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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实未能落地

作者:UnlukyRabbit · 2023-01-28

Chapter 1

凯蒂.德布劳内那天早上醒来,站在镜前,发现额角生出一颗青春痘,在白皙的肌肤上十分突兀。她不知轻重去挤,镜面溅上一滴脓白的血,皮肤回归平坦,渗出血珠。她只好找来创可贴贴上。那之后好几天都有人问她怎么回事,她不好意思,说是不小心撞到额角。说这话时她眼下挂着两个下弦月般大的青晕,每个人谨慎地向她表示同情。

噢,那可真是不小心。

每个人都自以为通晓真实,然后据此获得傲慢的资格。德布劳内鄙夷一切自作聪明。

凯蒂身后浴室彩绘玻璃窗外,庭院中扭曲的深绿的树冠垂在蒂博.库尔图瓦的上方,蒂博抬起腿,黑色马丁靴在凯蒂向自己额角伸出手的那一刻正悬于一列沉浸于辛勤劳作的蚂蚁头顶。

从时空的角度库尔图瓦与德布劳内的伤口毫无关联,但倘若将时钟拨回一周前,提前从乡间度假归来的德布劳内一家在自家客厅沙发上撞见正在与德布劳内初恋男友亲热的库尔图瓦时,你就明白了一切,库尔图瓦本人挂着未扣的文胸,口红糊在唇角,举手认罪。是的,我愿意对德布劳内的伤口负责。她的笑像一个隐藏在暧昧珊瑚下晃眼的钩子。

德布劳内被愤怒冲昏头脑,一口咬上。她拿出手机,对着她们按下连拍。在她的手指触碰屏幕的那刻,半个她抽离在空中,评论道:“如果你想报复,或者干净地切断关系,别按。 ”

德布劳内像放纵一条不栓绳的狗一样放纵库尔图瓦,尽管她性顽劣,好伤人,可德布劳内盲目无比地自信,库尔图瓦的獠牙与利齿永远不会调转头来冲向她。在万分委屈之前,她的大脑中仿佛响起一声汽笛长鸣,怒气蒸腾,漫开,覆盖所有理智的思绪。

“我知道。”

她的手机发出清晰响亮的十五声快门声。在德布劳内太太的惊呼声下,她像小导弹一样射出去,库尔图瓦拉了下她的手,没拉住,她将自己投放回床上,小声哭起来。

在那晚库尔图瓦先生和库尔图瓦太太知道了库尔图瓦的放肆之举,连夜押送她来道歉,并委婉提出希望德布劳内能删除库尔图瓦的不雅照片。德布劳内将父母锁在房门外,不发一言。库尔图瓦站在几步之遥,冷看着四位家长围在房门前小声劝告。她掏出手机,给德布劳内发信息:

真有那么生气吗。

一个男生而已。

我已经把他甩了。

我爸说你不原谅我他就打断我的腿。

说真的,就露了那么点的照片,你发出去也没什么影响。

我把我和他的视频发你,你发这个好了,只要你能解气。

你要怎么样才能消气啊,凯蒂,你直接说好不好。

库尔图瓦收到信息: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库尔图瓦再发消息,已被拉黑。她迅速点开各个社交app,无一例外全被拉黑。想着德不劳累逃命般飞快在网络世界对她砰砰甩门的样子,库尔图瓦握着手机,脸上浮现一丝不该有的笑意。

她从那之后自觉地消失在德布劳内的视野里。

时钟指向八点整,德布劳内离开家门,看到库尔图瓦时,毫不意外。她早有预感,库尔图瓦会卷土重来,宣告永不离开她的生活。库尔图瓦一向如此。

二零零二年夏天的有几个星期,她们每天下午一起去市立图书馆看漫画册子,五点钟时吃着冰淇淋一起回家。德布劳内被晒就会像烫过热水的小猪一样,所以她总要打一把婴儿蓝的小洋伞。库尔图瓦很不喜欢这把老会戳到她脖子的伞。她告诉德布劳内,自己会负责带伞。第二天,德布劳内站在灼热的日光下,眯着眼睛问:“蒂博,伞呢。”

