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拨鼠日 作者:cooing · 2021-04-27 能出什么事呢? 库尔图瓦熄灭手机屏幕,把毯子轻轻拉到还在熟睡中的女人的肩头,随后翻身下床,向厨房走去。 今天是2月2日,他和德布劳内的女朋友卡洛琳上床的第二天。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库尔图瓦把吐司塞进烤面包机里。德布劳内难道没想过放着自己的女朋友一个人来西班牙的后果吗?也许他只是压根没放在心上,觉得跟朋友打个招呼就行了,多不负责啊。 他或许真的很信任我吧,或许,库尔图瓦盯着滋啦作响的煎蛋。但他只说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些小问题,而我昨晚才知道他当了一回背叛者。朋友之间不是这样的,他不能既想让我安抚一个受伤的女孩又不对我说实话。 她的心碎了,急需一个“扯平”,所以她找上了我,库尔图瓦按下咖啡机的开关。如果没有我那也会是别的男人,但她没有头脑发热到随便找个人来一发,德布劳内负了她一次,她就要在友情和爱情上负他两次……女人啊,记仇的女人。 那我呢,我没想跟着“教训”他一下,只是碰巧跟他女朋友上床了而已,即使心知肚明这会伤害他……但万一他根本就不会知道呢。 库尔图瓦来不及多想什么了,卡洛琳已经洗漱完出来了,而他正好把早饭端上桌。 “蒂博,你真贴心。”她看起来倒不似昨夜那般热情了,红着脸蛋弯起嘴角,看上去还带着几分羞涩。 库尔图瓦决定不多此一举给个早安吻了,他的情欲下头的更早,在高潮瞬间一并射在套子里了,连事后安抚都只是常规步骤。早餐时间过得还算愉快,他们都心照不宣没有提那个把他两阴差阳错凑在一起的男人,只是安静地享用着餐点。库尔图瓦嘬了一口咖啡,打量着对面的人,他很确信自己不会再跟卡洛琳上第二次床,即使他对女人没有明确的偏好,但背叛朋友这种事,一次就够了,哪怕他们之后会分手也一样。 好吧,压根跟愧疚感和道德底线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就是不想为这次不合时宜的性爱付出任何超出关怀和体贴范畴的代价。库尔图瓦直愣愣盯着卡洛琳的面庞,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德布劳内的女朋友,德布劳内的。他昂起头把咖啡一饮而尽,没加一块糖,苦得眉头都缩在了一起。但至少在那几秒内,他想的是怎么会有这么苦的玩意而不是我他妈跟德布劳内的女朋友上床了。 蒂博,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卡洛琳在饭后没有磨蹭,她很快就收拾好行李准备动身回比利时了。或许是想给一个人静静,她拒绝了库尔图瓦载她去机场的提议,临行前在门廊和他来了一个友谊式的拥抱,仿佛阴谋得逞后同盟间的无声庆祝。 “这真是这三年来我最快乐的一晚了,谢谢你。” 你倒是快乐了,但惹上德布劳内可不在我的享乐计划中。库尔图瓦长叹一声,但还是庆幸卡洛琳虽然喜欢跟他在一起,对他的温柔礼遇也颇具好感,但总体还是把他当做报复用工具人的,这就意味着没有感情牵扯。没有感情牵扯,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约炮,谁也不要对谁负责……如果只局限于两个人之间的话。 别告诉德布劳内。 他是这样想的,但也很明智地闭上了嘴巴。现在绝不是急匆匆掩盖自身过错的时候,卡洛琳捏着他的命根子呢,她跟德布劳内顶多算是情侣间常见的以不忠一报还一报,八卦小报顶多给个讣告上头的面板,但掺和上库尔图瓦,三个烂人的化学反应足以炸翻整个国家队。不过倘若卡洛琳对他的那丝好感起效了,或是看在整个比利时的守门员未来的份上,重拾她女性特有的美好品质——仁慈,不把他供出去,那么库尔图瓦只会把昨晚的邂逅归档到他尚不丰富的露水情史中,没有人会对此不快,多完美啊。 于是他微笑着和卡洛琳道别,祈祷这女人不要把事情闹大。 其实她挺不错的,是吧,而且昨晚也不赖。库尔图瓦把自己丢到沙发上,浑身舒爽。难得的假期,他可要好好养精蓄锐一番。 两个半小时后,德布劳内的电话打过来了。 永远不要低估女人的行动力和报复心,也不要高估她们的同情心。 这个道理库尔图瓦还是明白的太迟了。他确信自己挨了人生中最大的一顿骂,连最无理取闹的足球流氓都没对他用过的脏话,德布劳内是从哪学来的?