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因为父母忙于离婚,整个过程称得上漫长,令所有人心烦意乱,蒂博不得不前往姨妈家,藉以度过一个相对和平的假期。蒂博需要一个平静的暑假,他忙着准备接下来秋天会到来的、当地足球青训队的考核,若通过了考核,蒂博就能顺利升入青训队,成为一个准后卫——这是他当时在球队担任的位置,若不能通过,蒂博的“足球梦”就到此为止了。不过,实话实说,根本没有足球梦这种东西,蒂博不喜欢足球,踢得好是一回事,蒂博更讨厌念书、考学那一套,于是爸爸说,你总得做些什么吧。足球不是梦想,只是爸爸口中的“些什么”。蒂博喜欢可乐,啤酒,电子游戏,漫画书,漂亮姑娘,而这些不包含在“些什么”内。正如他的堂姐不能被包含在漂亮姑娘的集合。
第一次看到凯文的时候,蒂博正口干舌燥地等待一杯冰水。他上错了公交,姨妈的家在城南,再往南郊区的一处,等蒂博坐车到城北才意识到,不得不调头,到姨妈家已经是傍晚了,约莫六七点。盛夏时分,有六、七小时,蒂博滴水未进。空气中飘过一丝人工柠檬的气息,某种洗衣皂的味道,柳木制成的门框内,一个金发姑娘冷冷地注视着蒂博,像是不高兴似的。她的皮肤很白,像是一头小牛,你懂吧,蒂博不会用“小牛”这种词形容任何一个和漂亮沾得上边的姑娘。她看起来比他还小,穿着蓝色竖条纹连衣裙,露出的胳膊和腿白皙而结实。蒂博是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被女孩吸引注意的人,就算此刻他渴得要死。是女孩的眼睛让蒂博回想起初衷。冰蓝色的眼睛。“水!”。蒂博指着喉咙,“快给我,我要渴死了。”女孩不急不徐地取出玻璃杯,从雪柜取出冰块,加直饮水,蒂博把水倒进嘴里,又要了一杯,又要了一杯,咽喉的焦灼终于平息,蒂博满意地抹嘴,他又有精神来打量眼前的女孩了。“你是谁?”女孩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蒂博,蒂博以为自己又走错地方了,“4403号。”蒂博从裤兜掏出纸片,“不是这儿吗?姨妈家。”“我是说,”蒂博想了想补充道,“玛丽莲姨妈家。”“是。这里有一个叫玛丽莲的女人。”女孩用侦察小偷的眼神侦察着蒂博,“所以你是谁?”“呃,”蒂博有些弄不明白了,“姨妈没说过有个叫蒂博要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吗?”“她口中的蒂博是个小孩子。”女孩抱起手臂,“还是说你就是蒂博?”蒂博脸红了:“我就是蒂博。不是什么小孩子,我已经十四岁了。”想必姨妈对蒂博的印象还停留在两三年前。去年蒂博已经开始变声了。因为尴尬,此刻蒂博的嗓音显得比平时还要低哑。女孩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或者同意。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幕,蒂博想,凯文是个多么奇怪的姑娘啊。从那时起。给陌生男孩一杯杯倒水喝。所以你就是蒂博?有哪个小孩会这么描述自己的母亲:这里住着一个叫玛丽莲的女人。十四岁的凯文向楼上走去。刚刚斜倚着的,被漆成金色的厨房的门像个画框。她的身后是一扇高高的窗户,楼梯间,所以没装窗帘,窗玻璃干净得像是不存在,一定有绿头苍蝇一头撞上去,撞死过。窗外是粉色的斜阳。夜色像一杯逐渐斟满的浓浓的茶水。“你不要跟上来。”凯文回头,吩咐道,“我在下棋。不希望其他人打扰。妈妈——玛丽莲很快就回来。”“好的。”蒂博点头。“饿了有馅饼。”凯文指指蒂博身后的雪柜,“也有冰淇淋。”“好的。”蒂博点头,“去下棋吧,我不会打扰你。”凯文若有所思地盯着蒂博看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空气中那缕本就似有若无的皂香消失了。她看起来真像一头小白牛啊,蒂博想,有一对金色的牛角,若被惹恼了,会把你顶得肠子流一地。
