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对卡洛琳努了努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别说话,首先。”卡洛琳一手拿着木片,眨了眨眼睛,目光在手册和面前这鬼玩意——一块他们刚刚收拾社团时翻到的通灵板——之间打量,“按照说明书上来说,我们需要握紧蜡烛。”
“握着呢。”凯文对着放在自己左手边的蜡烛说道,火苗因为他说话导致的气息跳跃了两下,而后渐趋平稳。
“然后——”卡洛琳一手拿着另一只蜡烛,一手捏着手册,“需要一个人捐出头发和睫毛。”
卡洛琳拿起放在旁边地板上准备好的剪刀,利落得给自己头发来了一下,接着小心翼翼地伸到自己眼睛前面,剪了一撮,将它们收集好后放在火焰上。
火苗燃烧出橙色的光辉,一缕白烟袅袅爬上旧社团的天花板,然后在蜘蛛网间消失不见。
“以及另一个人捐出血液和j子。”说完,她看向了凯文。
“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凯文说,“想都别想——噢哧!”
卡洛琳将手上粘血的锥子拿在手里,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
凯文感觉有点毛骨悚然,“你是什么时候收集的?”
卡洛琳没有回答他,她将瓶口的橡胶塞拔开,然后将粘血的锥子伸进去,蘸取了一些里面的液体,这时才说道,“昨天晚上。”
凯文想起来了,在关门声和失力导致的晕眩中,卡洛琳似乎进了卫生间,原本他以为她是去漱口,现在他明白她真正去干了什么。
这真的有点古怪了。凯文想。
但他还是没有阻止卡洛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也想知道这本藏在旧社团天花板上的通灵板和“魔法手册”究竟是干什么的。
火焰一接触锥子便发出“呲呲”的响声,仿佛是烟花的引信被点燃,又像是蛇吐信子的声音,经过短暂的一阵难闻怪味后,那点子液体混合物也在高温的混合下燃烧干净。
“然后呢?”凯文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卡洛琳用手点着说明书,“最后一步,念出三次咒语‘卡非、卡西达、侬卡非拉与其子啊,为彼身之所有而言语’,然后交换蜡烛,各自回家,在第二天天亮前不对对方说话。”
“什么?”
卡洛琳把蜡烛放下,她已经开始念起来,凯文也只好摸了摸鼻子照她的样子做,他张了张口——
卡非、卡西达、侬卡非拉与其子啊,为彼身之所有而言语。
卡非、卡西达、侬卡非拉与其子啊,为彼身之所有而言语。
卡非、卡西达、侬卡非拉与其子啊,为彼身之所有而言语。
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字,凯文合上嘴后才忽然反应过来,他竟然一句也没有念错,当他张口的时候,这些话仿佛就像是水流穿过管道一样,自然地就从他的舌头上流淌了下来。
他看向卡洛琳,刚想开口问对方是否有同样的感觉,但这时一只蜡烛递到了他的身前,一抬眼,卡洛琳的脸色竟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在惊诧之下,他下意识接过了卡洛琳递过来的蜡烛。
一只手指抵在他的唇间,卡洛琳对他摇了摇头。
他这才想起现在还不能说话。
接着卡洛琳拿走了他手上的那个,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凯文回去的路上才想起一件事,他的寄宿家庭距离社团这至少还有两公里,他要怎么拿着一个点燃的蜡烛不怪异地度过整个路程,而且他还得骑自行车。
他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肩膀就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手也下意识一歪,滚烫的烛油泼在他的小指上,让他“啊”地叫了出来。
“怎么回事?”阿扎尔的头好奇地从旁边探了过来,“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凯文匆匆把熄灭的蜡烛塞进书包里,对阿扎尔说道,“你怎么在这里?足球队下午不训练吗?”
“穆里尼奥通知我们下午的训练提前结束了。”
说到穆里尼奥,凯文的脸阴沉了一下。
于是阿扎尔赶忙说道,“听说学校那边有学生出事了,穆里尼奥也被叫去参加搜寻。”
“出事?什么事?”
“听说有个低年级的女生失足落水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噢。”凯文点了点头,然后不再问了。
阿扎尔看了看他的后座,一只足球被四根弹力带结结实实地捆在上面,“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
“穆里尼奥那边。”阿扎尔说。上个月,因为凯文在球场和穆里尼奥产生了分歧,两人大吵一架,在场很多人都看到了,据说两人都说了非常难听的话,自从那件事之后,凯文就被下放到二队。
凯文没有说话。
“如果你需要······”阿扎尔犹豫地说。
“再说吧。”凯文提前打断他的话,他把背包放在车筐内,一只脚跨上去,“明天见。”
通常来说,忍到第二天才跟卡洛琳说话并不是一件难事,放在过去,凯文基本上都要训练到天黑才能到家,那时候除了吃饭洗澡之外,他不会再有什么精力去想别的,但是今天不一样。
他早早地从学校回来,对着后院的球门练习了一次又一次进球,听了一遍又一遍的Gorillaz,时针依旧在5的数字上迟迟不肯降下。
就在云彩在远处的天空变成了火烈鸟一样的颜色时,凯文接到了阿扎尔的电话。
“凯文,卡洛琳出事了。”
事发突然。纯属意外。
如果要概括发生在卡洛琳身上的事,这八个字再合适不过,因为要搜寻落水的学生,当地的警员参与了此次的搜查工作,很快尸体在下游被发现了,但是周围却有一只棕熊在徘徊,于是警员拔枪射击,路过此处的卡洛琳被击中。
凯文听完整个过程后甚至不能辨认出这是否应该笑出来。“这太荒唐了,我知道。”阿扎尔说,“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子弹穿过了她的太阳穴,然后从另一边出来,受到重伤的卡洛琳被送进医院,经过抢救后勉强救回一命,但是,“她估计永远也没法醒来。”医生说道。
听着卡洛琳父母凄惨的哭声,凯文只能在阿扎尔的陪同下隔着镜子看了卡洛琳一眼,那姑娘躺在病床上,惨白的脸色让他想起了最后他俩分别前的样子。
这时凯文忽然想起那个通灵板和那三声奇怪的咒语。
如果这是中世纪,他此刻的行为无疑会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
但现在不是,现在是卡洛琳受枪击的第二天,放了学后,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回到了昨天和卡洛琳一起发现通灵板的旧社团。
他把角落里的坏掉的桌子推到中央,然后在上面再垒一个椅子,小心翼翼地站在上面,推开天花板上一块虚掩着的班子,顺着布满灰尘和昆虫shi体的通风道摸索了一会儿,他找到了昨天他们藏起来的东西。
他提前把自行车停到了屋外,这样就不需要抱着板子经过操场,阿扎尔或者其他同学可能会问,一路上他骑得飞快,路灯像线条一样往后拖拽。
到了家门口,他刚停好自行车,准备从后门进去,刚走上台阶,就碰到了开门的莱伦先生。
“嗨,孩子。”莱伦先生看起来有点慌张,“你怎么下课这么早?你手上的是什么?”
凯文看见他身后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往一楼的卧室里闪进去。他顿了顿,印象中莱伦夫人没穿过这种颜色的衣服。
“今天训练提前结束了,这是学校的科学作业,需要绘制一幅天文方面的图。”凯文面不改色地撒谎道,他从一线队退下来的事并没有告诉莱伦夫妇,不过,莱伦先生应该不会介意这种程度的欺骗。他想。
“好的,你要吃点什么东西吗?”莱伦先生问,“我买了点开心果味的,你要来点吗?”
“不了,谢谢。”凯文无意去介入这对夫妻间的糟心事,红着脸的莱伦先生站在门边,凯文抱着怀里的东西上了二楼,钻进了自己临时租借的房间后锁上了门。
他摊开那本说明书,此时的阳光格外美丽,距离亨克八十公里外的布鲁塞尔正在准备国庆日庆典,太阳位于北半球偏西的位置,格林尼治标准时间4:06,距离库尔图瓦的诞生只剩下三个小时。
凯文盯着面前的这个蛋,它呈现卵椭圆状,颜色为红黑两色,靠近椭圆尖端一侧为红色,然后渐渐加深,直到较钝的一段则为纯黑,表面分布着一些鳞甲状的凸起,外型看起来有点像朝鲜蓟,又像是某种放大版的荔枝。
他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蛋壳并不是坚硬的,更像是某种皮质的外层,他又把鼻子凑近闻了闻,一阵淡淡的硫磺味从表面传来。
他再次翻看手册,确认自己的仪式是正确的,如果要召唤恶魔,他所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完成,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把蛋砸开?还是什么都不做,等在这里直到有其他事发生?
或者这么做是错的。凯文盯着上面密密麻麻有些渗人的点状凸起没来由地想,也许我应该把这本书交给卡洛琳的父母,他们应该很愿意尝试用这种方法救女儿。
凯文心不在焉地想着,忽然,他听到了一点碎裂的声音,他抬头看去,红黑渐变的蛋壳上,出现了一条蜿蜒的黑线。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动一样,他看见那条缝隙微微开合,越来越大,从缝隙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黑色的毛发。
他下意识收回手,那颗蛋顿了顿,似乎动得更剧烈了,一下从他用几本书支起的架子上滑脱,从床单上滚了下去。
“啪嗒”,凯文撑着床的边缘往下望,红黑色的蛋壳空荡荡地碎裂在地上,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他余光中快速地钻进床底下。
凯文掀开床单,因为角度关系,他的眼睛看不太清楚床底下究竟有什么。
“过来这里。”他睁大的蓝眼睛,虹膜在缺乏光线的黑暗中微微放大,呈现更深的蓝色,“我不会伤害你。”
一点响动从不远处传来,但是没有一点要靠近的意思,于是他点开手机,将手电筒打开,一阵强光从手机背面直射出去,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忽然传来,下一秒一个东西就扑到他的脸上。
“什、什么!”慌乱之下他的手机被打掉下来,原本摆在床上的通灵板连同说明书以及摆在上面的水晶、墨水、红石等等东西叮铃哐啷一通乱坠。
那东西咬了凯文的手背一口,疼痛之下,他一巴掌把那东西打了下来,似乎是受了疼,又是一声尖锐的怪叫过后,罩在他脸上的怪物终于放开他,眼见对方似乎还要钻床底,凯文连忙眼疾手快,扯着外套往前一捞,然后一扎,那怪东西终于被困在了里面。
他将外套翻开,这时那只怪物的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
怪异,不适,那东西很小,跟个婴儿差不多大,他长着人的头颅和眼睛,然而原本应该出现鼻子和嘴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色的尖尖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是那种鸟类的喙。他的皮肤是灰色的,上面有一个个的黑色小点,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排列,像是皮肤上的毛孔,但要更突出更显眼,看得叫人不适,凯文注意到他的脚趾也只有三根,身后还有一根长长的像老鼠一样的黑尾巴。
这么说吧,凯文曾经在马戏团里看过畸形秀,见过很多怪异的畸形人,然而眼前的东西,比之前他看过的都更具想象力。
“Ti——!”即使这种处境,那东西依然不知疲倦地挣扎着,同时伴随着尖锐的叫。
“别叫了。”凯文试着把它的嘴挡了挡。
然而那东西的嘴太大了,凯文挡了这头挡不住那头,他一扭头就摆脱了桎梏,非但没有降低音量,相反还作对似的,更大声了。
再这么下去,楼下的莱伦先生早晚要上来查看。
凯文眼神一沉。
他从书柜上的笔筒里抽出透明胶带,将它一圈圈地缠住那怪物的嘴,很快,那小怪物就没法张嘴了。
凯文对着自己的杰作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凯文?”是莱伦先生。
凯文急忙将地上撒的那些通灵道具塞进床底,轮到收拾面前的怪物时,他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在空中换了个方向,将它塞进了书包里。
“什么事情?”做完这一切后,凯文打开了门,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镇定地看着门外的莱伦先生。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你是指什么?”凯文反问道。
“有两声像鸟叫的声音······你什么都没听到?”
凯文指了指脖子上挂着的耳机,“我在听音乐。”
莱伦先生抿了抿嘴,他的眼睛在凯文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好吧,希望如此。但愿什么都没发生。”
打发走莱伦先生后,凯文认真地给门又再加了一道锁,又将房间里所有可以钻进去的缝隙,全部都塞上东西,或者拿什么挡住,确定整个屋子再也没有一处“它”能钻的地方后,凯文这才拉开书包。
和上次一样,那怪物拉链一开立刻朝他扑了过来,但是凯文已经有了戒备,一个矮身就躲了过去,那东西扑了个空,落在床上,在房间里快速地窜着,似乎在找地方钻,凯文就站在原地看着它做徒劳之功,最后,那东西勉强找了个角落,用被胶带缠住的喙,对着凯文发出似威胁般的“唔唔”声。
“接着跑呀,怎么不跑了?”凯文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从桌上摸了只圆珠笔,将笔芯收回去,用笔杆朝那东西伸了过去。
那只怪物立刻发出猛烈的攻击,然而因为反击的力度太小,对于凯文来说更像是一场游戏。
过了十分钟后,似乎已经精疲力尽了,那东西不再对圆珠笔再作什么反应,而是恹恹地蹲着,耷拉着眼皮,像菜市场里风烛残年的狗。
凯文将笔丢到一边,这才将它抱了起来,那小怪物只做了点些微不成气候的反抗就任他抓了起来。
“这就是恶魔?”凯文好奇地打量了一圈,也不怎么厉害么,他心中腹诽道,但是表面还装出温和的样子,“你刚刚发出Ti?就叫你蒂博好了,我是你的召唤者,知道吗?以后要按照我说的做。”
怪物没有答应,黑色的眼珠对着凯文张合发声的嘴唇滴溜溜的转动,忽然那黑色的尖喙收了回去,变成了人类的鼻子和嘴,凯文愣了一下,下一秒那只怪物忽然张开了口,而是趁他不备一口咬在他的拇指上,凯文痛得将他甩了出去,怪物在书桌上翻了个跟头,连同上面摆着的东西一起,叮铃哐啷掉到地上。
凯文看着大拇指上的两个血洞,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瞪着那怪物,那小东西也张开手臂,学着他的样子支起了胳膊,它这么做时,露出了手臂和胸膛间相连的灰色的薄膜,像是蝙蝠的翅膀。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怪物的头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嗅着什么一样渐渐把头往地上凑过去,在它面前,有一滩刚刚莱伦先生送上来的开心果冰淇淋的汁水。怪物警觉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舔了舔地板上的残渣。
凯文心中一动,他摸向书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糖果,“嗨!”