库尔图瓦捏着小小的手机,脑袋有些放空,他一句话都插不上,插上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刨去那些不堪入耳的词汇,德布劳内对他的剖析和评价还是很恰如其分的,他亲爱的队友兼前朋友即使在头脑被怒火掀翻了的情况下依旧很了解他的本性,但对他的私下品行还是抱有侥幸心理,这能怪谁呢? 眼见着得到的反馈只有沉默,德布劳内提高了音量,连带着音调一起,那稚嫩的嗓音霎时尖锐起来。库尔图瓦想,真奇怪,他正被用言语侮辱着呢,也还不知道这事会不会被捅向更糟糕的方向,但德布劳内的过激反应和滑稽的破音让他直想发笑。 真像个小孩子,凯文,就像当初脾气上来了和教练吵架时一样。 库尔图瓦的神游没能持续多久,那头的德布劳内喘着粗气,嗓子甚至有些沙哑,“这事没完!”,他撂下这句狠话,随后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对话。 好吧。库尔图瓦僵在原地足有一分钟,连手机都贴着耳朵没有放下。德布劳内的愤怒表示他不想私人解决这桩不体面的丑闻了。冷汗浸湿了库尔图瓦的后背,他必须考虑到最糟糕的下场了,糟糕到自己苦心经营的职业生涯毁于一旦,这是他所有惩罚中最不可接受的,而他也不会让这发生。 如果德布劳内还相信他有诚心的话。库尔图瓦立刻打开信息,他的道歉信甚至都不需要酝酿,半真半假,绝大部分篇幅都用来阐释他有多么的愧疚,昨晚的酒有多么的烈,卡洛琳的哭诉有多么的具有迷惑性,比利时有多么的需要门将,以及他有多么的愧疚。希望他别看到发件人就删掉,库尔图瓦在收尾处将最重要的,恳求德布劳内不要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内容一笔带过,然后点击了发送。 周围的空气似乎安静过头了,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一点动静也没有,库尔图瓦觉得自己正在牢里待着,他留意着手机的任何动静,像是在等一封刑满释放书或是死刑判决。我已经在受罪了,老天。库尔图瓦把拳头抵在前额。求你让我的刑期简短点吧。 事与愿违,事情进展快得像开了十倍速。当来电人显示威尔莫茨时,库尔图瓦简直想把手机摔出去,德布劳内的父亲肯定也搅和进来了。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自己的命根子以非物理方式在短短几小时内被各种人揉捏着,轮到自己的顶头上司也不稀罕。威尔莫茨的谈话核心内容和德布劳内的差不多,只不过语言表达要文雅的多,而且听得出来是想息事宁人最好。库尔图瓦对这空洞的训斥感到厌烦,他只想知道一件事——自己还能不能在败坏风气兼背刺队友的情况下依旧代表比利时国家队出场,而显然威尔莫茨也不是那个做主的人。 “你得问问凯文,只要他说可以,那就一切照旧。” 之后威尔莫茨还说了什么媒体会大肆宣扬但他们会尽力挽救的事,库尔图瓦都敷衍过去了。他不在乎这些,球迷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造成不了任何实际的伤害,眼下最重要的是德布劳内的态度,对方的一句话就能把他的努力与实力按到谷底,偏偏那封短信还石沉大海,西班牙的晚饭时间很快就到了,库尔图瓦既没有吃一点东西,也没有得到一点回复。 “我们应该见个面,好让我当面向你道歉以及寻求补救方法,日期你来定。” “很抱歉,凯文,但我相信我们之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库尔图瓦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他感到嘴里弥漫着苦味,也许是胆汁在往上涌,也许是早上的那杯咖啡使他反胃。但他最终还是倦了,无视胃部发来的警告,抗议草草编辑了两条短信后便倒在了床上。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秒钟细微的咔嚓声,库尔图瓦的脑袋和胃一样拧巴在一起。太多关乎未来的严肃的问题在往他的神经里横冲直撞,太多杂乱的信息需要被消化理清,而他早已精疲力竭。 明天,明天他还要面对更多,很快国家队和俱乐部都会知道,怎么和自己的父母交代,他的一门还能当多久,他和德布劳内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他跟德布劳内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库尔图瓦瞬间睁开双眼,让他烦心和胃疼的事太多了,但只这一件才真正使他的心底生出些许痛苦。