凯文比蒂博还要大几个月,是蒂博的堂姐而非堂妹。过了几天蒂博才知道,凯文和他一样,是个准运动员。不过是一项不消站起来就可以进行的运动。凯文比划了一下,“这堆东西,你不要碰。嗯,要碰得告诉我一声。”八乘八的黑白格,几十块棋子。几本书,封面上都写着“国际象棋”几个字。蒂博才不会碰呢。看了只觉得头疼,他从来弄不懂那些规则。“好的。”蒂博点头,他不想惹凯文心烦,在凯文的地盘,惹她心烦纯属自讨苦吃。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他愿意表现得乖乖的,让凯文舒心,只要无损自己的快乐,蒂博是一个乐得讨其他人欢心的男孩。凯文没有表现出被讨好了的模样,她看了一眼蒂博。她面无表情看你的时候总是冷冷的,或许和长相有关,高高的眉骨,紧绷的嘴角,诸如此类;或许跟眼睛的色调有关。蒂博不自在地在牛仔裤裤腿上抹抹手。得等上一段时间他才能习惯,凯文的目光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与其说是冷冷地看了蒂博一眼,不如描述为淡淡的,漠然的。“其他,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凯文耸了耸肩,“当成自己家就好了。有游戏机,但我没时间陪你打。”凯文走向电视柜,打开,向蒂博展示其中的卡带,马里奥一类,很普通。不过数量不少。有几盘,蒂博早就通关了,但不介意再玩一次。蒂博没想到凯文是个爱打游戏的姑娘。她看起来那样严肃。“就这些。”凯文蹲在地上,往书包里塞书、笔记本和圆珠笔。动作因心急而显得粗暴。蒂博将桌上装满柳橙汁的运动水壶递给她。“谢谢。”凯文没看蒂博的方向,拨开被汗水粘在脸上的发丝。凯文将头发剪得很短,从蒂博的角度看去,像一朵金色的蘑菇。脸红红的,耳朵、面颊上长了痤疮的部分显得尤其红。她没再穿那天那条蓝色的棉布裙子,换了一身运动服。“我要去学校和老师对练。”凯文坐在阶梯上换鞋,“中午回来。只能吃超市买的三明治。你喜欢什么口味?”蒂博不知道有什么口味,便说,和你一样。凯文走了,蒂博终于松了口气,他很少忌惮哪个女孩子,男孩也一样。蒂博很少在同龄人面前感到紧张。但凯文的注视令他不自在。不是说讨厌这种注视。蒂博一边摆弄游戏卡带一边想,绝不是。蒂博合上了电视柜,玻璃橱窗上颤颤巍巍地浮现出一张漂亮的面孔——你甚至可以用浓艳形容它。宽阔、明亮的额头,仿佛永远湿乎乎的眉毛和眼睛:笔刷蘸饱了油彩刚画上去的,因而显得泷漉。这就是蒂博不习惯其他人漠然对他的理由:至少其中一个。也不单纯因为凯文的淡漠感到不自在,凯文给他的感觉是那种,无论如何不会服从潜在社交规则的人。蒂博和大多数人一样,不习惯同这类型的人相处。凯文告诫蒂博,不能动她下棋的工具,但其他地方随他使用。使用当然包括搜索。蒂博打算到处看看,他以为自己只是对陌生环境的好奇,实际上,他有点感兴趣凯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怎样一个姑娘。这层意思,蒂博自己没有感觉到。蒂博翻看着凯文的教材,飘出一张成绩单,比蒂博的好很多,但说不上好,蒂博才反应过来他们念同一年级。地理是A,其他都是B,和蒂博想象中有差距,他以为下棋的都是些头脑灵光的人。考试成绩很好的人。蒂博将成绩单放回原处,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侵犯他人的隐私了。蒂博觉得,又不是翻看一个女孩的床铺、衣柜,他也没过分到要去翻看一个女孩的床铺、衣柜。蒂博翻看着属于凯文的一只杂物箱,他其实想找找有没有相册一类的东西,然而只找到一本号码簿,当然,上面全是一些他不认识的人名。几只磨破了的网球。一些电影票。一件用料很少的灰色背心。蒂博拿在手里看了看,意识到这是一只胸罩。蒂博手忙脚乱地将胸罩塞进箱底,又小心翼翼地将内容物铺平,试图掩盖翻找过的痕迹。他努力回忆着这只箱子原本放在何处,对,就在窗帘的阴影之下,蒂博用眼睛丈量着同窗户的距离,将箱子放回原处。他认为的原处。凯文带回了两只鳕鱼夹心的三明治,蒂博讨厌鱼肉,但什么也没说,他吃的没滋没味,一心祈祷凯文没有发现箱子被动过。凯文一副疲惫的模样,为自己倒了杯汽水,支使蒂博打开电视,蒂博照做。极其简单的午饭后,凯文在客厅午休,蒂博回阁楼午睡,无论如何担心,下午他还得练球。阁楼狭小,但是这栋房子最凉爽的地方,这很反常——明明承受着最剧烈的日照。是姨妈分配给蒂博的空间。光睡觉很舒服。蒂博缩在凉幽幽的薄被里,因为过于紧张——紧张给凯文发现箱子被动过,为了放松,蒂博手淫了一次。他终于感到疲倦了,睡意像一阵阴翳似的袭来,渔网一样兜头罩住了蒂博。蒂博沉沉地睡着了,一觉睡到太阳落山时分,玛丽莲姨妈叫他起来吃饭,蒂博吓了一跳。