他将糖果纸拆开,然后将红色的糖粒丢了过去。
糖果在地上蹦了两下,那怪物迅速地退后一步,将身体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小心地凑到糖边,低下头闻了闻,然后用舌头将它咬进嘴里。
凯文从它那张奇怪的脸上看出了一种惊喜的表情。
它用那只三只指头的手将糖果从嘴里拿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甜滋滋又晶莹剔透的东西,仿佛那是什么宝石一样,然后将东西塞进嘴里。
凯文觉得自己似乎搞懂了什么。
莱伦太太养了只布偶猫,必须要人喂才会吃东西,否则就算是面前摆着猫粮也无动于衷,凯文觉得这猫智商很低,但莱伦太太并不觉得它蠢,相反觉得它十分可爱,买了羊奶粉给它装在奶瓶里,像抱婴儿一样喂给它喝。
如果这事让莱伦太太知道这事。凯文将奶瓶盖子关上,用力摇动直到瓶子里的液体变成均匀的乳白色。
她一定再也不会这么做。
用手背试过温度差不多后,他拿着奶瓶上楼,小心翼翼地开了一道缝后溜进去,迅速将门合上,对着躲在角落里的小怪物轻声喊道,“蒂博。”
小怪物的眼睛像是马达加斯加里的指猴一样机警地睁大,躲藏在他的桌腿和书包带后面。
“蒂博,过来这里,”凯文像叫狗一样对它招手,“我不会伤害你,真的,我为你准备了这个。”
他蹲下身晃了晃奶瓶。
怪物将头从桌腿后面移出来了一些,它吸了吸鼻子,似乎在闻什么。
“这是给你的。”凯文将盖子拧开,将奶嘴滴了几滴在地板上,“纯正的,无添加的绿色食品,不尝尝吗?”
怪物嗅着气味一点点靠了过来,但似乎对凯文还有点忌惮,停在了离他两步远的位置侧着身,不肯向前。
“当然,保持警惕······咱们还没那么熟,保持点社交距离总是没错。”凯文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前退去,直到背贴在门板上,再也无路可退,小怪物这才谨慎地探头探脑向前,舔了舔凯文滴在地板上的羊奶。
它咂了咂嘴,很快便露出了满足的表情,继续低头舔舐着地板。
等到地上的美食享用完了,它有点意犹未尽地抬头,盯着凯文手上的奶瓶。
“来,”凯文将胳膊伸过去,单手拿着,循循善诱地,“蒂博,都是给你的。”
犹豫再三后,终究难以抵挡住食物的诱惑,小怪物一只手撑着地,小心翼翼地将头凑了过去,轻轻含住了奶嘴,先是舔了舔,然后小小的啜饮,最后变成大口大口的吮吸。
凯文见它放松警惕,手位置着姿势不动,身体却渐渐往它那边靠近。
似乎感觉到他的动作,中途怪物睁开眼瞥了凯文一下,凯文立刻维持姿势一动不动,见他似乎没有什么伤害的倾向,怪物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便继续吸着奶瓶。
凯文轻轻把手放在它的头顶,摸了摸它光秃秃的脑袋。
这一次,“蒂博”没有再咬他。
不得不承认,和怪物相处,确实需要一些技巧,而凯文在掌握技巧方面的速度从来都位于天才那个行当,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只除了在穆里尼奥那里。
那家伙就是个神经病。凯文心想。
阿扎尔似乎有某种能读懂人心的超能力,因为紧接着他对着凯文开解道,“我不想说他的坏话,凯文,你是我朋友,我希望你俩能和平相处,不仅仅是出于友情层面,他是教练,如果你是五大联盟豪门里的球星,自然可以不用看他的脸色,但是现在,我们现在还需要别人的认可才能出头,凯文,你的人生还长,别做傻事。”
别做傻事。凯文想,这就好像是我让他把我从队里踢出去一样。
“谢谢,”凯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踢球?”
“这不是由我决定。”
凯文回到寄宿家庭,他拎着袋子从后门进了房子,特意留心看了一眼车库,自从上次不小心撞见莱伦先生的“秘密”之后,他都会在进门前提前观察一下。
这次就很好,无论是莱伦先生还是莱伦太太都没有到家,凯文提着袋子上楼,照常锁门后他对着空空如也的卧室喊了一声、
“蒂博。”
一个黑色的影子立刻从衣柜顶上顺着天花板爬到他的头顶,然后跳下来。凯文伸出胳膊接住了它。
“今天过的怎么样?”凯文将它放到地上,然后开始整理起塑料袋里的东西,但是没一会儿那东西立刻又顺着他的裤脚爬上了他的手臂,最后抱着他的背匍匐在上面,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看来心情不错。”凯文用手挠了挠他的下巴,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狗咬胶,然后丢到地上去。
“蒂博”睁大眼睛,立刻扑了过去。
趁着对方陷入玩闹的时间,凯文快速地整理好了东西,他这次去买了两件童装,一顶帽子,还有一个项圈,以及一些狗饼干和羊奶粉以及新奶瓶。蒂博长得太快了,刚开始只有他半截手臂那么高,看起来像个皱巴巴的怪物,不过一星期左右,他已经长到他小腿膝盖那么高,头顶也冒出了不少黑色的毛发,最早时期的皮肤上的黑点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摸起来有些粗糙的皮肤,他看起来像是患有多毛症的人类小孩,只是依旧只有三根手指,腋下以及腿部连接的地方也仍旧有灰色的薄膜。
“蒂博”咬着玩具,然后在他的脚边徘徊,拽了拽他的裤腿。
凯文心领神会地从他口中接过狗咬胶,然后往远处一丢。
“蒂博”立刻欢快地跑去。
但他不能一直把它藏在房间里,别说蒂博日渐长大的身体,莱伦夫人最近生病,总是在家休息,如果他在上学期间蒂博在他房间里弄出了什么动静,想用“尊重隐私”这种借口去挡住上来查看的莱伦夫人可不够用。
他得给“蒂博”挪一个地方。
给宠物建个房子或许需要点技巧,但给怪物找个避难所还不容易吗。
废弃的桌椅作为骨架,旧衣服和坏掉的露营布,他给蒂博搭了个怪兽窝。
“去试试看。”他将蒂博放在“门口”,指了指小窝里松软的衣服堆。
蒂博攀着他的胳膊,他现在和上一周又有了很大的变化,首先是全身除去头顶之外,杂乱的体毛褪去了大半,皮肤也开始变得光滑,其次是他的面容,那双过分大的眼睛在骨骼的发育下渐渐变得正常,只是瞳孔依旧是完全的黑色,他原先只有三根指头的手的边缘,冒出了两个软软的肉球。
它一只手抓着凯文的手,另一只手撩开露营布垂下的遮帘,身子往前嗅了嗅,试探了几次后确定没危险后才松开凯文,他钻进窝里,歪着头嗅了嗅窝里垫的衣服,这些都是凯文怕它不习惯,特意脱下的不用的旧衣服。
蒂博似乎很喜欢里面的味道,他在窝里转了两圈后盘着身体躺下,还不忘用那条细细长长的尾巴把自己包起来,凯文猜这个姿势应该很令他满意,很快蒂博便闭上眼睛惬意地休息起来。
凯文撑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见它适应良好,便将包里带的蒂博最喜欢的玩具放在窝里,然后便往外走去。
谁知他还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阵响动,他转过身,只见蒂博正划拉着手敏捷地从窝里爬出来,跳跃了两下赶到他面前,顺着他的裤脚窜上了他的背。
“不,不是这样。”凯文把手伸到背后,硬是将蒂博从自己身后扯了下来,指了指洞口说道,“你得留在这里。”
蒂博只是一把抱住他伸出食指的手,张开嘴含在嘴里吮吸着。
凯文把手抽回来,将蒂博团起来,这次将他一把塞进窝里,然后掉头就走。
“哈!”一声不满的哈气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蒂博再次从身后窜了出来,爬到了他的大腿上。
凯文按着它的头,不许它继续往上。气氛一下陷入了僵持,过了会儿,“唔”的一声,蒂博发出了类似委屈的声音。
就跟个小孩一样。凯文看着他的头顶,有些出神地想。
不过片刻的愣神,蒂博立刻瞅准了时机,从他的指缝间溜出来,爬到了他的胸口,从他没有拉紧的冲锋衣项链上头钻进去。
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小东西,很难把它和之前刚破壳那会儿的怪物联系到一起,除了眼睛和手指,他几乎和人类小孩没有太大区别,凯文相信再过不久,搞不好连这点区别也没了。
把它放在这里似乎也没有必要了。
“好吧。”凯文说道,“我可以把你带着,但你得听话,懂事,否则你休想再呆在我身边。”
蒂博瞅着他的脸,好奇地望着他张合的嘴。
凯文顿了顿,他摸了摸蒂博的脑袋,“当然首先,你得听得懂才行。”
除了不会说话,蒂博几乎是凯文见过的最聪明的生物,进步速度用“一日千里”形容也不为过。他们从字母卡开始,不到一天时间蒂博就掌握了“KAVIN”的拼写,并且依据发音拼出了“Thibaut”的单词,凯文发现他记忆里超群,只要是看过一遍排列的单词,下一次就会准确无误地拼出,所以名词和动词一学就会,但它对一些抽象的概念掌握的就没有那么好,比如他理解不了“孤单”和“孤独”是两种东西,也分不清“饥饿”和“厌恶”间的区别。
“孤单就是保持一个人的状态,”凯文再次重复了一遍,“孤独就是你觉得身边没有某些人,感觉很悲伤,就比如现在,我从房间出去,你在房间里面,你就是孤单而不是孤独。”
蒂博拿起水彩笔在纸上笨拙地写出几个单词。
“没有,凯文,悲伤。”
凯文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隔了一道门,但我还在你身边,你就只是孤单而不是孤独。”
蒂博歪着头,又写下几个字,“门,不要。凯文,陪伴,高兴。凯文,看不见,悲伤。”
“算了,”凯文扶着额头,“暂时先跳过这个概念吧,现在我们来看这个单词,‘恶心’,这种感觉是······”
当蒂博长得跟七岁儿童差不多高的时候,他从外貌上已经分辨不出和人类有什么差别——除了一口尖锐的利齿和总被塞进裤子里的尾巴。这时他开始迷恋上玩耍。
凯文最常和他玩的是进球游戏,他们会找两棵树间的一段空间当做球门,蒂博负责守,凯文负责进攻,刚开始凯文还能凭借丰富的经验打败他,但是随着游戏的时间积累,蒂博的反应也越来越快,凯文也越来越难进门,到最后几乎成为了抛接球游戏。
“蒂博,你不能这样。”凯文从他嘴里抢过被咬破的皮球说,“法——,这已经是第三个球了,你再这样我就没球玩了,要爱惜玩具,不能随便破坏,知道吗?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上一道明显的血口出现,是刚刚他不小心在蒂博牙齿上划的。
伤口有点深,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凯文松开球站起身,往旧社团里走去——他把书包放在那,也许能找到点卫生纸处理一下。
他还没走两步,蒂博就赶了上来抱住了他的裤脚。
“蒂博,耐心点,我马上就回来——”
蒂博伸出手,不等他说完话,将他的手指放进自己的嘴里,同时眯起眼睛。
凯文愣了一下,他感觉手指仿佛划入了一片湿黏的沼泽地,没有人类的温暖,取而代之的是死物一般的冰冷,那种怪异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把手抽回来。
“别这么做,这太不卫——”
他教训的话断在喉咙口里,凯文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原先受伤的地方,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愈痕,他下意识摸了摸,确定没有任何的破口或者缝隙。这种感觉真是奇怪,神经的疼痛甚至还没有消失,然而伤口确实已经不存在了。
凯文蹲下身,生平第一次认真地打量面前的这个生物。
凯文端详着面前的刀具,这是他从五金店买来的,小小的一把,还没开封,但听说非常锋利,他看了一眼,对着自己的手背轻轻来了一下。
血很快顺着伤口滑落下来,仿佛是电视屏幕里闪烁的雪花屏,他能感觉到断裂的神经末梢传来的痛楚,他拉开门,将关在洗手间里的蒂博放了出来,他猛地扑到他身上,嗅着气味。
“这里,蒂博,这里。”他抓着蒂博的下巴,把他的鼻子放到了自己的伤口上。
很快,熟悉的湿黏触感传来,半分钟过后,凯文低下头掰开蒂博的嘴,手背那里只剩下一道褐色的血痂。
“你做的非常好。”说完,他从枕头下拿出几颗糖,丢给了蒂博。
蒂博用五根手指一下接住了,开开心心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其余的都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是他自己要来的,专门放他自己收集的小东西,玻璃球,汽水盖,糖果,闪闪发光的云母片。凯文见过他还偷偷写过什么塞进里头,抽屉里的东西是不给人翻的,凯文第一次不清楚拉开了,他立刻就从房间另一头跳出来冲他龇牙。
蒂博长的速度很惊人,看上去已经跟十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并且凯文每天醒来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他变得太快了,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增长,他的头发没剪过所以长得很长,披散在脑后,凯文想要给他打理一下,但被他拒绝了,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凯文头上的发型,照着电视里电视台女主持的样子给自己盘了个辫子,凯文估计他现在处于叛逆期。
他学会了更多的东西,十六格魔方,不到一分钟就能恢复成原样。他最近也不再对狭窄的洞穴感兴趣了,反而更向往外面的世界,经常趁着凯文不注意他便偷摸跑出去玩耍。凯文还是在饭桌上,听莱伦夫妇说起最近家附近有个陌生的小女孩在附近玩时才知道这回事。他惊出一身冷汗,回到房间就拿出一根绳子将蒂博的脚拴着。
“你不能这么做,”凯文说,“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但你不毕竟不是人,我必须对别人的安全负责任。”
蒂博立刻用牙咬绳子,这对他来说实在太轻松,他毫不费力就将桎梏解开,凯文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将他带到旧社团那里去,这一次蒂博很轻松地就接受了。
相比而来这些都是好解决的事情,真正难以解决的事蒂博的食物问题,凯文突然激增的胃口已经引起了莱伦夫妇的注意力,他现在不得不自掏腰包买食物给蒂博,但这毕竟不是养一只猫那样简单,蒂博厌恶蔬菜和谷物,爱吃肉类和鸡蛋,凯文每天会在超市里买三十个鸡蛋带给他,这么做的结果是他的口袋很快就空了。
为了缓解经济问题,凯文在七月下旬的时候又提交了一次一线队的申请,不过这一次不是向校内,镇上有一只商业足球队,前锋正好腿断了,他们正欠缺一位射手,凯文虽然在校内踢中场比较多,但射术还算不错,趁着周五下午的空档,他去参加了面试。
“你玩这个几年了?”