库尔图瓦拉起她的手边走边说:“哦,在我背包里呢。如果一直打我会很累的。我们等一会儿再打吧。”

“我可以打的。”

“不行,这是我的伞。很重的,你这么小根本举不动。”

“好吧。”德布劳内被她的理由说服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小脸已经像发烧般通红,德布劳内实在难受,才犹豫地问:“蒂博,可以打伞了吗。”

“还有一段路呢。”库尔图瓦的声音像是从高高的太阳上传过来。

“那我们可以换只手牵吗。”德布劳内问道,她想走在库尔图瓦的影子里。

库尔图瓦高兴地说:“不可以。”

又过了一会儿,德布劳内忍无可忍地抱住库尔图瓦的腰,像一只快要坠落的小树袋熊,她严肃地说:“蒂博,我觉得我快昏过去了。”

库尔图瓦终于站住,他拉开背包拉链,装模作样地找了一阵,才理直气壮地说:“凯蒂,我忘记带了。”

德布劳内像在悬崖边,看见黑暗的海水中,浮出库尔图瓦湿漉漉的脸庞。那是长大以后的库尔图瓦,成熟,美丽,不怀好意。她眼睛血红,头发是缠结的蛇,尾巴的每一片鳞片都像刀锋。库尔图瓦在海水中仰头问她,凯蒂,你要下来玩玩吗。德布劳内说,不。蒂博,我是只能活在陆地上的人类啊。库尔图瓦露出失望的表情,德布劳内不忍地说,我在这里看着你玩吧。她趴在崖边低头太久,难免目眩神迷,一头栽倒。

潮冷的怀抱接住她,红眼睛的主人在微笑。海水淹没陆上的高地时,世上的生物再也没有区分。德布劳内吐出一个泡泡,泡泡飘向海面,变成一轮巨大的白月,白月的中心有一根铜丝灯芯。德布劳内被晃得睁不开眼,嘈杂人声将她拽回现实。所有的嘴唇对着她张动,良久,库尔图瓦从大人们身后走上前来,她还背着那只书包。

库尔图瓦说:“你吓死我了,凯蒂。”

德布劳内沉默了一下,突然说:“蒂博,你真的是忘记带伞了吗。” 库尔图瓦抓住背带,像犯错后不安的犬类般低头小声说:“我是不小心忘记的。”

德布劳内太太安慰地摸了摸她黑色柔顺的头发,温和地说:“蒂博也不是故意的。你抱抱凯蒂,凯蒂就不生你的气了好不好。”

库尔图瓦温顺地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她的神情中含有一丝忐忑。德布劳内从被子下抽出一只手,立刻被紧紧拽起,库尔图瓦扑上来抱住她,纤瘦的身躯很温暖。德布劳内的目光从背包拉链上移开,她回抱住库尔图瓦,像对她说,也像对自己说:“我相信你,蒂博。没关系,我原谅你。”

去年圣诞节时,德布劳内太太在家门口挂了一只铃铛。门开合时总有清脆悦耳的叮铃声,起初她们是忘了取下,久而久之,凯蒂习惯了铃铛的存在。她在二楼的房间也听得到铃

响,然后她就能飞奔下楼,迎接父亲母亲。于是她们保留了这只铃铛。后来德布劳内想起,发现那不仅是一只预示幸福快乐的铃。

起码在那天,库尔图瓦和她都听到铃铛敲在门板上的声音。

无声如对弈者交握右手。她与库尔图瓦之间的距离是二十六步,这距离对于库尔图瓦可以缩小至十四步。德布劳内只有两个选择,逃,或者直率地面对。

一辆桑葚红小汽车停在沥青马路对面,几只挽着牛仔衣袖的胳膊争挤出车窗向库尔图瓦打招呼:“嗨!美人!搭顺风车吗。”

库尔图瓦嘲讽地动了动唇角,似乎说了些刻薄话,那群手收了回去,从车窗内飞出一口白沫,溅在地上,汽车喷着尾气呼啸离开。库尔图瓦阴沉地嗤笑一声,德布劳内认出这熟悉的反应是库尔图瓦记仇的标志,那群不知死活的小子在将来会倒上大霉。

