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冷饮店沿街的露天餐桌的遮阳伞已经撤去,L.A辉煌的落日平等地洒满街道,蒂博-库尔图瓦心情愉快、兴致高涨,此时正用纸巾搓成团,试图将小球丢进玻璃桌面中央为遮阳伞割出的圆洞里。比利时籍的高个年轻男人,全神贯注地瞄准,上下排齿列抵在一起,露出他那像刻意磨尖过的两颗犬齿,他的眼睛是纯正的浓黑,在眼睫的掩映下几乎失去瞳孔和虹膜的边界。

他眼前一暗,是凯文-德布劳内一只手按在他面前的玻璃桌面上,库尔图瓦自下而上看到他甲床下陷的手指尖,手背覆盖着金色稀疏的汗毛,皮肤松垂、关节泛粉的手臂以及柔软吸汗的灰色polo衫,一副金边墨镜勾在领口,从敞开的领口看去,他胸前的皮肤被刚刚退场的L.A的烈日晒得微微发红,可怜的凯文,一定是搭乘最近的班机从曼彻斯特刚赶过来,在偌大的洛杉矶到处找他。有一滴水珠顺着逐渐融化的冰镇饮料的杯壁滑下,库尔图瓦的喉结动了动,想到,哦凯文,他太白了,太容易被晒伤。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但是他只是说:嗨?你最近怎么样?就好像凯文从来没有摆脱过他,他一直在他身旁。

终于,在一对黑眼珠的热切注视下,凯文-德布劳内坐了下来,他说:……蒂博。

凯文,你一定累了吧。从曼彻斯特直飞洛杉矶需要十七个小时。我们太久没见了。休息一下吧。

玻璃在玻璃上滑动的声音,冰镇饮料留下一道透明的水迹。德布劳内没动,他坐下时腰背仍然是紧绷的,紧紧地咬着嘴唇。库尔图瓦的手仍然搭在桌面,他知道只要他这样继续下去,凯文就不会拒绝他。果然,德布劳内伸出手,短暂地和他握了一下,手掌在他干燥宽阔的掌心里停留了片刻,就不容置疑地摆脱出去。德布劳内说:……我们先回去。

一直是这样,总是这样,凯文在外面不会对他发火,在必要的几次会面里,他们握手、甚至拥抱,简要交谈,用名字称呼彼此,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恩怨,只是一对浅薄的朋友。狡猾的凯文,有几次他当了真,在无人的街巷里拉住他,说:凯文,我就知道我们——他最后一个单词还没出口,德布劳内就甩开了他。想到这里,他的面容抽动了一下,又露出那种上下齿列抵在一起的阴恻笑容,狡猾的凯文,知道摆脱他的最好方式不是对他发火,不是恨,是彻底地无视。这也就是告诉他,必须要引起凯文的注意。

地铁上德布劳内没说话,咬嘴唇、咬指甲,用凝视前方来躲避库尔图瓦不时投来的目光,他有点老了,比起蒂博-库尔图瓦的记忆来说有点老了,他的眼下逐渐泛起皱纹,眯起眼睛或笑的时候更明显,不过他多数时间都非常、非常平静,拥有一种在这行当里尤为可贵的处变不惊的品质,扣下扳机,弹出匕首的刀刃,他的眼睛都像海一样静谧无波。平静并非柔和的代名词。列车门开了又关,停车发车时红灯闪烁,冷气在车厢里流动,他们中间弥漫着一种令人难耐的寂静,库尔图瓦轻轻磨动牙齿,某种期待像龙舌兰在他胸膛里燃烧,他在等待,等待属于他们的红灯亮起,等待他们的剧本上演。

德布劳内跟在他身后,显然时间太紧急,他只知道他在洛杉矶,在好莱坞附近,而不知道他的假名,他住的酒店,因此在烈日下因为找他走遍数个街区,皮肤都轻微晒伤,这让库尔图瓦心情大好,德布劳内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默不作声地等他带路,他想:凯文好像是一只流浪猫。在酒店前台,他弯下腰,撑着桌面,和接待员平视,口气愉悦地向她再要一套一次性洗漱用具,顺其自然地将目光投向德布劳内,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接待员摊开在桌面的登记册,默背他的假名、联系电话和房间号码,杰拉法——杰拉法-艾伯特,看到这个微妙的名字时,他的眉头跳动了一下。

他们说你杀了个孩子。

库尔图瓦关上门,扣上门链,将房卡插进卡槽里,片刻后房间的供电系统开始启动,柔和的灯光亮起,中央空调吹出舒适的冷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任何铺垫地,德布劳内说。

是的,凯文,是的。我杀了一个孩子。库尔图瓦轻快地答道,单词像音符一样在他舌尖跳来跳去。不是“什么?”不是“我们坐下好好谈好吗”,这句肯定来的太快、太顺其自然,仿佛早已蛰伏在他的嘴唇中间,等到德布劳内先发问就破口而出,承认一切罪行。

你难道不知道...

