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故事 作者:whereareugoing · 2026-01-18 对于出生成长在欧洲大陆的足球运动员来说,北美算不上什么太好的地方。 库尔图瓦深呼吸了一次。他慢慢数了三十个质数,又念出了几个足以让他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的物件的名字:电梯,扶手,指示牌。现在是2026年。库尔图瓦说。 在一系列近似祷告的流程走完后,穿着亨克蓝白相间的队服的德布劳内在库尔图瓦的脑海中慢慢消失,只留下十七岁的情绪像蛇一样攀附在脑神经上,留下一道湿润滑腻的尾迹。 作为世界上最好的运动员之一,库尔图瓦对自己的精神健康很有自信。他定期接受球队的心理健康评估,每一次都能通过。那些帮助人回到现实的小窍门是他在青年队时学到的,在扑点球之前使用有助于摒弃过往所有经历带来的冗余情感,从而在最大程度上调动全部感官,专注于当下的事件。 一个不自信到自负的人是没有办法做运动员的。库尔图瓦想。他们早在青年队之前的兴趣班里就慢慢消失了。运动员——足球运动员,是当代的角斗士,甚至连比赛场所的都承袭古罗马遗风,只不过那些螺旋而上的环形阶梯扩容了十倍不止。足球场上的胜利和失败就是新生与死亡。库尔图瓦继续想。 在无数的新生和死亡里诞生的爱是很珍贵的。库尔图瓦曾经在向德布劳内表白之前说过这句话,作为他写过的无数情诗的一部分。直到现在他还是很赞同。 他跟着罗梅卢的背影走进休息室,基本上所有人都在这里坐着。德布劳内坐在他面前的矮桌边喝着一杯柠檬水。 库尔图瓦记得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相似的场景:他和德布劳内手挨手地坐着,分享彼此的饮品。 他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这个场景,同时走到德布劳内身边坐下。他顺手拿过德布劳内没喝完的那杯柠檬水一饮而尽。 德布劳内的眼神表示他不太赞成这一行为,但并没有为这种不赞成付出任何实际上的举动。或许是多年以来他意识到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针对库尔图瓦偶尔的违规行为进行冷处理,又或许是他想在国家队诸多初出茅庐的年轻后辈面前做个团结友好并且不浪费粮食的典范。德布劳内什么都没有做。 上飞机之前,航站楼的玻璃被一片雨幕笼罩。库尔图瓦对离开布鲁塞尔没有什么感觉,这国家就没有谁是真正喜欢首都的。他为这场跨洲航行准备了电视剧和纸牌游戏,德布劳内走在前面,耳机扣在太阳穴上,正在和卢卡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法国人都是哲学家,西班牙人都是乐天派。库尔图瓦往面前的牌堆里扔了一对三。在国家队玩牌时他总赢,阿扎尔之前说是因为门将心眼子比较多。 “是的,我们都接受过一些心理学训练。”库尔图瓦对德库耶佩说。“如果你饱受情伤困扰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推荐两个合适的咨询师,就是可能你得说西班牙语。” 德库耶佩有点惊愕地看着他,随后扭头和德凯特拉雷确认了一下眼神,保证自己没听错。 “我们可没聊到任何感情问题。”德库耶佩说。他把手上的牌全部丢到牌堆里。“您是不是有点累了?” 库尔图瓦并不累。他站起来,盯着前面几排座椅里露出的德布劳内被耳机压得乱糟糟的头发。他下飞机之前肯定得收拾收拾。库尔图瓦想。他数了五个质数,把自己从青年时代的严肃回忆中抽离了出来。 红魔在临时的训练基地接受了一些采访。库尔图瓦坐在房间里看比赛回放,等着卢卡库过来敲门。 针对退役这件事,库尔图瓦其实想过很多更好的场景。其中一个比较不可能的是他和德布劳内一起站在国王面前,像宣誓结婚一样对全世界的球迷宣布他们要一起从国家队退役。他们可以十指紧扣地挥挥手,然后一起签个球衣作为这段辉煌职业生涯的象征,永远留存在红魔或者亨克的训练基地,直到地球毁灭。 但是现实中正在发生的是他和卢卡库一起坐在房间里,喝着超大杯的抹茶星冰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窗外无星无月,他不知道北美的夜晚是不是一直就是这样的。国家队的飞机降落的那天也是的,德布劳内拖着他那个小小的登机箱往摆渡车走,库尔图瓦觉得两次手术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他的步态:他之前从没觉得凯文走起来像只摇摇摆摆的企鹅。 一切都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库尔图瓦想到这点时,他正在手机相册里找一组他在马德里郊区拍的照片。这里的房子很适合投资的。他对卢卡库说。总有一茬一茬的希望之星穿着白色球衣来到马德里,他们都很乐意快速入手一套带游泳池的房子,用来寄托能够在这里度过自己人生中最好的五年或更久的希望。 股票,投资,房地产。就是这些。两个比利时人都一把年纪,早就对大力神杯不抱任何期望了。库尔图瓦确信他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但是确实真的不会再抱任何希望了。这和年轻的时候那种为了躲避霉运的不抱希望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 十年前我们在聊什么?库尔图瓦很想问问卢卡库——他很惊奇地发现自己对十年前的雄心壮志的记忆变得模糊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记性特别好,但事实上是他只是把和德布劳内有关的一切都记得很清楚。 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是十年以及更久以前。库尔图瓦长久地生活在这段记忆里,这让他一直有种自己还很年轻的错觉。 卢卡库看着他手机上的照片点点头。他做了个投篮的动作,把喝空掉的抹茶星冰乐丢进垃圾桶。 “我以为你会想回根特养老呢。”卢卡库说。 “暂时还没这个打算。”库尔图瓦说。“没太阳也没海滩。马德里虽然离海滩不近,但好歹还有太阳。”而且我还踢呢。