“从我会走路开始起。”
“射门会吗?”
“会一点。”
抽烟的男人递给他一个球,指了指三十英尺外的球门,“试着踢进去。”
凯文放下球。
男人不慌不忙站在他面前,“······前提是,不接触我。”
凯文看了他一眼,用左脚轻轻一脚,皮球旋转着落入网袋。
男人回过头,看了看球网,又看了看凯文。他把烟掐了,“你怎么不早说你会踢弧线球?”
“你没有问我。”
男人上下扫视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凯文眼睛转了一下,“亚瑟。”他撒谎道。
“好的,亚瑟,”男人说,“我是库恩·卡斯特尔斯,你可以叫我库恩,也可以叫我卡斯,或者给我取个什么其他的外号,都随便你,你知道上一个前锋叫什么名字吗?”
“抱歉,我不知道。”凯文诚恳地回答。
“很好,以后也没必要知道了,”卡斯特尔斯说,“他被炒了,这周日的比赛你来踢。”
“这么急?”凯文说,“我不需要和别的球员磨合吗?”
“你只管进球就是了,”卡斯特尔斯说,“我会让他们千方百计地把球传到你脚下,你只需要用尽一切手段进球就够。”
“听起来很简单。”
卡斯特尔斯大笑起来,露出了他牙根处的一刻缺失的恒牙,“真正踢起来你就知道不简单了。”
“那么,”凯文搓了一下鼻子,“钱怎么算?”
“进一颗球,”卡斯特尔斯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钞票,“一百欧。”
凯文的眼睛闪了一下,“两百欧。”
卡斯特尔斯正要把钱包收起来,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眯了眯眼,“小子,你还没开始踢呢。”
凯文挑了挑眉,故作沉稳地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谚语,‘想让猫捉到老鼠,就不要给它系铃铛’?”
半晌后。
“一百五十欧。”卡斯特尔斯盯着他的眼睛说,“超过三球,每颗给你按三百欧算。”
“成交。”凯文立马说道,生怕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卡斯特尔斯看了看他背起书包的动作,正要往回走,却被喊住了。
“那个,”凯文犹豫着拉着书包带,低着头踢着车道上微微凸起的黄色实线,“我能先预支个一百欧吗?”
还没到秘密基地,凯文就听见灌木深处传来熟悉的尖叫声,他心下一紧,加快了脚步推开旧社团地下室的门,果不其然,原先扣在蒂博嘴上的止吠器已经被咬的惨不忍睹丢弃在一边,拴着铁链的男孩像只猛禽一样发出叫声,见到凯文后越发尖利了,几乎要震碎人耳膜。
“够了!”凯文难以忍受地捂住耳朵,他赶紧背身把门关上,将灯打开——其实也就是一个别人不要的旧落地灯。
凯文忍耐着刺耳的尖叫,从书包里拿出裹好的包装袋,“行了,还不是给你去买吃的去了——”
他拿着实物的包装袋靠近蒂博,但过长的等待和禁锢似乎让蒂博非常暴躁,他一把打翻包装,尖利的指甲一下再凯文手臂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
凯文疼得退后一步,捂住伤口抬起头,只见蒂博长大的嘴里满是利齿,睁大的眼睛里往日漆黑的瞳仁附近全是一片血红,光从落地灯的流苏穗边缘泄漏下来,将蒂博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像一头发疯的怪兽。
蒂博似乎仍然觉得这不足以发泄怒气,他将凯文提过来的包装袋里的东西抖落下来,里面包裹着蛋黄酱和肉排的汉堡被他当成水球一样一个个砸在墙上,做完了这些事后,他握着自己脖子上的铁圈再次发出一声示威般的咆哮。
凯文就这样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发疯了足足三分钟,然后一巴掌打在他的脸颊上。
这个酷似人的怪物一下愣住了,这一巴掌似乎把他打蒙了,蒂博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凯文,似乎他做了什么超乎他认知的事。
“闹够了吗?”平心而论,对于这个小怪物,凯文虽然不算多么有爱心,但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但随着蒂博的长大,似乎那些外表上的怪异全都转化为性格上的怪异,凯文已经忍受了够旧,现在他不打算继续忍耐,“如果没有闹够,我先走,等你什么时候闹够我再进来。”
蒂博听见他的话,似乎非常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然后冲凯文咆哮了一声——这次的音量显然大大不如之前那么高,然后缩进了角落里,蹲在地上,用那根像老鼠一样的尾巴圈住自己,小声发出委屈的呜咽。
凯文沉默地看着角落里的小怪物,怒火渐渐从脑袋里离开,半晌,凯文抹了一把脸,将刚刚被打歪的台灯摆正。
他刚动了一步,蒂博急忙从角落站起来看他,见凯文只是扶灯后这才讪讪地慢慢蹲下身。
凯文自然知道他的动作,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一些。他不慌不忙收拾好地上的垃圾,然后才上前走到蒂博面前,给他解开链条。
蒂博把脸扭向另一边,似乎当他不存在。
于是凯文将手放在他的头上,摸了摸他乌黑的头发,蒂博现在跟个十二岁的孩子差不多,凯文的弟弟克里斯跟他差不多年纪。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凯文说,“我也不喜欢,但是我不能把你继续放在家里,莱伦先生已经起疑了,他迟早会趁我不在的时候检查房间,为了你的安全,我只能把你放在这儿。”
蒂博的脸微微往他这边转了一点。
见状,凯文继续低声说道,“我出去也不是为了我自己一个人,我是要给你买吃的,我得去挣钱,不然你就吃不到东西,你难道喜欢饿肚子的感觉吗?”
蒂博的脸又朝他转了一点。
凯文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不喜欢铁链,我向你保证,下次再也不拴着你了,好吗?蒂博······看,这是什么?”
蒂博抬眼看向他的手。
凯文打开手心,一颗红色的糖果亮晶晶地躺在他的手心。
蒂博再也无法忍耐,他扑倒凯文,像只小狗一样贴着他的脖颈,舔着他的脖子。
“好了好了,”凯文有些承受不住他的体重,把糖果塞进他的嘴里,一边忍着痒意笑一边说,“不要再闹了······”
从此以后,凯文再也没栓过蒂博,蒂博也再没朝凯文尖叫或咆哮了。
周日的比赛场上,凯文这才见识到卡斯特尔斯口中的“不简单”是什么一回事。
他第一下接到队友传球,正打算往球门那里冲刺一段后再进,然后还没等他跑出两步,身后便被人推了一下,他顿时歪倒在地。
他摊着手寻找裁判的影子,然而那个矮个子男人只是瞟了他一眼,甚至比赛暂停的哨声都没有吹。
凯文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
第二下他学聪明了,提前注意好自己身后没有人接近,正往禁区跑时,忽然脚踝一痛,斜插进来的一个敌方后卫就这样生生截走了他的球。
凯文愤怒地望向裁判,那个矮个子男人做了个手势,示意比赛继续。于是他只好跑到场边,对在一旁观众席前列的卡斯特尔斯,顶着山呼海啸一般的嘈杂现场说道,“你得向裁判投诉!这样显然是不合理的!”
“踢你的球!”卡斯特尔斯冲他喊道,“我们这就是这么踢的!”
凯文只好回到了场上,接下来他陆续见证看自己家后卫用鞋钉往对面前锋腿肚子上踢、以及对面门将在禁区外手球的现状。
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足球,还他妈是橄榄球!
一场比赛下来,除了他趁对方后卫没反应过来所进的一个球外,整个球队就没有任何进账。
最后比赛的比分定格在一比一结束。
下了场后,凯文跟在卡斯特尔斯身后,“你忘记还有五十欧。”
“你他妈好意思管我要五十欧?”卡斯特尔斯回过头,“你浪费了我们至少三个球。”
凯文皱了皱眉,如果换成在校队他早就怼回去了,但这毕竟是在校外,卡斯特尔斯似乎跟帮派有说不清的联系,他谨慎地避开眼睛,“你答应过我一球一百五十欧。”
“那是在建立在你能赢的基础上。”卡斯特尔斯盯着他的眼睛说,“但你没有。”
“这是场不公平的比赛,”凯文说,“裁判完全就不是站在我们这边。”
“那是你的问题!”
裁判的问题怎么会是我的问题!凯文瞠目结舌地看着男人。
“你不用来了。”卡斯特尔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五十欧的钞票。
凯文伸出手,然而在他接过来前,卡斯就已经松开手,钞票落在地上,像艘纸船,在沥青坑的泥水间漂浮。
“听着,我原以为你是个天才,但实际上。”卡斯特尔斯摇了摇头,“没法带来胜利的天才,对我又有什么用呢?”他戴上兜帽,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走了。
蒂博转了转脑袋,他能感觉出来,凯文心情很不好。不仅仅因为他身上的淤青和擦伤,也因为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的。
凯文金色的睫毛垂在眼睑上,他既不让蒂博像往常一样治疗他,也不训斥蒂博,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面前的地板。
蒂博掰开他的嘴,想叫他像往日一样对他说话,但得来的只是一句“别闹”。
凯文抱着蒂博,把他放在一旁的地上,把头扭过去,“我现在没心思玩,蒂博,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蒂博歪了歪头,灵活地爬到房梁上,从尾巴勾着自己从另一端降下来,然后凑到凯文另一边,把鼻子凑到他的耳朵上。
往常这么做,凯文会忍不住笑出来,然后摸摸他的下巴或是头发。
但这次没有,凯文把脸埋在胳膊中,他呆呆地看着蒂博的脸,“你怎么永远不会被打击到呢?”
打击?蒂博拱起了一边的眉毛。凯文是受到了打击?