不是钝钝的击打感,而是从心脏正中间破土而出的一根针,直把他的心戳了个贯穿。他自认不是个将情谊放在首位的人,自然也不会为感情破裂撕心裂肺。但那微小的针孔没有闭合的迹象,只在最初刺痛一下,旁人看不见,他自己也看不见。可血滴止不住地往下掉,轻轻地滴下去,重重地砸在胸腔里,像是在提醒他这不痛,但你得记着。 他忽然感到悲哀,可有什么好悲哀的呢?他是自找的,德布劳内更是活该,有些事是注定要发生的。 指针走向了十二点,一阵麻醉般的睡意侵袭了他的身体,库尔图瓦再没有强撑的理由,无论如何,明天还是会到来,那一篓子破事依旧得他亲自去解决。 烦人的明天。 库尔图瓦刚从朦胧的睡意中挣脱开,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不对。他用手背揉了把眼皮,与其说是不对劲,更不如说是太舒服了。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吃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早上的那杯苦咖啡,几通电话打得他头脑发胀,胃里的酸汁也叫人直犯恶心……还有自己是不是没盖被子就睡着了? 但现在,库尔图瓦感到自己通体舒畅,甚至可以去跑个五公里再把一顿高蛋白质早餐吞下肚。他往被子里看看,没有晨勃,也没有积攒的性欲和压力,要么是半夜有人溜进来给他灌了点流食还做了个全身按摩,要么是他见鬼了。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躺在床另一边的,要么是卡洛琳从比利时飞回来找他了,要么是卡洛琳的鬼魂漂洋过海还实体化了。 无论哪种都够惊悚的,库尔图瓦控制着自己强装镇定,以免吵醒旁边这位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士。他面色惨白地慢动作挪到床边,期间差点被卡洛琳的突然翻身吓到尖叫,连带着手机也摔落到了地毯上,那亮起的锁屏内容很简洁——2013年2月2日。 我和这个世界总有一个疯了。 所以卡洛琳睁眼时首先看到的景象就是库尔图瓦像被定了身似的瘫坐在灰白针织物上。她挥挥手,既是引起他的注意,也像是把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不知道什么玩意赶走。库尔图瓦的反应算不得叫人满意,他面如死灰地盯着自己的一夜情人,像是透过她的外皮窥见了恶鬼。 可怜的男孩,他一定是做噩梦了。卡洛琳想安慰安慰他,又反应过来这对于一夜情关系来说亲昵过度了,于是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蒂博,我饿了,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库尔图瓦如梦初醒,他还不能在搞清楚发生什么之前显露出太多异常,至少得先弄清跟自己缠绵的是不是这个世界所存在的生物。 “没问题……我去做饭,一点问题也没有……” 他努力不让腿软下来,但任何人都听得出如果死人能从墓里爬出来,他们开口的语调绝对和这毫无偏差。 这是梦,这绝对是梦。库尔图瓦脚步虚浮,游魂般飘去了厨房。我只是做了一个预知梦。他把生鸡蛋打到吐司上。无意中闯入了平行时空也未必不可能。焦黑培根的糊味钻进了他的鼻子里。应该是睡太多把脑子睡糊涂了。他没加水就按下了咖啡机。 库尔图瓦来不及多想什么了,卡洛琳已经洗漱完出来了,而他正好一个踉跄把餐盘摔到了她的脚边。 “……我吃点面包就行了。”看来是个威力不小的噩梦,卡洛琳暗自把给完美炮友打的分又打了八折,但男人嘛,你不能指望他们一直保持好伪装,尤其是在上床后。她没多在意,吃起了这顿寒酸白面包早饭,盘算着用什么方式把这个消息宣布给自己的前男友。 我绝对不是世界上第一个经历这种事的人。库尔图瓦决定静观其变,卡洛琳收拾行李的样子倒是和昨天没差,给他的拥抱力度也不大不小,库尔图瓦依旧什么也没说,他想看看德布劳内会不会按时找他算账。果不其然,德布劳内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吃披萨外卖,人在惊吓过去以后总是格外的饿,库尔图瓦嘴里塞满了芝士,呜呜咽咽地应和着。 