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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电影

作者:Luvt · 2024-05-20

Chapter 1

1

我知道,你愿意来听我讲,无非是因为我父母的名气,你想知道他们怎么相识,怎么恋爱,怎么结婚生子,诸如此类的罗曼蒂克故事。

但是抱歉,如果从我出生之前开始说,那这个故事就太长了,况且那些事也并非我亲眼所见,我和你一样充满疑问。我也不想聊从出生到成年发生的一切,我又不是我妈,没有写自传的冲动。

我只是想说说,16岁的那个暑假,我和我家人发生的一些事。

那个暑假之前,我被学校劝退了。原因是我在期末考中挂了三门,而且一个月内有超过十次的旷课记录,最后一次是我旷课和啦啦队队长约会,在球队更衣室里被抓到了。校长把我妈请去了办公室,说虽然他是曼城球迷,也无法对我网开一面。

我妈气得脸都红了,在车上冲我大吼大叫。我想劝他冷静下来,可但凡我试图开口打断他,他就会砸着方向盘大吼:Let me talk!Let me talk!

是的,他跟我说英语。我父母都是比利时人,我出生在比利时,但我在比利时的时间非常短暂。小时候待过德国,上学后跟着我妈定居曼彻斯特,所以我们最常说的就是英语。他跟我爸说荷兰语,他们吵架我都只能听个大概。

我倒希望我完全听不懂,不用明白此刻他在电话里跟我爸吼的那些话。

他说,你的倒霉儿子让学校开除了,他在学校里不上课,就知道乱搞,我真的受够了!跟你一模一样,该死的、混账的、不可救药的库尔图瓦!让他去马德里,我不想管他了!我不想再见任何库尔图瓦!

他说“库尔图瓦”时咬牙切齿,好像这几个字就是脏话本身。

我在心里想,又不是我选择要成为“库尔图瓦”的,是你选择了给他生孩子,还让我跟他姓——妹妹就是Abby DeBruyne——现在骂我是库尔图瓦,是否对我不太公平?

我就这样听他吼了一路,到家时我都快耳鸣了。我跟着他进门,低下头缩着肩,试图不引起他的注意溜回自己房间,可惜我已经比他更高了,想隐身实在很难。

况且Abby扑过来抱住我,“夏尔!你回来了!我用巧克力和草莓汁做了一杯饮料,你想尝尝吗?”

听起来不怎么样,但我不介意尝一下。然而我妈把Abby拉开,冲着我说:“回你的房间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为什么?”Abby问,“夏尔怎么了?为什么要禁足夏尔?”

“他被学校开除了。”我妈表情阴沉得像是主场输了0比5。

“哦。”我十岁的妹妹平淡地点头,“学校不适合夏尔。”

“那他适合什么?踢球踢不好,上学被开除,你自己说你适合干什么?”他又开始冲着我吼。

“妈,你好吵。”Abby皱着眉捂上了耳朵,“我不想听。”

我妈叹了口气,终于压低了声音:“对不起,Abby。”

“没关系啦,妈妈。”Abby张开双臂拥抱他,偷偷冲着我使眼色。我心领神会,赶紧跑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了门。

他应该没有再继续吼叫,然而我总觉得,刚才那些骂声还有回音。库尔图瓦,该死,废物,混蛋,我不想要你,滚去马德里!

我在屋里呆了两天,第三天那个库尔图瓦从马德里来了。

往年夏天,我和Abby都会去马德里,跟父亲一起过暑假。小时候我妈会送我们去,直到有一年,我们撞上他把炮友带回家里,我妈跟他吵了一架,大打出手。从此之后,我妈就再也不去马德里了,所以如果库尔图瓦想见孩子,就得来曼彻斯特接我和Abby。

我妈敲开我的门,让我半小时内收拾好东西,跟库尔图瓦一起滚蛋。我从楼上往下看客厅,库尔图瓦正抱着Abby拆礼物,各种玩具、衣服、首饰、零食堆了一地,Abby亲着他胡子拉碴的脸说谢谢Daddy,十分甜蜜温馨的父女团聚场景。只不过我妈在旁边焦虑地走来走去,好像扫地机器人检测到了垃圾,但是无法清理,急得不停打转。

我其实没什么东西好收拾,但我还是拖满了半小时,才背着包下楼。

Abby很兴奋,骑着她的小行李箱滑来滑去。她爹一手把她抱起来,一手把她的行李箱拎进了后备箱。我沉默地坐进车里,Abby也坐到了我旁边。

妈妈还是追了出来。“Abby,你忘了这个。”我妈拿着Abby的长颈鹿玩偶,从车窗递进来。他说:“Abby,在马德里要乖,不要挑食,少吃零食,晚上早点睡觉。”

Abby跪在车座上,从车窗探出去半个身子,抱住妈妈亲了亲:“Mommy,想我了可以给我打视频电话哦,Daddy送了我电话手表。”

“好哦,Mommy每天都给你打电话。”他和Abby亲吻告别之后,还是看见了我。“夏尔,照顾好你妹妹。”他说。

我没说话。

Abby说了:“夏尔一直都很会照顾我!”

库尔图瓦拍拍我妈的后背:“亲爱的,这么舍不得Abby,要不要一起来?我们全家可以一起度假。”

我妈立刻就转身走了。

库尔图瓦开车,一路上他只和Abby说话。他们父女俩有说有笑十分融洽,我戴上了耳机,落个清净。

飞机起飞1小时后,Abby睡着了。库尔图瓦的手臂隔着过道伸过来,摘掉了我的耳机。他的臂展好他妈恐怖,身高和手掌尺寸也是——这他妈到底是人还是巨怪?

总之他掐着我的后脖子,阴沉沉地说:“我被你妈骂了两天。你太像我,有什么不好他都会怪在我头上。老天爷,这么多年你都是他一手带大的,考不及格怪我遗传?”

“……你也知道你没管过我?”我有点恼怒地挣开他的手。

他突然揪住我的头发:“你又染发了?”

“关你什么事!”

“你以为你染成金发,就不那么像我吗?”他哂笑一声,松开了手,“你染的发色再像他也是假的,你妈永远会觉得你是小库尔图瓦。他有告诉你吗?他想让你在马德里上学,他说他管不了你了,让我监督你读完高中。”

他没告诉我。

“对,他不想要你了,可怜的夏尔。”他戏谑地看着我。

“如果这算可怜的话,那你也一样,可怜的蒂博。”我说。

他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但被安全带限制了。他往我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他妈说什么?我是你父亲。”

门将的巴掌可不是开玩笑的,我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我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又一次想离开这一切。

Chapter 2

本来说加快更新,结果一拖拖了一个月,现在真的在写了!

2

库尔图瓦在马德里的房子很大。尽管他的年薪比不上我妈,但更愿意在房子车子上花钱。他炫耀他的新车时,我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美国电影,说父权制就是Alpha和马。车何尝不是一种钢铁机械马。

这房子里到处都是他的个人icon TC1,像是什么领地标记,或者所有权宣告。我忍不住怀疑,再多呆一会儿我也会长出TC1的印记,这想法让我非常不舒服,坐立难安。

我其实和我妈一样不愿来马德里,但是不得不来照顾Abby。Abby从小身体不好,频繁地生病,对很多东西过敏,情绪也很敏感,六岁时曾目睹他俩吵架,应激到过呼吸。

可是Abby需要她的父亲。她见到库尔图瓦总是很高兴,库尔图瓦也在她面前扮演一个正常的、充满爱心的父亲。我小时候生活里没有父亲这个角色,但我妹妹不该如此。

库尔图瓦教了她一些简单的西班牙语,她兴奋地跟着念,对遇到的每个人喊“Hola!”库尔图瓦很是得意,带着她逛遍了整个社区,让每个邻居都看到他聪明活泼、漂亮可爱的女儿。哦对了,他送给Abby的电话手表,表带也印着TC1。

我本来躺在卧室里,直到Abby跑进来。

她对我说了一句西班牙语,我没听懂。“说英语,Abby。”

“我们一起下去踢球,好吗?我想和你一队,打败爸爸。”Abby说。

说实话,我不想和库尔图瓦或德布劳内中的任何一个踢球。但是Abby摇着我的手,用她会的每一种语言说“拜托”。

好吧。

于是我跟着她下楼,在楼梯上收到了丹尼尔——就是我约会的啦啦队队长——的信息。他说他家后天开party,庆祝他哥哥大学毕业,问我要不要去玩。

我说不行,我不在曼彻斯特。

他很惊讶:“啊?你去哪里了?怎么不跟我说?”

“我在马德里。”我心想,丹尼尔其实没有什么坏心思,只不过单纯得有点缺心眼。他没被开除——即使被开了,他可能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只要有好父母,总不会让孩子没学上。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丹尼尔问。

“不回了。我妈让我以后在马德里上学。”其实我并不完全相信库尔图瓦,或许我妈真的说过那个话,那应该也只是一时气话。我知道他或许不喜欢我,但应该更恨库尔图瓦,所以不会真的让我留在马德里,应该还是会在英格兰找个学校。不过我不知道那有什么意义,我不喜欢学校,我也不明白我在为了什么而上学,我现在的成绩很难进大学。

“什么意思?”他回的很快,“那我们怎么办?”

我没有回复。我没想到我和他还有“我们”一说,更衣室被抓这回,不过是我和他第一次约会,只有接吻而已,亲他的时候我其实什么也没想。不是说他不好,他很漂亮,但我每个月都换约会对象,学校里人人都知道。

他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我们电话说可以吗?”

能说什么呢?事实就是这样,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把手机开了静音,扔在茶几上,去陪Abby踢球了。

库尔图瓦守门,我飞起一脚把球往他脸上踢,被他双手挡出去了,真遗憾。

“力量有了,角度很差。”他点评道。

趁着Abby飞奔去捡球时,库尔图瓦用口型冲我说:“你妈都甭想正面踢我脸上,就凭你?”

所以说我讨厌跟他俩踢球。

之后Abby跑岔气了,库尔图瓦提议停下来休息,但是因为没进球,所以Abby不肯结束。我不明白,库尔图瓦为什么不能放水让她进一个?

直到Abby实在跑不动,不得不接受这个沮丧的结局。她抱起球默默地走开,我看见她在抹眼泪。

“你就不能让让她吗?”我有点生库尔图瓦的气。

“你甚至没能力帮她进一个球,要怪我吗?”库尔图瓦说,“Abby一直在竭尽所能争取胜利,你却抱着这种想法,你既不努力,也不尊重你妹妹的努力。”

我的天,Abby只有十岁,你要她靠自己努力攻破库尔图瓦把守的球门,她是球王转世灵童吗还是怎么的?我在心里反驳,但没有说出口。反正这事最终会归因到我没追求、不努力。

“我们居然奢望过你能成职业球员,真是想多了。”他扔下这句话,加快脚步去追Abby了。他搂着Abby的肩膀安慰她,Abby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知道妈妈对我很失望,不需要他反复提醒我,不过我真没想到他跟我妈还有“我们”一说。

太阳刚刚沉入地平线以下,室外灯还没亮,光线十分晦暗。我后退了几步,远远地看库尔图瓦父女俩的背影。我想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从TC1的领地逃出去,他应该不会发现。

但是Abby在走进屋之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

“夏尔,”我的妹妹在喊我的名字,“下次我们会赢的,夏尔。”

库尔图瓦开心地揉着她的头发,“真是我的好姑娘。”

Abby开着门在等我,我只好加快脚步走回屋里。

我的手机还在茶几上,有很多的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我其实没必要一条条仔细看,只看最后一句就能概括所有:“库尔图瓦你真他妈混蛋!”来自丹尼尔。

我猜他应该已经把我拉黑了,所以不用回复。

Chapter End Notes

凌晨看了夏尔踢米兰,门线不进很拉胯,传中助攻很漂亮,还好最后赢了。希望小比能越来越好多进球!

Chapter 3

啊哈,半夜更一章。

3

我们在马德里待了三天,我一直躲在房间里,看电影,打游戏,刷Tiktok,总之尽量少和库尔图瓦同处一室。

只有一次我主动找他,是因为Abby。她自己折纸玩儿,被纸划破了手,举着流血的手指来求助我。我到处找医药箱没找到,只好去问库尔图瓦,为了找他喊了几声“蒂博”,他又急了,说就算我不愿意喊“爸爸”,至少要称呼他“父亲”。

我也很生气,我说:“库尔图瓦先生,你女儿手指受伤了,麻烦你尽快找一下碘酒和创可贴,或者我打电话找她妈妈。”

库尔图瓦骂骂咧咧,但很快找来了医药箱,帮Abby贴上儿童创可贴,上面印着卡通图案。Abby很喜欢,给没受伤的每个手指也全都贴上了,然后和妈妈视频时,举着手炫耀给他看。我妈问她为什么贴这么多创可贴,她说因为可爱,完全没提受伤的事。

我妈每天打两遍视频电话给Abby,问她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早中午饭吃了什么。也有一次问到我,Abby刚把手机递给我,他又说没什么事。我们短暂地对视几秒钟,他的目光游移着看向别处,我很快把手机还给Abby了。

第四天,库尔图瓦带我们出发去米兰。这是他把Abby从曼彻斯特接来的理由:去意大利度假。

米兰是一座历史悠久的美丽城市,但以我对库尔图瓦的了解,这不像他会选择的度假地点。

他一定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该不会是来见炮友吧?但Abby在这里呢,他要是敢做这种事,我妈会让他跟女儿永别。

我们住在米兰大教堂附近的一家酒店,在顶楼的套房里。Abby是第一次来米兰,十分开心,趴在落地窗上俯瞰外面。

库尔图瓦把一个信封扔在我面前,说:“明天9点,我送你过去。”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米兰一所学校的面试邀请,写着我的名字。

我很疑惑地看他:“什么?”

“送你去面试啊。”他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欧洲最好的学校之一,得亏了你姓库尔图瓦,他们才愿意见见你。”

米兰的学校?想让我来意大利上学吗?我翻来覆去看着手里这张纸,只能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早就告诉你了啊?我们没直接去威尼斯,专程绕道来米兰,不就是为了让你去学校面试吗?”他理直气壮,“一定是你一天到晚戴着你那个破耳机,没听见我说话。”

不可能,他绝对压根儿就没跟我提过这事,但他已经在抵赖了,那我跟他争论下去没意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妈知道吗?”