蒂博脚步错乱地下楼,餐厅杏色的灯光下,凯文低着脑袋,左手拿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弄着鱼排,被淡金色的柳木门框框成了一副画,一位白皙、健康但说不上好看的少女。那套黑色的、缀有珠饰的运动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凯文光着脚,盘腿缩在椅子上。当时的蒂博还不知道,今后很多次,当他注视对方的时候,对方都在类似的构图内,窗框,门框,家具形成的构图,令她看上去像一副粗劣的油画,也可以说,像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有一瞬间蒂博以为她发现了。凯文看了他一眼。蒂博感到自己的心被吊了起来。“菜凉了。”凯文将目光收了回去,继续翻弄鱼肉,蒂博可算看明白她在做什么,她将那片肉翻来翻去,确保每一处均匀地沾上酱汁。“玛丽莲上夜班去了。吃完记得洗盘子。”那是她盘子里最后的一片肉,玛丽莲姨妈的餐具已被收走,凯文咽下鱼肉,也收走了属于她的盘子。凯文没有发现箱子被动过,至始至终都没有。
暑假的每一天,凯文九点不到去学校练棋,雷打不动的,十二点到家。蒂博通常十点起,意味着他每天有一个半小时左右的自由空间,说是自由活动时间,这一个半小时的大部分,蒂博都用来搞侦察了。他如愿找到了几本相册,里面夹的大多是姨父姨妈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蒂博的妈妈出现在其中的两三张上。蒂博辨认了有一会儿才辨认出自己的母亲。凯文的照片不多,要么是婴儿时期,稍微长大一点,照片中的凯文永远显得很愤怒,不知在愤怒什么,或许单纯的讨厌镜头吧。蒂博想找到凯文的日记本,然而没能找到,直到蒂博停止搜索活动的那一天。或许凯文根本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中午,二人吃凯文带回的方便食品,通常都是三明治,一个鱼肉夹心的,一个鸡柳或熏肉夹心的,蒂博讨厌鱼肉,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告诉了凯文。下午蒂博在公寓前的草坪上练习足球,凯文在自己房间里研究棋谱,要么睡过长的午觉,偶尔的晚上,二人会一起打游戏。凯文和蒂博相处的不错,在一起的时候,二人都不怎么开口,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蒂博就知道该把叉子、调味品或是卡带递给凯文。渐渐地,蒂博不再忌惮凯文,在他见识凯文发脾气之后。只要在学校输了棋,凯文就会发脾气,能找到借口最好了,比如有一次,凯文硬要蒂博承认是他喝光了她冻在冰箱里的雪碧,蒂博没有,二人于是大吵。实在找不到由头,要发脾气便直接发了,极少数的情况,凯文会气得在客厅的枫木地板上直打滚。不是说她疯狂或是幼稚什么的,她只是好胜。说白了,他们当时也只有十四五岁而已。只要在学校输了棋,凯文便吃不下午饭,蒂博的午餐便也跟着泡汤。诸如此类,各式各样的情况都出现过。但她不怎么哭。蒂博想,他好像真没看凯文哭过,只是生气,又是跺脚,又是吼叫,玛丽莲姨妈要她好好坐下吃饭,她却抓着门框不丢手,她能一个人杵在角落生气,一杵就是几小时。时间一久,面对这种情况,玛丽莲姨妈干脆不管她了。凯文杵在客厅的角落,不知道的以为她在面壁自省,蒂博希望她能早些消停,他实在做不到一个人杵在他身后发火,他搁电视机前打游戏。试着打了一会儿,多少还是难受,直接导致今天的马里奥始终踩不准蘑菇。蒂博甚至可以感受到一团火在他背后熊熊燃烧,一刻不停地发出热量。蒂博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柄。“别生气了。”他试着开动脑筋,想想自己生气时最需要什么。蒂博想起凯文大半天没吃过东西了。蒂博拿裹了糖汁的法棍去戳凯文脸颊,希望香甜的气味可以打动凯文。凯文脸被戳凹了一块,留下黏糊糊的印子。凯文一巴掌就把法棍扇到了地上,仍旧一声不吭。蒂博有点生气,打扰他玩游戏也就算了,脾气还这么大,蒂博边弯腰,去捡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半的法棍;一边咕哝,干什么和吃的过不去。蒂博捡起来就往自己嘴里送。凯文劈手夺过,蒂博还没反应过来,法棍就进她肚子了。凯文看也没看蒂博,径直往冰箱的位置走去,忙活了好半天,回到客厅时,脸上还挂着薄荷叶,晚上喝剩的罗宋汤的痕迹。