“算了,和你说这个你也不明白。”
凯文站起来,他从一旁的书包里拿出最后一盒鸡蛋,“吃吧,吃吧,吃完了这个我就送你回家。”
“不许看。”感觉到手里牵着的孩子有些不老实,凯文立刻说道,顺便把他的眼罩封的更严实些。
再往前走就是自然森林的范畴了,行人道路的痕迹到这里已经消失,凯文停下脚步,原本牵着他的手此刻指向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万步后停下来,数到一千。”
蒂博喉咙里发出一声上扬的音,凯文知道,这时他在表示自己知道了。
“对,然后才能来找我,知道吗?”凯文想了想,又仔细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少走了一步,或者少数一个数字,都算你作弊,我就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这是假的,他这次过来就是来把蒂博抛弃的。
蒂博虽然外形长得很像人类,然而他那一口尖利的像鲨鱼一样的牙齿和脊柱上延伸的尾巴,会让他始终无法融入进社会的障碍,他不可能杀了蒂博,那毕竟是他带过来的生命,那么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让他回归自然,过着如同猛兽一样的生活,也许这么做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蒂博发出若有所思的咕哝,然后抽出手,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仿佛在数着步子。
再见了蒂博。凯文转过身,顺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跑去。
凯文坐在板凳上抬起头,棒球帽檐的边缘,阿扎尔正在和穆尼里奥站在草地上交谈,穆尼里奥手指转着脖子上挂着的教练哨,皱着眉头说着什么,然后往他这儿来看了一眼。
凯文快速地低下头,草坪上新生的草长的有些陌生地高,细密的尖端透过护腿袜扎在他脚腕上,有种被蛰般的疼痛。
过了会儿阿扎尔跑了过来,告诉凯文,穆尼里奥已经同意他归队。
“这是件好事,凯文,”阿扎尔小心翼翼地说,“不管怎么说,训练总是没错的。”
凯文看见他的拇指搓着第二指节,笑了一下,把帽子拿下来,将额头上的汗水捋到头发里,“是啊,还可以和你一道。”
阿扎尔听了后舒了口气,“以后要是他为难你,你就告诉我,我来教训他。”
阿扎尔并不会教训人,他的人缘很好,凯文想象不出他跟别人打架的样子,但他还是点点头,“嗯,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回到校园队的过程并不算很顺利,但好在还是成功了。
“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下训前,穆尼里奥走过来说,“但前提是,你必须明白,无论你是多大牌的明星,如果你进了足球队,那就必须得教练的安排,无论你觉得对还是不对。”
阿扎尔冲着他猛眨眼,凯文轻轻地笑了一下,“那是当然的,你是教练。”
但这说的容易,做的却很难,一周以来,凯文一直被按在板凳,哪怕是在比赛中阿扎尔受伤,这种情况下按道理应该采取轮换措施,然而穆尼里奥找来队医,简单包扎后,阿扎尔就再次上场了。
凯文从板凳上站起来。
坐在后排的替补队员正在玩手机,感到头顶一黑,皱着眉看着他,“干嘛?”
相信教练的判断,凯文。
凯文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坐了下去,“没什么。”
下半场的局势更为恶劣,对方的中卫在阿扎尔受伤后不断冲击他,对他展开身体对抗,在比赛进行到61分钟时,阿扎尔再次摔倒。
这次凯文直接从板凳上起来,走到穆尼里奥身边,“阿扎尔还好吗?”
穆尼里奥回过头来看他,面上表情诧异,“你不在替补席上坐着?”
“我来看看。”凯文说,“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没有。”穆尼里奥说。
凯文抹了一把脸,往自己的座位回去的路上,才走到一半,他听见穆尼里奥忽然说道,“等等——”
他转过身。
“你,”穆尼里奥指着刚刚从二队过来的新球员萨切说道。说道,“准备准备热身,换下阿扎尔。”
看在阿扎尔的面子上。
凯文拍了一下墙壁,坐在第一排的女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最终比赛还是以4:3的比分赢了,后面被进的三颗球全是在下半场阿扎尔被换下后的三十分钟内进的。
吹哨后阿扎尔扶着腿有些勉强地下来,凯文快步跑了过去,“你还好吗?”
阿扎尔刚要说话,但紧随而来的人流就把他举了起来。
“万岁!万岁!”
队员们说,“我们赢了,耶!耶!!”
他们一下喊着阿扎尔的名字,一下喊着他的背号,凯文根本没空插进去,只能在外围口干舌燥地喊着别动他的腿。
这种“文明”的庆祝仪式当然只是第一步,大家三言两语就定下接下来的行程,“开火车”,指从街上的酒吧喝到最后一个酒吧。
“休想,”凯文木着脸把阿扎尔的手从自己头上拽下来,“我不会参加,而且我劝你最好也别参加,如果你还想三十岁踢球的话。”
“来吧,”阿扎尔说,“就算不看大家这么热情,那也看在我夺冠的份上。”
凯文翻了个白眼,“少来。”
“难道你是嫉妒我?”阿扎尔夸张地睁大眼睛,“不过我倒是可以传授你一套秘诀,帮助你成为绝世前锋,只要你肯一起去喝酒。”
“不用,”凯文平静地说,“我已经是了。”
“这么自信。”
“算了,你要去你就去吧。”
“真的不去。”
“我骗你干什么?我家里······有宵禁。”
阿扎尔点了点头,凯文是为数不多的寄养在根克上学的学生,他们默契地没有说下去。
“你赶紧去吧,”凯文说道,“他们都在催你了。”
“要不,我也不去了?”阿扎尔看着他的眼睛问。
“算了,你还是去吧。”凯文笑了笑,“庆祝挺好的,我去不了只是,但你别喝太多,对你的腿不好,喝完就赶紧回家吧。”
“好嘞。”也许听到凯文并没有生气的语气,阿扎尔这次干干脆脆地答应了下来。
“对了,还有这个给你。”忽然想起什么,德布劳内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阿扎尔盯着他手掌上没有标签的盒子,里面是凝胶状的液体,有些气泡,“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草药,我们家祖传的,能治肢体损伤,对伤口康复有疗效。”凯文想了想,然后说,“不,是特别有效。”
“好的 ,我会用的。”阿扎尔把药塞进了口袋里。“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凯文回到莱伦家时才下午四点,他把自行车停在草坪上,看到车库里并没有那辆黑色别克时舒了一口气,莱伦先生还没回来,这意味着他可以有一个相对来说稍微自由点的下午。
然而当他在书包里翻找钥匙时,门向里开了。
“哦!你回来了。”穿着紫红色睡衣的莱伦夫人似乎刚刚吹过头发,一个红色的塑料发夹将金色的长卷发像蝴蝶结一样盘在脑后。
“刚好你来了,我正有事要找你去做。”
“什么事?”凯文问。
莱伦夫人带他上了二楼卫生间,她打开门,“橱柜下面,有好多恶心的虫子,不知道是什么。”
凯文上去望了一眼,“不要紧,一种毛虫而已。”
“这玩意哪里来的。”
“可能沾在哪个不小心的鞋底,带进来的。”凯文小心地用卫生纸抱着捻住其中一只,“这种情况很容易发生。”
“真恶心,”莱伦夫人皱着眉头,“能帮我处理掉这个吗?”
“当然。”
凯文又多拿了些卫生纸,将虫子全部清理到塑料袋里,在莱伦夫人的强烈要求下,凯文将它扔到屋外的深绿堆肥桶里,而非家用垃圾篓。
“谢谢。”
凯文一边洗手一边随口答道,“没事。”
“听说你是在校队里踢球,你踢哪个位置?”一张餐巾纸从他肩膀上递了过来。
凯文接了过来,莱伦夫人涂着亮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白色的纸面上,将上面皱纹显露得有些扎眼。
“中场靠前。”凯文把水龙头关上,小心地接过纸,稍微擦拭了一下手,其实他并不习惯这么做,他更喜欢享受被风吹干的过程,水分随着皮肤表面的蒸发渐渐失去,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凉意。
“我可以去看你比赛吗?”
凯文有点诧异,莱伦太太以前对足球并不感兴趣。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柔软的肢体便搭在他的髋部,“我听说踢球会用到这块肌肉,你有腹肌吗?”
细密的恶心从肋骨下方传递上来,比蠕动的毛虫更加令人不适,他几乎是慌乱地推开了莱伦夫人的手,往外走去。
耳后莱伦夫人的笑声传来,“我会去看你比赛的。”
这种关怀还是不要来的为好。
凯文检视着瓶子里的黑色毛虫,他查阅了很多图片,都没有找到跟这种虫子相似的对照,这虫子长得其貌不扬,全身黑乎乎,除了头部有一双对称的黄色斑点外,没有其他特征。
他采了一些果树的嫩叶喂给他,想要看看这东西长大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天他正在午睡,忽然感觉耳垂忽然一痛,尖锐的刺痛从耳垂下方传来,他下意识捂住疼痛的地方,却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触感,扑棱棱地一只黑色的蛾子从他手掌里飞了出来,拍了几下翅膀后,停在床头的台灯上。
凯文定睛一看,吓出一身冷汗,这蛾子长得非常古怪,一对肿大的黄色凸眼,不同于蜻蜓或者蝴蝶那种昆虫复眼,它的两只眼睛就像人的两只肉眼一眼,肿肿地像肉块一样在头部的位置,它身上的黑色也不是纯正的黑色,似乎还有些偏光,凯文刚刚触碰的手掌沾染了一些磷粉,现在它们成了一道银白色的痕迹,像是某种鼻涕虫爬过地面留下的粘液干掉后的样子。然而这些都不如它头下端的那根长长的口器可怕,像针一样,凯文摸了摸耳朵,淡淡的血褐色在手指上蹭出一道印痕。
就是这东西刚刚叮了我。
凯文想着,那虫子动了动,他仿佛都能看见那上面反射的银光。
好奇心顿时被畏惧所取代,凯文拿起一本杂志将它赶出来窗户。
过了会儿,就在他以为事情都过去的时候,一阵惨叫从窗外传来,他连忙探头出去看。
莱伦先生跪在草地上,旁边是空转的割草机,而他捂着一只眼睛,似乎有什么红色的东西正从他的指缝里流淌下来。
周三的比赛不是很顺利,先是天气,从早晨开始就开始下起小雨,比赛时越下越大,因为阿扎尔的伤病,前六十分钟校队一球未进,而对方却连进三球,最后十分钟的时候,穆里尼奥将他换上场。
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在于它并不会那么容易出现。
输球后的更衣室和二战前的巴尔干半岛一样平静温和,凯文脱下湿漉漉的球衣,将其塞进衣柜里的时候穆里尼奥走了进来。
现在去追寻争执是从哪开始的没有意义。
现在,拿起笔记,我要告诉你一条重要道理,大多数人认为,成功得益于我我们从正面情感上积累的体验,比如赞赏、悦纳、认可、奖励,但就我看来,真正起效果的是那些负面情绪,愤怒、欲望、仇恨、毁灭,这种渴望所带来强大斗志,要远远超过正面情感带来的力量。
凯文冒着大雨骑着车往回,但在靠近莱伦家门口时停住了继续前进的步伐,暗色的阴云下,莱伦家的房子对称地坐落在雨幕中,像一只盘踞着的怪物。
自行车调转方向,凯文忽然想到卡洛琳,这个可怜的姑娘,她还在医院躺着,他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
于是他又有了方向,花了一个多小时,冒着大雨,他赶到了医院,卡洛琳躺在病房的床上,旁边床头柜上摆放的蔷薇花像她一样,暗哑,枯萎。
他推开窗子,一脚从外头跨进了,一边注意着门外的动向。
他想起了以前听过的睡美人的故事,卡洛琳当然称不上什么美人,他也不是什么王子,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按照童话的步骤照做了。
长时间的葡萄糖注射和卧床,导致卡洛琳的身体出现了代谢方面的一些改变,她的嘴巴里有淡淡的烂苹果味的醇类物气味,他屏住呼吸,又吻了吻她的眼睛。
卡洛琳并没有睁开眼睛,她不是公主。
凯文退后两步,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从刚刚翻进的窗户翻了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凯文数着硬币,打市里的电话需要两个硬币,打到周边城市需要三个。
打回家需要五个。
最后一枚硬币落入机器的引擎中,他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
他等待着,可是直到等候的时间结束电话另一端也没有被接起。
软弱的勇气转瞬即逝,德布劳内从电话亭里走出来,然后扶起自行车,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去找阿扎尔?
不,凯文,别把最后的自尊也失去,他没有义务分担你的失败。
旧社团的门有些上锈,开启的时候会有响亮的摩擦声,他用力扳开因水泡发而膨胀的木头。
“蒂博!”他一间一间教室去找,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睁大眼睛,湿漉漉的水流从楼梯上淌下来,发出滴答的空响。
“蒂博,我错了,你出来!”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机往角落和天花板上照,蒂博睡着的时候喜欢缩在角落或者洞中。
可任凭他找了多久,始终也无法找到蒂博的踪迹。
看来蒂博是真的走了。
凯文关上了最后一扇门,他垂着头,手机没按就扔进包里。
看来只能打扰阿扎尔了。
凯文顺着楼梯下来,脚步却停在最后一级台阶前。
房顶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像蝙蝠一样倒挂在他面前。
潮湿的雨水打在灰白色的尾巴上,反射出如同蛋清一样湿黏的光泽,黑色的头发被打湿像乌鸦的羽毛一样,紧贴在后脑勺上。
“蒂博?”
一双金黄色的竖瞳忽然睁开,一道黑影闪过,凯文来不及反应,便感觉一股力量猛地撞上他胸口,下一秒他的背后便传来钝痛。
金色竖瞳的人形怪物如今已经和他一般高了,那只尾巴似乎比以前要更长,如今高高地竖着,如同蛇一样,尖端瞄准着猎物的喉间。
“蒂博,我是凯文。”他忍住疼痛,将手放在按在自己肋骨上的利爪。
“凯……文……”蒂博僵硬地侧了侧头,学着他的音调,张了张口。
凯文从口袋里拿出橡皮鸭,按了一下那个发声玩具,一阵橡皮胶的叫声回荡在雨幕里。
蒂博猛地抽回了手,少了他的支撑,凯文一下子脱力从墙壁上滑落下来。
“咳咳……”凯文忍不住咳嗽起来。
蒂博的喉咙间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声,他绕着凯文从头嗅到脚,最后忍不住干脆一口将凯文的手吞在嘴巴里扣着。
渐渐从剧痛中恢复过来的凯文用空闲下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孩子。”
雨水倒灌进社团的地下室,教室里四面透风,肯定也是不能住了,凯文拿着最后一点钱带着蒂博去了镇上的旅馆,进门前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蒂博套上,自己只穿衬衣走到前台。
“住一晚多少钱?”