这些话哪怕听第二遍也够伤人的,他赶紧把东西咽下去,再不说点什么德布劳内更是要发飙。 “凯文,你搞错了,我跟卡洛琳什么都没有,她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库尔图瓦决定莽一把,既然迟早要败露的,反正他昨天被摧残够多了,今天安分点不算过分。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还带着从未有过的委屈,德布劳内成功被唬住了,他支吾了几句,说了声“抱歉”就挂断了电话。 库尔图瓦舒了口气,卡洛琳大概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落地,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考虑今后怎么办。经历过一整天的痛苦和纠结加一个早上的活见鬼后,他现下平静而理性了许多,风评和名声都是虚的,一门的身份才是实打实的。想到自己昨天是如何的坐立难安,库尔图瓦噗嗤笑了出来,他早该知道的,能出什么事呢? 德布劳内根本不会对他做什么。 库尔图瓦敲下最后一个字,他欣赏着这封道歉信,比先前那封更加言辞恳切,态度的谦卑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行啦,态度到位比什么都重要,他懂德布劳内的,上头的时候什么也顾不上,消火以后又还记得顾全大局,在亨克的时候便是如此。哪怕和教练、队友甚至家人发生再大的争执,都不影响他在球场上拿出最职业的表现,实力和表现大于一切,这是他的信条。而自己跟他交好的契机便是那份以实力支撑的,“我们不属于这里”的傲气。 德布劳内舍不得把他赶出国家队的,库尔图瓦有多强,他比任何一个球探和教练都清楚。 至于自己是否真的悔改了,反正有封信做交待,又有谁在乎?库尔图瓦把双手交叉在胸前闭目养神,如果没估计错时间,德布劳内的第二通电话已经在路上了。 “凯文,很对不起欺骗了你,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这次是他先收的尾,他承担了所有的怒火宣泄,对方一时三刻反而说不出话,于是库尔图瓦乘热打铁,主动提出了解决方案。 “这次毕竟是我犯下的错误,明天我会联系威尔莫茨,看看他准备把我怎么办,假如他不想让我留下,那我也无话可说。” “对不起,凯文,让我们都先静静吧。” 沉默良久,德布劳内率先挂了电话,库尔图瓦被劫后余生的侥幸心理覆盖了。这步棋走对了,幸运的话,我只是需要一次公开道歉而已,如果是私人的就更好了;更幸运的话,他跟德布劳内还是有可能重修旧好的,哪怕要等上一两年来修复他男人的尊严和平息纷纷流言,但凯文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真的和他形同陌路。 这就是你赖以维继的资本吗,蒂博?靠吃你们的友情老本和德布劳内的宽容大度? 有谁在他耳边低语,也许是他睡前的脑内自省,奇怪,才十一点多,他怎么困得这样早? 你必须考虑到最糟糕的下场了,不是社会性死亡,也不是被赶出国家队。 那会是什么呢,库尔图瓦在酝酿睡意的间隙以残存的理智思考着。猛然间,他回想起了被他忽略最甚的那件事,那件真正足以毁掉他人生的诡事,但老天没有给他太多挣扎的时间,照样在十二点整给了他一蒙棍。 是这个世界疯了。 库尔图瓦哭出来了,确确实实哭出来了,但他很快擦干眼泪,和第一个2月2日一样去了厨房,和第一个2月2日一样和卡洛琳吃了早餐,和第一个2月2日一样送别,和第一个2月2日一样什么也没说。 在德布劳内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直接挂断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这想法给他的身体通了电,库尔图瓦立刻弹起来,在搜索栏敲下了2月2日。 果然如此吗……他的苍白脸色并未因猜测得到证实而多些血色,土拨鼠日,他不是没听说过那部同名电影,一个男人被永远困在了2月2日,只能寻找各种方法来打破轮回,正和他的当下境遇如出一辙。 于是库尔图瓦把电影翻出来看了一遍,配着从另一家点的海鲜披萨,虽然中途就猜到结局了,但结局还是让他差点把桌子锤穿——我哪来一定要追到手的女神!而且哪家的比利时人过土拨鼠日的! 