早上回来，一家人就齐了。你又正好明天也到家，我们家也齐了。就立刻敲定了——”

“啊？”蒂博粗暴地打断姐姐，“你他妈刚刚说什么？”

“——时间好像哪怕晚一天都等不及一样，”瓦莱丽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也情绪激动起来，“你他妈刚刚和我怎么说话？！”

Chapter 13

Chapter Summary

搞笑情景剧（也许

本人：要么懒得写要么天天写

“什么？”门厅里凯文拎着大包小包站在行李箱旁，手一松掉下来一个手提袋，“晚上聚餐？新邻居？库尔图瓦？”

安娜走过来接过他另一边手上的袋子，走开时努努嘴示意掉在地上的自己拾：“是呀，库尔图瓦夫妇非常的热情……”

“库尔图瓦这个姓在我们这很常见么？”凯文弯腰捡起袋子，皱着眉问了一句。

“还好？”安娜说，“他家还有个孩子今天下午回来，去参加什么颁奖典礼去了，吉特*听起来很自豪。”

“……”凯文的脸色看起来很精彩，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有和你说名字吗，蒂博？蒂博·库尔图瓦？”

“是的——你们认识？这也太巧了！”安娜惊奇地挑起眉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斯蒂芬妮也探出身子，眨着眼睛听妈妈和哥哥的对话。

“唔，”凯文不置可否，“或许他和我参加的是同一个颁奖典礼。”

“也就是你的主播现在是我们的邻居？！”斯蒂芬妮反向跪坐在沙发上，胳膊支在厚厚的靠背上，相似的蓝色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这是什么小说情节！天啊！”

“可是这也太尴尬了……”凯文把手里的袋子放到置物架上，然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不想见到他！”

“……什么？”安娜的神色紧张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们闹了不愉快？”

“这倒没有……”凯文的语气倒没有什么变化，“就是……我想想怎么形容？”

“因为你太高兴了？”斯蒂芬妮以己度人，设身处地地为亲爱的哥哥思考：假设自己回家一趟，发现邻居变成了自己最爱的健身博主（性别男），而晚上我就要去他家里赴宴了……

“你害羞了？”她开心地问。

“什么啊！”淡淡的粉色慢慢从原本雪白的脖颈处向上蔓延，凯文的耳朵则飞速挂上了红色。

“如果你喜欢的一款氪金游戏里有个高自由度的npc，突然有一天蹦出来说‘Surprise！我是活的！’，还住在你隔壁！”他差点破音，“这很惊悚的好吗！”

体质类似的斯蒂芬妮立刻反应过来哥哥才不是害羞得浑身发粉，反而是尴尬得不知所措，她也开始像放在蒸笼里一样：“你这个比喻复杂又奇怪还难懂……”

安娜看着一左一右两只小红人，眨眨眼睛：“但是蒂博本来就是活的啊，他又不是今天才活过来的。”

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的赫维格·德布劳内终于忍不住出声，他也憋红了脸：“天，你们都在说什么话啊！”

“嗯哼，回来了。”瓦莱丽倚着门框——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看着自己弟弟把大大小小的玩意搬进他的卧室，除了挡路之外并不打算施以援手，“所以你的小粉丝是我们的新邻居？虽然按时间来讲，应该是我们是人家的新邻居。”

“昨晚在电话里就和你这么说了，还要确认啊。”蒂博把行李箱放平在地上，然后咔哒一声解锁，标准的24寸行李箱在他手里仿佛缩水了只有20寸，“你要是现在告诉我这家德布劳内只是也恰好姓德布劳内，也行，然后他家儿子又刚好叫凯文——说真的，又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再确认一个问题，Kev是男生对吧？”瓦莱丽笑眯眯地说。

“是的是的是的——”蒂博掀开箱子，抬头冲姐姐努努嘴，“实打实的纯爷们，行了吗？”

“这下不继续把人家当女孩子啦。”瓦莱丽继续调侃他。

“也不是不行。”蒂博没好气地说。说完，他顿了一下，蹙起眉，红棕色的瞳仁隐藏进高高的眉弓投下的阴影里，看起来若有所思。

“哎呦，”瓦莱丽挑起眉毛，“又开始激动啦，你镜头前的人设之一不是情绪稳定么？”

“除非是个死人不然总会有情绪起伏的时候好吗？”蒂博深吸了一口气，合上行李箱。

“他居然是个男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他捂住自己眼睛，“路边心心念念的小猫摸到手了，才发现是个公的！”

“啊？”被这个突然的比喻搞懵了的瓦莱丽脱口而出，“摸起来手感又不会有区别！”

“你说得对，”蒂博点点头站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诡异的平静，用一种耳语的音调轻声说，“但是还有一件事，或许你已经忘了，而我一直记得。”

“什么？”瓦莱丽不由自主地把斜倚着的身子摆正。

“凯文他，”蒂博大喊，“他好像是有个男朋友的！这太他妈恐怖了！”

“哈？”瓦莱丽一点印象都没有，“你问问他不就好了？”

“你说得对，”蒂博又点点头，“所以现在我要玩手机了，你要是乐意就继续靠着门看我玩吧，我是不会给你看聊天记录的。”

“说得好像我稀罕一样，”瓦莱丽潇洒地转身，“下楼继续帮忙去了。”

「蒂博：晚上」

「蒂博：你明白我意思吗」

抱着一丝此德布劳内非彼德布劳内的不安，蒂博发了两条模棱两可的消息，发出去没几秒他就后悔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对话。

手心里传来一阵短促的振动，消息提示音同时想起。

「凯文：明白」

「凯文：看来真是你啊……」

他盯着屏幕。

然后再一次捂住眼睛——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对话！

「凯文：晚上见」

「蒂博：……」

「蒂博：晚上见」

Chapter End Notes

*Gitte Courtois 蒂博妈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