“你妈说只要学校要你,他没意见。”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塞回信封里。“行。”我说。

之后他接了个电话,说的是西语,大概是在和他队里聊工作。

Abby坐到我身边来,问:“如果明天面试不通过,你是不是就不用到米兰上学了?”

我想了想,如果不通过,德布劳内肯定要专程打电话来骂我,而库尔图瓦会阴阳我一整年。

我为什么要给他们这种机会?我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库尔图瓦还在里间打电话,根本没空注意别的。我打开行李箱,找到他的护照夹,把我的护照拿出来,塞进了我自己随身背的双肩包里。他的钱包就扔在茶几上,我从里面拿了6张500欧纸币。我算过账,只要有五千欧,就足够在一个欧洲小城生活半年以上。我自己攒下的零花钱有两千多,所以我只拿了他三千。

Abby瞪大眼睛,却压低了声音:“夏尔,你要干什么?你该不会想逃走吧?”

“怎么会?我只是想买个Switch,帮我保密好吗?”我说。我说胡话时面不改色,应该是库尔图瓦的遗传。

“Switch要这么多钱吗?而且你拿护照干什么?”Abby疑惑地盯着我。

我的妹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女孩,这可不像是我父母的遗传,有时候我怀疑她是上帝的神迹。

“我的手机也该换了。妈妈在生我的气,不会答应给我买的,所以也别告诉妈妈,就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Abby?”我和她商量着。

她犹豫着,但还是点了点头。“别离开我,夏尔。”她抓住了我的手。

如果我有年薪两百万的工作,我会带我妹妹一起走,但我没有,我只是个高中肄业生,我不能把她从她的球星爸妈那里带走。富有的家庭、疼爱她的父母、简单顺利的人生,她值得那一切。

“我会永远爱你,Abby。”我说。

库尔图瓦的钱包里,还夹着一张照片,我也顺手拿走了。没记错的话,这是Abby两岁生日时拍的,是唯一一张我们四个人都在的全家福。

——TBC——

Chapter 4

4

第二天7点,库尔图瓦把我叫醒,我困得睁不开眼。

“昨晚是不是在熬夜玩手机?”他又开始了。“你要是职业球员,比赛前一天熬夜影响状态,早被开除了——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上学也一样被开除。”

此刻我没在曼彻斯特,真是很幸运。如果妈妈在身边,我可能会有迟疑,但离开库尔图瓦,实在没有任何值得我犹豫的地方。

我把电动牙刷开到了最大,咬在牙齿之间,震动声盖过了他仍在继续的嘲讽。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嘴牙膏泡沫,感觉有点可笑。

妈妈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快升入亨克一线队了,当时他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和队里的替补门将谈恋爱,然后在17岁时意外怀孕。对,我就是这个意外。

被意外打断人生的感觉很不好吧,但是妈妈,以后你就不用再为这个意外烦恼了。

时间很充裕,我们在酒店吃早饭。Abby在混合沙拉里挑挑拣拣,把她不吃的东西挑出来——不是因为过敏,只是她不爱吃。

我手比较快,三两下就挑完了,跟她交换了盘子。这种事我好像做过无数次,但今天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Abby对坚果和豆类过敏,不爱吃青红椒,西蓝花,苦菊和菜蓟,水果的话不吃香蕉和火龙果。”我对库尔图瓦说。我不指望他能记住,但我必须得再对他说一遍。

库尔图瓦不耐烦道:“我知道她对什么过敏,又不是只有你关心Abby。”

我把他刚端给Abby的柠檬水挪开了:“她也不喜欢柠檬的味道。”

“她这么挑食,你妈不管吗?你还惯着她。”

“她只是不爱吃这些东西,有什么要紧?为她准备食物避开这些很难吗?”我说。

“不要吵!”Abby捂住耳朵,“夏尔!爸爸!”

我没再说话,库尔图瓦也闭嘴了。

Abby不能独自待在酒店,所以她跟着我和库尔图瓦一起去学校——正如我所料。

昨天夜里,我已经查好了去学校的路线,路上会经过的地点,还有离开米兰的方案。我确实熬夜玩手机了。

库尔图瓦开车,途径一家超市时,我说:“停车,我要去厕所。”

库尔图瓦扭过头来瞪我:“刚出门15分钟?”

“水喝多了。”

“事多是真的。”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把车停了下来。“我和Abby在车上等你,快点回来。”

当然了,他不能把Abby独自留在车上,肯定只能让我一个人下车。

我早已经查清楚,这个超市有后门,我只要从后门离开,尽快去长途汽车站就好了。我不想表现得异常,所以忍着没有和Abby告别,只是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我就径直走进了超市。我很快地穿过售货区,顺利地找到了后门,出去后是一条小巷,只要再走一段,就会到主路上。

我叫了一辆uber,可它需要十分钟赶过来。我在路边焦急地等待着,生怕再慢一点,库尔图瓦会追过来。

但是在那之前,我听见了Abby的声音:

“夏尔!”她出现在我身后的巷子里,不顾一切地跑过来。“夏尔!夏尔别走!”

天呐,她为什么会一个人追过来?库尔图瓦呢?他连一个十岁小女孩都看不住吗?我真想给他一拳。

Abby跑得太快,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我只好迎上去,把她扶起来。

她紧紧抱住我,“夏尔,你不能离开我,你答应过我的,夏尔!”

其实我没有答应她任何事。

“回去吧,Abby,回车上去。”我劝她。

“你和我一起回去吗?”她根本不肯放手,“你要么和我一起回去,要么就带我一起走!”

“不,Abby,我不能带你走,快回去吧,回去找库尔——你得回你爸那儿去!”我真的着急了。

巷子的那一头,两米高的身影已经出现了,他正大喊着朝这边冲过来。

来不及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恰好旁边的巴士站,正停着一辆巴士,我没时间等Uber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上这辆车离开。

但是Abby抱着我的腿,竭尽全力想拖住我。

我看看越来越近的库尔图瓦,还有即将开走的巴士,只好将Abby抱起来,跑向了巴士站,在巴士关门前的最后一刻,跳上了车。

巴士司机抱怨了一句,但是意大利语,我没听懂。

车很快开动,我掏钱买了车票,带着Abby往车厢后面走。透过后车窗,我看见库尔图瓦已经追到路边,正在原地跳脚、无能狂怒。但下一秒巴士立刻转弯,看不见他了。

——TBC——

我想,下一章斯卡马卡应该会出场了。

Chapter 5

5

在车上,我和Abby找到位置坐下,她搂着我的脖子,仍然在说:“夏尔不能走。”

“好好好,我这不是带上你了吗?”我松了口气,亲亲她的头发笑起来。

“可是我们这样走了,爸爸很可怜。”Abby说。

嚯,库尔图瓦,你可真走运,有这么好的女儿。

“没事的,他最多也就被妈妈骂一顿,还能怎么样?”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在想:我妈可能会杀了他。

同时,我也在想:我不能带走Abby。

我已经16岁了,我可以自己选择离开父母,但Abby还小,我不能替她做这样的决定。我也没法给Abby正常的生活,甚至不知道怎么找一所能让她读书的学校。

这时手机响起来,是库尔图瓦打来的,我直接挂断,然后把他的手机号拉黑。

随后Abby的电话手表也响起来。“是爸爸。”Abby看着我。

我帮她按了关机。不过我记得,这东西有防走失功能,即使关机也会发送定位。

“Abby,这个可以给我吗?我不想让他找到我们。”我说。

Abby立刻把手表摘下来递给了我。

10分钟后巴士到了下一站,我把手表扔到座位下面,拉着Abby下了车。

我查了一下停靠这个站点的巴士,选择换乘一条离开米兰的路线,终点站是40公里之外的一个小城。

一个半小时以后,我们在贝尔加莫下了车。

Abby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她在车上睡了一觉,现在醒来就说饿了。我找到最近的一家麦当劳,给她买了汉堡和薯条。我习惯性地想用手机支付,忽然反应过来这会暴露我的行踪,于是换成了现金。

“我还想吃冰淇淋。”Abby说。

“好。”我一般不会拒绝我妹妹,但我悄悄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翻译成意大利语给服务员看:“甜筒请少接一些冰淇淋,她不能吃太多冷饮。”

服务员心领神会,笑着点头。

Abby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开心地吃着迷你版的甜筒。而我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眼下最紧急的就是找到今晚的住处。

我不能去大酒店,入住登记身份证也会暴露行踪;但如果去那种不查身份的小旅馆,我担心安全问题——我毕竟带着Abby,不能这么草率。

我想了想,搜索了一下意大利的租房网站,打开寻找合租的版块。

我翻了可能有一个小时,只联系上一个满意的,他是外地的学生,来贝尔加莫参加一个暑期研修班,想和人短期合租一个月。这正合我意,因为德布劳内和库尔图瓦都得在两周后归队训练,不可能一直留在意大利,我可以在那时把Abby交给意大利警方,然后在他俩找回来之前,我就会离开贝尔加莫,去Abby也不知道的地方。在接下来两周里,我得准备好假身份证件,以及离开这里需要的一切。

Abby只吃完了甜筒,薯条和汉堡其实只吃了一点点。我三两口吃光剩下的大半个汉堡,带着Abby打车过去。

房子在市镇边缘,所以挺便宜的。到了之后,我看见一栋石头砌的两层小房子,和照片上展示的一样。那个学生租了二层,有一个卧室和一个客厅,为了省点钱想把卧室转租出去。

我已经加了他的WhatsApp,给他发消息说我到楼下了。

“Ciao!”一个年轻男孩从阳台上探出头来,冲我挥了一下手,然后又说了两句什么——

“抱歉,你可以说英语吗?我听不懂意大利语。”我回答道。

他很惊讶,但立刻切换为了英语:“你刚才不是给我发——哦,手机翻译。”

我点点头:“你英语很好。”

“谢谢,我在伦敦读过书。”他说,“我下楼给你开门。”

等他站到我面前,我才发现他很高。得益于库尔图瓦的基因,我几乎没遇到过比我更高的同龄人,但面前这位年轻的Alpha就是。

他看起来很健壮,剃着短短的圆寸,脖子上满是纹身,伸出来的手臂上也遍布刺青。我妈不纹身,也不允许我纹身。不过库尔图瓦在身上纹了个长颈鹿头,之前Abby看见了也想要,库尔图瓦给她帖了个纹身贴纸,然后他被我妈骂得狗血淋头。

“我叫詹卢卡。”他说。

我拉着Abby,没跟他握手,只简单点了一下头:“夏尔。”

“你妹妹?”他看向Abby。

“Ciao!Mi chiamo Abby.”Abby说了句意大利语,随即得意地冲我笑:“我跟罗梅卢学的!”

我用荷兰语对她说:“下次不要随便把名字告诉陌生人。”

Abby睁大了眼睛,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但还是很乖巧地点头。

“先上楼看房吧。”他领着我们去二楼,走上木质的老楼梯,很窄,只供一人通过。

这房子很旧,但还算整洁。他自己住客厅,睡在沙发折叠床上。卧室不大,只放了一张单人床。

“房间就这样,衣柜里有多余床垫能打地铺。”他介绍了这么一句,除此之外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也不喜欢多话的人,只是检查了一下床铺,很干净,于是就决定了:“没问题,我把房租给你。”

他点头:“好,很高兴成为室友。”

仅限半个月。我在心里回应。

——就这样,我遇见了詹卢卡。

——TBC——

Chapter End Notes

更新有点慢嘞,但会努力填坑!

CDK最近踢得不错,凌晨要踢罗马,给他加油!

Chapter 6

6

我花了一下午时间收拾房间,Abby抱着长颈鹿趴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的风景。

她什么东西都没带,随身背着的小包里只装了她的长颈鹿。那是她的安抚玩偶,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连我都忘了谁给她买的,就好像是她出生自带的一样——不过既然是长颈鹿,应该是库尔图瓦送的吧。

点晚饭外卖时,我顺便也买了洗漱用品,牙膏牙刷什么的。明天要给她买换洗衣服,我想。

吃过晚饭已经8点半了,Abby开始打哈欠,在家的话这时候她该睡觉了。

我把她安顿好,关灯道晚安,自己也躺在地铺上。然而9点睡觉对我来说太早了,我在黑暗里打开手机。

我没有拉黑我妈,但他还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我能猜到怎么回事,库尔图瓦肯定还在隐瞒拖延,只要能在我妈发现之前找到人,他就能把他弄丢孩子的事糊弄过去。

不过他应该瞒不了多久,我妈一天看不到Abby他还能找借口,两天我妈会怀疑,三天会直接飞过来。

我听见Abby的呼吸声变得平缓,判断出来她睡着了。我戴上耳机,启动游戏,可心里还是想着Abby的事——我带着她,我妈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找我们。两周还是太久了,我不能等,得加快速度,明天就要去找办证的,还要计划好离开贝尔加莫的路线。

想着这些事,打游戏也很难集中精力,惨败一局之后我关了游戏,但仍然睡不着,就爬起来去洗手间。洗手间在卧室隔壁,跟我们的室友詹卢卡共用。

詹卢卡是个安静的好室友。晚上我带Abby洗漱时,叮叮咣咣地闹腾了一会儿,詹卢卡一直在吃他的意面,一句话也没说。Abby刷牙时嚷着要杯子,我把喝水的玻璃杯拿给她,她不肯用,说不想把喝水的杯子染上牙膏味——她有一点强迫症,在家时我会尽力迁就她,但现在我也很难办。这时詹卢卡递过来两个一次性纸杯,我把荷兰语英语意大利语的“谢谢”全说了一遍,意大利语的那句有可能读错了,但他是意大利人他肯定听懂了。

现在,詹卢卡坐在他的沙发床上,戴着耳机打游戏,switch投屏在电视屏幕,我瞄了一眼,是之前挺火的那个《双人成行》,但因为需要双人操作,我没玩过。现在他一个人在玩,我很好奇:“这不是双人游戏吗?”

他摘掉半边耳机,回头看我:“抱歉我没听见?”

其实我已经看见了,他左右手各操作了一个手柄。但我还是重复问了一遍:“这游戏一个人也能玩吗?”

“看有的主播能单人通关,我挑战一下。”

“哈,挑战顺利吗?”

“不顺利。”他也笑了。“你要帮帮我吗?”

我也想体验下这游戏,于是接过了他递来的手柄。

我看他选择进度,已经通关过好几个章节了,随口问:“之前关卡都是你一个人打的吗?”