当然,这片子还是有点教育意义的,告诉你要过好每一天,别做坏事,和周围的人搞好关系,遇到爱的人要努力去追……但我已经输在起点了好吗,和好兄弟的女朋友在一张床上醒过来,再做什么补救措施装什么正人君子都没用。库尔图瓦无力地把头磕在键盘上,不管怎么说,这个把他困在一天的玩意——或许应该恭恭敬敬尊称它为“神”,肯定是想让他从心底做出改变的,比如说把他改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库尔图瓦粗略估算了一下,片里的男主在2月2日待了有十几年之久,十几年的重复足够逼疯他了。 神啊,从明天开始,我会真心悔过做一个好人的。 库尔图瓦不信教,但他还是对天瞎比划了一个十字,并且顺手挂掉了威尔莫茨的电话。 第四个2月2日的清晨,卡洛琳享受到了一顿五星级豪华早餐,库尔图瓦不仅对她的态度远超寻常炮友,还真诚地向她道了歉,最后更是包了一辆车送她去机场。这种待遇凯文可是从来没有给我过,卡洛琳坐在车里感叹。与此同时,库尔图瓦正在反复编辑新的道歉信,他竭尽毕生文笔给德布劳内、国家队、俱乐部甚至是球迷都准备了一封,高中毕业后他可是再也没写过这么多字。 直到傍晚,德布劳内才打电话过来,而他早在这之前做完了累积的家务,给附近的流浪猫添了食,向儿童救济基金会和关爱艾滋病协会捐了一大笔钱,而他的坦诚相待和自我批判似乎也让德布劳内消气不少,至少后者没提国家队的事了。 还有谁能比我做的更好吗?他挂断了和父母的通话,向他们保证下个假期会第一时间回去陪伴家人,随后安稳地钻进了被子里,虽然谈不上踏实,但还是睡着了。 第五个2月2日,库尔图瓦醒来,并没有气馁。 一定是上天在考验我是不是每天都能坚持这样。 于是他又坚持了一个星期,每天把卡洛琳照顾好,边挨德布劳内的骂边道歉,做足各种好人好事,培养技能充实自我,但哪怕他把全部家当都捐出去,第二天身边躺着的永远是卡洛琳。 第十三个2月2日,不太吉利的数字,他在卡洛琳上车时小声请求她明天再把这事告诉德布劳内,她应允了。那天库尔图瓦没有接到电话,他还是在按照惯例帮助他人,打理好自己的事务,微笑着迎接一切,绝望地,徒劳地。 第十四个2月2日,打发走卡洛琳后,他叫了炸鸡套餐并窝在懒人沙发里打了一天的FIFA,晚上对着A片冲了一发。 第十七个2月2日,他叫了几个应召女郎,其中一个金发碧眼,圆溜溜的眼睛有些像德布劳内,他和她做了两次。 第二十五个2月2日,在堕落了几天后,库尔图瓦转变了思路,他来到训练场,被发球机和陪练练到脚跟子都发软。 或许那个东西是想把我调教成世界第一门将也未可知。 多日以来,他的眼中再一次闪烁着光辉,成为门将界的top是他迟早要达成的野心,而他有无限的时间可以磨练自我。 第六十个2月2日,人的一日人生里不能只有无尽的训练,库尔图瓦累瘫在草地上,心情烦躁不已。只有练习没有实战,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步更多了,看来“神”要么不懂球,要么意不在此,是他自己会错了意。 基地里的自助午餐他已经吃腻了,库尔图瓦驱车准备去一家新开的餐馆尝尝鲜,路过伯纳乌球场时,他突兀地停了下来,心里冒出了一个新的鬼点子。 “是库尔图瓦!” 观光者和球迷都围了过来,看来认识他的人不少,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被簇拥和成为焦点的乐子了,连日来封闭而又枯萎的内心即刻被骄傲与自豪浸润了。 “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围观群众乱哄哄地七嘴八舌,库尔图瓦注意到有人正把摄像头对着他,他清清嗓子,捋捋发型,以发言人的姿态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我在马德里竞技过得很快活。” 这是真的,他打定主意今天只说实话,马竞对他多好啊,他怎么舍得背弃这样一家俱乐部呢? “但我今天是来参观我梦想加盟已久的,世界上最好的俱乐部的。” 如果人人都只说实话的话,新闻报道肯定比任何时候都有趣得多。库尔图瓦满意地看着人群炸开了锅,身着白色球衣的球迷们尖叫着,向他吹着口哨,闪光灯晃得他眼前迷离,白茫茫地扎着他的眼球。就像我再也不复存在的前途一样光明,他自嘲道。 “然后!总有一天!我会把德布劳内一起带过来!” 他向着空中挥拳,虽然在场大部分人还不知道德布劳内是谁,但眼见库尔图瓦如此慷慨激昂,便也跟着欢呼了起来,霎时间整个伯纳乌球场外边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库尔图瓦则挤过人群赶在保安和记者来之前脚底抹油溜了。 “Hala Madrid!” 库尔图瓦投下最后一颗炸弹后连忙关上车门,一脚油门下去,他的肾上腺素飚到磕了药的水平。真刺激,他情不自禁想把头伸到车窗外吃上一肚子的风。我早该这样做了!手机震动个不停,库尔图瓦只是看了一眼来电人就统统挂掉,他还沉浸以一己之力震动足坛的快感中,即使这让自己的老东家脸上无光,给自己的未来东家在舆论上也多少惹了点麻烦,但他爽上天了,这就够了。 最最最重要的是,他把德布劳内牵扯进来了,他让卡洛琳缓缓再公布真相,所以德布劳内今天还没打电话过来,但等着吧。他挂掉了经纪人的第五通电话,这些都不是他要的。库尔图瓦简直能想象出来德布劳内看到新闻报道时的表情,窘迫、震惊、不知所措,然后他会来问我搞什么鬼,而我会用戏剧学院毕业式的演技回复他: “亲爱的凯文,我是多么想和你一直踢球啊,无论是在国家队还是在俱乐部,可你把一切都毁了,我们的毛病都是管不好自己的下半身,对吗?” 他的确这样说了,在铺天盖地的信息轰炸里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还没等对面开口就说了。德布劳内肯定是把斥责之语全忘了,傻愣着不知如何回应这没头没尾的话,良久才开口,声音艰涩: “卡洛琳告诉你了?” 库尔图瓦从未觉得自己的同伴这样可笑过,是的,她告诉我了,用话语,也用身体力行,但你知道最妙的地方在哪里吗?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的错,所有的道德谴责都会冲着我来,卡洛琳很快就会隐身,只剩下我两的对手戏,我扮演背叛者,你扮演受害人,多完美啊……没多少人会记得你才是始作俑者,卡洛琳也好另一个女人也好,都是可替代的。 所有人,他们真正想看的只有你和我。 “算你倒霉,遇上我这个给你戴绿帽的好哥们,也算我倒霉,被你永无止境地困在这个混蛋土拨鼠日!” 库尔图瓦摔掉电话,他知道又不是德布劳内按着自己的屌往他女朋友身体里捅的,但凭什么他只能不停地除了逃避就只剩挨骂挨骂再挨骂。他也知道把被困的锅扣在德布劳内头上毫无依据,但直接咒骂“神”,只怕会是更多的存档读档。况且无论那在另一维度把他当消遣的玩意想干什么,都跟德布劳内脱不了干系,这两个月来他唯一搞不定的就是德布劳内,何况他压根找不到搞定他的方法,他们分居两地,许久未见,除了语音通话别无他法。库尔图瓦也试过起床后直奔机场去当面跟德布劳内对峙,但每一班飞往德国的飞机都延期五个小时以上,终于有一次他上了飞机,结果打着打着瞌睡就在自家床上醒来了。 看来“神”不想让我离开马德里,毕竟男主菲尔也是被暴风雪困在镇子上的。库尔图瓦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出现了早衰现象,他不记得具体是多少天了,只记得大概是第三个多月的2月2日,他依靠肌肉记忆打理好清晨事务,叮嘱卡洛琳明天再告诉她前男友,然后凭当天的一时兴起想干什么干什么。即使会重启,库尔图瓦也不愿去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顶多是超速驾驶还无视警察,外加从珠宝店顺了几颗大钻戒再扔进下水道或是送给晚上陪他的女孩。 躺尸了整个白天,库尔图瓦决定去gay吧转悠转悠。 在他少年时代的某一天,他在亨克的某个队友训练后和他一其沐浴,他对着那具同样青春洋溢的肉体勃起了,虽然掩盖了过去,但他也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直。 对于球员来说,同性恋和死刑没什么区别。 好在他也没全弯,搞男人的风险太大还可以搞女人,所以他跟男人上床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经验。 附近的应召女郎已经提不起他的兴趣了,是时候猎艳点新的了。他在gay吧里来回转悠,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可谁在乎?反正没有后顾之忧,他想睡谁就睡谁,两杯酒就勾走了一个看上去比他还小的西班牙男孩。对方的热情让他很是受用,可浓情过后除了满足更多的是空虚,库尔图瓦盯着男孩垂软的阴茎出神,有些事他本该忘记的,就算忘不掉也该跨过去,但该死的,他早把这事丢进记忆暗格发誓再也不拿出来了,别跟他说要是想逃出去的话非做这事不可。 