是的,是的,我知道。不准对孩子动手,任何紧急情况下都不能杀十岁以下的儿童。但是凯文,我去杀那家人的时候不知道他们还有个孩子。我的眼线没有做好情报收集工作。当时那个小孩叫得方圆五百米都听见了。我会被抓到,凯文,不多管闲事是美国人民的好美德,但是有一个小孩持续不断地叫上半个小时的话,任谁都会报个警的。

我查过了,德布劳内短促地说:他们住在乡间。两公里内没有任何住户。

好吧,凯文,库尔图瓦坐得离他的老友近了些,凯文-德布劳内身上散发出长途奔波的人特有的混杂气味,但依旧柔软,如此柔软,太阳暴晒过的床单和棉织物的味道,他从十四五岁就开始贪恋这种气味,他忍不住说:记得吗,凯文,之前我总是会紧张,然后去你的床上睡。我不知道那是紧张,我只是感觉心在跳、喉咙紧绷,胃里有东西在翻涌。然后有个声音就告诉我,说去吧,去找凯文,他能帮你。我们那时候多大?你十五岁,我十四岁——

德布劳内张口要说些什么,他的手撑着床,库尔图瓦知道,如果再给他点时间,他马上就会走。现在不是放手的时机。所以他按住他的手,再到大腿,他的上半身恳切地前探,抢过了德布劳内的话头:嘘——嘘,凯文,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没有想让你心软。我只是突然这么想了。我们上次这样坐在一张床上聊天是多久之前?好吧,那个孩子——让我们说那个孩子。我一直不理解这种规矩。是的,你会说,不能杀手无寸铁的小孩——放他们一条生路,等他们长大后再来向自己寻仇,那也是宿命。不,我不会给自己留这种后患。我想老了在太平洋的海岛上平静度日,而不是死在我那废物眼线的一时疏忽下。

凯文-德布劳内又坐了回去,他又开始咬自己的嘴唇了。他在思考,眼睛依旧渺无波澜。凯文,凯文,库尔图瓦想,你对我能保持多少公正呢?是的,你已经无数次地知道我是个混账,天生的恶种,咬死农夫的蛇,你暗地里已经发过无数的誓,要么我滚得远远的要么你就离开,虽然没有当面告诉我,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这样想过。我真恨你,凯文,我们从小就认识,你一直在我旁边,允许我跟你睡在一起,在我呕吐的时候给我递毛巾,你知道我什么样子,你比任何人都更懂我,怎么会在某一天突然幡然醒悟,说蒂博-库尔图瓦居然是这样一个精神病,我要离他远一些。你他妈居然就这么走了,凯文。但是我现在在你面前,贴着你的肩膀,诚恳地向你道歉。你会怎么做呢,凯文?

蒂博,终于,凯文-德布劳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一起回比利时。这次你也是迫不得已。我会替你说明情况的。你把当时的录像上传了吗?我相信他们看完一定不会为难你。

一起回比利时。库尔图瓦笑了,所谓搭档就是干这个的,十几岁的时候就要从训练营里挑出一个人做你的搭档,从此你们一生都会绑在一起,当你做出任何违背纪律的事情后,只有搭档可以为你辩驳。别着急,凯文,库尔图瓦说:让我们来看看录像吧。

让我们看看录像吧。凯文。我们都已经太大了,搭档之间的联系变得无比薄弱。看看是什么让组织跨越五个小时的时差,把你从曼彻斯特遥遥叫来洛杉矶,让你务必、务必要找到我。

蒂博-库尔图瓦按开电视,他的呼吸颤抖,瞳孔因兴奋和期待而放大。他们并肩坐在床上,就像是十几岁的时候那样,晚上一起坐在床上看电影,窗外L.A的车流传出由远至近再至远的呼啸,空调的冷气平稳地流动。屏幕只是闪了一下,很快进入主题,晃动的镜头里呈现出一个女人惊异的脸,标准的加州腔:“我不会让你进来——噢不,你——”