“不是。”他说,“之前和男朋友一起玩的。现在他不玩了,但我还是想通关。”

原来有男朋友。我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聊游戏:“前面剧情是什么?”

“夫妻俩想离婚,孩子许愿他俩和好,结果触动魔法,把父母变成了玩偶。”

……所以我也应该许这种愿望吗?我还真没这么想过,我只许愿过父母尽快离婚。可惜比利时足协一直阻拦,劝他俩说离婚不利于比利时民族团结,库尔图瓦也抓着这个说辞不放,还威胁我妈说离婚的话,俩孩子得一人一个。

有一次他俩大吵,我跟我妈说你们离吧,可以把我判给库尔图瓦。我妈立刻气得大叫:是不是觉得我管你管得多,想去跟你爸过是吧?那你现在就去啊!小白眼狼,真是库尔图瓦亲儿子!

当时我妈像点了引线的炸药桶,所以我就没机会把话说完:我已经十二岁了,判给库尔图瓦也没事的,我自己能想办法回家,妈妈。

詹卢卡操纵游戏里的男主角,我操作女主角。意外的是,我们的配合竟然十分默契,行云流水地连过了几个关卡。完成一个大章节之后,他想和我击掌庆祝,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我妹妹已经睡着了。”

“我忘了,对不起。”他立刻压低了声音。“白天我就想问,为什么你自己带着妹妹来租房?”

“放心,她确实是我亲妹妹,不是我拐带的小女孩。”我说。

“能看出来,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不怀疑这个。”他说,“可你也还是小孩啊,你们父母呢?”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看起来像小孩吗?我都快一米九了。”

“又不是光看身高。”他说,“只有小孩以为自己看着和大人差不多,其实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小孩。”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我不服气。

他扬起眉毛:“可我是成年人。”

“看不出来,你看着也就十七吧。”我故意说。

“你……你真能胡扯,我是想问你父母在哪里,你在转移重点。”

哦,居然被他识破了。

“夏尔。”Abby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我有点害怕,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光着脚跑了出来,跳上沙发紧挨着我,手里还死死抓着她的长颈鹿。我慌忙放下游戏手柄,仓促地对詹卢卡说了抱歉,赶紧抱起Abby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Abby在我怀里瑟缩着,她在哭。

“Abby,Abby……”我拍着她的后背,“我在这里了,不要害怕,Abby。”

Abby啜泣着,把脸埋在我胸口,闷声闷气地说:“我想妈妈……”

我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才是第一个晚上。我该怎么办?

我一直抱着她,直到她哭累了睡着,给她盖好毯子,我重新躺回地铺上。

我这才注意到,从我躺着的角度,刚好能透过窗户,看见天上的月亮。

意大利的月亮,好像和曼彻斯特的也没什么不同。我又检查了一遍手机,仍然没收到妈妈的消息。

——TBC——

Chapter 7

昨天发奋多写了一章,本来想存点稿周末发,算了不存了,写多少发多少

7

夜里,我又梦见那年冬天。

凌晨我妈把我从被窝里掏出来,给我套上棉袄围巾和帽子,把我和行李箱一起塞进车里。车外面好多人,拿着相机、手机,闪光灯亮个不停,还有很多只手一直在拍打车窗户。我被绑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我妈在开车,我碰不到他,我哇哇大哭。

我在梦里哭得喘不上气就醒来了,怎么也睡不着,当年的记忆又在我脑内重映一遍。

4岁的我什么也不明白,只知道哭个没完。妈妈把车开得飞快,终于甩掉了苍蝇般的狗仔队,仓惶抵达机场,又拖着我和行李箱赶往登机口。候机时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我自己爬进他怀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抱住我。

我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他说要回外婆家。

妈妈是因为想外婆,所以才哭的吗?

他说是的。

我说,妈妈和外婆分开好久了,当然会想妈妈。我也很想妈妈,所以永远不要和妈妈分开。他突然哭得很厉害,亲着我说,妈妈永远不会和夏尔分开。

后来,我自己有了手机、会上网之后,我才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我妈在切尔西坐了半个赛季的板凳,而库尔图瓦在马德里跟邻居太太上床,被对方丈夫发现了。我妈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起初他不信,直到库尔图瓦亲口承认。

那天妈妈带我连夜飞回比利时家中,之后很快完成了从切尔西去沃尔夫斯堡的转会。库尔图瓦跑去伦敦扑了空,又追到德龙恩来,被我外公外婆拒之门外。他等了两天蹲到他俩出门的机会,破门而入,大吵大闹,甚至试图抢走我来要挟我妈,被我妈拿着刀逼退。最后比利时足协上门劝和,说还有几个月就巴西世界杯了,国脚和国门闹离婚影响不好,于是我妈第一次的离婚尝试,到这就戛然而止。

当然了,这都是Abby出生前的事。巴西世界杯结束9个月后,Abby出生了。直到我上过生理课,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库尔图瓦绝对是疯子,而我妈也不遑多让。

我时常会想,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是意外的产物,Abby是库尔图瓦寻求复合的手段,我们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我的出生和我无关,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只是我的造物主未经思考又自作主张,然后我就不得不来经历这场徒劳的生命,这一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天逐渐亮了,我翻来覆去实在躺不住,查了一下附近有个市场,我决定起床去买点水果和早饭。5分钟的路程,我想我在Abby醒之前就会回来。

客厅里詹卢卡也还在睡着,我悄悄地下楼,没有惊醒任何人。

然而,当我买完东西往回走时,接到了詹卢卡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Abby尖锐爆鸣般的哭声,詹卢卡慌张地说着:“没事没事,你哥没跑,他接电话了……”

我拔腿就开始狂奔,比足球训练课上带球冲刺还快。拎水果的袋子被路边什么东西挂烂了,橙子滚了一地,我也顾不上捡,一口气跑了回去。

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詹卢卡抓着Abby的手,看见我来了才终于松开,Abby尖叫着撞进我怀里。

“夏尔!夏尔!”她嚎啕大哭,“我以为你走了!你不能离开我!夏尔!”

“不是……我、我只是去……买早饭……”我还在大喘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蹲下来抱住她,任由她把眼泪全蹭在我脖子上。

我责怪我自己,简直是昏了头,竟然把Abby独自留在房间里,我还不如库尔图瓦。

詹卢卡慢慢靠近我们,说:“她非要出来找你,所以我带她在这等你。”

幸好詹卢卡帮忙看住了她,否则她要是独自跑出来,会发生什么我根本不敢想。

“谢谢你……”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也在哽咽,连忙闭嘴了。

我试图抱着Abby站起来,结果起身时左小腿传来剧痛,我失去平衡,即将摔倒——

但詹卢卡结结实实地扶住了我们俩。

“怎么了?”他问。

我疼得想大叫,但是我怕吓到Abby,只能咬着牙忍下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

詹卢卡把我手里仅剩的一袋面包接过去,然后对Abby说:“Abby,帮忙拿一下面包,放到楼上桌子上,好吗?”

Abby嗯了一声,擦着眼泪从我怀里下来,拿着面包先上楼了。

詹卢卡搀着我,我单脚跳进了屋,先在一楼的沙发上暂时坐下。

“疼得厉害?”詹卢卡问。

我点点头:“应该是抽筋了,刚才跑太猛……”我弯下腰去抓脚尖,试图自己拉一下。

“你躺下,我帮你压一压腿。”詹卢卡说。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帮忙,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重复了一遍:“躺下吧。”

我没想到拒绝的理由,就顺从他的话,躺平在了沙发上。

他抬起我的左腿,按着前脚掌往下压——真他妈痛死了,我险些也发出尖锐爆鸣,紧急用手捂住了嘴。现在想来,妈妈,你在场上抽筋了,压一压腿还得站起来继续跑,真是了不起。

“好点了吗?不行的话,得打急救电话。”詹卢卡说。

我试着动一下腿,感觉没刚才那么疼了。“好多了,谢谢你。”我长吁一口气。

詹卢卡递来餐巾纸:“擦擦汗。”

“……哦。”我才意识到自己满脸冷汗,于是接过纸,顺带也擦掉几乎溢出的眼泪。

“夏尔,你受伤了吗?”Abby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我连忙坐直身体,笑着对她说:“没事,刚才有点抽筋,已经好了。”

“很疼吗?”Abby跑过来,蹲下来揉了揉我的腿,“需要冰敷吗?妈妈受伤的时候就用冰袋……”

我看见Abby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于是也帮她擦了擦。

“抽筋需要热敷,我去煮点热水。”詹卢卡说。“Abby,搭把手,一起扶夏尔上楼。”

他很自然地让Abby帮忙,其实我还挺意外的。不过我妹妹当然很愿意帮我。

詹卢卡架着我左胳膊,Abby也有样学样,想架起我右胳膊,但她比我矮太多了,我只能按着她的肩膀借一点力。我们仨就这样并排走上楼梯,刚好能挤进去,虽然勉强但还是顺利上到了二楼。

詹卢卡让我坐在沙发上,拿了毛巾和水盆又跑回楼下厨房,过了会儿,他端着热毛巾回来了,

又把面包和水杯拿到我面前,还给我指了手机充电器的位置。

“夏尔,我要去上课,下午三四点就会回来。如果有任何事,给我发消息。”他先对我说,然后又对Abby说:“Abby,你哥哥今天行动不太方便,需要你照顾。如果有外卖送到,需要你下楼拿。记住,让外卖员放在门口就行,你从门缝看一看,等外卖员走了再开门。如果有其他任何人来敲门 ,都不要开门。”

“没那么严重,我歇一会儿就好了……”我还没说完,Abby已经在认真点头:“我会照顾好夏尔的。”

啊,好吧,我妹妹也能照顾我了。

詹卢卡背上书包就要走,我叫住他:“不吃早饭吗?”

他回头拿了一个面包,顺手拍拍我的头:“要迟到了。”

好奇怪,明明刚才他还扶我上楼,现在他只是拍了我一下,我却觉得有点过于亲密,忍不住在他转身后摸了摸他碰过的地方。

Abby把面包拿出来摆盘,还涂上了黄油,先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块啃起来。

她坐到我身边来,小声地说:“夏尔,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是我不好,留下你一个人。”

“其实我也不想哭,但是醒来找不到你,我很害怕,怕你真的走了,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我腿上。“还疼吗?”

“真的不疼了。”比起这个,其实我现在更烦恼的是:我不带Abby、独自离开的计划,这怎么能实现?Abby会发疯的。或许昨天早上我就该狠心甩开她,不应该带她走。

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弹了消息。

是妈妈。

他问:“Abby跟你在一起吗?”

我没打字,只拍了一张Abby的侧脸发过去。

“她没生病吧?我刚问库尔图瓦,他死活不让我跟Abby视频。”

我还没来及回复,他又继续发了一连串问号:“你们在哪里?这什么地方?库尔图瓦不会带你们住这儿吧?干什么?体验贫民窟?他有病?”

——库尔图瓦,你有难了。

不过,他现在去找库尔图瓦,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真相,马上要打电话给我了。

于是我把他也拉黑了。

——TBC——

Chapter 8

8

下午三点半詹卢卡就回来了。

我很感激他早上帮忙,邀请他一起吃晚饭——我的意思是我叫外卖。我妈在球场上可能是天才,但在厨房里是毁灭者,做饭技能他确实是教不了我一点。

詹卢卡说好,然后说他买了水果回来,是橙子。

好巧,早上我丢在路上的就是橙子。是他看见了空袋子上的标签,还是市场里卖橙子的太多?但更可能只是碰巧,他也想吃橙子罢了。

他开了电视,问我和Abby有没有想看的电影,我说随便,放点适合10岁小女孩看的。他放了一个很老的美国儿童喜剧片,《小鬼当家》,我小时候也看过,主角叫凯文。

Abby果然看得津津有味,指着屏幕说:“他和妈妈名字一样,长得也像妈妈。”

“是吗?”詹卢卡还接上话了,“你妈妈也叫凯文?”

“嗯,凯文·德布劳内。”

她嘴真快,我都没来及捂。

“她开玩笑的,哈哈哈哈,因为我妈也叫凯文,也是金发,所以我们经常开这种玩笑。”我打着哈哈,试图混过去。

还好詹卢卡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追问。Abby也读懂了我的眼色,没再多说。

我们坐在沙发上吃着披萨,把《小鬼当家》系列一部部往下看。詹卢卡偶尔就剧情评论两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点从前看过的电影。

话说起来,我感觉美国真的很爱拍阖家欢乐的家庭电影。不和睦的夫妻一定会发现对方还深爱着自己,和父母有矛盾的孩子也会明白爸妈的苦心,总之无论一开始这家人有什么问题,最后他们总能和解,迎来美满的大团圆。

第二部电影看到一半,Abby已经枕在我腿上睡着了。詹卢卡问要不要把她抱到床上去睡,我点点头。

我自己也能走路了,只是有一点点瘸。但詹卢卡还是说:“我来吧。”

他抱起Abby,没有惊醒她,走进房间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还仔细地盖好了毯子,然后退出来,蹑手蹑脚地关上门。

我又一次对他感谢三连,他摇头,问我要不要看个别的电影,或者打游戏。

“打游戏吧。”我说,“陪你通关。”

于是他打开switch,我们继续《双人成行》。

“Abby好像有很严重的分离焦虑。”詹卢卡说。

“……嗯。”我承认了。“儿童PTSD。她不能看到别人争吵,也不能离开家人。”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带她出来?”詹卢卡问,“你很厉害,能独自在外生活,但你一个人没办法一直照顾她。”

我无言以对,沉默地打了一会儿游戏,我说:“我被高中开除了,我妈很生气,我爸是个混蛋,我不想在家里待了,但是逃跑时被我妹发现,所以不得不带上她。”

詹卢卡诧异地看向我,手里的操作都停下了。“你是高中生?离家出走?还带着十岁的妹妹?”