库尔图瓦暂时没有心思酝酿邪恶的计划,她踩着纷乱逃窜的蚂蚁和邻居先生新栽种的杜鹃,用了不到十四步,来到站在原地的德布劳内身边:“凯蒂。”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食指勾住德布劳内的书包背带,示意要帮她提包,有点讨好意味。所以她没有失忆。

德布劳内的应对方式是,无视。她像绕过一团有害的空气一样目不斜视地绕过库尔图瓦。库尔图瓦盯着她的金色发旋,笑了笑,从身后将她拎起,德布劳内像小白鼠一样悬空伸张四肢,纯黑的微卷长发垂在她红扑扑的脸侧,像一张黑藻织成的网。

“十二天了。”魅惑的声音提醒她。

德布劳内拼命别过细白的脖颈躲避耳边的热气,库尔图瓦凑到另一边,她就死死闭上眼睛,好像库尔图瓦是看一眼就会令人陷入不幸的女妖。库尔图瓦欣赏了一会儿她的挣扎,才放她落地。德布劳内拽紧书包带,尽力保持着从容,像被狗撵一样快的步伐泄露了她的慌乱。

她逃了。

–tbc

Chapter 2

国际历史课的教室灌满了黑暗的海水,目光像小鱼群聚集在快速切换的幻灯片上。“停!倒一下。好,就是这页。谢谢。”画面停在衬裙飞起来那一帧。教鞭抽在女孩动态模糊的大腿上,“先生们,小姐们,惨不忍睹!”德布劳内大声说,“丢失了一分!现在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上了!”她焦虑地在放映机和讲桌之间踱步,“为什么你的表现会如此糟糕!”德布劳内吐出的字像一块一块的山石一样堆叠在德布劳内身上。

鱼群好奇地游向座位上垂头的德布劳内,德布劳内抬头说:“我会表现得更好。”

“但愿吧,否则你会让我们输掉这场比赛。”

“我绝不会再输。”她的语气异常坚决。

德布劳内的下一堂课是心理课,按上周的安排,这堂课将要进行小组实验。而她的搭档是,蒂博.库尔图瓦。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当然。德布劳内抱着书本轻盈敏捷穿梭地在拥挤的走廊里。所以,她要抢先一步到达教室。

当库尔图瓦到达时,她会一边目光飘向后窗边的自己,一边俯身和老师交谈,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会浮现出讶异的神情。砰!德布劳内预判了库尔图瓦的方向,记一分!

“解剖”压着德布劳内兴奋跳动的心脏,白色乐福鞋密密交错前行,被它甩在身后的有:红色匡威帆布鞋、黑白条运动鞋、粉色碎钻系带凉高跟、蓝椰林人字拖、黑色马丁靴、牛津底软皮鞋、又一双牛筋底软皮鞋……

“喂,那个,凯蒂,对吧。凯蒂。”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德布劳内几乎跳起来:“放开我!”

那只手的主人将手举起来,摇头晃脑地回到他的朋友身边。那群男生是一类典型,头油和鞋油抹得一样多,牛仔外套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比同龄人坚实的小臂,打量人像还没学会控制排泄时一样直白赤裸。但是他们是学校社交界的焦点。和蒂博一样是焦点。为什么焦点总是讨厌的家伙?

“你没听见我们的话吗。”

“什么。”德布劳内警惕地说。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让那群男生夸张将手附在耳边,大笑着问:“你说什么?”

德布劳内像蚌一样紧紧闭合着唇。一分三十六秒,离上课还有一分三十六秒。也许蒂博已经到了。德布劳内再一次错失先机!