蒂博抄着手,在客厅等她,这幅画面类似的,在他们以后的人生中还会出现很多次,终于打算认真地、背着所有人在一起的那一夜,分手的那一夜,很多很多的夜晚。开灯或是不开灯,蒂博坐进沙发,或倚着门框,吸烟或不吸烟——燃烧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只一眨一眨的红眼睛。凯文对着窗户或是墙壁,二人不发一言。直到大理石做的烟灰缸飞向其中一人的脑袋。臭烘烘的烟蒂洒了一地板。三十岁的蒂博回想起,觉得他和凯文的相处比起人类更像动物,要么咬,要么打,要么操。而这正是故事的开头。比之后一切都还要清纯的开头。如果真的可以擦除和蒂博相关的所有记忆,凯文仍然愿意保留的开头。头顶杏色的灯光,夏夜湿漉漉的空气中残存的食物的气味,隔着天花板传来的妈妈轻轻的鼾声,电视机发出的冷冷的光线,马里奥一遍又一遍的悲鸣,穿着条纹睡衣的蒂博,睫毛在他缺乏血色的脸颊投下的阴影,他抱着臂等待她平息下来,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如果没有这个开头,之后的一切就是没有意义的,至少对凯文而言是这样。当然,得除开和夏尔有关的部分。
“我像马里奥,”蒂博拿肩膀去撞凯文,“你像路易吉,是不是?”电视机发出的蓝光在凯文苍白的脸颊上来回滚动。路易吉是马里奥的兄弟,一个不怎么讨喜的卡通形象,穿着绿色套装,敏感而寡言。蒂博和马里奥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只是喜欢当主角——马里奥是主角,此刻由凯文操纵。刚刚那番话的目的就在于,蒂博希望可以交换一下操纵的角色。凯文没有理会蒂博,或许因为说话分心,由蒂博操纵的绿衣小人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凯文将手柄扔在地上。“不玩了,你玩得太烂,老是输。”说完掉头就走,“你自己爱玩哪个玩哪个吧。”双人模式比单人模式有趣得多。蒂博手忙脚乱地关掉游戏机,跟着凯文上了二楼。不知为何,不像这个年龄段大多数的男生,蒂博挺享受“堂弟”这一角色,或许因为新鲜吧,凯文支着他干这干那他也不讨厌。蒂博不介意跟在凯文屁股后头。凯文翻了会棋谱,回头看了蒂博一眼,蒂博就坐在她卧室的角落,凯文没说蒂博不可以跟进来,蒂博便跟了进来。也没有看她,像是根本没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别人,与其说蒂博在发呆,不如说他正伪装成一株生长在阴暗之处的虎耳草。蒂博并不发出噪音。这是他机灵的地方,他很少主动和(正在生气的)凯文说话,但总有办法引诱凯文同自己说话。“你没自己的事干吗?”凯文一脸狐疑。“目前,没有。”蒂博摊手,像在反问,我打扰到你了吗?凯文盯着蒂博无比真诚的脸看了一会儿。“没事做就帮我念棋谱吧。”凯文把书递给蒂博。蒂博很开心,像是获得某种殊荣。他看不懂棋谱。一个或几个字母加上一个数字。如此模式,无限重复。像化学式也像咒语、天书。凯文说,你不消懂它的意思,照着念就可以了。凯文侧躺在蒂博脚边,其实是距离蒂博还有两三尺的位置,从蒂博的角度看去,二人仿佛挨得很近。凯文背对着他。因为姿势,衣料被绷在肩胛骨上,蒂博得以发觉:凯文有着比多数女孩子都要结实的背部。凯文的头发比他刚到时长了,那时仅仅齐耳,现在还差一点垂落到肩膀的位置。散落在晦暗的枫木地板上,像一只淡金色的水母。阳光一样柔顺,一样明亮的头发。蒂博有时认为,这就是凯文身上最好看的地方。他想拿脚趾将凯文的头发撩起来,但预感对方会生气,所以忍住了。没有任何作践的意思,如果凯文想用脚碰碰蒂博的头发,甚或脸颊,蒂博会很乐意。脚是凯文身上另一吸引蒂博注意的部分。凯文不小心踩到过蒂博:很软,热乎乎的,感觉不到骨头。这双脚可以通过一整条走廊而不发出任何声音。像猫科动物一样。人类长着这样的脚,几乎令蒂博感受到一种神秘。凯文坐了起来,一把夺过蒂博手中的棋谱,“念的什么,”凯文对着书检查了片刻,“念错了。”
蒂博在仓库找到姨妈年轻时骑着上下班的自行车,原本靛青色的车身氧化成了雾一样的颜色,好在关键机件锈蚀不算严重。蒂博拿磨砂纸擦了又擦,然后花一下午的时间,骑这堆破铜烂铁绕了镇子一圈。“你这样肯定选不上青训队的。”凯文表示,她就没见着几天蒂博按时训练。蒂博根本不在意凯文说了什么,他拍了拍自行车坐垫,“我明天接你回家吧。”