装了消音器后枪声听起来有点滑稽,像小孩玩的弹子枪,扣下扳机的同时也捏响橡皮小鸭,女人匍然倒地,腹部中枪,躺在地上像个癫痫病人一样不断抽搐,机械地弓起身子,十指扭曲。他将女人踢到一边,在粉色碎花的裙子上擦干净鞋底,客厅里电视机还放着晚间新闻,盥洗室有个男人在喊:“凯蒂?你在磨蹭什么?不要给他开门。”库尔图瓦悄无声息地接近他,当他在梳妆镜里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靠近时已经晚了,库尔图瓦先是往他下颚骨上来了一拳,接着就如同跳华尔兹般搂着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屏幕外,库尔图瓦看到德布劳内的表情有些动容,这招是凯文教他的,凯文善于射击,在近身搏斗方面技巧大于力量,当他们还小的时候,在这方面还不足以和一个手腕粗壮的成年男子抗衡,这时候凯文不会选择直接与他们拳脚相向,而是会采取这一敏捷又一击致命的招数。

接着,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尖叫,镜头来了个剧烈地转弯,几乎让人发晕,一个孩子一边大喊着妈妈,一边夺门而逃。库尔图瓦猛地扑了上去,他身高两米上下,四肢过长,在一瞬间展露的凶相像一条绞杀猎物的森林蟒蛇。他喘着粗气,小孩拼命的反抗抓花了他的脸(这时,屏幕外的库尔图瓦向凯文-德布劳内转过脸去,给他看眉骨侧结痂的一道伤痕。他差点就把我的眼球挖出来了,库尔图瓦说。)他提着那个孩子的脖子,将他抬离地面,凝视着幼童在空中乱踢乱抓的四肢,他突然对着镜头微笑了一下,血顺着伤口滴下来,让这个微笑显得有些瘆人。

他把小孩掼在沙发上,撕烂罩布绑紧对方的手脚,捆绑的同时在沉思,好像不只是简单地决定这个小孩子的死活,他在对着更深处的东西微笑。终于,他对着摆在身侧的镜头说:看着吧。用荷兰语。

出人意料地,那个孩子回答他了:

Wat te zien?(看什么?)

你懂荷兰语,库尔图瓦惊奇地说。

Ja, mijn biologische ouders spreken nederlands

(是的,我的亲生父母说荷兰文。)

Bent u een geadopteerd kind?

(你是被领养的孩子?)

Ja.

(是的。)

Begrijp je wat ze hebben gedaan?

(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

Ja.

(是的)

Hoe oud ben je?

(你多大了?)

Ik ben negen jaar oud…Mijn … Mijn biologische ouders zijn belgen.Ik ben niet rijp voor hen. Ik zou niet zeggen uit,Dood mij niet……

(我九岁……我的…我的亲生父母是比利时人。我跟他们还不太熟。我是不会说出去的…不要杀我…)

你是比利时的孩子?库尔图瓦几乎脱口而出,他耳边响起一阵轻巧的鸣响,好像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打通了:杀一个孩子;虐杀一个无辜的孩子;虐杀一个无辜的、恳求他的、来自比利时的孩子,他已经看到了凯文接到电话,不管曼彻斯特那边是几点,来不及收拾东西,订最近的机票,坐十七个小时的飞机,来不及休息,马不停蹄地赶来洛杉矶。他感到血顺着脖颈冲上前额。他完全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了。屏幕外的他转过身,望着德布劳内因这段荷兰语对话而微微皱起的眉头,肩膀因热切的期待而微微拱起、蓄势待发。紧接着,血的颜色和场景的光线映在德布劳内的眼睛里,尖叫使他面容微微抽搐。

下一秒,一拳砸在库尔图瓦的脸上,精准的力道使他直接掀了过去。他躺在床上,四肢摊开,因为疼痛而嘶嘶地抽着气,嗤嗤地笑着:哦凯文,凯文——

又是一拳。凯文-德布劳内骑跨在他身上,娴熟地拽紧他的领子,又向他脸上挥了一拳,库尔图瓦听见自己耳鸣的爆响,在眼前闪烁的光点里,德布劳内涨红的脸浮浮沉沉,有什么正在他蓝眼睛里烧,使得他眼中淡蓝而平静的海翻起浪涛,皮表下涌动着火焰,那已死的白昼的纯正后裔,这太好了,库尔图瓦想,兴奋让他的心脏砰砰跳动:这才是你,凯文,我终于让你为我....