“蒂博.库尔图瓦是你的朋友,对吧。”

“不是。”蒂博这两个字让蚌张开一丝缝隙。

那群男生心领神会地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摆出深表同情的脸色,故作悄声道:“我们听说了。”

德布劳内没有说话,她心中已经有不妙的预感。

“你被你的好朋友库尔图瓦绿了的事啊。”

“所有人都知道。”

男生们居高临下地看面前娇小的娃娃脸女生——或者说女孩——面容圆润的线条如焗豆广告包装上的脸颊通红的儿童,金色头发修理得很短,眉上刘海两边也有像卡通人物一样的翘角。她的五官有种童真的模糊感,盯着她时只能注意到那双蓝黑色的圆眼珠。

比起同龄女孩的性吸引力,她有一种无性别的,更微妙的诱惑力。百分之九十九的青少年男性愚蠢得根本无法参透这种诱惑力的成分。正如他们无法理解布和棉花做的娃娃有什么好玩的。他们喜欢将一切玩具用于破坏,火车头撞在一起、机器人撞在一起、积木撞在一起、球棍和球撞在一起……玩具成为一次性用品。而布娃娃,你可以抱着她,亲吻她点缀了腮红的面颊,梳理她麦穗般的金发,给她唱摇篮曲。

她也可以,掐它、摔它、扼住它的喉咙。

娃娃不会窒息、不会摔碎、不会哭。

一个女孩若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获得了她的第一个布娃娃,这个娃娃会陪伴她终生。

完美的布娃娃。

“别伤心。”那个男生将胳膊搭在德布劳内肩膀上“那个不识好歹的荡妇,我觉得你比她,嗯……可爱多了。”他念荡妇两个字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个白痴说的是事实。库尔图瓦确实同时与三个,不,四个男人交往,一位本市理工大学大三年级的学生,一位不知是谁的中学老师,一位富有的房地产经纪人。最后一位是她们学校三年级的学生,德布劳内的初恋兼前任。那个男生和她上同一堂研讨课,他们都是插不上嘴,被挤出人圈的可怜蛋。在沸腾的人声中,他们忽然对视上。她比他早一秒红脸,他比她早一秒说嗨。在这门课结课的那天,她们正式交往了。

库尔图瓦知道这事后,将她圈在怀里挑剔了半天。

我爱他。她那时挣开库尔图瓦的束缚,坚定地回答道。

为什么。库尔图瓦有些阴郁地问。

你会爱上和你具有同样灵魂质地的人。她那时是这样坚定地回答。新的恋情像顺着溪流行驶的小舟般节奏舒缓,她们约会、牵手、拥抱、在电影院第一次接吻、他骑车送她回家,蒂博拉开窗帘,在温暖的灯光下向她们揶揄地微笑,他送她到家门口,腼腆地给她一个告别吻,在脸颊上。德布劳内怀着喜悦又淡淡失落的心情目送他离去,蒂博的窗帘已经不知道何时又拉上了。

也许下一次她可以邀请他在家里看电影。她们可以抱着薯片碗依偎在沙发上。然后,她第一次看到他站在自己家沙发前, 脸上是蒂博的口红印,裤子拉链没来得及拉上。他看她的目光很坦然,坦然得让她疑惑。后来他给她发消息:

“凯蒂,跟你约会太无聊了。”

“你还一直不给我操。”

“那可是蒂博.库尔图瓦。你理解的吧。对不起啦,别太生我气。别让蒂博跟我分手。”

你会爱上和你具有同样灵魂质地的人。德布劳内只想作呕。

“蒂博是荡妇。”德布劳内拿起肩上的手,挪开,半个德布劳内在空中摇头,“那你们谁睡到她了吗。”

他们面面相觑,迟缓的大脑需要反应时间,才能意识到棉花下藏着一枚针。

“一个也没有?”德布劳内学着他们的样子挨个刮了他们一眼,仰起圆圆的小脸,轻蔑地说,“知道吗,蒂博.库尔图瓦来者不拒,你们睡不到她,是因为你们连垃圾都不如。”

说罢,她早已蓄力的小腿一蹬,弯腰躲过后面抓来的手,贴着墙飞奔出去。她还有八秒钟。

八、七。

她听见后面怒吼的声音。

七、六、五、四。

她抵达拐角。

四、三、二。

她推开门。有的比赛,即便是落后也要继续。因为不到最后一秒,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Nirvana,凯蒂.德布劳内已经做出决定,她势必要从名为蒂博.库尔图瓦的烈火中重生。当她下定决心,便执拗地不会回头。因为这就是她的性格。