一到学校,蒂博就吸引了不少女孩的注意,也有男孩。吸引女孩子注意的是蒂博好看的脸,吸引男孩们注意的是蒂博高大的身材,以及漫不经心的态度。大家不敢相信,不起眼的凯文有一个这么酷的堂哥。凯文没有解释,事实上,蒂博比她还小。凯文不是不明白受同龄人追捧的那种类型,可是说心里话,她觉得所谓的漫不经心很傻,令她反感。如果年龄再大一些,凯文会说,这是一种虚伪的人生态度。比如此时此刻。凯文的好朋友杰西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追问蒂博的联系方式,蒂博笑了笑,让她打凯文家的电话就好。回家那条小路又窄又颠簸,好几次,凯文都怀疑轮胎给石头刺破了。凯文坐在蒂博身后,屁股被颠得很痛。她害怕掉下去,只好环抱住蒂博的腰肢。骑车只要十分钟不到,走路将近半小时。凯文不会骑车。之后每一天,蒂博都到学校接凯文下学。很快,蒂博便和凯文的同学们混熟了。晚饭后,蒂博不再缠着凯文陪他打游戏,多的是孩子约蒂博外出游玩。凯文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那些场所他们是不会带凯文去的,凯文正好不感兴趣,也不认为这样的事情和自己有关。玛丽莲姨妈上夜班的日子,蒂博会疯到半夜才回家,有些时候凯文已经睡了,有些时候凯文还坐在蓝蓝的电视屏幕前,握着手柄。蒂博会上前陪她打几局,一边往嘴里灌凉水。凯文总是抱怨蒂博身上的味道很臭。一种甜滋滋的烟熏火燎的气味。凯文得知蒂博以一种可以被称为玩弄的态度对待一个她认识的女孩。凯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不认为自己可以做什么,以为时间一过事情就跟着过去了。通常还没下课——也就是说,十一点半不到,凯文就能从窗户看到蒂博毛茸茸的脑袋,有几次,他隔着玻璃对她做出夸张的鬼脸。凯文焦虑地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蒂博还没有出现。她打算自己走路回家了。直到现在,凯文丝毫没有担心是否出现了任何意外的状况,她觉得,蒂博只是睡过了头。途径一条小河,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凯文向桥下望了望,就看到一颗湿淋淋的脑袋沉浮在青灰的河水中。河水并不湍急,凯文小时候经常跟妈妈一起在这条河里游泳。所以“有人会在这样的小河中溺水”,如此想法是很奇怪的,凯文甚至会觉得,这么想的人属于神经质。一开始,她以为那是一只被风胀满的黑色垃圾袋。紧接着,她看到了被水抬起的蒂博的脸。滑叽叽、冷冰冰的鱼擦过凯文的小腿,还有滑溜溜的淤泥、水草。好像呛了点水。沙子混着河水冲进嘴里,还有一小部分灌进了鼻腔。一股腥味,凯文感受着,同时调整气息。等把蒂博带上岸,凯文只觉得全身骨头都散架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失温了,只是奇怪阳光如此浓烈,自己却哆嗦个不停。水下的蒂博沉重的像一具尸体。又冷又湿的衣物麻绳一样纠缠着凯文。她直觉应该脱掉。甚至没心思去查看蒂博是否还活着,等凯文把除内裤之外所有衣服都脱掉了,蒂博终于咳出了一大口水。他们躺在沿河生长的、高高的野草丛中,野草柔软又锋利,在二人的腿和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尤其是凯文——蒂博仍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不怎么动。凯文翻转身体,让阳光帮助自己回复体温。草被八月的太阳晒成了一床粗糙却柔软的被子。苍蝇、蚱蜢和吸血虫在二人肌肤之上弹跳、翻飞。草屑飞了一点进凯文眼睛里。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就是睡眠。躺在暖洋洋的草甸上,凯文睡着了。体温过低的状态下入睡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之后凯文和蒂博都在心里谢天谢地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凯文途径石桥时没有向下张望;如果那天蒂博溺水的位置在距离河岸更远的地方;如果蒂博认真锻炼,达到了教练要求的体重——青春期的蒂博有体重过轻的烦恼;如果蒂博没有中途醒来,而是放任二人昏睡过去……他们中的一个就活不成了。或者说,他们都就活不成了。后来蒂博告诉凯文,是詹姆把他推进的河里。詹姆是凯文的同班同学,为了那个女孩同蒂博争风吃醋,他当然不想弄死蒂博,只想给蒂博一点“教训”。不过有些时候,小孩子的教训没轻没重,而且远比成人所想象中来自孩童的报复残酷。凯文没说的是,她觉得蒂博有点活该,真正倒霉的人只有她自己。在蒂博的叙述中,他为凯文套上裙子后,就背着凯文去到医院。凯文那天穿的胸罩连同鞋袜不翼而飞了。蒂博说,他觉得没必要带走,就将它们留在了原地。这是实话。