曾经,在切尔西还没相中他之前,他想过和德布劳内上床。 生活又回归了它应有的姿态,风平浪静,半死不活。第三个2月2日的某天又十几天后,库尔图瓦在晚上十一点半拨通了德布劳内的号码,开门见山: “凯文,你有空跟我做个爱吗?” “神经病。” 意料之中的结果,但试试总是好的,至少让天上的那位看到了他的行动力。他又坚持不懈了一周,每晚十一点半准时打去骚扰电话,开场白包括且不仅限于“我们上个床吧”“你想试试跟我约一发吗”“我的身边缺个同床共枕的人”,德布劳内的回复永远只有一句话: “神经病。” 尊敬的神啊,您也看到了,是他不领情。库尔图瓦向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摊开了手,无辜且无奈。 库尔图瓦很久以前就放弃数日子了,但他的大脑深处还在替他掂量着,算起来也该有半年了。马德里很发达,互联网上能做的事也很多,他的游戏库没扩充完毕,把卡洛琳当室友后也习惯了许多……总的来说生活过得还不错。 如果丢弃对未来的希望的话确实如此。 有时他会忘记嘱咐卡洛琳,然后又会经历烦人的第一个2月2日;有时他呆坐上一整天,没有一个人搭理他;有时他尽情社交,把刚认识的陌生人都叫来开派对;有时他会和父母聊上好久的天,一遍又一遍听他们讲同样的家长里短;有时,每天都有的有时,他会想起德布劳内,他悲惨命运的罪魁祸首,他夜半时分的自慰对象。 他们的关系不能只剩辱骂、道歉、无聊的骚扰以及单方面的逃避与装聋作哑了。 半年的2月2日的又一天,他还是请求卡洛琳暂时保密,开车去训练场练习了一会,中午吃了健身餐,下午挑了个没什么观众的twitch主播打发时间,晚餐准备自己做个三明治。饭后,他给德布劳内打了个电话,很普通的空洞对话,基本只有寒暄——你在德国怎么样?很好,你在西班牙怎么样?也很好。 睡前,库尔图瓦决定把今天定为第一个2月2日。 第二个2月2日,他只给卡洛琳做了早饭,自己跑去公园边的咖啡馆吃着面包看风景,顺手拍了张风景照发给德布劳内,附言:你也该来看看。德布劳内回复:好的,伙计。 第三个2月2日,他在渡轮上打电话给德布劳内。海面多美啊!他兴奋地叫嚷。你疯了!德布劳内很诧异,你去美国干什么!他想聊聊这次注定半途而废的旅行,可德布劳内没坐过渡轮也没去过美国,最后他的手机还不慎掉进了海里。 第七个2月2日,他又去了一趟伯纳乌球场,低调出行。他问德布劳内想不想来马德里,他说算了,我有点阳光不适应。他们又聊了会前途、未来和切尔西,好久没见你这么健谈了,德布劳内说。是啊,如果你来找我,我还有更多想说的。这是实话。 第三十个2月2日,他委婉向德布劳内询问了关于劈腿和背叛的看法,对方明显有点不自然,但还是说烂人才会干出这种事,但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他表示赞同,然后挂了电话,一起打篮球的人还在等着他。 第六十五个2月2日,他们一起商量了回亨克以后怎么去探望以前的老教练。得了吧,蒂博,德布劳内笑着说,你根本不想回去。我是不想留在那里,但不妨碍我怀念那座球场,他如此反驳。 连续多个2月2日,他都平安度过,奋发向上或无所事事,皆是凭他自己的意志。唯一不变的是每日固定和德布劳内保持联络,有时联机打上一晚上的游戏,有时简短地发个早晚安,德布劳内每次都嫌弃后者太恶心,他们又没在谈恋爱,于是他把到嘴边的“那上个床怎么样”咽下去了。 第一百个2月2日,不管有没有人信,他把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告诉德布劳内了,我和你女朋友睡了,我被困在一个时空怪圈里了,我被你骂了很多顿,我快发疯了,我还是自我调节好了,我跟你每天说话有一百天了……德布劳内彻底被震住并且相信了,甚至忘了问你他妈跟我女朋友睡了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研究了半个小时,每一个方案都被他否决了。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德布劳内的声音明显有些泄气。还是有的,他严肃地说,你跟我上个床或许是最后的方案。 “啪!” 德布劳内狠狠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受到打击,这没什么,第一百零一个2月2日,凯文还是会和他谈天说地的,即使只有他会记得。 