“情侣间150,标准间100,”女孩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裤子鞋子,“特价房80。”
“没有更便宜的吗?”
女孩皱着眉,“小时房,每小时10块。”
“开个小时房。”
女孩用力地敲了几下键盘,眼睛盯着频幕,“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有热水吗?”凯文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被水泡软的纸币递过去。
女孩用力地拉开收银机,将纸币擦了又擦然后才塞进去,凯文盯着自己的手指,假装并不尴尬。
“有,但房间里的花生和矿泉水要另外收费,床头柜里的byt2元一个。”女孩抽出一张房卡放在桌子上,“二楼最左边一间房,押金80超过9:50我们会自动从押金里扣费。”
“谢了。”凯文将桌上的找零连同房卡一起收进裤子口袋,走到门边。
在女孩惊讶的目光中,他牵着蒂博的手走上了楼梯。
“只有一个小时时间,快去洗个澡。”凯文将手里的袋子丢在床上,谢天谢地,最后的一点钱刚好够他买两件大减价的短袖,至于牛仔裤,他只能寄希望于这里的吹风机能给力些。
他把上衣脱下来,正要脱裤子的时候发现蒂博正在盯着他。
“你要先洗吗?”凯文想了想,喃喃点了点头,“是了,你还没在外面洗过澡。”
他走进洗手间,蒂博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进来。
“打到红色这边是热水,蓝色这边是冷水,这个位置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回过头,蒂博看着他的脸。
“……你一点都没听进去是吗?”德布劳内轻轻摇了摇头,对他使了个眼色,“进去。”
蒂博按照他的话走进了淋浴间,金发男孩拿来个塑料凳,让他坐下来,脱掉衣服。
温热的水流自上而下冲刷着全身。
原本紧绷的肩胛伴随着升腾的水蒸气渐渐落下去,凯文打开洗发水盒子,廉价的洗发液在掌心闪耀着珍珠的光泽,但那不过是云母片的功劳,他轻轻搓动双手将它搓出泡沫后,用手指送入蒂博像亚历山大帝一样乌黑的发间。
蒂博抓住一点掉下来的泡沫,在手上好奇地把玩着。
“我不是把你放在森林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凯文一边帮他揉着头皮一边问。
蒂博没有回答,他轻轻地吹着手中的泡沫,很快那些泡沫被他吹得四散开来,他端详着它们在空中飘落的姿态,然后用他敏捷的手在它们落地前接住。
“真是笨蛋,”凯文喃喃地说,“这里根本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还回来自讨没趣干什么?”
他打开水龙头,花洒一点点将泡沫从发间滑落,流向排水口。
“行了,下面你自己冲冲就行吧。”凯文将花洒挂在挂钩上,转身准备出去。
这时,有个东西拉住了他,触感柔软坚韧,他回过头。
是蒂博的尾巴。
它好像长了不少,原本相对身体而言如同老鼠的尾巴,如今已经有三指来宽,将近一米长,末梢逐渐变尖,颜色也从原来的白色变成了灰白色,根部的位置似乎还长着些浅浅的绒毛。
想起他刚刚倒吊在房顶上的样子,凯文只能将这种力量理解为蒂博的又一项成长。
此时它卷成拐杖的样子,勾着凯文的胳膊肘。
“不是我不帮你洗,”凯文耐心地解释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学会注意隐私。”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虽然他理智上知道蒂博只是个才诞生不过三个月的恶魔,但是从情感上,他实在没办法把一个和他差不多身高的人类男性外形的蒂博当成“宝宝”。
于是凯文将它取下来,然而这玩意灵活极了,一闪一转又缠上了他另一只手臂,灵活地躲过他的每一次擒拿,转眼间又攀上了他的手腕,而且游刃有余得很,甚至每次在凯文要碰到他前一秒才动,就像是引着凯文继续不停和他玩,凯文抬头看过去,果不其然蒂博正在微笑,他果然是把自己当作他的玩具一样作弄。
“不要闹了。”凯文微微用力,试着用蛮力把自己的右手拉出来。
接过蒂博立刻也收紧了尾巴上的肌肉,青色的血管从表面上凸起,尾尖顺着盘旋的方向继续前进,环绕成了两道,忽然猛地一扯。
凯文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加上地面湿滑,手臂一痛,身体猛然前倾,一下子失去平衡摔进了淋浴间里。
蒂博立刻大笑起来。
凯文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他正准备站起来,却发现蒂博挡在了他和淋浴间门间,蹲在他面前咧着嘴看着他,尾巴像响尾蛇一样摆动,似乎正为自己刚刚的恶作剧而洋洋得意。
于是凯文下一秒打开身边的水龙头,花洒兜头朝两个人淋了下来,把蒂博吓了一跳,退了好几步,尾巴一摆,淋浴间马桶被抽出好大一个豁口。
凯文连忙关掉水龙头,生怕晚一点自己所剩不多的钱都要用于押金和赔偿。
“别害怕,是我控制的,你看,蒂博──”凯文开关了几下龙头。
蒂博喘着气站在离水龙头远远的距离,尾巴颤抖地对准喷头,又看了看水龙头,然后似乎恼羞成怒般地将它拍在地上。
凯文见状偷偷笑了一下。
蒂博立刻回过头看向他,嘴里发出委屈的声音。
“好了好了,”凯文摸了摸鼻子,忍不住有些愧疚起来,毕竟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有蒂博还愿意寸步不离地陪伴着他,“我不该取笑你,抱歉。”
蒂博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走了过来,和以前一样把下巴放在他的手心里。
根本就跟孩子一样。
凯文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解开了他的裤子。
尽管做了心理准备,然而看到内容物的尺寸时还是让他有些咂舌。
他用水流随便清洗了一下便敷衍过去了,然后就把蒂博赶出去。
可蒂博又拿出刚刚的赖皮劲,就是说什么也不肯走,眼看交房的时间快到了,德布劳内也顾不上他,背对着他把衣服脱了,然后草草地冲洗干净。
他把水龙头关掉,一回头就撞见蒂博直勾勾的眼神,他盯着凯文小腹下的东西,一眨不眨地聚精会神地看着。
凯文连忙用毛巾挡住自己,“看什么看!你不也有。”
眼见毛巾遮住了视线,蒂博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咕哝,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头扭过去,然后趁凯文放松警惕后一下用匍匐着的尾巴把毛巾扯了下来。
蒂博灵活极了,一下就窜到凯文够不着的地方。
“把毛巾还给我──”
蒂博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他把那块毛巾顶在鼻子上,探头探脑地嗅来嗅去。
凯文转了转眼睛,改变了策略,故意皱着眉头露出嫌弃的表情,“这太恶心了,蒂博!酒店的毛巾不知道多少人用过,你这样真的很脏。”
果然,下一秒蒂博立刻把毛巾甩到了远远的,像是表示自己跟毛巾一点关系也没有。
凯文摇摇头,起身从淋浴间里出来,地面上都是水,他不想弄脏脚掌,于是微微踮起脚,修长的腓肠肌下,是如同玻璃管一样纤长的跟腱,蒂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提起一只脚,跨进还有些湿润的牛仔裤里,没有内裤的包裹,似乎还是有些不太自在,他调整了一下裤子,确定无法看出来后再套上新的短袖。
“蒂博?”凯文疑惑地看着角落里一言不发的人形怪物,“你在干什么呢?快过来,我们时间不多了。”说完他走了过来,把用来换的大一号新衣服递到他面前。
说来也奇怪,原来在家时完全可以自立的蒂博,此时好像全然忘记怎么穿衣服了,他只是用尾巴圈着金发男孩的脚腕,睁大眼睛看着凯文,似乎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难道是蒂博在野外的时候完全忘记了那些东西吗?
凯文有些迟疑,不过说到底蒂博这些天的流浪毕竟是他一手造成的,在微妙的愧疚感作祟下,凯文便像他小时候一样给他穿上了衣服。
卡斯特尔斯看着面前的男孩,他刚刚正在楼下买早餐时,被他喊了过来。
“你有什么事吗?”卡斯特尔斯撇了一眼拐角处,“那个黑头发的,是你叫来的打手?”
“什么?我不认识。”
“别装了,”卡斯特尔斯抽了口烟,“这个镇上,连新出生的狗我都认得,他包里背着什么?棍子?还是枪?我记得我把钱已经结清了。”
都不是,是他的尾巴。
德布劳内当然不可能这么说,他上前一步,“卡斯,我需要一份工作。”
“我家暂时没有孩子要照看。”
“让我再踢一次。”凯文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我不会让你失望。”
“好学生,有句话叫,你靠近什么样的人,你就会变成什么样。”卡斯特尔斯将烟头踩灭,“你应该回学校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了。”凯文见他停住了脚步,看了看鞋尖后低声说道,“你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是的,但是这有什么意思呢,每天都会发生一样的事情,如果你一点都不厌烦的话,当时就不会让我尝试了,不是吗。”
卡斯特尔斯回过头,看着他。
“给我一次机会,赢了我分文不收。”凯文想了想补充道,“输了的话你想怎么处理我都随你。”
“我老板有个姐姐在佛罗里达州度假,今年六十岁,除了喜欢鳄鱼以外,还喜欢年轻男孩,你要敢给我输了这场,”卡斯特尔斯说,“你就给我去加州陪她过圣诞。”
凯文凝重地点了点头,“她不会有机会的。”
“行吧,上帝保佑你。”卡斯特尔斯给他贴好背号──比赛比较急,球衣都来不及改,只能临时用贴号代替一下。
“恶魔保佑我。”凯文低声说,他看了一眼在观众席上的蒂博,轻轻点了一个头,然后上了场。
这场比赛比上一次他踢的那场更加混乱,有时像拳击比赛,有时像橄榄球比赛,有时又像排球比赛,唯独不像足球比赛,大家什么都会,但就是不会好好用脚踢球。
第十七分钟时,凯文第一次触到了球,他像往常一样带球往禁区内突破,这时他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侧面扑过来个高大的身影,像火车头一样撞了他。
但这次凯文没有就势翻滚卸力,他将右腿插进草地里,身体晃了晃,硬是生生扛住了,接着换为左脚运球,跳起,一记暴射──
观众席上响起欢呼。
“漂亮!”赛场边的卡斯特尔斯大喊道,“操他妈的!就该这么射!”
凯文扶着草坪,缓缓起身。
他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剧痛。
这时候他的肩膀被撞了一下。
“小心些。”对方后卫冲他笑了一下,接着一口口水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
接下来的上半场,他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凡事他拿到球,立刻就有两个以上后卫恶意冲撞他。”
一次。
两次。
他这时才明白,当疼痛突破一个限度的时候,再受伤也不会带来更多的折磨。
从昨天开始的暴雨,现在似乎小了些。
最后一分钟,皮球再度滚到他的脚下,此时比分已经来到3比3。
他看着球网,一瞬间眼前闪过很多张脸,穆里尼奥的,卡洛琳父母的,学校里陌生的同学,他们站在球网另一侧,用陌生排斥的目光看着他。
“外来者!”观众席上忽然传来一声咒骂,“滚出这里!”
青筋从额头上暴起,德布劳内猛然抬头,怒火冲上头顶,在皮质层转化为电信号,顺着神经一路鞭打着他的脊柱,带起肌肉收缩,然后瞬间释放。
皮球如同子弹一般划过球场,击折门将的手掌,扣入球网。
短暂的寂静后,观众席上爆发出比暴雨更激烈的欢呼。
“看到了吗!”卡斯特尔斯抓住旁边的人剧烈摇晃,“天才!我挑的!我就知道他可以!我就知道!”