德布劳内依旧扼着他的脖子,咬着牙,说:你这样杀了一个孩子——一个九岁的小孩——

是的,是的,凯文,库尔图瓦说,他的声音嘶哑却愉快,像笛膜撕裂的笛子: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那帮老头会不由分说地让你来找我?你已经两年没有——

一拳将他以后的话砸回了嗓子,这次德布劳内的指节精准地撞在库尔图瓦高耸的、脆弱的鼻梁上,血顺着他的嘴唇缓缓流下来。你是个畜生。德布劳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库尔图瓦朗声大笑起来。他的五官阴鸷,深目高鼻的希腊式面容,在诡谲石雕教堂里穿着黑罩衣的克罗德-弗罗洛,对上帝无比炽热的私人的爱使他残虐地占有一个少女,只为引起祂的注意,在构思这一惨案的时候,他的鸦黑的眉睫沉沉地压住眼睛,笑起来时总像有一条蟒将要破皮而出。他的笑让德布劳内疑惑了片刻,库尔图瓦作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血浸润了德布劳内的掌心,他轻轻地蹭着德布劳内的手掌,一瞬间的神情无比乖顺、诚恳、无辜,纯黑的眼睛因泪光闪烁:凯文...你是要杀了我吗?为那个孩子报仇?是不是在为半小时前对我说过的话后悔?凯文,你在想什么,凯文?

德布劳内像抓住了一条蛇一样恶心地缩回手去,准备再给库尔图瓦来一下,好让他别再废话、别再露出那种洋洋自得的笑容。可是太迟了,一瞬间的迟疑就已经消解了他的全部斗志,那一拳像一只麻雀一样被库尔图瓦轻易地接住,下一秒,库尔图瓦掐住他的肩膀,将他掀翻在床上。

德布劳内的后脑狠狠地撞在床垫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库尔图瓦比他高了近二十公分,重了十七千克,他再怎么发力也没办法让对方从自己身上挪开,他咬着牙,鞋尖狠狠地踹在对方小腹,而库尔图瓦只是掐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床垫深处又按进了一寸,库尔图瓦的鼻血滴落在他Polo衫的胸前又洇开。库尔图瓦的血呈现出一种深红色,就像所有人的那样,德布劳内有了一时的恍惚,以为阔别太久,他的老友体内奔腾的应该是烈酒、罂粟、精液、眼泪混杂的某种东西,以及少量的谎言和火焰,可现在流出的却是浓重的血。库尔图瓦是两希遗留的狰狞石像,被大卫投石而掷死的歌利亚,唯独在他面前流血。

凯文,他嘶嘶地说:凯文……要怪就怪你自己吧,想想你是怎么对我的,你——

德布劳内抓住他的黑发,向自己曲起的膝盖上砸去,骨与骨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击是如此精准、冷酷、毫不留情,库尔图瓦吃痛地捂住脸,倒在床上,德布劳内趁机翻身从床上逃开,转身向房间门口冲去。拉开门链的时候他听到身后四肢扑腾的响动,像是有某种非人怪物正在破壳而出。

接着,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德布劳内被猛地扑在了门上,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只在木质地板上停留了片刻就被扑灭,库尔图瓦身量过高,理应笨重,但是现在,他们两个难说谁更疯一些,德布劳内马上放弃了再次拉开门,他转过身,准备再给库尔图瓦来一拳,这一拳应当落在他的鼻梁或者下颚最脆弱的位置,打断的骨头会从脸皮中刺出来,他已经暗暗握紧了拳头。

可是库尔图瓦只是跪在他面前,双臂环抱着他的腿,这男人对任何事物都有种猎犬一样的执拗和自觉,深知他一旦松开牙齿,猎物就会纵身一跃,逃入莽莽荒林中,到时候他再也别想找到它。所以他要做的只是永远、永远都不放手,哪怕两败俱伤。库尔图瓦抬起脸,他那张白日里英俊的面容此刻一塌糊涂,左眼眼球充血肿胀,睫毛被眼泪打湿粘连,他在德布劳内的牛仔裤上蹭花脸上的血迹,半张脸埋在德布劳内两腿中间,像乞求圣母垂怜的圣子一样,抬起那双漆黑的、破裂的眼睛望着他,像条流浪狗一样抽气。