一。

后窗边两个座位空荡荡。蒂博没来。

–tbc

Chapter 3

“这个小婊子!”无能狂怒的猴子在原地骂。

黑色马丁靴从贩卖机后走出。

手在头颅和肩膀之间游弋。她可以迅捷地袭击之间连结的部分,尖牙穿透退化的薄薄一层皮肤,刺入血肉,释放毒液,享受猎物逐渐停止心跳的过程。但是,那是野生动物的方式。她是社会化的动物,她有更高级的品味。

手搭在肩膀上。

头转过来,十分惊恐。脸红得像公牛的胆囊。真难看。一点也不可爱。指甲失去兴趣地在领子上打转。好几双眼睛都瞪着她,又转向德布劳内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不理解般怪异的呃声,现在脸是尴尬的紫红色,像公牛的睾丸。手滑在胸口,柔柔地拍两下,孱弱的心脏,平庸的心脏,让她更思念那个小小的有力的跳动。现在脸是粉红色,公牛舌头的那种难看的粉红色。

“她脾气真硬,是不是。”蒂博.库尔图瓦冲手下那个人笑了笑,又有点得意地说,“但是也很可爱吧。”

那群人面面相觑。动物天生会识别食物链的层级。他们对库尔图瓦望而生畏。他们需要汽车的铁皮,围出一块可以安全观赏的橱窗。你看过哈利波特吗,那块防弹玻璃消失后,所有的牛津软底鞋都为蛇让开一条道。

“怎么不说话?我们早上'打过招呼',你们可真令我印象深刻。”库尔图瓦意味深长地说。高挑的美人穿过他们,走到那个右手捏过凯蒂左手搭过凯蒂的倒霉蛋身边,嫌弃地看了看他长满汗毛的小臂,手不愿意碰猴子毛皮,她只好眨眨眼:“看来只有你懂我的品味了。”

倒霉蛋结结巴巴地说:“是……是。”

“那如果让你从我和她之间选一个人约会的话,你选谁呢。”

倒霉蛋接收到讯息,脸色变得古怪:“什么意思?”

“你选了我,就要和我约会咯。”

“你不是早上还对我们不屑一顾?”猴子的大脑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蒂博张了张唇,吐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所以,你选谁。”

倒霉蛋完全踩入陷阱,他的嘴角咧到颧骨:“选你。当然选你。我对怪胎没兴趣。”

愚蠢的,自作聪明的雄性。以为可以靠贬低一个女孩来讨一个女人的欢心。傲慢的,盲目自大的雄性。以为一个女人抢夺一个女孩的东西只可能出于嫉妒。

“在所有的情感体验中,喜爱属于积极的一类。但积极的情绪也有可能形成旋涡。当你的喜爱超出控制时,”教师在白板上写下"leuke agressie "这个词,“大脑的平衡机制就会起作用,这就是为什么积极情绪往往伴随着消极的情绪。”教师给她们发放了一组卡片和小片的气泡纸。

“实验者手里捏着气泡纸,观察者给你的搭档展示卡片,并记录每一张你的搭档挤破的气泡

数目。实验时间,十五分钟。然后我们再来收集和对比数据。”教师走到凯蒂桌边,“德布劳内小姐,一瓶锌片或者苦甲水也许会对你的咬甲癖有帮助。”

德布劳内将手指从唇间抽出,短短的金发让红耳朵无所蔽形。周围传来窃窃的笑声。

“你的搭档呢,德布劳内小姐。”笑声更大了。教师不明所以地示意他们安静。

“她没来。”

教师环视一圈:“你们哪一组愿意接纳德布劳内小姐吗。”

无人应话,连笑声也提着裙角溜走,生怕被抓住。其实德布劳内已经很习惯这种场景。人们评价她,太内向,太固执,有时刻薄,不讨人喜欢。她不伤心,不因此改变自己,因为她有最坚韧的壳,无论被卷到暴风骤雨的海面或是沉入一片死寂的深海,她都可以保存好最原始的自己。

“您让凯蒂去别的组,那我怎么办呢。”库尔图瓦站在教室门口,有些嗔怪。

库尔图瓦会在德布劳内意想不到的时候卷土重来。

半个德布劳内在半空有点气恼地锤了锤墙:“你怎么能又掉以轻心。”