没错。我点头——嗐,我自己听着都觉得糟糕透了。早知道我应该再糊弄几天,等到去新学校上学的时候再跑,一定比现在顺利。

“说真的,我应该报警。”詹卢卡大叹一口气:“你俩都是未成年人,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兄弟,帮帮忙,暂时别报警好吗?”我说,“我不会一直带着Abby的。我需要几天时间办一下身份证件,然后我自己一个人离开贝尔加莫。如果你非要报警,可以等我离开再报警,刚好让我妈过来接Abby。”

“办身份证件?你想干嘛?偷渡吗?”他瞪大眼睛。

“那没有。搞个证件只是想方便找工作,租房、买车票什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随后放下游戏手柄,郑重地看着我:“夏尔,我可以暂时不报警,但你也再考虑一下,不要这么草率地离家出走。你多大?17还是16?现在你可能觉得被学校开除、和爸妈吵架,是很严重的事,但等你长大再回头看,其实都是小事,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如果你想通了,还是尽快联系你们父母吧。”

“嗯。”我应了一声,同时我在心里想:你说的很对,但我的生活不是美国电影,走不到合家欢结局。

“我知道,你也不会听我的,但是想想你妹妹。”他说,“她跟你一起出来,是想要留住你的,如果你仍然抛下她离开,她可能会崩溃。她其实很想回家,你没发现吗?她一直在暗示你,暗示我,只是你视而不见。”

“啊?”我没明白,他说的“暗示”是指什么?

“‘凯文·德布劳内’。”詹卢卡说,“她很聪明,她故意说给我听的,应该是希望我报警,或者给你们父母通风报信吧。”

我操。我故作轻松地假笑:“都说了是玩笑,你还真信?”

“你们兄妹俩长着库尔图瓦的脸,年纪、名字都和他俩的孩子对得上,你该不会说是巧合吧?”

不是,兄弟,你是意大利人,两个踢球的比利时人生的孩子叫什么、几岁了,你搞这么清楚干什么?

“……你也是曼城球迷?”我把心里这些吐槽转换成了一个委婉的问句。

“算不上,但我在英国读过书,每个喜欢足球的英国人,都会谈论你妈。”

行吧,我服了。

我机械地按着手柄,操纵我的游戏角色在原地来回蹦跶。

我在想詹卢卡的话,Abby可能确实是故意的。她有时候是会这样,只要她开始大叫或者哭泣,她父母会满足她任何要求——我也一样——甚至能为她停止争吵。因为我是哥哥,总会把她当成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但实际上她已经10岁了。如果是10岁的我,有这种操纵父母和哥哥的“超能力”,我会不会有意识地利用?

昨晚她哭着说想妈妈,我也确实觉得有点突然。现在想想,她大概就是想让我心软,带她回家。因为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找不到理由说服我,那就只好哭一哭。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詹卢卡才跟我们认识不到2天,竟然一眼看穿Abby的把戏,而我却浑然不觉。

但即使她的哭闹真有演的成分,我也无法责怪我妹妹。她利用这点“超能力”所做的事,不过就是阻止家人之间的争吵和分离,她做错什么了呢?她只是一个许愿父母和好、家人团聚的小女孩。

——可是Abby,除非有真正的魔法,否则你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

詹卢卡重新拿起了手柄,“还玩吗?我们可以重头开始这关。”

“嗯。”我盯着游戏画面,张嘴让心里想到的问题跑了出来:“如果是你,你会许这样的愿望吗?”

“什么愿望?让父母和好?”他摇摇头,“我父母没离婚,因为他们没结过。我妈一个人抚养我,我对我爸几乎没印象。最后一次见他是四年前,他喝醉酒跑进我的学校,拿着卸胎棒,把校长和老师们的车全都给砸了。”

我惊呆了,“不是……那你在学校……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转学了。”他说着笑了起来:“哈哈,离谱的爸不止有库尔图瓦,是吧。”

我看着他笑,慢慢地也忍不住跟着笑。

“可能大多数小孩会许那样的愿望,但我不是其中之一。我们是少数,但并不是错的。”他说。

我们的膝盖离得很近,他轻轻拍了我的大腿两下。我假装未曾在意,继续进行游戏,操作着本来不属于我的角色。

——TBC——

Chapter End Notes

更新又有点慢了,下一章也仍然没写好。

PS:斯卡马卡亲爹跑他球队停车场砸车是真事。

Chapter 9

夏尔生日快乐!来更新!

9

休息了一天之后,我的腿几乎康复了。恰逢周六,下午詹卢卡去超市采购生活用品,我带着Abby一起,要去给她买衣服。

我不知道我妈平时都是在哪里给她买的衣服,但肯定不是平价超市。童装区花里胡哨,和我妈惯常的极简风截然相反。

Abby挑选着她满意的衣服,詹卢卡也给她出谋划策。Abby戴上一顶比格犬样式的帽子,抓着帽上的两只长耳朵:“夏尔,看我!我是一只比格犬!”

“比格犬?那可不妙了,我们房东不让小狗进屋哦。”詹卢卡说。

我摘下另外一顶狗头帽子,扣在詹卢卡头上:“那你也别进。”

他哈哈大笑。我们站在镜子前,互相给对方戴上这些滑稽的帽子,笑得停不下来。

最后,我们买了好几条色彩斑斓的裙子,还有Abby爱不释手的比格帽,以及很多五颜六色的水果和蔬菜。东西太多,每人都拎着好几只袋子,连Abby也抱了满怀。

“晚上我们可以吃水果沙拉吗,夏尔?”Abby边走边问,“我不想再吃披萨了。”

“嗯。”我点点头。

“晚上还可以吃蜜瓜火腿,牛排,青酱意面。”詹卢卡认真回答。

“好耶!”Abby开心大叫。

我这才意识到,詹卢卡买的是三人份的食材。“你要给我们做饭?”我问。

“是啊,你有什么忌口吗?”他问。

“Abby对豆类和坚果过敏,还有一些海鲜也不能吃。”

他点着头:“还好没买海鲜。你呢,夏尔?你有不吃的东西吗?”

我耸耸肩:“只要吃不死人,我都能吃。”甚至是我妈做的菜。

回去之后,詹卢卡动手煎牛排,我和Abby一起清洗水果。食物的香气溢出,我有点饿了。

当詹卢卡准备往意面里加青酱时,我拦住了他。

“让我看下配料表。”我接过酱罐,才发现是意大利语,我看不懂。“帮个忙?”

“做个饭还要给你当翻译。”他笑着探头,对着我手里的罐子念道:“罗勒叶,大蒜,松子,奶酪粉……”

“停停,有松子,Abby不能吃。”我说,“给Abby一份不加酱的意面吧。”

“松子也不可以?那番茄酱呢?Abby可以吃吗?”詹卢卡又从冰箱里翻出番茄酱。

“我喜欢番茄酱。”Abby说。

于是我们各自端着自己的意面,回到二楼用餐。詹卢卡的手艺可以,远超我妈。

吃完这心满意足的一顿饭,我突然冒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就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时詹卢卡打开电视,我的念头被新闻播报声打断,虽然我听不懂意大利语,但我能认出画面——是我的父母。从远处拍摄的两张照片,他俩一前一后走进酒店,图片模模糊糊,但足够看出他们俩都不修边幅,形容憔悴。

“妈妈!”Abby惊叫了一声。

詹卢卡也看向我,我问他:“新闻说什么?”

“德布劳内和库尔图瓦同时现身米兰,不知道干什么,新闻猜测是不是要聊转会。”

好幽默的新闻,我想知道都是谁在编。

虽然早料到妈妈会找过来,但现在看见他已经到了米兰,我有了一些实在的紧迫感。我假身份证件还没弄到手,怎么把Abby安全地留下,我也没想到好办法。

临睡前,Abby抓住我的手,问:“夏尔,你真的不想回家了吗?”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喜欢跟爸爸待在一起,但是妈妈已经来米兰了,我们可以跟妈妈回曼彻斯特的。”

我想了想,“Abby,你想回去的话,我告诉妈妈你在这里,让他来接你,好不好?”

“那你呢?你不回去吗?”Abby还是不肯放弃。“我知道,妈妈生气时说了很多不好的话。可是,我想,那些话不是妈妈的本意。不管怎么样,妈妈还是妈妈呀。现在你想要离开,可是将来呢,晚上你会不会想妈妈?”

“……或许他也没有想我。”我说。“所以你还没回答我,要让妈妈来接你吗?”

“你不回去的话,我也不回去。”Abby赌气地说。

“好吧,那你就再待几天。可别因为想妈妈又哭鼻子了哦。”我拍拍她的头,“早点睡吧,Abby。”

我这么对她说,但我自己并没有睡,一直拿着手机,在网上联系卖身份证的。

凌晨两点时,詹卢卡发了个段子给我,大意是如果发现室友特别能熬夜,不用担心,他可能是个吸血鬼。

“你是吗?”他问我。

我回复他:“和你一样。”

“来点新鲜血液做早餐?”

“当然,多加薄荷,谢谢。”

“没问题,我现在出去狩猎,但愿能在日出前回来。”

“辛苦你了。”

“不必醒着等我,你可以小睡一会儿。”

“我会的。”我关掉手机,突然意识到我在笑。

早上我起床,看见桌上真的摆着一罐血红色液体。

我小心翼翼凑近闻了闻,这时詹卢卡端着三明治走进来。

“绝对新鲜,我刚杀了四个。”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忍不住笑,“尸体处理干净了吗?”

“当然,我又不是新手,宝贝。”他说。

我没接这句,我心想你话也不少啊。我端杯子倒了点“血液”尝一口,是番茄汁。

“真不错,尝起来像比利时人。”我说。

“下次让你尝尝意大利人。”

如果我在学校,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omega,或者如果他没有男朋友,我会说我现在就想尝尝,大概还会趁机亲他一口。

但没有如果,而且Abby也从卧室出来了。

“三明治我只放了芝士、火腿和西红柿片,Abby应该可以吃吧?”詹卢卡问。

“没问题,谢谢你,Gian。”我妹妹真有礼貌。

早餐桌上,我和他俩商量,我要出去一趟买点东西,想让Abby留在家里,和詹卢卡待一小时。

“我们不能一起出去吗?”Abby反问。

“对啊,我们可以陪你去。”詹卢卡也说。

其实我是要去见卖身份证的。我跟那人约在市场后面,当面交易,800欧元,仅限现金。

詹卢卡看我迟疑,又补充道:“Abby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去?她怕你迷路了回不来呢。我们陪你一起去呗,不会耽误你买东西。”

好吧,你俩都够粘人的,那就一起来吧。

——TBC——

Chapter 10

10

我们仨一起去了市场,詹卢卡想顺道买点新鲜蔬菜。

詹卢卡和Abby正在挑选生菜,他俩聊得很认真,我就先走了,想着快去快回把证拿到手,免得被他们俩知道我在干什么。

到了市场后门,我见到了卖证的人。他比我矮,但很壮实,剃平头留着络腮胡,见我来了把嘴里的烟头扔到地上,说了句我没听懂的意大利语。

我照例用手机翻译,打字问他:“可以先让我看看证吗?”

他反应过来我是外国人,嘟囔了几句之后,他用蹩脚的英语说:“钱够?带钱够?”

我猜他在问我是否带够了钱,我点点头。

他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让我跟他走。“那边,走,跟我。”他说。

我迟疑了一下,但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他领着我往旁边的小巷里走,我在他身后保持一米的距离。转弯两次之后我站住了,问他还有多远。

“走,不远。”他说着靠近我,揽上我的肩膀试图拉我。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这个巷子十分僻静,四下里已经看不到人了。我说:“不,我不去了。”

我转身要走,突然寒光一闪,他掏出了弹簧刀,指着我的胸口:“钱!给我!”

我的上帝。

老实说,这个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蹭地冒出来,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钱!钱!”他又重复了一遍。

小时候我妈教我,如果万一遇到抢劫,劫匪要钱就给钱,别反抗,趁机逃跑。我只是听着,从没想过真会遇到抢劫。我想我得冷静下来。

“口袋里。”我用手指指自己的外套。

“给我!”他凶狠地喊着。

我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卷纸币,也不知道具体是几张,我掏了出来,猛地向远处一扔。

他的目光果然被钱吸引,我立刻一矮身向反方向逃跑。他反应过来,握着刀朝我挥舞,但幸好我退得快,他没碰到我。

“夏尔!”听见詹卢卡的声音,我扭头看见他出现在了巷子口。

“我在这!”我大喊,“快走!”

詹卢卡没走,反而跑了过来。他冲到我面前,拳头砸在那人脸上,打得他一头栽倒在地,刀也掉在地上,被詹卢卡一脚踢远。

詹卢卡骂了句意大利语,那人看了看我们俩,大概觉得自己不是这位花臂小巨人的对手,爬起来就往巷子另一头跑。他本想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币,詹卢卡佯装要追过去揍他,他连滚带爬地逃了。

詹卢卡把剩下几张钱捡起来,立刻拽着我往回跑。他大喊一声“Abby”,我妹妹就从旁边一个石头门洞里钻了出来。

詹卢卡一手拽着我,一手拉着我妹妹,跑回市场附近的主路边上,他才慢下脚步,招手拦停一辆出租车。

我想和他说刚才的事,他打断我:“先带Abby回家,上车。”

市场离家很近,出租车不够起步价,3分钟到家。

他不说话,我猜他是生气了。

回家他先洗了昨天买的水果,让Abby端去楼上吃,但喊我留在厨房帮他准备午饭。

我心想他好像我妈,要跟库尔图瓦吵架前,找个理由把我和Abby支开。

但今天我是库尔图瓦,这有点奇怪。

他和Abby精挑细选的生菜,还是顺利带回家了,我把它们倒进水池里,一棵棵掰下叶子清洗。我料他会问我为什么要独自溜走,已经在他开口前暗自模拟回答。

但我一直没等到他开口。他把鸡胸肉煎在锅里,捞起洗净的生菜叶放进沙拉碗,问:“我准备加橄榄油、黑胡椒、奶酪碎,有Abby不能吃的吗?”

我摇摇头。

“Abby不能吃的东西,你有空写个纸条给我吧,我以后做饭避开。”他说。

我又点头。

我准备好了答案,却没等到问题,有点儿不甘心。但转念一想,我没必要等他提问。

“我跟那人约好的,买一张身份证。”我说。

他说:“嗯。”

“我想着给了钱拿东西就走,很快就回,没想到他是个骗子。”

“哦。”他翻拌着生菜沙拉。“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来这么一句,堵得我没话说。

他接着说:“你丢下我和Abby走的时候一句话不说,不就是觉得你做什么跟我没关系吗?那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原来在这等我呢。刚才憋着劲儿不问,是不是就等着我主动开口、自投罗网?

好吧,我爸妈是库尔图瓦和德布劳内,我也算是有丰富的吵架观战经验。

我凑到他面前:“干嘛?真生气啊?”