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但是与此同时,库尔图瓦在这片无所事事的嘈杂中又听见了年轻的自己的声音。不是的,你才不是这么想的。你可是比利时人。十七岁的库尔图瓦叉着腰对三十三岁的库尔图瓦说。阳光根本就不重要。你忘了我是怎么答应凯文的吗?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 在真正的比赛开始之前,更衣室和训练场里欢快得如同一场苏格兰葬礼。那些弗莱芒后辈们就像黏在凯文的脚后跟上一样,而跨过大洋远道而来的欧洲体育记者也如愿抓拍到了凯文和罗梅卢的招牌庆祝姿势。 门将和其他队员的训练不在一个地方,库尔图瓦远远地看着他们。他总在这时候想到埃登。 “我们皇家马德里完蛋了。”在阿隆索收拾东西交出办公室钥匙时,库尔图瓦给阿扎尔发消息。他不知道埃登现在正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里享受生活——他甚至无法确定远离职业竞技体育的生活是不是能够被称为享受。 “切尔西完蛋得更早。”阿扎尔很快回复他。“很快我呆过的所有大球会都要倒闭了。” “谁说的。”库尔图瓦下意识地反驳。“比利时好得很,都进世界杯了。” 阿扎尔没再搭理他,库尔图瓦揣了一肚子的美好回忆无处发泄。他下意识地点开和德布劳内的聊天框开始打字,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 凯文已经选择性地回复他的消息很多年了。 德布劳内曾经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屏蔽过库尔图瓦的所有联系方式,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就放弃了:库尔图瓦想要联系到他实在是他简单了。如果库尔图瓦能够直接联系到他,那他需要面对的只不过是三十条没什么营养的未读消息;如果库尔图瓦联系不上他,那他半个通讯录的联系人都会突然开始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并且尝试迂回曲折地表述“蒂博他正在找你”的这个事实。 德布劳内最终放弃了抵抗,库尔图瓦变成他生活里诸多不可抗力之一,和生死并列,几乎展现出与天同寿的趋势。 “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在库尔图瓦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串消息之后,德布劳内罕见地回复他。 看到那条消息弹出来的瞬间,库尔图瓦感受到的惊喜胜过惊吓。他在这种久违的滋味里辗转几秒,随即冷静下来,摆出一副平常的样子:“那什么时候是怀旧的时候?” 凯文没再理他。 我想就是现在,凯文。库尔图瓦一边做扑救训练一边想。他知道自己不该乱想,但他没法控制自己去过度分析凯文的每一个举动和每一次回应。当时的“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那现在这个现在估计可以是了。库尔图瓦想。 在新一轮训练开始之前,他计划数几个质数,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但畅想与凯文有关的一切的渴望取得了压倒性的生理,库尔图瓦投降了。 当时我们觉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世界杯……现在已经是世界杯了,凯文。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让我们一直忍耐和等待,就是这件事情了。库尔图瓦想。打在门柱上折射进网的球划过他的手指,库尔图瓦分神了一瞬,祈祷这情况在比赛里不要真正出现。 随着训练进行,库尔图瓦继续分析着一切有关凯文主动向他提出怀旧申请——或是凯文接受了他有关过去的浪漫幻想的可能,直到天色渐晚。训练场上的风吹过来,库尔图瓦的视野尽头是一片血色的落日。他翻过防护板,外面站着两家法国体育报纸的记者,举着手机准备给他录一段采访的短视频。 一般来讲他是愿意做这些事情的。但今天他只是摇了摇头。 “你们该去找蒂勒曼斯。”他说,随即把手套叠在一起握在手里,一副准备往球员通道里冲刺的姿态。 德布劳内已经先进了更衣室。 库尔图瓦知道自己即使跟过去也不会发生什么,毕竟更衣室里有那么多人。但他无法接受自己错过这场世界杯里能够和凯文待在一起的任何一个契机。 - 第一场小组赛开赛前,库尔图瓦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紧张。他在酒店里吐了两次,按照队医的指示吞了几片药才确保他第二天能正常上场。 真奇怪,真的。库尔图瓦躺在床上想。他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在乎输赢了,十几年的职业生涯就是一场漫长的脱敏训练,让他能够以更专业的态度面对每一场比赛。 但这次的情况有点特殊:无论他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数多少个质数,他都无法摆脱那种从胃里涌上来,继而牢牢依附在脊椎上的紧张感。 库尔图瓦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多年来的单相思完全把他压垮了。他坚持认为自己没有犯过任何错误,甚至在上帝面前也不会忏悔这个论证。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十七岁亨克夺冠的金雨里。那些廉价的纸彩带被回忆不断美化,被他打造成一座纯金的庇护所。 为了回到那里,他甚至不惜在时间中逆流而上,奋力把自己锚定在一片早就空无一人的水域。 球员们已经在列队准备入场。库尔图瓦和每一个人击掌,然后站在德布劳内身边。 他将这里想象成他们在亨克的最后一场比赛。 现在是怀旧的时候了。 你还记的那场比赛之后发生了什么吗,凯文?库尔图瓦在心里问。 我们拥抱,亲吻。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不论这场比赛的输赢,只要有人举着比利时的国旗,那你就要给我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