如果光看脸你会以为她是哥特电影中孤僻的女主角,但实际上是——她像紫色的冷焰,点燃了其余人,刚刚像是在玩《寂静之地》游戏的其余人立刻亲亲热热地邀请她:“蒂博,来我们这儿。”

唯一一只天使还在德布劳内头顶盘旋。她没说话,眼睁睁看着库尔图瓦用她非常擅长拿捏的那种腔调笑着拒绝别人,然后向她走过来。德布劳内的口腔开始分泌津液,她想啃点东西,她必须啃点东西。

“你是不是以为我跑了。”库尔图瓦拉开椅子坐下。

她的无名指上有个没来得及咬掉的倒刺。

想点别的事。说话,别吞口水。

德布劳内理了理卡片,说:“你记不记得雪莉。”

指甲刮过气泡薄膜,微微用力就可以轻易戳破。

“那只烦死人的猫。”库尔图瓦徐徐向德布劳内展开笑容,唇角的弧度妩媚如一朵罂粟,“当时你和现在一样,生了好久的气。”

雪莉是一只纯白的缅因猫,是德布劳内先生的一位朋友赠送给凯蒂的礼物。雪莉性格乖巧,只有些黏人的毛病,却古怪地与库尔图瓦天性不合,双方第一次见面就各自付出了柔顺黑发和漂亮白毛的代价。后来不知库尔图瓦用了什么办法,那猫对她态度大变,亲近无比。这让德布劳内有些失落。大家都更喜欢蒂博,她以为雪莉会不一样。

德布劳内一家前去英国度过圣诞节后的一周,女佣放了假,德布劳内太太拜托库尔图瓦太太代为喂养小猫。库尔图瓦自告奋勇,德布劳内临上车前,一小片雪花落在她后颈,她心中有隐隐不安。但是她回头望去,库尔图瓦抓着雪莉的爪子向她摇摆,然后低头亲了亲雪莉的额头,小猫充满信赖地舔舐着蒂博唇角。那场景比最刻奇的广告片还温馨。

德布劳内皱着红红的鼻头向她最喜欢的小猫和小狗说再见,在德布劳内先生的催促下钻进汽车里。

等她回来时小猫已经饿死,变成瘦长僵硬的一条,张开的嘴里牙尖铁青,猫笼里全是它挣扎的抓痕。女佣将小猫尸体扔进垃圾箱,它连同火鸡腿骨、剩下的生菜叶、软塌塌的饼皮一起被巨大的垃圾车送进工厂搅碎,成为某片田地的肥料。

“可爱侵犯,这个词的意思是,可爱的事物不仅会让我们产生怜惜一类的感情,还会让我们产生破坏的欲望。心理学研究表明,越是观看可爱的照片,被观察对象会挤破越多的气泡。今天我们要复刻的就是这个实验。好了,你们可以开始了。”

德布劳内将手中的卡片翻转过来,卡片上是一只成年体型的猫,和雪莉不是同一个品种,不是同一个颜色,但是它有一双和雪莉一样的眼睛:充满信赖地望着镜头。

库尔图瓦和它对视。

德布劳内从睡梦中惊醒,窗户像被动物的爪子挠一样发出难听的声音。她那一瞬间就知晓来客姓名。被瘦长鬼影纠缠的小孩,装聋作哑是唯一的逃生方式。

德布劳内在记录表格上写下“0”。

成年猫:0。

那声音不折不挠,附带上小猫一样细细的叫声。

幼年猫:0。

“凯蒂,我好冷。”

她听不到。

那声音渐渐消失,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可怜兮兮地轻声喊:“凯蒂,我好痛。”