比赛结束后,他几乎是立刻就倒了下来,卡斯特尔斯一脸焦急地围着他。
“不去医院。”凯文从休息室的床上坐起,“别打电话,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别开玩笑了,你腿都那样了。”看着凯文站都站不起来,卡斯特尔斯翻了个白眼,“你放心,医院的费用我来承担。”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我的恢复力很好,”凯文挣扎着坐了起来,“能帮我找个落脚的地方吗?我保证明天绝对生龙活虎地来见你。”
卡斯特尔斯不愧是连镇上新出生条狗都知道的人,不到二十分钟,他就给凯文找到了个住处,虽然只是间一居室,但馈赠之马莫看牙,凯文也没什么好挑的,何况他还另外留下了三百欧元。
“客厅里有座机,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打我电话。”
凯文点了点头。
目送卡斯开走后,才一瘸一拐地上楼。
他用钥匙打开门,然后拉开窗户,蒂博扶着窗棱一下翻了进来。
直到见了他,凯文这才开始感觉到疼痛,他闷哼一声,几乎是立刻就摔倒在地上。
“凯文……”蒂博嘴里发出含糊且焦急的呢喃,他迫切地拉开他的裤腿,衣料摩擦所带起的疼痛让凯文忍不住又痛苦地叫了一声。
“蒂博、蒂博,”凯文咬着牙,踢开了自己的鞋子和湿漉漉的护腿袜,“帮帮我──”
蒂博几乎是立刻地,俯下身,一口吮上血肉模糊的伤处。
“哈──”一种清凉的触感从黑发少年的唇齿间开始扩散,凯文仰倒在地板上,随着这种清凉的感觉扩散,疼痛似乎也大大减轻了许多。
“好孩子……”他一边抚摸着男孩乌黑的发顶,一边喃喃道。
过了一会儿,那可怕的疼痛终于过去了,蒂博从他的脚踝间抬起头来,呼着气伏在他的颈边,有些呜咽地用尾巴圈着他的脚踝。
“我知道,”凯文轻声回答他,“但是只有这么坐,我才能在这里立足。
蒂博发出不满的低吼。
凯文挠了挠他的头,“因为我们是外来者,只是做到优秀还不够,必须独一无二,必须向他们证明我的实力,必须让他们不得不接受我们才行,我知道这样很残酷,我也不喜欢这样的规则,但是没办法。”
蒂博没有再说什么了,他靠在凯文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躺在地板上。
窗台上,黑色的蝴蝶停在玻璃的边缘,黄色的肉眼轻轻转动了一下。
凯文很快就成了镇上那支球队的杀手锏,打法犀利拼命,受了再重的伤,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但随之而来的麻烦也更多了,比如今天,他顺着往常的路回卡斯特尔斯给他租的房子,半道上却被这群人堵在了巷子里。
他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个男人,不动声色地转身,然而他的身后退路上同样有两个穿着无袖衫的男人,他们的手臂上刺着纹身,他记得卡斯特尔斯告诉过他,这种纹身一般是本地一个臭名昭著的黑帮的团伙成员所共有的身份标识。
“只是一场球赛。”德布劳内说。
“怎么,卡斯没有派人保护你吗?”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家伙说。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那太糟糕了,”另一个牵着狗的男人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跪下来,给我的邦迪来个口活,说不定这样能让我为你网开一面。”说完,他身旁的黑犬叫了一声,男人们都笑了起来。看来那只狗就叫邦迪。
凯文冷着脸看了他们一圈,然后才不慌不忙地说道,“不了,我没有跟人共用伴侣的爱好,你这么喜欢还是自己慢慢享用吧。”
男人的笑容一下凝固了,他拗了拗自己的脖子,压低嗓音,“伙计们,记得给他留一口气,我倒要听听看,他求饶的时候,语气是不是也这么硬,上,邦迪。”
黑犬低吠了一声,如同利剑一般扑上去。
然而下一秒,一道黑长的绳索样的东西忽然从天而降,直接将黑犬捞起,摔在墙面上,那只狗哀鸣了一声,然后一瘸一拐地低着头朝他的主人跑去,边跑边发出细碎的呜咽和泣音。
男人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往上看。
什么都没有。
“刚刚是什么?”另一个红胡子问道,“是尾巴吗?”
“怎么可能,估计是鞭子,这家伙有个帮手,大家小心点──”
话音刚落,那道“鞭子”又从天而降,这次它瞄准的是红胡子手上的棍子,它如同一只灵活的藤蔓一般缠绕住对方的手腕,然后一扯。
“哦哧!”在他身边穿绿短袖的男人捂着额头惨叫了一声,“你干嘛打我!”
“我没有打你,是──”他刚想指自己手腕上的东西,紧接着自己眼睛上也挨了一下。
“啊!”
眼见后面两个人都扶着墙壁哀叫,凯文把包背在身后,从他们空出的地方窜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抛下一句“谢谢让路。”
“你们在搞什么东西!”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气急败坏地喊道,“还不快追!”他望向自己的同伴。
“邦迪,你还好吗?坚持一下,千万不能有事……”他的同伴抱着狗焦急地查看它的伤势。
鸭舌帽气得把帽子反过来戴上,撇下三人独自追了上去。
天色已经很暗了,巷子里又没有什么灯光,不一会儿他就追丢了目标。
“shit!”他气急败坏地将棍子在墙面划过,刺耳的噪音在安静的夜色中,像狗哨一样,传得很远。
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这时,他似乎听见什么东西,快速地转过身。
空荡荡的巷子里,除了施工过的脚手架,什么也没有。
他摇摇头,估计是自己听错了,接着打开手机。
蓝色屏幕在黑暗中像灯塔一样明显,按键声回荡在小巷内。
“喂?”他一边抠着墙壁上的灰色水泥,一边听着手机。
暗色的云飘了过来,本来就不甚明亮的月光此刻更是被遮蔽大半。
“那小子我们追丢了……嗯,估计跑回家了……得多派点人来,这家伙有帮手──”他忽然回过头。
黑暗的小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好像一个人影……
他不动声色地把电话挂断,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一边紧紧地握住自己手上的铁棍。
然而当他走到面前,却发现有些不太对劲。
“这是──”他掀开塑料膜,里面放着一个成衣店的模特,没有眼睛和鼻子,没有手脚地插在一根黑色的底盘上。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听外祖母说过关于印第安人的故事,为了获取狼皮,他们会故意把受伤的兔子放在空地上,落单的狼一旦靠近,就会踩空掉进布满尖刺的陷阱里。
他连忙回头,然而已经太晚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就在他的身后。
凯文快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确定那四个人没有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一边在包里掏钥匙,一边上楼梯。
“凯文。”
德布劳内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埃登。”
他的好友阿扎尔正坐在他家门口的楼梯上,身上穿着学校的队服,看来是一下训就赶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
“我去找你,没有找到,莱伦家的人说你已经将近一个礼拜都没回去了,他们急得都快报警,如果不是听说你在镇上踢球的消息的话……凯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凯文拿出钥匙,插进了锁孔,打开了门,“进来吧,我告诉你一切。”
水壶尖叫着嘶鸣起来,凯文按下开关,将水倒入壶中,不一会儿,两杯咖啡就做好了。
“喝点热的吧。”凯文将杯子递了过去,快到十一月了,天气越来越冷,埃登手指的第三根指背上已经长出属于冬天的绒毛。
“凯文,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这些。”
“这改变不了什么,”凯文看着好友拧的紧紧的眉头,“……除了让人更加心烦之外。”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阿扎尔说,“穆里尼奥那里我们可以起诉他,或者要求学校介入,这是冷暴力,至于莱伦夫妇,他们不适合作为父母,我们应该报警……那个女人做的事完全是性骚扰。”
“别这样,埃登,”凯文摇了摇头,“你告诉我,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报警吗?”
“不会,”阿扎尔干脆地说,“我会在她碰我的第一秒就把她推开,朝她脸上打一拳,之后把整件事立刻告诉其他成年人、任何能负责这件事的人,你能装成没事人一样,我佩服你,但作为我自己,我必须要告诉你,生气大吵大闹有时候并不代表野蛮,也不是所有的冷静都是理智。”
“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你第一次刚穆里尼奥的时候不是很勇敢吗?为什么现在却忍气吞声?”
“之后呢?”
“什么之后?”
“就算事情解决又能怎么样?”
“什么叫又能怎么样?获得平静,还能怎么样?”
“你想得太美好了,”凯文看着他的眼睛,“埃登,你每天到球场上想的事是什么?如何赢球?是吗?如果一场比赛你踢赢了,会有你青梅竹马的朋友跑过来为你庆祝,即使输了,也会有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教练帮你总结经验,你要是能打出好成绩,大家都会为你高兴。但我不是,我一睁开眼睛,想的是如何确保自己在大名单里,又或者自己还要在替补里呆多久,你有试过一场比赛到最后十分钟才能上场的感受吗?我不能一直坐在场下,为了保持状态,我必须一直热身,可是热身又怎么能取代真实的竞技呢?那些更微妙的,比如队友间的传与不传我们就不说了,你知道最令你无能为力的是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阿扎尔握紧杯子,“是什么?”
“没有人会为我踢的好而开心。”凯文平静地说,“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我踢的越好,他们的孩子和朋友就会少一个名额,我能理解,也不在乎他们的想法,虽然有时候这种想法会带来很多麻烦。”
咖啡的热气像烟一样往上浮动,半晌后,“你说的不对。”阿扎尔忽然开口。
“哪里不对?”
“你刚刚说踢得好没人为你开心,”阿扎尔说忽然站起身,“这句话错了,我会为你开心。”
凯文愣了愣,然后又摇了摇头,“埃登,你没懂我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阿扎尔说,“你就想说我没用呗。”
“我不是这个意思……”凯文扶额。“你当然很好,只是──”
“你就是这个意思,”阿扎尔打断他的话,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腕,“你看好吧,我非得证明给你看,跟我回去,以后你就在我们家吃住,我妈就是你妈,我弟就是你弟,哪个敢对你挑剔,我就上去把他揍一顿!”
“不行,埃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你回去──”
“我不回去,你在这里太危险了,卡斯这家伙和帮派走得很近,这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穆里尼奥是个混蛋,但按邪恶排号,他估计连前一百都进不去,你得跟我回去,立刻,马上,必须!”
凯文和他拉扯起来,他本来以为是件轻松的事,结果刚拉一下就大吃一惊,阿扎尔看着个头不高,可使起力来,简直跟头牛差不了多少,凯文一手抠着桌子腿,也没能抵得住,连人带桌子被他拉着走向门边。
“埃登,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明天我还有比赛──”
“没什么好说的,你就会找借口,给我闭嘴,等回去你再和我好好解释。”
凯文当然知道他不是真的想让他闭嘴,然而其他人并不这样想。
玻璃破碎声传来,凯文打了一个激灵,心想坏了,下一秒他连忙松开抱住桌腿的手挡在了好友身前,原本从窗口窜进来的黑影生生刹住了脚步。
“什么动静?”阿扎尔听见一阵陌生的低吼声,像是某种野兽的威鸣,刚想回头,却被凯文按住了脸。
“别回头!”
凯文大喊一声,然后将他猛地推向门外,“抱歉埃登,我还有事情处理,你先回去,我们电话联系。”
“凯文、凯文──”
随着门关上,阿扎尔的声音被隔绝在门板后面。
“收起来。”
客厅的地板上,蒂博四肢如同野兽一样着地,那只尾巴现在越发长了许多,如今从尾端绕到身前,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武器,危险地对准着合上的门板。金色的竖瞳危险地眯着,在幽深的眼窝里如同一双探照灯,有些挑衅地冲门外低吼了一声。
“我叫你收起来!”凯文皱了皱眉,不轻不重地把蒂博扬起的尾巴尖拍了下去,“跟你说话呢,不要装没听见。”
蒂博这才悻悻地收回尾巴,他趴在了凯文和门之间的一小块空地,眼睛警觉地盯著门口。
凯文觉得他的状态不太对劲,想了想走回来拍了一下他的头,警告道,“埃登是我的朋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伤害他,不然我绝对饶不了你,听见了吗?”
蒂博敷衍的用脸蹭了蹭他的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问你听见了吗?”凯文这次没放过他,拎着他的耳朵往上拽了拽、
蒂博立刻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睁大眼睛点了点头,他的头发一直没修剪过,碎发搭在前额,看上去很是纯良的样子,同时喉咙里发出些类似委屈的呜咽。
凯文立刻心软了,松开手,蹲下来挠了挠他的下巴,“抱歉,蒂博,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凶,但阿扎尔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他受到一点伤害,如果你弄伤他,我会很生气。”
蒂博的注意力显然被他脸上的表情吸引住了,他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凯文的脸,在他说话的时候一会儿咬咬他的手指,一会儿舔舔他的头发。
“越大越不听话。”凯文叹了一声口,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望。
他看见阿扎尔的身影,在路灯下,正沿着马路走慢慢地往前走。
“没骑车吗……”凯文喃喃,把手往窗外探了探,过了会儿松了口气,雨已经停了。
这时他感觉小腿有些痒痒的,回头一看,蒂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他脚边,正用尾巴环着他的脚踝,转着圈玩,见他回过头来,立刻四脚朝天地露出腹部。
凯文忍不住笑了笑,正准备拉上窗帘,动作微微一顿,他看见阿扎尔的背影,黑发男孩的头低着,似乎很失落的样子。
对不起,凯文在心里道歉,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埃登。
第二天没有比赛,凯文一觉睡到了八点钟,醒来的时候蒂博正趴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凯文揉了揉眼睛,把搭在自己腹部的尾巴挪开,下了床,圾拉着拖鞋过去开门。
他愣了一下。外面站着卡斯特尔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出了什么事吗?”
卡斯特尔斯没有直接回答,他掸了掸烟头,“进去说吧。”
“稍等。”凯文把门合上,匆匆把卧室的门关上,然后重新把大门打开,“进来吧。”
卡斯特尔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客厅,不过,当他目光落到紧闭的卧室门后,挑了挑眉,对凯文挤了挤眼睛。
有时候误会比解释更加好用。凯文咳嗽了一声,故意加深了卡斯特尔斯的误解,“咱们小点声。”
“了解。”卡斯特尔斯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凯文给他拿了听啤酒。
卡斯特尔斯没有喝,而是直接问,“凯文,你昨天去哪了?”
“回家了,怎么了吗?”
“那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情?”
“你是指——”
“昨天,是不是有人去找你麻烦。”
凯文看着他的眼睛,“是有四个人来找过我,他们好像和你有点矛盾。”
“那你呢?你怎么做的?”