“你一声不吭就偷偷溜走,还去见来路不明的人,你不知道多危险吗?我带着Abby,还要找你,又怕把Abby卷进打斗,让她躲起来又怕把她弄丢,我吓坏了,我当然生气。”

刚才你一拳把那人放倒的时候,看着可不像吓坏的样子呀。我又有一点想笑,但我忍住了,说:“那我也没想到会被骗呀,我又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

“我不担心。”他板着脸。“你反正是打算搞到证件就走,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以后再也不会相见,我管不着你干的事,不用跟我解释。”

虽然我之前确实这么想过,但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反而觉得有点难受。

“我们会再见的。”我笃定得近乎武断。“我们是朋友。”

他搅拌的动作停了一下,终于抬头看我。“是朋友的话,就别再骗我。”

“我没骗你。”我只是没说全部的实话。

“你要做什么,我又不会拦你,没必要瞒我。”詹卢卡说,“刚才的事,我现在想到还后怕,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夏尔,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将来在别的地方,都别再这样。”

“好、好,知道。”我点着头。

他像是无奈地摇头,说了句意大利语。

“说什么呢?该不会在骂我吧?”我假装抱怨。

他终于笑了笑,“你就当我在骂你吧。”

“欺负我不会意大利语?那我也会别的。”我用荷兰语骂了他一句:“混蛋。”

他瞪大眼睛:“德语?荷兰语?一听就骂很脏。”

他报复似地开始说意大利语,我也用荷兰语回敬。我们互相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但我们有来有回地斗嘴好几分钟,直到他发现锅里的鸡肉糊了。

他在懊恼,我在幸灾乐祸,我说:“你现在做饭也像我妈了。”

他被我气笑了:“你高兴什么,你中午也得吃这个。”

“不客气,一起吃。”我揉了一把他的短发,硬硬的有点扎手,但也暖烘烘的。

——TBC——

Chapter End Notes

比利时一家人最近反复伤病心好痛,尤其看到康复中的老比再次大伤我真碎了……保佑都赶快健康起来呀

Chapter 11

11

我没搞到证件,离开的计划又拖延了好几天。好在我妈那边好像也没有新的动静,我也安心地混日子。

我跟着詹卢卡学了一点简单的厨艺,能把意面煮熟,加上恰当的调料和配菜。在周中詹卢卡去上课时,我能独自准备好简易晚餐。詹卢卡和Abby都很捧场,不停夸赞我做饭好吃。

每晚安顿好Abby早睡,我照例会和詹卢卡打几小时游戏,但他要早起上课,所以12点就会睡觉。

这晚我在洗手间洗漱,詹卢卡也站在一旁刷牙。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站在我背后,一手拿着牙刷,另一只手在我头顶比划,示意我的身高只齐他的鼻子。

他掩饰不住眼中得意的笑,我没回头直接朝身后一个肘击,结果他反应很快,单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挣了一下没挣脱,我俩拉扯起来,他把牙刷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来把我的两只手腕都握住了。

“别闹了……”我忍不住笑,“这么小的地方,你非要挤进来,放开我!”话一出口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听着像是什么色情暗示——他妈的,我还真不愧姓库尔图瓦。

他满嘴泡沫咕哝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不可能跟我想到同样的黄色笑话。

他把我双手拉到一起,用右手掐住我两只手腕,然后终于空出左手拿掉牙刷,端起杯子漱口,呸呸呸地吐干净泡沫。

我当然能挣开他单手的禁锢,但我想听他到底想说什么,所以就没动。

他说:“你太瘦了,小夏尔,你真是Alpha吗?”

我差点儿骂人。

我甩开他的手,故作凶狠地抓着他的头发,把他鼻子摁在我颈间:“你闻不出来吗?”

他顺势用双手掐在我腰上,说:“瞧你瘦的。”

他一直笑,可我有点笑不出来了。这个动作有多暧昧,他不可能意识不到吧。

“行了。”我推开他,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我在想,是不是我什么时候露出了痕迹?所以他才故意做这样暧昧的动作,试探我?戏耍我?我在学校时,也跟我的约会对象们玩过类似把戏,只是为了看他们因为我而慌张脸红的样子。在恋爱这事上我没少捉弄别人,现在大概是我的报应。

“夏尔,夏尔!”他追了出来,“我不是嘲笑你,不是那个意思。不要生气,好吗?”

他看起来好真诚,我又不确定了。

“以后别这样。”我板着脸说,“另外,我真的是Alpha。”是的,我是alpha,和你一样。

“我知道啊。”他迟疑一会儿,又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什么呢?对你来说,这只是朋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大概一秒钟也没在你脑子里闪过。立刻我又觉得自己可笑。这一切都是我的独角戏,他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他试探着问我:“打游戏吗?”

我嗯了一声,又和他并排坐在沙发上。一直打的这个游戏,我也是接替了他男朋友的进度。我说:“换个游戏玩吧,有点腻了。”

他答应了,问我想玩什么。

他可真好说话,好像不会拒绝任何要求。如果我把我想的事说出来,他是不是也不会拒绝?可我不是库尔图瓦。知道他有男朋友,还试图插足,我没那么厚脸皮。

我在学校没少谈恋爱,但没有谁真的让我心神不宁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你呢?明明我很快就要离开,明明你是个alpha,明明你有男朋友,一切都是错的。我想的是世界上最没指望的事情,我又一次感到疲惫和绝望。

我低声说出了荷兰语的“混蛋”。

他不解地看我:“为什么又骂我?”

“因为我喜欢你。”我用荷兰语回答。

他当然听不懂。

我们没打太久游戏,我就回到了卧室。不知道Abby是不是被我吵醒,正睡眼惺忪地看向我:“夏尔……你为什么看起来很难过……”

我摇摇头,在我妹妹额头亲了一下:“我只是困了。晚安,Abby。”

睡前我刷了一下手机,看到我妈的公开账号刚发的动态,立刻惊得我睡意全无。

他说,他的孩子们10天前在意大利米兰走失,目前为止仍然没找到。他发了我和妹妹的照片,说如果有人看到我们,请立刻联系他、库尔图瓦或者警方。他的原话是:“请联系我们,我们会满足您的一切要求,一切。”

他这条动态只存在了2分钟,立刻就被删除,但趋势里很快就出现了相关词条。

我能想象到,他大概是十分绝望、慌不择路,才会发这个。这很危险,无异议告诉那些心存歹意的人,德布劳内的两个孩子在外游荡,你们有机会大赚一笔。或许是被警察提醒了,所以他又立刻删除。

我本意并不想让我妈担心。我想我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得赶紧把妹妹还给他,也告诉他我很安全,我只是想独自生活,以后不必再担心我。

我想了想,现在能帮我的,只有詹卢卡。

我又回到客厅。他躺着,不知道是否睡着了,我小声叫他:“詹卢卡……”

“夏尔?”他睁开眼,直起身来,也拉着我坐到他身边。“怎么了?”

“再帮我一个忙,可以吗?”推上正疯传我妈那条动态的截图,我拿给詹卢卡看。“我得尽快离开了,但我不能带我妹妹,得让我妈来接她。我要在我妈来之前离开贝尔加莫。你能不能在我离开后陪着Abby,或者送Abby去警局,等我妈过来?我可以写一封信,证明这事和你无关。”

他猛地拉住我的手:“那你要去哪里?”

“我……”我没想好。“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你非得走吗?”

“嗯。”我说,“或许将来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他打开手机,匆匆给我发了个地址:“如果你一定要走,可以去这里,这是我在罗马的家。你现在不想见你父母,就去我家待一段时间,想清楚再联系他们,好不好?”

我愣了下,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一时间我甚至没有更好的方案。

“那我得坐火车去罗马。”我说。“我需要身份证买票,不然用我的护照会立刻被查到。”

“网上再找找卖证的吧,聊好了我陪你去。”他说。

我们俩都没睡,熬夜到了凌晨,又找到了一个卖证的。这次我长了心眼,让他发了实拍视频给我看,约定了碰头地点,必须当场交易。我选了一张跟我同名的,证件名字叫夏尔·德凯特拉雷,比我大两岁,刚好成年。

真不错,以后我就不必是“库尔图瓦”了。

——tbc——

Chapter 12

不知道怎么预警,只能说保证本文会HE :)

12

第二天一早,我叫醒Abby,说我们要出门买东西。

她看起来没睡够,抱怨着说太困了,不想去。她说,让我再睡一会儿,夏尔,你们去吧,我就在家睡觉,哪里也不去。

我看快到约定的见面时间,只好和詹卢卡先出了门。临走前我把卧室的窗户关好,把楼下的大门也锁了,想着我们最多1小时就会回来,我妹妹在家不会有事。

但我错得离谱。

我和詹卢卡见到了卖证的,一千欧换来了那张小卡片,一切顺利。我们回家,上到二楼,看见我妹妹倒在客厅地板上。

她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已经失去意识。桌上还有半片没吃完的吐司,涂了青酱。她对这东西过敏。

我立刻抱起她催吐,詹卢卡打了急救电话。

当医生把她抱走,我控制不住地大哭,失去了所有力气,甚至没法走路。詹卢卡架着我上车,我们一起到了医院。

Abby被推进了抢救室,护士问患儿的父母在哪里?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和库尔图瓦在中午赶到了贝尔加莫医院,Abby已经被转入儿童重症监护病房。

医生说她生命体征平稳,但她并没醒来。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见脚步声,我僵硬地站起来。

库尔图瓦率先冲过来,一言不发地给了我一耳光。我摔倒在地,感觉半边脸都麻木了。

换做平时我可能会还手,但今天我无话可说——是我活该。

“哎!”詹卢卡急了,挡在我身前大喊道:“住手!你在干什么!”

库尔图瓦用瓦隆语骂我,我听懂了。他说:“你要害死你妹妹吗?你怎么不去死?”

詹卢卡想搀起我,我推开了他,自己扶着墙站直了。

然后我看见了我妈,他比库尔图瓦落后几步。

他的眼神很快地从我脸上掠过去,好像只是扫视了一个陌生人。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叫出“妈妈”。

“先去看Abby。”他对库尔图瓦说。

他先推开了病房的门,库尔图瓦紧随其后。我没跟进去。

我看着那扇门关上,却怎么也无法挪动脚步。

我承认,我的离家出走是十分幼稚的、不负责任的行为。如果我聪明一点,我早该选择更彻底的办法,一了百了,不会连累Abby。我很少赞同库尔图瓦,但刚才他说得对。

我刚要转身,詹卢卡拽住我:“你要去哪里?你父母在里面。”

不做我的父母,他们可能会更幸福。如果没有我这个意外,妈妈不会跟他结婚,或者,即使结婚了,他们和Abby也会是美满的一家人。他们不是不爱孩子的父母,只是我不配罢了。我是意外,是麻烦,是负担,是失望,是不被期待。

妈妈,我本来就是意外,你就当这个意外没发生过吧,妈妈。

“夏尔?”詹卢卡挡在我面前,双手按着我的肩膀,“没事吧,夏尔?”

我冲他笑笑。能在最后这段时间遇见你,是很好的事,即使我从中看不到一点希望,但我仍然很高兴能有这次相遇。如果能早一点遇见你,故事会不一样吗?

“夏尔,Abby的事不是你的错,你父母错怪你,那就跟他们解释。”他说。

“我没事,只是有点渴。”我指指远处的贩售机,“我累了,可以去帮我买瓶水吗?谢谢你。”我真是很会骗人。

他看着我,连连点头:“好,好,你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他一边跑向贩售机,一边频繁地回头看我。上帝啊,他真好,请保佑他未来的一切吧。

我走向走廊尽头,推开了窗户。这里是四楼,下面是花坛,没有人。

“夏尔!”詹卢卡的呼喊如此惨烈,我还是没忍住转身面对他。

他狂奔的脚步混乱,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但立刻又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

我冲他挥挥手,再见啦。

然后,我放任自己的身体后仰,像是要躺倒在床上,迎来一场平静的睡眠。失重感袭来,我闭上了眼睛。

“夏尔——!”

这个嗓音已经变了调,但我还是能瞬间辨认。我想起来小时候,我问我妈,如果夏尔变成狗,妈妈还会认出夏尔吗?妈妈笑得前仰后合,说是我生我养的小狗,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要是万一没认出来,那夏尔就喊一声妈妈吧!

妈妈,下辈子也许我会变成小狗,一定要认出我来呀。

“妈妈!”

一双手拽住了我的衣服下摆,阻止我继续坠落。我的上半身已经悬空,但另一双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回去。

妈妈抱着我瘫坐在地上,他死死地搂着我,发疯般大叫着:“夏尔!夏尔!夏尔!”

他面色通红,急切地喘着气,浑身发抖,我想他应该是在哭。

詹卢卡也跑了过来,用力地关上窗户,把保险上锁,然后终于靠在墙上,像是松了口气。

库尔图瓦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刚才先拽住我的那双手,是他的。

——TBC——

Chapter 13

13

因为有自杀倾向,我临时住进了这家医院的留观病房。镇静剂帮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天黑。

我妈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一刻也不肯放开。他看起来真的很憔悴,黑眼圈重得可怕,胡子好像很多天没刮。我注意到他的十个指甲已经全啃秃了,有一点渗出血丝。

“我没事,你去看看Abby吧。”我想劝他离开。

他摇摇头:“你爸在陪她。”

哦,他又是我爸了。我觉得好疲惫,我不明白他们的爱恨怎么能如此反复。

妈妈在得知Abby出事的那一刻,一定也在恨我吧,库尔图瓦只是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了而已。那为什么还要救我?然后又在这里魂不附体地守着我。恨让我痛苦,爱让我愧疚,这二者任选其一都都足够煎熬,而现实是爱恨同时存在。我不想再重复这样的折磨。

我闭上眼睛,假装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库尔图瓦在门外低声唤“凯文”,叫他去吃点东西。

他不肯走,我听见詹卢卡说:“去吧,我在这里照顾夏尔。”

他被库尔图瓦拉了出去,但他们并没走远,大概只是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荷兰语,詹卢卡也听见了,他站起来想去关门,我拉住了他。他有点惊讶,我示意他别出声。

他们的对话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着急,很快就接近争吵。我听见妈妈说:“教他走路说话的是我,半夜生病抱他去医院的也是我。你没陪他过一次生日,没去过一次他的学校,你甚至不知道他学校在哪里!他是我的孩子,我自己一个人养大的孩子,你没为他做过任何事,却用一句话就差点毁了他!”