德布劳内的脚踝摩挲了一下。

成年犬:1。

她听到了。阴影从窗缝流淌下来,拉成细细的一条,拉着她的双腿走到床边。瘦长鬼影和传说不同,她是一位小姐,她有一双痛得泪汪汪的眼睛。

德布劳内叹了口气,把窗打开。

幼年犬:16。

库尔图瓦带着一身深冬的冷空气顺利爬进房间。她像大型动物一样扑倒了德布劳内。

成年男性:0。

成年女性:6。

男性儿童:1。

在这一年库尔图瓦的身高又窜了十二厘米,她几乎每隔几个晚上就被生长痛所折磨。鹅绒和热水袋救不了她。痛得很难受的时候,她只有抱着她的布娃娃才能有一点点安慰。

布娃娃的肉是软的,体温是热的,库尔图瓦的膝盖不顾德布劳内死活地抵在她肚子上,像要嵌进去一样,让德布劳内的内脏被挤压得无处容身。德布劳内的口鼻间全是她的头发。

女性儿童:34。

她拍了拍库尔图瓦的背,对方一动不动。

“蒂博,起来,去床上睡觉。”

库尔图瓦埋在她颈侧,闷闷地说:“我很想你,凯蒂。”

人类就是这样被欺骗的。她有人的心跳,她有人的体温,她怎么和我不是同类呢,如果她一直长久地陪伴我,我怎么不能驯化她呢。

当德布劳内检阅往事,不惭愧地承认,她对库尔图瓦的情谊也是一场自作聪明。

两个女孩枕着同一个枕头,怀抱着彼此,热烘烘的暖气仿佛可以融化一切。

“蒂博,不要再这样了。不然总有一天,我会不喜欢你了。”

库尔图瓦打了个哈欠,不在意地说:“你不会的。”

“我会的。”德布劳内说,她努力地想要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如果你再做我讨厌的事,我对你的喜欢就会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流走。”

睡意的潮汐冲刷着库尔图瓦的意识,她舒适地哼了一声:“那属于我的沙子还有多少呢。”

德布劳内认真地想了想,丧气地说:“还有满满一瓶。”因为蒂博是她的好朋友。

“好吧……”库尔图瓦断断续续地回答,陷入梦乡。德布劳内的眼睛也合上了。她们一起沉进海底。德布劳内抱着库尔图瓦细长的腰,吐出的空气全变成哔哔啵啵的小气泡在她头顶炸开,她感到窒息,比手画脚,蒂博看着她笑出声,你在做什么呀凯蒂,跳舞吗。德布劳内绝望地想,她要死了。蒂博会不会后知后觉地掉眼泪。她想告诉蒂博,没有关系,我已经提前原谅你了。因为你不是故意的。

她张开嘴,最后一口空气消逝在唇边。那是她此生只一次的为库尔图瓦完全张开壳,无穷的海水裹挟着砂砾倒灌进来,那苦涩的余味残留十数年。

她又忘记她是一只蚌,在深海也不会死的蚌和蒂博也不会为故意伤害她掉眼泪的事实。

那天她把所有的呕出的海水和沙砾都锁在门板后面,等了好久好久,也没等到一句对不起。库尔图瓦却干净清爽地站在陆地上,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真有那么生气吗。”

库尔图瓦背叛了德布劳内

库尔图瓦没有对德布劳内说对不起

=

库尔图瓦不再是德布劳内的好朋友。

公式成立。

“但是如果你不注意,总有一天,它会从桌子上摔下来,变成碎片的。”这句话蒂博.库尔图瓦没有听到,或者故意没有听到,不重要了。

时间到,德布劳内离座提交表格。库尔图瓦两条长腿挡在过处,“我在想,还有一项很有趣的数据可以提交。”她盯着德布劳内的脸,修长的手指握成的拳中传来气泡不断炸开的声音,然后塑料薄膜在她手心徐徐展开,“你数一下,多少个。”

每一颗都是瘪瘪的。

花就在她手心,德布劳内疑惑为什么自己真的像假装鬼影并不存在的小孩一样这么多年都

没看见它。

库尔图瓦的把戏对德布劳内再也不起作用。

德布劳内盯着库尔图瓦的脸,将背在身后的手向库尔图瓦展开,那儿也是一张气泡纸,已经被她握得汗津津,每一颗饱满的气泡都闪着光。

“这个实验我读过相关资料了。其实气泡的数目不止是代表喜爱或者破坏欲。还有一种观点是,弱小事物以一种独特的面貌展露对你控制的企图。如果你的本能足以抵御它,就可以控制挤压这些气泡纸的冲动。从数量对比来看,我更喜欢这种说法。”

库尔图瓦愉悦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德布劳内听到她进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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