如果蒂博-库尔图瓦是那条恩将仇报的蛇,德布劳内就是那个明知是蛇也会将它揣在怀里暖热的农夫。早就如此,永远如此,迟来的晕眩涌上德布劳内的大脑,他感受到了宿命的玩弄,宿命以一个黑发黑眼睛的名叫蒂博-库尔图瓦的男孩的形象呈现,让他逃无可逃。要终结这个诅咒相当容易,就在现在,握紧拳,就像刚才计划好的那样,打断蒂博-库尔图瓦的鼻梁,让骨头的断茬从脸皮下刺出来。凯文,凯文…库尔图瓦一声声喊着他,这个单词在他舌尖油滑地转动,在含住母亲的乳头前这个单词就已经被他珍重地含在了唇间,像一只河蚌含住他的珍珠。德布劳内感到手腕软弱,肌肉松弛,他看到库尔图瓦杀了那个孩子,而他在旁边,是永恒的从犯。

库尔图瓦喘着气,手扶着德布劳内的腰胯。他太高了,即使完全跪下,他的脸也和德布劳内的大腿平齐,他伸出舌头,像是没有尝过那样舔过嘴唇以及人中上的血迹,他在把刚刚的狰狞表情一点点收回去,像是蟒蛇把獠牙收回牙膛,他的手指像活物一样在德布劳内腰上摸索,窸窸窣窣地解开他的皮带。

蒂博-库尔图瓦在这方面有某种特长,无论是解他的皮带还是解女人的连衣裙绑带,牛仔裤松垮地在他脚踝旁堆成柔软的小堆,接着是内裤,深蓝色的棉质男士内裤,德布劳内往下看时,只看到一团零乱的黑发埋在他两腿中间,毛瘆瘆地挠他的腿。

库尔图瓦口腔湿热,有血,泪水,充沛的唾液,他的舌头并不分叉,并不嘶嘶地吐出嘴吻,虎牙也只是削尖,并没有折叠,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毒液沟槽。他高挺的鼻尖像幼鸟一样,在德布劳内小腹下探索,呼吸撩动淡金鬈曲的体毛。德布劳内的手方才由于握拳握得过紧,此刻十指正微微抽搐,他抽搐的手指插在库尔图瓦的黑发里,稍微用点力攥住,这力道在库尔图瓦的舌尖舔舐他的阴茎,并且将性器膨胀的头冠含进口腔中时达到了顶峰,库尔图瓦被拽得抬起头来,他看见那双其中一只充血的眼睛,他的勃起的阴茎搭在库尔图瓦的鼻梁旁侧、眼窝旁边,就好像是他插进了库尔图瓦的眼窝,弄破了他的虹膜漆黑的眼球。他又想到刚刚没有做的事情,打折库尔图瓦的鼻梁,让骨头的断茬从皮表刺出。他之前这么对一个男人做过,伤口处先露出白生生的骨节,淡黄的皮和粉红的肌肉,接着才被一股一股的血淹没,他的枪也轰掉过一个人的半边脑袋,从太阳穴斜向上射出去掀开天灵盖,眼球滚出眼眶,不是完整的球体,有些扁,有些狭长,后面拖着神经和血管,在地上活泼地滚动,留下空洞的眼眶,能从里看到抽弹的脑子。血、暴力、仇恨、亲情、友谊、爱、性爱,这些词以荷兰语、法语、英语的形态纠缠在一起,纵然他是猫也很难解开语言的毛线团,更何况它们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纠缠,尾端缠在库尔图瓦的小指上。他那时候幼小、友善、正在学习怎么与人相处,这么按部就班下去,他会成为优秀的人才,尽管个性有些倔强,但是在个人品质上也是无可辩驳的好人,他会平静而幸福地度过一生。只有他,蒂博-库尔图瓦,不由分说地摧毁所有界限,在友人和社会艰难构建一个和善坚韧的凯文-德布劳内的时候,库尔图瓦凭借眼睛和唇舌就能把一切引向深渊。一开始是他们在一起挤在阁楼上看A片,褐色皮肤有着硕大臀部的拉丁女人,叫声像骡子、像某种马,他们那时候刚跑完罚下的十千米,小腿肌肉抽搐,T恤被汗湿透,狭小的阁楼里充满汗味和女人的呻吟,把录像带和一切播放设备搞来的库尔图瓦的脸被变幻莫测的光线映照,眼睛里有一小簇火苗燃烧,在这诡谲的氛围下德布劳内感受到了属于青春期的第一次勃起,带着某种在骨头深处发冷的欲望,因为蒂博-库尔图瓦在他身边。最后到了他们每次完成任务后都会做爱,还没擦干头发就滚在床上,淡金色和鸦黑的体毛,词语与词语彼此融合,血、暴力、仇恨、亲情、友谊、爱、性爱,他又念了一遍,发现一切源头都指向库尔图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