“我以为他听不懂瓦隆语。”库尔图瓦也提高了音量,但语调还算冷静。“凯文,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如果指责我能让你好受一些,我全盘接受。”

“我的孩子只离开了我几天,就被你弄丢了,现在他们全在医院里,难道你不应该被指责吗?”

“凯文,他们当然也是我的孩子,我也在这里,我也一样难过,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或许有一点儿啜泣声,或许是我听错了。

库尔图瓦再次开口:“没事的,凯文,他们会没事的。你太焦虑了,你需要休息。”

这时,我妈好像是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大叫了一声:“Abby醒了!”随后脚步声匆忙,我想他们是走了。

Abby醒了,总归有一件好事发生。

我看向詹卢卡:“我没事了,也见到我爸妈了,你回家吧。”

他错愕地看我:“你在开玩笑吗?……医生说了,得有家属24小时陪护你,不然你就得进封闭病房。”

“你是我家属吗?”我反问,“我家属不是都走了吗?”

“夏尔……”詹卢卡欲言又止。他看看我,又低头看看床面。“夏尔,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家人,但我不会走的。”

他跟我相识不过半月,但现在陪着我的人,只有他。

可也就仅限于此了,他顶多算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又能怎么样呢?

“你真的该回去了。”我低声说。若是你待得再久一些,等你走时,我会更难过。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才终于握住了我的手。“夏尔,我不明白,接受别人的好意,对你来说这么难吗?”他说,“你很聪明、有趣,还很英俊,细心体贴,是我见过最好的哥哥,你值得的。你是这么优秀、这么……吸引我,可你好像觉得这一切都不值一提,不值得珍惜,可以轻易放弃。怎么会这样呢,夏尔?你站在窗边时,我有很多很多的后悔,最后悔的就是,我没有更早说出这些话。如果我早一点说出口,如果我说我喜欢夏尔,很喜欢,那对你会有意义吗?那能不能提醒你,记得夏尔的珍贵?”

他的话像火焰一样,灼烧得我心脏很痛。我忍不住哭:“詹卢卡,你是个好人,别因为可怜我,说这些安慰的话……”

“不是安慰,每句话、每个字,我都是认真的。”

“那你说喜欢是什么意思?你明明有男朋友!”

“我有过男朋友,已经分手了,所以我来贝尔加莫,想换个心情。”他说,“喜欢就是喜欢,字面意思,我喜欢你,夏尔。”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可是……可是……”我结巴起来,“可是我是Alpha……”

“我说过,我知道。”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的眼泪停不下来,他抱住了我。

我以为绝无可能的幻想,竟然早就已经是现实,可我差点就错过这一切,永远地错过。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为自己曾想过一了百了而感到后怕。

突然,门外传来咳嗽声,我慌忙抬头,原来我妈一直就在门外,他压根就没走。他低着头慢慢地挪到门口,好像在假装没看见我们。

詹卢卡还牢牢抓着我的手,我妈硬着头皮视而不见,顾左右而言他:“Abby醒了,医生说她没事,放心吧。你爸先去看她了,等你好一些,我们再过去。”

“我很好,我想去看Abby。”我说。

我们进了Abby的病房,她一见到妈妈就要扑过来,还好库尔图瓦反应够快按住了她,不然她就要把吊针拽掉了。

我妈赶紧坐到床边搂住她,一连亲了好几下。

“Mommy,我想你了……”Abby说话还不太清楚,嘟囔着撒娇。

我妈看起来又高兴又生气,嗔怒说:“想我怎么不回来,我都要被你们吓死了。”

Abby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又朝我伸出手。“夏尔,我也想你了。我做了好长的梦,就好像和你分别了很久……”

我险些又要掉眼泪。“我没照顾好你,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夏尔。”Abby打断我的话,“我知道我吃那个会过敏,可是……我想我生病的话,你就会留下来。我不是想吓唬你和爸爸妈妈,我只是害怕你走掉……”

我妹妹太聪明了,原来她真的什么都明白。

我妈心疼地惊呼:“Abby!为什么要这样?怎么能用自己的安全冒险?”

库尔图瓦也忍不住说:“Abby,怎么做这种傻事?”

“我知道夏尔一定会救我呀……现在不是也没事吗?”她说,“Mommy不会生我的气吧?也别再生夏尔的气了……”

我妈说:“我不生气,你们都平平安安,已经是万幸了,我早就不生气了……”

库尔图瓦趁机展开手臂,把他的妻女都揽入怀中,看起来真是柔情一片。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扭头看向病房门口,詹卢卡没跟进来,他等在外面,我能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见他。

“夏尔,”Abby还是看着我,“夏尔,你为什么穿着病号服?你也生病了吗?”

库尔图瓦的眼神看过来,好像在警告我别乱说话。我妈抚摸着Abby的头发,说:“夏尔担心你,所以生病了。”

我看见我妹妹瞬间红了眼眶,嗫嚅着说“对不起”。

——真的够了,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让我妹妹也愧疚?

“不是的。”我说。“我没生病,Abby,你不用抱歉,这事和你没关系。穿病号服是因为我想自杀,医生让我留院观察。”

“夏尔!”库尔图瓦和德布劳内几乎同时叫出声。

“别跟Abby说这些!”我妈看起来要崩溃了。

库尔图瓦直接走过来,想把我推出去,我甩开他的手:“我自己走。”

詹卢卡大概是听见动静,开门冲了进来。他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他身后,冲着库尔图瓦说:“先生,我尊重你是夏尔的父亲,但如果你再对他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他比库尔图瓦矮不了多少,这么直愣愣地怼上去,竟然把库尔图瓦逼退半步。

库尔图瓦可受不了这委屈,大喊:“我没有!——不是,你谁啊你?!”他咄咄逼人,手上有推搡动作。

“蒂博!”我妈也在大喊,“停下,他是夏尔的朋友!”

值班护士跑了过来,提醒这里是PICU,不得喧哗。

“啊啊啊啊——!”Abby捂着耳朵尖叫起来,终于盖过了所有的争执。“别再吵了!”

病房陷入寂静,只剩Abby的哭泣。她说:“梦里爸爸妈妈不会吵架,夏尔也不会离开,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们都很快乐。我真想一直在梦里,不醒来就好了。”

——TBC——

Chapter 14

14

很快医生进来,安抚着Abby的情绪,也给她注射了一点镇静剂。而我们这些吵闹的闲杂人等,全被护士请离了病房区域。

我和詹卢卡,我妈和库尔图瓦,我们分列走廊两侧,八目相对,面面相觑。

库尔图瓦刚想说什么,我妈在他开口前阻止他:“闭上你的嘴,坐那边等着。”

他还试图张嘴,但被我妈声色俱厉地打断:“库尔图瓦!”

他不情不愿地坐到旁边的长椅上,双手抱臂阴沉沉地瞪着我们。

我这才注意到,他右颧骨上青了一块。我妈什么时候揍了他?是刚到米兰的时候,还是今天下午?

大概是我盯着他伤痕的眼神太明显,他偏转头藏起了右脸。

“夏尔,”我妈唤回了我的注意力。“为什么要那么跟Abby说?她会被吓坏的。”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说假话?为什么要用莫须有的事让Abby愧疚?”我反问。“我没生病,即使我想杀死自己,也跟她没关系。”

“杀死自己”这个词似乎刺痛了他,他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夏尔,我的孩子试图杀死他自己,如果可以的话,我一次也不想说出这句话。”他说。“刚才在Abby面前,我就在回避这个事实。你说得对,我随口的编造的谎言,其实是在把愧疚转嫁给Abby。真正应该愧疚的人是我,我是好差劲的妈妈。”

他的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在眼泪即将落下之前,他背转过身,一只手捂住了脸。

“对不起,夏尔,对不起……”他的声音含糊着,发着抖。“其实从那天之后,我一直在后悔。我当时很生气,我说了很糟糕的、可怕的话,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早该向你道歉,但我却一直拖延、回避。直到今天下午,我坐在你床边,我想,如果我们在一起的最后几天是在冷战,如果我最后对你说的是那些话,我该怎么办?我该向哪里祈求你的原谅?”

他哭着说不下去。我试探地靠近,小声叫他:“妈妈……”

我妈妈在哭,我感觉很不好受。我离家出走或者冲动地尝试自杀,都并不是为了让他难过,或者向我道歉。我确实想过要问他,为什么把我扔给库尔图瓦,为什么电话里都不跟我说话,为什么要送我到米兰上学,但我从没想过要他道歉。他是很好的妈妈,他是我妈妈,即使在窗边那一刻,我也不希望他伤心。

“妈妈,我没有怪过你。”我说。这是真心话,我甚至不怪库尔图瓦。如果说我责怪任何人,那只有我自己。

他还在哭,我又靠近了一点,试图去拉他的手、去拥抱他。他又在为一个库尔图瓦而哭,就像在伦敦机场那一夜,但我已经不是能钻进他怀里的小男孩。

另一个库尔图瓦走过来,用他的双臂包围了我妈。我妈把脸埋在他怀里,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

“凯文,凯文,没事的。”库尔图瓦安慰着他的妻子。“夏尔都说不怪你,不要哭了。今晚已经不允许再探视Abby,我们不如都去休息吧,太晚了,也太累了,任何事情都明天再说吧,凯文?”

他连哄带骗,搂着我妈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叫我:“夏尔,走吧,回你的病房,你那边允许家属陪护。”

我还愣着没动,詹卢卡捏捏我的手:“我陪你回去。”

医院无法满足库尔图瓦提出的“换个更大的高级病房”的需求,而医生也不允许我今晚出院,所以只能在我的病房里加折叠床,让两位知名球星凑合过夜。

库尔图瓦买了牛奶,反复劝我妈喝点。我劝詹卢卡回家休息,他答应了,我送他到电梯口。

我其实很想和他多呆一会儿。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们还没时间单独相处。我按了电梯按钮,但我希望电梯慢点来。

“明天你还来吗?”我问。

“当然。”

我说好。

我们十指相扣,紧紧倚靠着站在一起。直到电梯门打开,他和我道别:“那我走了。要是晚上你爸再发疯,或者不管有任何事,记得还有我,给我打电话,好吗?”

我一直点头。

电梯门又关上了,他还没进去。因为我没放开手,他也没有。

他笑了一下:“其实我也可以不回去,长椅上一样能睡。”

我摇摇头:“还是回去吧,Abby的长颈鹿在家里,你明天帮忙带过来吧。”

“那,明天我得看见你好好的。”

“嗯。”

下一趟电梯又来了,我们拥抱了一下,终于分开。

电梯门刚关上,我立刻掏出手机,发消息问他明天几点来。

他的消息几乎同时抵达:“早点休息,一觉醒来,我就回来了。”

然后他又回答了我的问题:“七点来。”

我本来想跟他说“不用来太早”,但扪心自问,这不是实话。我恨不得现在眼睛一闭一睁,他就回到我面前。

所以我只回复他:“你也早点休息。”

转身往回走,我看见库尔图瓦站在病房门口。我想回房睡觉,但他拦住了我。

“你妈刚吃了药,睡着了。”他说。

我当即反问:“你在牛奶里下药了?”

“什么话?他两天没睡了,我请医生开的安眠药,别说得好像我要谋害他。”

我心想,你可没少害他。

他接着说:“现在就你和我,我们聊一聊吧,夏尔。”

“跟你有什么可聊的?”我不想理他。

“聊聊那天你从我这拿走的东西,该还给我吧?”

——TBC——

Chapter 15

15

库尔图瓦关上病房的门,我们又一次在走道里对峙。

我说:“钱我花了,还剩两千多明天还你,差多少我给你写欠条。”

他好像懵了一下,但很快笑道:“骂我是吧?爸爸找你就为了要几千块钱?”

这下轮到我不明白了,他什么意思?

“照片,你把我钱包里那张全家福拿走了。”他说,“还给我吧,我只有这一张。我也只有这一个家,夏尔。”

“……哦。”我竟然猜错了他,有点尴尬。“放在包里,出来没带。我让詹卢卡明天带过来。”

“你那个朋友叫詹卢卡?你还没给我们介绍过。”

我不想和他聊詹卢卡,免得他说出刻薄的话来,况且他又不是真的关心,明显是在找话题套近乎,我不想回答。“没别的事我睡觉了。”我说。

“夏尔,别再逃跑了。”他抓住我,“这就和守门一样,球来了你是不能躲的。你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

“解决什么?你能解决什么?”我不相信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离家出走,肯定不是为了恐吓你妈和我吧?那你到底为了什么,我们至少可以沟通一下?”

哦,原来这才切入正题。

他说:“反正你也不拿我当爸,那就当我是你同学,或者队友,你说说你的诉求,我没准能给你出出主意。你随便说,我不会评判你,也不会告诉你妈,我保证。”

我想了想,最差的情况不过是我激怒他,我们再吵一架或者打一架。但我现在不想吵架,我明天还得早起等詹卢卡。所以我决定,如果他发怒,那我就直接进屋把他锁在门外。

“我想自己生活。”我说,“和你们在一起,我很痛苦。”

我等着他说,我们让你住豪宅,读名校,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诸如此类的话。

但今天的他没说。他只是迟疑了一下:“‘你们’?包括凯文吗?”

我也迟疑了。我想了很长时间,才确定我的回答:“我让他失望了。”

库尔图瓦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要说他对谁失望,应该没人能超过我吧,可他仍然没跟我离婚,不是吗?”

“……我没厚颜无耻到对标你。”

“我的意思是,面对凯文,我比你更有经验。当他愤怒、害怕或者习惯性防御,总是会把话说得很刻薄甚至凶狠,但不要听他怎么说,得看他怎么做。”库尔图瓦说,“他说让你搬去马德里,我都没当过真,都是吵架时说的气话,他根本不会让你离开他。”

我简直想翻白眼,本来我妈就没跟我说过那话,是你把你们吵架的话倒给我听,现在让我别当真?

“那米兰的学校呢?”我问。

“你被开除了,你妈那么生气,我再不关心下帮你找学校,那不等着挨骂吗?至于学校在马德里,米兰,慕尼黑,无所谓吧,反正最后他也不会让你去。”他似笑非笑地嗐了一声,“我和你妈吵架说的那些话,每句都当真的话,那我们已经互相杀死对方几百次了。”

哦,你们吵架就什么话都能说,可我会真情实感地难过。

“所以当真的只有我,是吗?”我摇着头,“要是我今天跳下去,你也会跟我妈说,你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我当真,是吗?”