无数个2月2日一天天叠加,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对生活的激情总有一日会磨灭成行尸走肉。但那天清晨,当他面对卡洛琳时,莫名地认定今天就是“那个日子”了。 两边的2月2日加起来,总归也该有365天了。 他给卡洛琳做了早餐,送她去机场,然后去训练场训练了一会,下午把家务全部做完,晚上吃了顿健康晚餐还和关心了父母的情况,已经十一点了,他纠结再三,还是给德布劳内打了电话。 “能听我说会话吗?我真的很累了。” 德布劳内没有吱声,他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 “我是个烂人,这点我不否定,但烂也有烂的高下之分吧,我的惩罚早该到期了。” “我很想怪你,凯文,别问我为什么要怪你。但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想不到别的缘由,或许是某个恶趣味的神想看我为你要死要活,我不会那样的,谁来都改变不了我的本性。” “不,你别说话,我脑子也很正常,我想要点新的东西,去点新的地方,再不济倒退回旧地方也好啊,那里都是我熟悉的人……可我被丢在当下了,不能进不能退。” “我经常对天大喊,‘放过我吧凯文德布劳内!’,但你又知道什么呢。” 天呐,我简直像个絮絮叨叨的醉鬼。他这样想,可嘴巴却像机关枪一样停不下来。他什么都说了,除了和卡洛琳的一夜情以及被困在2月2日的事。 “……然后那天我比赛完去洗澡,其中一个队友也在里面,我本来想好好洗澡的,但我看着看着他就硬了,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个双性恋……” “打断一下,”德布劳内忍不住发话了,也可能因为这是他唯一听得懂的一段,“你说的那个队友,不会是我吧?” “……” “……” “操,反正你也不会记得,没错,就是你,而且这个想法我一直保留到现在,可你是个直的,我不能……” “我不知道。” “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纯直的!”听得出来德布劳内正涨得满脸通红,“而且一条破毛巾是挡不住你硬起来的那玩意的!” 十二点的钟声从未如此不合时宜地敲响过。 按照惯例,库尔图瓦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2013年2月2日。 他的眼神霎时颓唐了,可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他起身去厨房,发现床的另一侧空无一人。 卡洛琳不见了,没有睡着的痕迹,没有行李,连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联系方式也消失了。电视里的每一条新闻他都几乎会背了,晨跑的邻居也正路过他家门口,橘色的流浪猫更是准时等着被投喂,今天还是那个2月2日没有错。 所以德布劳内专属铃声(他特意设定的)的响起简直是他的救星。库尔图瓦颤颤巍巍地接起电话,那少年气的声音和语调从未如此令他心安过。 “呃,蒂博,突然打扰你很抱歉,不过我和卡洛琳分手了……为什么?我们的感情出现了点问题,可能我的问题更大一点……总之,最后还是分了,我有点烦躁,想去马德里散散心,大概明天的飞机,不知道你有时间吗?” 时间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度过365个各式各样的土拨鼠日后,他终于迎来了最希望满盈的那个。 那晚,库尔图瓦睡得很早,仿佛是卸下了全身重担般地酣睡着。他没有看见00:00到00:01的跳动,也没见证2变成3的伟大跃迁,但他知道自己已经重获了未来,冬日终将会在土拨鼠日后结束。 【彩蛋?】 2013年2月3日,凯文德布劳内去了马德里一趟,尽管他不知道自己的好友库尔图瓦为什么看上去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但当晚他们还是在喝了点小酒后滚上了床。 但事后卡洛琳还是以出轨与无缝衔接的罪名把事情抖了出来,库尔图瓦不得不捏造出了一个莫须有的应召女郎,但似乎效果不佳。 最后,两人还是变成了那种当事人尴尬到要死而旁观者喜闻乐见的关系,但又有谁能说原本不该是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