没说的部分是,蒂博在半人高的草丛中醒来——蒂博的记忆中,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被铁水般的阳光炼醒的。有那么几秒钟,他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看到身边没穿衣服的凯文,渐渐拾回了记忆——渐渐适应着劫后余生,失去时空概念的头脑。理智残存,蒂博想起自己不能背着一个只穿一条内裤的少女出现在大街上,他看到了那条蓝色的棉布裙子,他们第一次见面凯文穿的,下摆已经被水边的岩石挂成了布条,但聊胜于无吧。蒂博抱不起凯文,只能拖着她坐到自己两腿之间,昏迷的凯文身体格外柔软,蒂博有点想入非非,但还没糊涂到在这种情况下占凯文的便宜。这种情况——可能会死人的情况,死的人是他堂姐,造成这种情况完全是蒂博的原因。鞋袜和胸罩不必穿了,将裙子往凯文身上套的时候,蒂博的指甲擦过凯文的乳房,他想认真摸一摸,但恐惧鞭打着蒂博。到了医院,蒂博淡淡地懊悔,他认为错过这次机会恐怕没有下次了。医生在询问情况后,也为蒂博开了药,除了涂抹伤口的,还有内服的,吃下后蒂博感到昏沉。他趴在凯文身边的病床上睡着了,并且做了梦。来苏水味道的梦中,他得偿所愿,好好摸了摸凯文的胸脯,还有其他,任何他想触摸到地方。骄阳下,被青草掩映的凯文的皮肤晶莹如同羊油。但没有更进一步了。醒来后的蒂博意识到他想对凯文做对那个女孩做过的事,甚至更加过分的事,如此迫切的欲望几乎带来了生理性的疼痛,蒂博感到胃部正在抽搐、翻沸,胸胁下方有一簇火苗炙烤着蒂博的心脏。他实在不愿在医院的厕所手淫。他没有想到他们是在乱伦,也没有翻来覆去地思考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不漂亮的亲戚,此时此刻,他只感觉,对凯文抱有情欲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好像不是今天发生了,而是发生在很久以前。发生在他还在勾引另一个可怜的女孩子的时候。发生在更远的远古。像胳膊一样与生俱来。蒂博对着自己的影子笑了笑,这样的说法太煽情了,连他自己也接受不了。医院里大块时间,他想的是,凯文大概不愿意接受他的诱惑,随之而来的思考,他要如何诱惑他的堂姐,使出浑身的本领,如何努力才能使她屈服。
由于溺水事件,蒂博被排除在那个集体之外了,蒂博不觉得委屈,也不怎么难过。他又有大把时间和凯文黏在一起了。蒂博照接凯文下学不误。有次遇到詹姆,蒂博只是笑了笑。蒂博将杂物箱中凯文的内衣取了出来,蒂博不去想为什么内衣会出现在杂物箱内:只需要确定没有任何人会发现他的行动,就可以了。外出时,蒂博将它藏在足球包里。一个人待在阁楼无聊时,蒂博便将它取出来。蒂博将灰色的内衣放在鼻子上,他想嗅到一些更私密的味道,比如想象中所谓少女的暖香。可是没有。除了凯文任何一件衣服上都有的那种气味,就只有浓浓的灰尘的味道。蒂博的鼻子很灵。有一天,他闻到糊味,大叫着火了,后经验证是邻居家烧糊的牛奶,凯文便说蒂博是汉尼拔,那个食人魔。虽说嗅觉灵敏,但还没有到汉尼拔的程度,蒂博闻不出凯文什么日子来的月经,在他的嗅觉世界中,凯文一直都散发出同一种气味,非常恒定。玛丽莲姨妈身上的味道会变化。事实上,多数人身上的气味每一天都有着轻微的改变。蒂博曾嗅着内衣自渎——没多爽,事后倒有挥之不去、淡淡的恶心。之后蒂博便不再这么做了。偶尔同凯文吵架后,蒂博会把这小得可怜的一片布当作沙包倒是真的,他把它想象成凯文的肚子,锤了几拳。只是一片布,可以想象,手感不好。蒂博一个人跪坐在黑暗的阁楼,将内衣叠成一个稍厚的小方块,又打了几下。到后来,虽然对凯文的恨意仍未消除,他倒有点可怜起这件内衣了。既不愤怒,也不兴奋的大多数夜晚,蒂博将它放在枕头一侧,充当陪睡手偶。