“不是,夏尔,那不是一回事。”他连忙说。“今天我不该用跟你妈吵架的方式跟你说话,我也不该跟你动手,我没想过推卸责任。但好在你妈也帮你打回来了。”他指了指自己颧骨上的淤青。“你要是还气不过,也可以再给我一拳。”

我确实想给他一拳,但又觉得没啥意义。我的纠结内耗、我在乎的一切都没啥意义,像我的出生一样。“都行,随便吧,我不在乎了。”

“那不聊这个了。”他倒是顺水推舟转移话题。“你说你想自己生活,你有什么计划吗?”

“要是Abby没出事,我现在应该在罗马。”能算得上计划的,大概只有这个。

“罗马?为什么去罗马?”

“……詹卢卡家。”

“啊?”他瞪大眼睛,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疑惑表情:“你跟他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他妈的,我就不应该提詹卢卡。

“在贝尔加莫租房认识的,之前是室友,现在……”我本来犹豫,但转念一想也瞒不住,我妈已经知道了,他早晚会知道。“我们在谈恋爱。”

“啊?”他这一声怪叫好响,真不会把我妈吵醒?

“他是个Alpha吧?我没弄错吧?你妈说你在学校没少跟Omega约会,怎么突然你又是同性恋了?你才认识他十来天,你就要离家出走去他家?你还未成年,他比你大不少吧,他不违法吗?”

“詹卢卡只比我大两岁。”我打断他没完没了的问题。“而且强调我未成年,你想表达什么?我出生时你才17岁,‘父亲’。”

“是,那正是我想说的。”他说。“如果重来一次,我和凯文不会选择在那么年轻的时候成为父母。”

果然,他们一直这么想。我的造物主后悔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今天你不该拉我,就能撤销你们的意外。”我说。

“你又误会了,夏尔。”他按着我的肩膀。“未成年怀孕确实是意外,但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又不是19世纪禁止堕胎,哪有持续9个月的意外?事实上,当我们知道有你之后,每天都在期待你到来。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因为你,我和凯文才成为真正的家人。你还没出生,我们已经对你有很多美好的、天真的、甚至脱离实际的幻想,是很幼稚、但也很真诚的爱。我们给你起名叫夏尔,和戴高乐将军同名,你妈妈说,希望你成为勇敢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我出生之前的事。他从未说过,妈妈也没有。

“可我们实在太过年轻,我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但已经有了孩子,你能想象吗?照顾婴儿是世界上最繁琐劳累的事,远超我们的认知。你半夜哭闹,你妈哄到崩溃,会和你一起哇哇大哭,不得不把你送给你外祖母照顾。我比他更糟糕,我逃跑了,我用训练、用转会、用一切理由来逃避我的责任,一直逃到马德里。我不是拿年轻当借口,可年轻时确实会有一些不明智的行为。后来,当我看着Abby长大,我时常会后悔,如果让你晚一点再来到我们身边,你会有更好的父母。”

我很惊讶他会说出这些话。这比詹卢卡的告白更出乎我意料,原来,我不是那个不被期待的意外。

“如果晚一点,那也不会是我了。”我说。“你要是真后悔,那你可以不那么混蛋。”

“今天我不评判你,你也别评判我吧。”他说。

我耸耸肩,不予置评。

他又说:“还是谈你的事,你才16岁,你不能随便找个外国男朋友,跟他远走高飞,不管他是alpha还是omega,我和你妈都不会答应。如果你想和凯文分开住,那可以在家附近租一个房子,我来付钱。让他每天能看到你,但又不会一直看到你,保持一点距离,或许对你们都好。如果你同意,那我来说服凯文。”

这听起来是个合理的方案,唯一的问题是,我得跟詹卢卡分开了。

“我再想想。”我说。

“行。”他点点头。“我已经请假了,送你们回家我再归队。如果你决定了,我会帮你租好房子。学校的事你也可以再想想,如果你现在不想去学校,休息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行。但你将来想干什么?你得考虑清楚。”

“哦。”我低低地应了一声。将来,是个好难的问题。

推开病房的门,从呼吸声能听出来我妈睡得很沉。我和库尔图瓦蹑手蹑脚,回到各自的床上。我听见他低声抱怨了一句:“妈的,这床好短。”

他那张折叠床不堪重负、吱呀乱响,我真担心他把床压塌了。

走廊的灯光漏进来,房间里有一些微弱的亮。我妈的胳膊搭在毯子外面,我看见他双手的指甲全裹上了创可贴。

我想起Abby在马德里那次,也把十个指头贴满创可贴,看来有其女必有其母,我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但很快我意识到,这不可能是我妈自己贴的。

——库尔图瓦,真有你的。

——TBC——

Chapter 16

16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来,他们两口子还在睡着。我一打开病房门,看见詹卢卡已经坐在长椅上。

“早啊。”他说。

我坐到他身边:“太早了,我好困。”

“那你怎么起床了?”

“想早一点见你。”我说。

“那幸好我已经来了。”

“你等很久了吗?”

“我刚到。”他说。

我的双肩包放在他脚边,他从中拿出Abby的长颈鹿递给我。玩偶毛茸茸的,我把它搂在怀里。

“詹卢卡,”我小声说:“等Abby出院,我就要走了。”

“回曼彻斯特?”

“嗯。应该先去米兰吧,从米兰飞英国。”还有下半句话在我嘴里,我说不出口。

“那我们就不能经常见面了。”他倒是很坦然地说了出来。“不过对足球运动员家庭来说,很正常吧?你爸妈也常年不在一起。”

他说得有道理。我想了想又觉得好笑:“他俩可不是什么异地恋的好模范,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不放心你了……”

“我才更应该担心吧,毕竟我男朋友姓库尔图瓦。”

“混蛋,不许叫我库尔图瓦。”我笑着骂他。

“哦,那可以叫你男朋友?”

“……嗯。”嗯,我或许是有一个真正的男朋友了。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我靠在詹卢卡肩膀上,差点儿睡着,被库尔图瓦拉开病房门的声音惊醒。

他面对着我们,站在那儿僵了一会儿。看得出来他欲言又止,很不容易把话憋回去,最后他转过头喊我妈:“凯文!”

他用荷兰语跟我妈说:“你知道你儿子谈了个alpha男朋友吗?”

我妈应该是刚醒来,听着声音无精打采:“哦,知道。”

“你什么也不说吗?”

“我能说什么?”我妈说,“我都跟库尔图瓦结婚了,我有什么资格在找对象这事上评判别人?”

我扭过脸憋笑,詹卢卡问在说什么。

“没什么,在夸你。”我说。

我妈顶着一头睡炸了的金发走出来,看见我抱着玩偶,说:“这长颈鹿比Abby还要大好几岁。”

“啊?不是Abby出生以后买的吗?”我有点惊讶。

“你忘了?本来是你的,后来Abby出生,你就送给妹妹了。”

“我的?”

“嗯,你两岁的时候,带你去动物园,看见这个长颈鹿,你说像——库尔图瓦,他就买给你了。”我妈说。

“是吗?”我很诧异。我一直以为,这是库尔图瓦把象征他自己的玩偶,硬塞给Abby的。

“是我买的。”库尔图瓦接上了话,“不过我怎么记得,是你教他说爸爸是长颈鹿?”

“我不记得。”我妈无动于衷、十分冷酷。

库尔图瓦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没关系,我记得很清楚。”

我看看他俩,又看看我抱着的长颈鹿。原来这一切都真实存在过,我爸妈也曾一起带我去动物园,给我买玩偶,我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幼年的回忆竟然如此脆弱又失真,四岁那个冬天的记忆片段中,我抹掉了怀中的长颈鹿,也抹掉了从前的“爸爸”。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詹卢卡用意大利语低声说:“别哭。”

我也用刚学的意大利语回答他:“好。”

当我们被允许进入PICU病房,我把长颈鹿送回了Abby怀中。

她将我和长颈鹿同时抱住,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把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她说:“以后我不会再拖累你了,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是我太自私了,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无论如何想留住你,可那会让你一直不快乐下去,我不该那么做……虽然我会很想你,那我也会悄悄地想,你不用再为我担心……”

错的怎么会是我妹妹呢?我亲亲她的额头,说:“Abby,你没有拖累我、没有拖累任何人。之前我没走,只是因为我也不想和Abby分开。”

她很殷切地问:“那你以后就不要再离开了吧?我们和妈妈会永远在一起吧?”

我没说话,我不能骗她。

我妈站在病床的另一边,他摸着Abby的头发,说:“Abby,将来总有一天,夏尔会离开家,你也一样。等你长大,你会离开我们,去见更大的世界,去追求你的梦想,去遇见你爱的人。”

“我不想长大,我也不想要将来,我只想要一直有妈妈、有夏尔,还有爸爸。”Abby说。

“Abby,长大和分别,都不是坏事。”妈妈说,“即使将来我们会离得很远,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即使你到了地球的另一边,只要你想起我们,那我们就在你心里,没有分开。”

“没错,Abby,”库尔图瓦也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虽然爸爸没和你们住在一起,但是你们一直在我心里。”

我偷瞥我妈的脸,他好像在努力控制表情,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你之前还说要赢过爸爸呢,要是不长大,什么时候才能打败爸爸?”库尔图瓦笑着说。

“以后吧……”Abby说,“长大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

她把脸又往我怀里埋了埋,大概是想藏住眼泪。

“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呢,Abby。”我安慰着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我终于下定决心:“我不会再离开,我们一家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Abby一边啜泣,一边点着头。妈妈看我一眼,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TBC——

Chapter 17

17

Abby情况稳定下来,转去了普通病房,医生说她再住两天可以出院。

我做了各种检查和心理测评之后,也获得了医生的出院许可,要求我回英国必须定期接受心理辅导。

詹卢卡白天要上课,傍晚来看我。我妈只在这时候能放心离开,去酒店房间休整一下,顺便吃晚饭,所以他很感谢詹卢卡。

我和詹卢卡在医院后院里散步闲聊,吃着他带进来的汉堡和炸鸡。我和他说起,我有个叔叔特别喜欢吃汉堡,他去过的每个城市,伦敦、马德里、布鲁塞尔等等,他都知道最好吃的汉堡在哪家,都带我去吃过。詹卢卡很好奇最好吃的汉堡能有多好吃,我们约定了等他来曼彻斯特,我带他去品尝。

詹卢卡也说到他的家人,他在罗马的家,还有他的学校和课程。他说研修班的教授邀请他参与一个项目,接下来两年他可能还会经常来贝尔加莫。

我们从夕阳西下,一直待到夜色浓重,我不得不劝他早点回家。

我送他到医院门口,看着他乘坐的出租车驶远。等我回头,发现我妈已经在等我——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我竟然没发现。

回病房的路上,我妈问我:“后天我们就要走了,你和詹卢卡……你怎么想?”

“他说等圣诞节假期,会去曼彻斯特看我。”我说。

“那还有半年呢。”

“你在担心什么?”我问。

“我担心你。”他说,“不是每份感情都能善始善终的,尤其你们这个年纪,认识没多久,还要异地,而且你俩都是Alpha,会更困难……我担心你将来会伤心。”

——不是说不评判我的恋爱吗库尔图瓦夫人?怎么还是没忍住呀?我在心里想。

“那幸好我们是同性恋,不会搞出孩子来,将来分手就没麻烦。”我说。

他瞪我,我继续说:“别担心啦,没人能保证哪份感情一定有好结果,难道这样就不开始吗?即使是你,你在我这个年纪,不是也开始了吗?”

他的脸在肉眼可见地变红。在他开骂之前,我飞快地跑了。

虽然,其实我知道他的答案——他当然是后悔,才会劝我不要开始。

但妈妈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比利时人,听劝的很少。

为了方便照顾,库尔图瓦同医院协商一番,把我和Abby搬到同一个病房。

晚上Abby非要和妈妈一起睡,于是他们把一张闲置病床和Abby的床拼在了一起。

折叠床不出意外地被库尔图瓦坐断了,他铺了个毯子睡地上,抱怨说从离开亨克之后,他还没吃过这种苦。

“那次亨克团建,去的那个什么破农场,床都不够,我俩睡的仓库,你还记得吗?”他问我妈。

“忘了。”我妈说。

“不可能忘吧,就是那次有了夏……”

“库尔图瓦!”我妈用尖叫盖过了他的声音,“再胡说你就滚!”

我戴上耳机,假装没听见他们说话。

——他妈的,农场仓库。我真不是很想知道我从哪里来,谁能救救我,让我忘记那句话。

我妈发飙还是有用,库尔图瓦立马安静了。他在地上躺平举起手机,发出消消乐的声音。

“戴耳机!”我妈又叫。

“妈妈,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吧。”Abby缩在被子里,抱着妈妈的手臂撒娇。

我妈立刻笑了:“你都十岁了,还要妈妈讲故事哄你睡觉吗?”

“就是想Mommy了嘛……”

“好好好,那你想听哪个故事?”