“我逃走了。”
“逃走了?”
“怎么了吗?”凯文说,“难道我要跟他们打一架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卡斯特尔斯深吸了一口气,“真的没有其他事发生了吗?”
凯文皱了皱眉,“到底怎么了?”
卡斯特尔斯拿出了手机,按了几下界面,递到他面前。
凯文愣了一下,照片上,一个男人仰面倒在地上,戴着顶熟悉的鸭舌帽,显然是昨天那四个堵他的人中的一个,但是此时他原本应该长着五官的地方似乎遭遇了什么强烈的腐蚀,只剩下一个大洞,边缘还有些恶心的白稠的粘液状液体。
“你见过他。”卡斯特尔斯说,这不是一句问句。
凯文一抬头,便对上了他有些忌惮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卡斯是把他当成凶手了。
“我是见过他,但是他这样不是我做的。”凯文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留一半,“我在巷子遇到他们四个,他们想给我点颜色瞧瞧,我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找了个时机逃了出来,之后我就回家,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
“虽然他们不是多厉害的角色,但你只有一个人,他们是四个,你随随便便就从他们身边逃开了?”
“你可以去调查。”凯文刚想说我之后还见了阿扎尔,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不能把阿扎尔牵扯进来。
“我如果那么厉害,干嘛还留在这里踢球呢?”
卡斯特尔斯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完全怀疑他,听了这句话后笑了笑,“你放心,就算是你也不要紧,我不是条子,我才不想要破什么案,那个傻瓜我早就看他不爽了,如果是你做的,我会感谢你的。”
“不是我做的。”凯文再次说。
卡斯特尔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之前看了看关闭的那扇门,接着便离开了。
打发走卡斯特尔斯后,凯文将门合上,他将背轻轻贴在门板上,手却微微攥紧,他听着卡斯特尔斯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道里后将门反锁上,快步走进卧室,一推开门,便看见蒂博把脸埋在他刚刚趴着的枕头上,盖着他的被子睡得正香。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这时,蒂博醒了过来。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凯文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他一靠近床边,蒂博边抬起了上半身,将头挨在他的肚子上磨蹭着,他摸了摸蒂博的头,轻轻地掰开他的嘴,小心地检查着他的喉咙。
蒂博半阖着眼睛,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任凭凯文怎么检查,他看到的都只是正常的一张人类的嘴,牙齿上也没有任何可以的痕迹。
他又一一检查过蒂博的手脚,指甲缝里,也没有任何血迹或是新摩擦的刮痕。
他悬在喉咙的一颗心这才缓缓放下。
搞什么啊,估计就是巧合吧······
他心情好转起来,把蒂博放到枕头上,脚步轻松地往厨房走。
卧室里,原本闭着眼睛的黑发男人在他走出门后忽然睁开了眼睛。
客厅外的窗台上,在一小丛青苔上,有一块小小的黑色污渍。
像是被什么烧灼后留下的痕迹。
阿扎尔下了训练场后沿着马路步行,一路上拒绝了三五个队友的邀请,独自一人往家走。
最近几天他一直在琢磨该怎么样让凯文回来,心事重重得连他弟弟都看出来了。
“埃登,你到底在想什么?”
“索尔根,如果你身边有个特别倔的人决定要做一件事,但你知道这样下去是不对的,作为朋友,你要怎么改变他的决定?”
“德布劳内要做什么?”
“他要——等等,我又没说是凯文。”
“还能有谁?你身边的,特别倔的,一意孤行的,还让你那么在乎的,除了凯文还能有谁?他怎么了?”
“我——具体我不能告诉你,你就说有没有办法吧。”
“没有,你放弃吧。”
“为什么?”
“你觉得他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吗?”
“当然不是。”
“那不就行了,他既然那么不喜欢麻烦别人,你为他做的越多,他的愧疚就越多,就算你想帮他,他也不会接受你的帮助的。”
“那我要怎么做?”
“想开一点吧,如果那件事真的那么不好,让他自己碰壁后自然就可以——你干嘛敲我头!”
“我就是要在那之前就阻止呢?”
“我说了,你放弃吧,至少人为的办法是没有了。”
“你什么意思?”
“除了跟人为没有关的力量。”
埃登·阿扎尔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水晶挂坠,拿在手上细细端详。
这东西是他昨天从一个英国老太太手上买到的,据说是从印度商人那里买来的,有影响他人决定的力量。对此他深感怀疑,如果这东西有用的话,当年英国入侵印度他们怎么不用?但索尔根的女朋友非常热情地向他推销这东西,在她的怂恿下,他花了五百欧买了这条挂坠。
随着道路两旁的森林面积逐渐扩大,阳光渐渐被茂盛的植被所遮挡,头顶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一只黑色的黄眼飞蛾在枯黄的树枝上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穿着球衣的阿扎尔的身影倒映在它那对畸形肿大的肉眼中央。
埃登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挂坠,忽然感觉手上一热,挂坠就跟灼烧了似得,烫得他下意识松开手,“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他刚停下脚步要捡起,忽然,一阵疾风从他的前额划过,他吓得往后一倒,那辆大货车急急地刹在距离他百米远的马路边。
驾驶员从车上跳下来,急忙跑到他面前时,阿扎尔还没缓过神来。
“你没事吧?孩子?”驾驶员检查过他没受什么伤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提醒道,“你怎么一个人走到马路中央来了?我按了好几声喇叭你都跟没听到一样。”
马路中央?喇叭?
阿扎尔茫然地环顾四周,他不是刚刚在往家的方向走吗?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还有喇叭,他刚刚明明,什么都没听到,只听见规律的鸟叫声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捡起的水晶吊坠,此时已经摔成了两半。
今天上场之前,凯文就感到有些不对劲,很快,卡斯特尔斯走过来叮嘱他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天我给你看的那张照片上的人,他的哥哥就在场上。”卡斯特尔斯说,“那个后卫,当心些。”
“我没有伤害过他弟弟。”凯文说。
“是,我相信。”卡斯特尔斯说,“但是问题在于,如何让对方相信。”
“······我会注意的。”
比赛一开始就剑拔弩张,凯文现在在踢球和对抗之外还得分身去留意那个后卫,偏偏因为角度问题,对方不总是能和球出现在一个方向,凯文不得不频频回头,一次次确认对方的站位。
但是等球一到他脚下,他就再也没法分神这么做了。
得尽快把球送出去才行······
这么想着,凯文咬了咬牙,一记远射,球打入网袋中,然而下一秒,一阵剧痛袭来。
“暂停!暂停!”德布劳内倒下的时候,他听见卡斯特尔斯的声音从右方看台上传来。
一声哨向传来,在剧烈到能让人昏过去的疼痛中,德布劳内忍不住想,原来这裁判还会吹哨啊······
“你怎么样?”
被人半拉半拽着坐在草坪上后,德布劳内抽着气,总算恢复了一点清醒,“我的腿恐怕骨折了。”
“我带你去医院——”
卡斯特尔斯试着拽了他一下,但是半途中剧痛就让德布劳内支撑不住地坐了回去。“啊——”
卡斯特尔斯正要去拉他,但是还没碰到他的衣角,自己就被一个巨大的力道往后拽了一下。
下一刻,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背后背着吉他盒的男生挡在了凯文面前,冲着卡斯特尔斯怒目而视。
卡斯特尔斯愣了一下,他觉得眼前的男孩有些眼熟,长得有点像那天陪着凯文的那个男孩,但那天那孩子和凯文差不多高,眼前的这个太高大了,比凯文明显高出大半个头。
看到这个男生出现在面前,凯文似乎一下子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甩了甩头,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别!他是我们一边的。”
那个黑色帽衫男这才收起敌意,他不由分说把凯文抱起来,一句话不说就往球员赛道跑下去。
卡斯特尔斯没办法,看样子凯文那样是怎么也没法比赛,他只能另行通知另一个球员临时顶上,等他安排好一切再去球员通道和更衣室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断骨重生是件非常痛苦的事,即使有蒂博的万能灵药加持也是如此,德布劳内躺在满是冰块的浴缸里蜷缩着身体,低温让他手指变得乌青麻木,然而尖锐的胀痛仍然从他的右腿胫骨处如同针扎般不断传来。
蒂博趴在他脑袋边上,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疼痛,眉头皱得紧紧地,嘴像冻着一般不断颤抖,发出呜咽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冰块已经完全化完了,疼痛才渐渐从肢端消退,渐渐被麻痒所全带,凯文摸了摸自己的小腿,那里的骨头似乎已经愈合了。
他抬起头看向蒂博,对方已经闭上眼睛,旁边还有蜂蜜,毛巾和吸管,他舔了舔嘴唇,一些甜甜的味道从他舌尖上传来,看来他这段昏迷的期间,都是蒂博一直在照顾他。
“蒂博,蒂博。”凯文推了推趴在浴缸边的少年,“醒醒,醒醒。”
蒂博眼睛仍然闭着,脸滚烫得跟要烧起来一样,凯文感觉不对劲,又摸了摸他的手臂和脖子,都热得不正常。
坏事了,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凯文没办法,腿虽然还是有些不适,但好在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于是自己先从浴缸里起来,然后半拖半拽地把他搬进卧室里,放在床上,做完这一切后,凯文已经累的满头大汗。
因为刚刚事出紧急,他光顾着用冰块降温镇痛,没想太多,如今一摸身上,衣服、裤子全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是难受,继续下去估计到晚上这间房间里发烧的人数还要增加一个,他见蒂博还在睡着,便把窗帘一拉,直接在卧室里面换了起来。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之前因为剧烈运动的缘故,凯文在赛场也不觉得热,可下了场后只穿着运动服,又经过冰水浴,寒意开始阵阵上来,他一边牙齿打战,一边颤抖着把冷冰冰的球服脱下丢在床脚,然后将从衣柜里拿出来的卫衣套上身。
刚换好衣服,他忽然听到身后有点响动,转过身,蒂博已经醒了,正撑着胳膊起了一半,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点土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布照进来,有些模糊的视线里,蒂博本就瘦长的脸上睁着两只眼睛大大的,看着他,分外诡异。
凯文忍不住打了个颤,努力忽视掉一闪而过的不适,“你醒啦。”
蒂博没有说话,他见凯文走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头靠在他的胸口,轻轻地磨蹭着。
凯文有点尴尬,如果这个动作出自一只小狗或是一个柔弱的女生,他也许会软下心,但是当做这个动作的是个比他还高的男人时,这就有点奇怪了······无论对方是不是人。
“你可能有点发烧,喝点水吧。”借着拿水杯的动作,凯文拉开了点距离,把杯子递了过去。
蒂博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接过来,而是把头凑过来,就着他的动作喝水。
凯文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办法可想,只能拿起杯子一点点喂他喝下去。
一杯水很快就被喝完了,凯文放下杯子,“你好好睡一觉。”然后拉起被子的一角,想给蒂博盖上。
但是床上的人却似乎并没有睡觉的雅兴,相反的,喝完水后反倒越来越焦躁了,他的牙齿咬得紧紧的,眉头也拧着,似乎在经历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他的手指不停地在光滑的被面上抓挠着。
凯文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蒂博的眼睛全红了,整个手臂上青筋浮起,像是一条条鞭痕一样。
“你到底是怎么了?”他忍不住摸了摸对方的手臂。
蒂博忽然抖了一下,抬头看向凯文,眼中满是渴望,他张着嘴,用简单又蹩脚的几个呜咽发出类似“凯文”的音节。
“你到底要什么?”凯文试探着拿起苹果,“你想吃东西吗?蒂博?苹果?还是牛奶?”
蒂博猛地甩头,“凯文······凯文······”他呼唤着。
“那是什么?还是想要玩具?”凯文被他不停的摇头和怪异的行为举止搞得也没办法了,自暴自弃地说,“还是你想要我摸摸?”
蒂博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是摸摸吗?是摸摸啊、”凯文摸了摸他的头,蒂博主动抬起头,让他的手顺着侧脸划下,凯文又挠了挠他的下巴和侧颈。
蒂博抬起下巴,巨大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他满足地闭上眼,左右拗了拗头,发出噼啪的骨骼关节叩响声。
原来是小狗,要人抚摸啊。凯文心想。
蒂博享受了一会儿他的抚摸,似乎仍旧有些不满足,他主动把身体挺过去,用自己的背脊去蹭金发男孩的掌心,于是凯文也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后颈一路摸索上脊柱。
“我感觉我就是个按摩师。”凯文摸了下鼻子自嘲道。
就这么摸了快十分钟,凯文有些累了,频率开始降低,眼睛也忍不住去觑自己放在客厅的手机。
他有些累了。
“可以了吗?”凯文停了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然而他的“客人”却不懂得见好就收,蒂博咬着嘴唇,直勾勾地看着凯文。
“我手有点酸了,你自己给自己挠挠吧,”真奇怪,蒂博为什么喜欢被摸,难道他跟狗一样也长了虱子吗?回头要不要买点驱虫药来试试······说完他站起来,往客厅走过去。
他打开手机,里面除了卡斯特尔斯发来的几封关怀他伤势的短信外,剩下的都是阿扎尔的来电和信息。
凯文坐在沙发上,一条条看过去。
“嗨,凯文,我今天买了一块东方的玉石,但我怀疑这是诈骗,因为这看起来像是从电影城那边淘汰的旧货。”
“刚刚发生了一件大事,简直不敢相信,但那玉佩帮助了我。”
“算了,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你还好吗?我想知道你一切都好。”
“我听说你受伤了,来找你可以吗?”