称作手偶是有原因的,蒂博时常将内衣包在自己的拳头上,模仿凯文说话的样子。他隐约感觉得到,凯文将自己当作了一个头脑不灵光的家伙,可在他看来,凯文也没多聪明,她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方式有点死心眼,蒂博在心中嘲笑凯文。倒是没什么恶意。他觉得这样的凯文又可笑,又可爱。与其说蒂博将内衣想象成凯文的胸脯、肚子——凯文身体的某部分,不如说蒂博将它当成了一件象征凯文的东西。蒂博喜欢以物品来代指人。比如代指他自己的是一只毛绒长颈鹿,还小的时候妈妈买给蒂博的。蒂博妈妈的名字“夏莉”就绣在长颈鹿玩具的屁股上,用的是一股质地良好的橘色丝线。蒂博还记得,刚买来时玩具的毛色是鲜亮的、惹人喜爱的柠檬黄,如今,那鲜嫩的黄色早已暗淡。买来时,夏莉开玩笑地说,这就是蒂博,蒂博会长得比爸爸妈妈都高。如此说法可能早都被夏莉遗忘了,蒂博却一直记得,并将自己和玩具牢牢关联在了一起。十四岁的蒂博已经长得比夏莉高了。蒂博和夏莉长得非常相像,可以说,蒂博离少女时期的夏莉只差一顶假发。就连神情也是。一个模具倒出的两块肥皂。敛着睫毛,漫不经心又阴郁的模样。就是这种漫不经心和阴沉,吸引住了蒂博的父亲。
十五岁的凯文依然保留着自己的初恋。凯文没交往过恋人,连普通男性朋友也没几个。学下棋的地方有个愿意同她说话,和她分享从家中带来的午饭的男孩,名字叫艾登。凯文偷偷喜欢过艾登。艾登同凯文分享食物并不出于特殊的照顾,只是一种慷慨的本性。艾登长着一张天真而淘气的、可爱的脸。艾登学下棋的时间比凯文长,一开始,凯文根本不配当艾登的对手——在他们那个年龄段,够格当艾登对手的人不多,但从去年冬天起,二人渐渐下得有来有回。艾登不把与任何人对弈的输赢放在心上,对凯文没有任何那方面的兴趣。就在凯文开始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冬天,艾登交到了女朋友:一个有着甜甜笑容的棕发姑娘。十二月的某一天,艾登同女孩在自行车棚轻声打闹,用手去冰女孩露出的一段脖子,凯文站在一旁的自动售货机前,假装思考买什么饮品,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女孩和艾登。二人打闹着,离售货机越来越近,凯文慌忙将目光收回。她注意到玻璃上反映出多么呆板的一张脸。圆乎乎的,因寒冷显得红润异常,没有任何女人味。芝麻一样洒落着淡棕色的雀斑。她得快些做出决定:买什么。二人离凯文越来越近。凯文掏出钱包,艾登撞到了她身上,钱包脱手,硬币全撒了出来。亮晶晶的金属流了一地。艾登撞得不重,凯文自个儿吓着了。女孩和艾登同凯文道歉。艾登灵活地捡起钱币。期间凯文注意到女孩梳着麻花辫:闪亮的亚麻色发辫被丝带固定着。窄窄的淡蓝色丝带。凯文在超市看到过这种发饰,至少类似的,她想买,妈妈拒绝了:你不适合这种材质。一种薄如蝉翼、看起来像玻璃纱似的材质。可它不是玻璃纱,它更柔软,更透光——像是把丝丝阳光织进了头发里。有那么一瞬间,凯文产生了极其荒谬的想法,如果她也绑了这种发带,或许就会被艾登注意到。凯文被自己不可为他人所见的想法窘得满脸通红,情急之下,又把想买的饮料给忘了,便让艾登和女孩先用售货机。艾登买了可乐。女孩买了三罐拿铁,分给了凯文一罐。回家后,凯文将那罐还带着人体温的咖啡放进了冰箱——一路上,凯文都把它揣在大衣兜里,隔着手套紧紧握着。女孩不认识凯文,可凯文认识她,她知道她是比自己高一学年的学姐,下得一手好棋。凯文一直没有喝掉那罐咖啡,任凭它占据冰箱的一角。
凯文和异性接触得不多。认识她的男人要么无视她,要么把她当竞争对手——学下棋的地方。要么是长辈。不过说到底,凯文的女朋友也少得可怜,她不太明白该做些什么,才能引起那些聪明、活泼的女孩的青睐。更何况,不爱笑的女孩(或是女人)是可怕的。人群中不乏这样的观点。