“妈妈选吧,哪个都好。”Abby说。

“让我搜搜……”他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那今天讲勇敢的小狮子的故事吧。”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我妈那边床头灯亮着。我们一家四口睡一个房间里实在罕见,我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妈妈念起了他的故事:“从前有一只小狮子,他是狮王的孩子。每天黄昏时分,狮王都会坐在最高的岩石上,发出巨大的咆哮……”

听见开头我就觉得十分熟悉,很快我想起来了。在Abby出生以前,晚上睡觉我总是会缠着妈妈,让他给我再讲一遍这个故事。现在我已经记不清故事的内容,但我记得讲完故事后,他总会捏捏我的耳朵,说晚安,我的小狮子。

“狮王对小狮子说,你是我的长子,我的继承人。当我退休,完成我的工作,你会成为新的国王。国王的职责是照顾他人,照顾你的姐妹兄弟……”他读的很慢、很轻,但我耳机没开声音,我仍然能听见他。

没错,妈妈一直希望我成为勇敢的人。而我做了什么呢?我不能面对我遇到的问题,我用逃跑躲避困难,我甚至没有照顾好我妹妹。

可是妈妈,如果我就是做不到呢?我没办法像你——甚至库尔图瓦——那么坚强。你们俩是天选之才,是从无数场比赛中幸存下来的胜者。我只是普通人,或许在普通人里都算不上及格,毕竟一所学校里也没几个人会被开除。

不知道Abby是不是被哄睡着了,反正我是睡意全无。

他还在认真地往下读:“有时候很难知道该做什么,有时我会感到害怕,就像你一样,我的小狮子。”

我怔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向他。

Abby闭着眼睛,确实已经睡着了。他仍然在念那个故事:“当你感到害怕、愤怒或悲伤,要记住,你永远是我的英雄。”

他从手机上抬起目光,看向我。“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故事,夏尔。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因为……这也是妈妈想对你说的话。”

我背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知道……”我又在掉眼泪,我努力让我的声音不发抖。“我知道的,妈妈。”

——TBC——

Chapter End Notes

睡前故事改编自凯文朗读过的《the very brave lion》,有兴趣的可以去B站 BV1MG4y1T769 听一下玎师无感情朗读版。

Chapter 18

2天后,我们回到了英国。

飞机刚落地,我就给詹卢卡拍了照片:“曼彻斯特又在下雨。”

他回了一张他那边的照片:“贝尔加莫的阳光分给你。”

等行李的时候,那两位背对着我和Abby,在用荷兰语嘀嘀咕咕。我听了个大概,库尔图瓦想留下住两天,我妈想让他马上走。

突然库尔图瓦换成瓦隆语,这句我没听懂,但我确定他提到了“夏尔”。然后我妈就松了口,同意让他在家住一晚。

他笑得十分开心,扭头发现我在看他们,得意地朝我挤了下眼。

回家路上,库尔图瓦主动请缨他来开车。结果驶出停车场刚要上主路,他一方向盘打反了,当场变成逆行。

我妈尖叫一声,库尔图瓦紧急刹车——幸好我们都系了安全带。

然后我妈开始骂库尔图瓦,孩子在车上开车还不走心!库尔图瓦疯狂辩解,说他太久没在英国开车,忘了要靠左行驶。

库尔图瓦刚一倒车,后面又有车开出停车场,被他倒车挡住,一顿猛按喇叭。我妈让库尔图瓦快走,一会儿要被拍违章,搞不好还得上新闻。库尔图瓦说行了行了,别催了!

我妈大怒:“你车都开不明白还顶嘴?!”

库尔图瓦又委屈大叫:“我不是说你!我说后面的车!”

我问Abby要不要耳机,她摇头叹气,问我:“你叫停还是我叫停?”

我一愣,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是我妹妹在试图阻止家庭内的争吵。不管她用什么方法,至少她在努力。

我点点头:“我来。”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打断了他俩的争吵:“妈,你们别吵了,也没怎么样,爸也不是有意的,倒回去重开就好了。”

车厢里霎时安静下来,他俩都住口了。

停了片刻,库尔图瓦干巴巴地说:“后面车跟太紧,没法倒了。”

我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我去跟他们商量一下。”

后面开车的是位阿姨,还在愤怒地按喇叭。

我敲开车窗跟她道歉,解释我爸爸刚从外国回来,不小心开错了。我发现后排的儿童座椅上,还有个小男孩,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我也冲他打了个招呼:“嘿!小伙子,外面在下雨,但希望你今天过得开心。”

阿姨大概看在我是青少年的份上,很快平静了下来。我请求她能往后倒一点,给我们的车一点空间调整方向,这样我们都能很快就走。

她很配合地开始倒车。库尔图瓦也顺利地倒好车,把方向转对了。

我又回到车上,头发被雨淋湿了。Abby抽出纸巾,笑着帮我擦水:“谢谢你,夏尔。”

这句话好像提醒了我爸妈,他俩都相继重复了一遍:“谢谢夏尔。”

“不客气。”我说。

到家后我妈帮着Abby收拾行李,我没太多东西可收拾,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在意大利的这段时间,属于曼彻斯特的问题被我抛诸脑后,现在,这些问题又回来了。

我想起我还有个一直没回复的对话。或许,我也不应该把道歉拖这么久。

我重新打开了跟丹尼尔的对话框,尝试着发了一句“对不起”。

很意外,信息发送成功了——他竟然没拉黑我。

不仅如此,他还非常迅速地回复了我一个问号。

“你回来了?”他接着发:“之前你妈找不到你,还给我打过电话,你干嘛去了?”

我如实地回复他:“我状态不好,出去呆了一段时间,刚回家。之前没胆量接你的电话,非常抱歉。即使要分手,我也应该更坦诚地沟通。如果你还生气的话,希望我能做点什么弥补我的过错。”

他发过来一个尴尬流汗的表情,说:“哥们,我早过了那个阶段了。你谁啊,值得我生气这么久吗?”

我笑了。原来直面前任,也没我想象得那么困难——虽然他多少带点阴阳怪气。

“那就好,很高兴你往前走了。”我回复他。

“你要是诚心道歉,送我一件你妈的签名球衣吧,我的新男友是曼联球迷。”

“……那你最好还是别送我妈的球衣了。”我说。“我送你两张曼彻斯特德比的球票吧,你们可以一起去。”

“OK,谢了。”

上帝保佑,但愿他到时候能分清曼城和曼联。

他又补充道:“之前骂你那些话,我也很抱歉。”

“没事,我没看。”我说。

他给我发来一张比中指照片。

结束这件事,我如释重负,突然感觉很饿了,我要去找点吃的。

走近厨房我才发现,库尔图瓦正在做饭。他也看见了我,喊我帮忙。

他让我把鸡蛋打进碗里搅散,我照做了。我想起他们在机场的嘀咕,于是问他:“你在机场跟我妈说了什么,让他同意你留下来?”

“我说我答应了帮你解决完问题再走,不能对孩子食言。”他说。

这句话有必要背着我们用瓦隆语悄悄说吗?我不太信,但他不想说实话就算了。

他接着问:“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还要搬出去住吗?”

我摇头:“我也答应了Abby不会离开。”

“那学校呢?你准备好去一所新学校了吗?”

我想了想:“要是我上不了大学怎么办?”

“你觉得你上不了大学,所以连高中都不想读了,是这样吗?”

“嗯。”

“我或者你妈做替补的时候,不会去想‘要是我永远打不上首发怎么办’,我们考虑的是脚下的球、今天的训练、下一场比赛。我们只需要专注于把眼前的事情做好。那么,当最终结果到来时,无论是好是坏,我们可以说: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问心无愧。”他说,“所以夏尔,在读书这件事上,你确定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吗?”

我想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即使旷野茫茫、前路不明,也可以坚持走下去。失败并非不可接受,真正的遗憾只有“我没尽力”。

“或许还有空间。”我说。“我愿意再挑战一次。”

他看起来很高兴:“是我的好孩子。”

我刚要离开厨房,想起那张全家福还没还给他。

照片递到他面前,他坦然接下,重新放回钱夹。

我看着他,突然想问:“你尽力了吗?在这个家里。”

他扯起嘴角做出他惯常的僵硬笑容,十分自信地说:“当然,我竭尽全力。”

“那你为什么背叛我妈?”

这次他没有再笑。

“叫他来吃饭。还有Abby。”他说。

——TBC——

Chapter 19

520快乐!完结啦!

19

好啦,我要说的故事就到此为止。16岁的这个夏天,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场面,但确实对我有一些特别的意义。

在那之后到现在已经有两年,这期间并非一帆风顺。解决情绪问题无法一劳永逸,好在有心理医生的帮助,还有我的家人和亲爱的詹卢卡,即使偶尔有点困难,我也应付过来了,没有再站到窗边。

总的来说,我活过了18岁生日,成功从高中毕业,拿到了米兰大学法律系的offer,听起来不算很坏,对吧?

开学之前,我妈和Abby一起送我到米兰,库尔图瓦也从马德里飞过来。詹卢卡开车来机场接我们。

詹卢卡快毕业了,现在在贝尔加莫实习,继续给他的科研项目收尾,顺利的话,他将会获得一份正式工作。我们在米兰和贝尔加莫之间找到一个社区,租了相邻的两间公寓。

我们有3个月没见面,他一见到我,就揉着我的脑袋说:“你又长高了!”

没错,我的身高已经突破一米九,感觉再努力点能追上詹卢卡。

但我远不比上Abby的长高速度。她最近两年在打网球,长高了可能有8英寸,好像突然之间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她小时候因为总是生病,身高甚至要落后于同龄人,但现在看来,库尔图瓦的基因虽迟但到了。

我们在机场等了一会儿库尔图瓦,詹卢卡拿出了给我妈准备的生日礼物——前两周我妈过生日。

我妈拆开礼物,很明显懵了一下,但马上道谢收下。而我心中咯噔,感觉不妙。

果然,趁詹卢卡去洗手间的功夫,我妈问我:“礼物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吗?‘戴高乐邮票纪念册’?有什么我没领会到的深意吗?”

我十分尴尬:“呃……确实是我的主意,我以为你喜欢戴高乐……”

“啊?”他一脸茫然。“为什么?我又不是法国人?”

“夏尔·戴高乐,你不是因为他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吗?”

“啊?”他说,“你叫Charles,是因为花生漫画作者查尔斯·舒尔茨。那时候我爱看史努比,所以给你起这个名字,法语发音就是夏尔。哪来的戴高乐,又听你爸胡扯了?”

“……”我沉默了。库尔图瓦你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这时库尔图瓦推着行李箱走过来,笑着冲我们挥手。

我和我妈都没理他,只有Abby回应:“哈啰,爸爸。”

“他们俩又怎么了?”他还好意思问Abby。

Abby耸肩:“不清楚,好像是你之前编的什么瞎话被戳穿了。”

“怎么会呢?”他表现得很惊讶,坐到我妈身边,口气诚恳地说:“我没有编过什么瞎话。”

“你跟他说我们给他起名叫夏尔是因为戴高乐?”我妈质问。

“啊?这难道不对吗?我们希望他成为戴高乐那样了不起的人,没毛病吧?”

“但这不是事实!”

“停停停,这不重要。”我赶紧打断,“不管是法国总统还是漫画家,我知道夏尔这个名字代表你们美好的寄托,这就够了。”

“对,夏尔说的特别对。”库尔图瓦立马附和,还去拉我妈的手:“凯文你说是吧?”

我妈试图甩开他的手,但守门员手劲儿挺大,我妈脸都拧起来还没甩掉。

幸好詹卢卡回来了,我赶紧叫上Abby快走。

我们在市里吃完午饭后回到社区,发现附近有网球场,Abby立刻提议要一起打网球。

于是,我们临时开车去买了几只网球拍,组队双打。Abby在U14女子组难遇敌手,我小时候也练过几年网球,我们俩一队,对战那两位足球运动员,詹卢卡给我们当裁判计分。

我和Abby赢下第一盘,职业球员不服气,我妈口若悬河、一顿战术输出,库尔图瓦洗耳恭听、频频点头,然后又输给我们一盘。Abby激动得跪地庆祝,要是在球场上她恐怕得滑草皮。

这下我妈哑口无言,退出比赛,换詹卢卡和Abby单打,库尔图瓦做裁判,我和我妈坐在场边长凳上休息。

Abby还是给詹卢卡面子,手下留情,他俩打得有来有回。我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问我妈:“Abby要去打职业吗?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妈耸耸肩:“她说还没想好。她现在很喜欢打网球,教练说她足够有天赋,但她还不确定是不是要把网球当做事业。她想要等两年再决定。这样也好,到时候我应该退役了,能陪着她到处比赛。”

“至少有一个孩子继承了你们的运动天赋,是好事。”我说。

“还有一个孩子即将成为法学生,也是好事。”他说,“我命好,两个孩子都特别好。”

我和他一起笑。

“我真心的,我现在对一切都很满意——也就丈夫差点意思吧。”

“嗯?”我想了想,“妈,你介意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他撇撇嘴:“看有多私人了。怎么跟你爸开始的,这种问题我是不会回答你的。”

“不是。”我摇头,“我想问,你现在还会想离婚的事吗?”

他动作浮夸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一次想是20分钟之前,那个球就在他面前,他居然没打到,我怀疑他在演我。”

我们又一同大笑。随后我妈正色道:“我知道,你其实想问,我是不是原谅他了?实话实说,我更倾向于用‘接受’这个词。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也不用经常见到他,我挺满意的。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我说除了守门之外,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也能帮得上忙。反倒是如果我再提离婚,现在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一切可能又要乱套。相比之下,我宁愿维持现状。就是这样,我丈夫是库尔图瓦,我‘接受’了。”

“听着像凑合过。”我说。“但其实你现在不用怕他纠缠,我和Abby都长大了。他还敢乱来的话,我也能阻止他。”

“我也考虑过这些,你成年了,马上要离开家、去读大学,Abby是女孩,而且一直是我抚养,肯定会判给我。现在离婚的话,我不会失去任何一个孩子的抚养权。国家队那边,我反正也快退了,比足协也不能总拦着我。但是……”他垂下了眼睛,好像在看自己的手指。“当初我和他结婚、生下你,这一切不是平白无故发生的,我们有充足的理由。即使后来一切变得面目全非、千疮百孔,当初支撑过我的理由是真实的,它确实存在,甚至仍然存在。”

“……啊?”我可能听懂了,但确实不理解。

“没事,你不用担心。如果有一天我觉得没必要再维持现状,我会看着办的。还是聊聊你和詹卢卡吧。”他强行转移了话题,“以后你们要住在一起了,会比当网友难得多。也许是我的看法消极,但天底下的情侣总是会为莫名其妙的事情吵架,无一幸免。”

“我们尽量讲道理。”我说。“如果非要吵的话,我有信心不会输。”

他笑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在这里遇到任何困扰,无论是感情上的还是生活上的,记得先找我。妈永远支持你。”

“我会的,妈妈。”

他端详着我,认真地点头:“你们会比我们好的,夏尔。”

这时,Abby在球场另一端喊:“妈!我累了,换你来吧!”

詹卢卡也把球拍交给了库尔图瓦。

“来吧,凯文!”库尔图瓦转着球拍,摆开架势。

我妈一言不发,但是高抛球大力扣杀。网球落地后弹起,直奔库尔图瓦面门,他本能地用手接下球。

在库尔图瓦的抗议声中,Abby裁判冷静报分:“Mommy 1比0 Daddy。”

詹卢卡边回头看热闹、边朝我走来。阳光之下,他的笑容格外生动。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我爱的每一个人,心底不由得生出侥幸——差一点点我就要错过这一切,幸好我没有。

我的生活不是电影,所以此刻也并不是结局,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四的下午。

但我想,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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