凯文手忙脚乱地用地上散乱的三脚架跟绷带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固定后,门铃响了,他装成一瘸一拐的样子去开门,门外站着卡斯特尔斯,他看到开门的事凯文,表情明显有些惊讶。
“你还好吗?”
凯文装作疼痛的样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还好,刚刚打了一针吗啡。”
“哦,吗啡。”卡斯特尔斯摸了摸鼻子,“难怪,但是别用太多好吗,我们上个锋线就是因为嗑药磕多了一头栽进水沟里去。”
“我知道,我有分寸。”
“你知道的,所有的痛苦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它只会转移,在你未来的某个时刻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卡斯特尔斯停顿了一下,凯文注意到他在看着地板上撕开的衣服,属于蒂博的那件。
凯文往旁边站了一点,挡住了他的目光,“还有什么事吗?卡斯?我有点累了。”
“你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吗?”卡斯特尔斯问。
“没有。”凯文说,“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会告诉你的。”
说完这句话,凯文便把门从里面关上。
他将绑在胳膊上的固定带拆下,丢到沙发上,然后捡起了地上那件衣服,四下望了一下,卧室的门开着,蒂博不在里面,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凯文推开门,水汽一下从里面扑出来,镜片沾上了白雾后什么都看不见,他将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摘下,他看见淋浴头下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已经说了无数次了,衣服或垃圾别乱扔。”凯文走进去,打开垃圾桶把碎衣服丢进去,然后又打开脏衣篓,弯下腰,准备把蒂博扔在地上的裤子捡起来。
但他没有成功。
一只脚从淋浴间伸出来,踩住了牛仔裤的另一头。
凯文试着用力,但怎么也拽不出来。
“别玩了。”凯文抬起头,“我每天忙着挣钱,还要为你处理这些······麻烦······”
热水龙头被关上了,热水流从股变成涓涓细流,最后变成水滴顺着黑发淌过眉骨,从高耸的鼻梁划过,然后如同跳水运动员一样,从鼻尖坠落,滴在凯文的眼皮上。
凯文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水滴濡湿了他金色的睫毛,然后钻入耳后的发根里,消失不见。
黑发男孩的眼神跟着那滴水流,最后停在凯文因为热气而泛红的耳垂上,他的喉结下意识滑动了一下。
“Jesus.”金发男孩睁开眼睛,忍不住喃喃,“你是又长高了吗?”
他站起来,用手在自己的头顶比划了一下,原本他还能到蒂博的鼻子那块,现在只够得到下巴了。
“真不公平,”凯文嘀咕道,“你明明比我小,还长得比我高······你会长到什么程度?也许可以无限制地长下去,直到我不得不把你送回森林里——”
蒂博黑色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他一把将凯文压在地上,“不要,森林,”
“好好好,我知道了!”凯文痛得大叫出声,“快松开手!”
蒂博困惑地将手——或者那只能被称为爪子的东西拿起来,凯文连忙对着镜子检查起自己的肩膀,他解开纽扣,将衬衫打开,白皙的皮肤上,有清楚的红印和几道血痕。
“嘶——”凯文抽着气,将浴室里产自“蒂博药厂”的透明胶状粘液抹在上面,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完整,“不是我说,你得注意点,你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别再这么扑过来,否则我迟早要交代在你手上。”
蒂博望了望那几道血痕存在过的地方,又看了看自己长着锋利指甲的爪子,下一秒,那些可怕的凶器渐渐收缩起来,钻进了指尖的肉里,接着原来的地方冒出指甲来。
“原来你可以把爪子收起来啊。”
蒂博好奇地观察着自己“新的双手”,他的嘴角挂着微笑,像是一个艺术家,欣赏着自己满意的艺术品。
看到这一幕发生的凯文继续问,“你能把你的尾巴也收起来吗?”
蒂博看向自己的尾巴,它如同一条小蛇一样乖巧地抬起来,然后匍匐在他的手中。
蒂博闭了闭眼,接着凯文看见那只尾巴也渐渐缩小缩短,最后消失在蒂博尾椎的尽头,看不见了。
真的太神奇了。
凯文忍不住退后一步,围着蒂博转着圈上下打量,现在他根本分不出来蒂博和正常人之间有任何区别,他看起来就像是会出现在NBA全明星里,或者杂志封面的那种模特。
说来诡异,凯文忽然有了一种做父亲的感觉,上帝创造人时,应该也是这种感受吧。
“凯文。”蒂博张了张嘴,第一次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单词。
凯文刚想说话,忽然听见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稍等一下。”
蒂博听见他从浴室里离开,走到客厅接起电话。他趁此机会,试着舒张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感受着每一根肌肉都在跳动着丰沛的能量,他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汇聚在他的体内。
于是他伸手将浴室里摆放物品的托盘上的铁杆拆下一根,然后轻轻用手掰了一下。
铁杆弯曲成拐杖的形状。
他又试着将它盘卷成圆形、方形、弹簧的形状,如此反复多次,最后厌倦了这个游戏后,重新将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安回托盘上。
但是依旧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在他身体里咆哮着,不知道怎么纾解,他想要大声地吼叫,想要把声音传遍整个小镇,想要撕碎一切朝他吠叫的动物的喉管,想要每个生物都用充满恐惧和顺从的眼神看着他,当然也包括凯文。
凯文,凯文,凯文。
他想要凯文别再对他唠唠叨叨,对他说这个不能做,那个也不能做,他想要凯文听他的,不要总是离开他,和别人待在一起,他想要凯文抚摸他的脸还有头发,,这些事情凯文最近都很少这么做了,他最多会在他的再三央求下敷衍着摸一把他的头发。
当然他最希望的还是凯文跟小时候那样亲吻他,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然后说“蒂博,只有你最懂我”。为了这个,他愿意忍住不咆哮,忍住不撕碎喉管,忍住不去做本能要他去做的事情。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想,但只要一想到会得到凯文的抚摸和赞美,他就会感到快乐。
然而他等了许久,凯文都没有回来,他皱了皱眉,从浴室里走了出去,客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凯文的手机也不在,大门甚至没有关好,可见凯文离开的十分匆忙。
与此同时,凯文正坐在出租车上,双手握紧手机,“卡洛琳,卡洛琳她真的醒过来了?”
卡洛琳醒来了。
据医院护士所说,他们例行进行检查的时候发现病房里的卡洛琳不见了踪影,是在医院后面的灌木丛里发现的她,卡洛琳坐在草丛里,浑身被露水打湿,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凯文到的时候卡洛琳刚刚做完脑部扫描,穿着医院的病服在床上躺着,他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女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着一样,凯文下意识去看天花板,然而那里除了干净的白水泥之外什么都没有。
凯文调转目光往下看,正撞见卡洛琳对视来的漆黑的眼睛,愣了一下。
“卡洛琳?”
卡洛琳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她扭过头,继续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凯文上前走了过去,跟卡洛琳的母亲打了个招呼,然后找了把椅子在她床边坐下。
“我去切点水果。”卡洛琳的母亲说着走出门外。
凯文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看着病床上不说话的卡洛琳,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
“凯文,”这时卡洛琳说道,“好久不见。”
确实是很久不见,自从卡洛琳受伤加昏迷的时间,差不多将近有四个月,“你终于醒过来了,你的身体怎么样。”
“跟你看到的一样,”卡洛琳回答,“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坏。”
“别这么说,”凯文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安慰她,“你会好起来的,不管怎么样,现在你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听到这句话,卡洛琳慢慢转过脸,她打量着凯文的脸,眼睛像只鱼一样,直直地看着他,“那么你呢?”
“什么?”凯文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那么你呢,”卡洛琳说,“你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吗?凯文?”
凯文愣住了,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起蒂博,想起这几个月来在蒂博身上发生的事情,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把一切事情脱口而出,然而话临到嘴边却打了个激灵。
告诉卡洛琳会发生什么?
蒂博会被人带走,这是肯定的。
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我还能继续留在镇上踢球吗?还能继续让排挤我的人刮目相看吗?
“没有。”凯文回答道。
卡洛琳看着他的脸,凯文下意识别开眼神,回避她的目光。
由于还有其他项目需要进行检查,待了半个小时后凯文便离开了医院,回到镇上的小屋后心情依然不错,蒂博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他嘴角的微笑,立刻扑到沙发上,骑在他的腰上查看他的嘴。
“别这样,蒂博。”凯文忍不住将他推到一边,“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已经长大了,现在太重了,不适合这样压着我。”
蒂博有些委屈地看着他,束手束脚地收着手臂,这时一截蛇样细长的尾巴从尾椎后面伸出来,悄悄环绕住凯文的脚腕。
凯文装作没看到他这点小动作,继续说道,“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你要听好了。”
蒂博抬起眼皮。
“最近你不要老是跟着我了,没有我的要求,你就呆在屋子里。”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样,蒂博立刻就不满地张开嘴,露出满嘴的獠牙。
“你要跟我吵架吗?”凯文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冲我龇牙!”说完他右脚一蹬,将原本环绕在他脚上的尾巴踢开。
蒂博龇着牙跟他四目相对,僵持了几分钟后率先败下阵来,只好不甘不愿地把尖牙收了起来,然后将茶几拍开,跳到墙角去生闷气。
凯文似乎也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他看了看在蒂博手下一分为二的茶几,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宠物肉干,走过去轻轻点了点蒂博的背。
一声不吭。
凯文将手上的零食在他面前晃了晃,“有好吃的给谁啊?”
蒂博没回头,把头一扭,根本不看他。
“真的生气啦?”凯文探头探脑地问。
得到的反馈除了一声“哼”之外,蒂博甚至故意把身体往旁边挪了点。
凯文差点笑出来,他摸了摸蒂博头顶的黑发,虽然已经不如当初那么柔软好撸,而是茂密且坚硬,但显然对方很喜欢这样的抚摸,没有故意再做什么抗议的举动,身体似乎也稍微松弛了下来。
这时凯文才缓缓说道,“不是要故意关着你,最近我女朋友卡洛琳从昏迷中醒过来了,我必须得去陪她,那里不方便你过去,万一被卡洛琳看见了容易吓坏她。”
蒂博的身体依旧绷着。
凯文于是继续循循善诱,“蒂博,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需要在家休养,你会不会陪着我?”
蒂博没有回答,但是环在他手腕上的尾巴已经诚实地说出了他的答案。
凯文摸了摸蒂博的尾巴,“对啊,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如果有一天生病的是你,我也会一样陪在你身边的,卡洛琳已经够可怜了,我不能再离开她。”
勉强安抚好蒂博后,凯文便开始每天往返医院和球场的生活,他连续好几天都在往返医院和球场中度过,直到这天阿扎尔在他从球场回去的路上堵住他,他才想起来之前阿扎尔给他发的信息没有回。
“埃登?”凯文愣了一下。
“凯文,我发信息你一直没回,我担心你出什么事,所以来看看,”阿扎尔看见他后忍不住露出笑容,往前走了几步后看到凯文后退时一僵,然后停下了脚步,谨慎地说,“你还好吗?凯文。”
“我很好。”凯文迫不及待地张了张嘴,他很想问阿扎尔最近怎么样,是否有什么烦恼,有没有用过那个药,但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他摸了摸鼻子,“卡洛琳醒来了,我最近一直在陪她。”
“卡洛琳······哦,对,我也想跟你说这件事来着,你已经知道了啊。”
“嗯,”凯文往他那走过来,“你最近过的怎么样?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看过什么巫术,是发生什么事吗?”
“没什么,”阿扎尔说,“是我最近有些不幸,于是去拜访了一个英国灵媒,从她那里买了一些印度的香草袋,听说可以祛除一些不好的东西,所以拿过来给你。”
“你还好吗?埃登。”凯文有些担忧地问。
“还好,”阿扎尔抹了一把疲惫的脸,“就是最近总是倒霉,不过事情已经解决了,索尔根的女朋友给我做了一套占卜,她说是水逆导致的。”
“水逆?”
“额,这是一种代表不幸的预言,暗示我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需要小心谨慎,否则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你······真的没事吗?”凯文非但没放下心,反倒更担心了。
“还好,塔罗占卜的结果告诉我只需要注意别吃快餐,以及不去西班牙旅行就能避免不幸。”
“看上去很好避免。”
“确实。”
长久的一段沉默后。
“凯文,我那天回家后,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些话,”阿扎尔一边踢着脚边的石头有,一边说。
“嗯。”凯文低着头,闷声应道。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阿扎尔说,“你看地上那些小石头,你能分清楚它们中哪些是一开始就在这的,哪些是被鸟儿叼过来的吗?”
“埃登。”
“凯文,”阿扎尔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是朋友吗?”
凯文知道,自己只要说句“不是”,阿扎尔就再也不会来找他,他就能彻底告别亨克,再也不用顾虑任何事,想为谁踢球就为谁踢。
然而嘴张了又张,否认的话却怎么从舌头上出不来。
“是。”
阿扎尔点了点头,然后说,“那就好,如果有人让你感觉被排斥,那你就来找我,我永远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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