蒂博教凯文骑自行车。在凯文家门口那块小小的草坪上。这种事情还要教?蒂博想,他还没自行车高的时候,摔着摔着就会了。如此想法,蒂博不敢说出口。凯文反复滑倒,膝盖早就破皮了,被药水涂得紫乎乎的,像两只芋头。蒂博站在凯文身后,帮她把自行车扶稳。光线相当毒辣,二人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酸味。蒂博不知道凯文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学骑车。凯文说她不想走路去学校了,学会自行车,蒂博也不消再来接她。一劳永逸。蒂博不得不陪着凯文晒太阳。凯文答应,学成之后请蒂博吃一顿冰淇淋。镇上最高级的那家冰淇淋店,一份的价格抵得上别处十份。到这会儿,蒂博觉得冰淇淋的诱惑没一开始大了。蒂博注意到凯文脖颈上的金色绒毛被汗水糊住,衬衫的背部湿透了。又练了起码一个小时,凯文终于可以骑着自行车顺顺当当地上路。凯文答应兑现承诺,还说她要骑车去那家甜品店。“你骑车,”蒂博觉得自己已经有点中暑了,舌头耷拉在嘴里,“我怎么办?”凯文指了指自己身后。蒂博觉得,他们可能会一齐摔到柏油马路上,而后一起被送进医院。但他没有抗议。情况比想象中好。开始摇摇晃晃,之后越来越丝滑。蒂博搂着凯文汗湿的肚子,将脸贴在凯文背上。凯文后背也是湿漉漉的。偶尔有风吹过,显得非常奢侈。蒂博吊在额前的头发顺着风的方向飘动。可连这无比奢侈的风也还带着余温。风中裹着腐败树叶的味道,可是不难闻,倒突出了空气的干净。凯文和蒂博身上传出的淡淡的酸奶似的气味。蒂博腿太长了,还穿着足球鞋。蒂博担心球鞋的后跟被石子路磨坏,不得不跷起来一点点。碾过高出路面的石头,自行车疯狂地抖动了一下,蒂博以为车垫和自己一样都发了羊角风。可算到了。甜品店有着淡蓝色、极高大的招牌,干净得仿佛不存在的橱窗玻璃,店内光线充足——傍晚的阳光、由天花板发出的装饰功能大于实用功能的灯光。蕾丝窗帘切蛋糕似的精准地切割出由金色过渡到淡紫的斜阳。高脚凳。洁白的雪柜。穿着简朴而高雅服装的侍者。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凯文小腿直起鸡皮疙瘩。蒂博要了一份樱桃馅饼,又要了一份香草冰淇淋。白花花的冰淇淋堆出雪山的形状,上面不要钱似的浇着巧克力,被英俊的侍者端上来时,因着冰淇淋的低温,巧克力早已硬化,坚硬、光滑得像面镜子。这层巧克力外壳之上,还不厌其烦地撒着一撮又一撮巧克力彩针。凯文只要了柠檬水,她觉得这些吃的都太贵了。她没意识到在这个想法之下,另一隐蔽的想法。她其实觉得费这样多功夫做出的美丽食物只为吃进肚中,真的很傻。许多类似的东西甚至会动摇凯文对于世界认识的根基。不过这种食物也有其受众。蒂博显然非常喜欢,一手拿了一支勺子,左右开弓地吃着。奶油沾得满脸都是。从凯文的角度看去,蒂博像只饿了好多天的小狗。吃着吃着,蒂博塞满甜品的嘴里甚至发出了轻柔的哼鸣。凯文觉得这样的蒂博有点愚蠢,有点好笑,又有点动物似的天真。说到底她并不讨厌蒂博,她从来没讨厌过蒂博。她只把蒂博想成一个天真而轻浮的男孩子。或许这正是每个人都有的对于世界的谬误。何况凯文只有十五岁。正如造出这样精美甜品的糕点师,凯文没意识到,他们不为吃进肚子,而是为了赚钱。蒂博抬头看了凯文一眼,凯文面前只摆了一杯已经见底的柠檬水,蒂博已经凉快下来,过足了百分之六七十的瘾。蒂博深深地挖了一勺冰淇淋,伸到凯文鼻子下方。凯文拒绝了。“吃吧。”蒂博劝诱,“很好吃的。”蒂博念叨了许多遍,引得周围人看向他们这桌,冰淇淋圆球开始轻微的融化,凯文只得接受蒂博的好意。她向前伸着脖子,牙齿碰到金属,发出清脆的声音。天鹅绒般柔顺的奶油在凯文舌头上延展,一路流进喉咙。带着浓浓香草的气味,又甜又凉。蒂博把剩下的冰淇淋都喂给了凯文。一张馅饼都被蒂博吃掉了。出甜品店时,忽然开始落雨。一开始还是雨纱,渐渐变成了雨帘。凯文和蒂博在招牌下等了一会儿,但雨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愈下愈大。凯文打算冒雨回家。推着自行车走到雨中才发现风也不小,湿淋淋的网球裙像一把收拢的伞,紧紧贴在凯文大腿的皮肤上。很远很远的天边燃烧着紫色的闪电,像簇火苗,又像是给雨水浇灭了,几秒之后,复又亮起。车胎不住地打滑,蒂博紧紧搂着凯文的腰肢,他觉得自己已经是条落水狗了。路过石桥,风卷过皮肤,带走水汽和热量,蒂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我觉得,”凯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自行车有个零件像是掉了。”声音被风雨撕扯得变形。什么?我觉得,自行车上有个零件掉了,我听见金属落地的声音。话音刚落,凯文蒂博连人带车地冲向了河堤。凯文害怕得闭上眼睛,几秒后,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随之而来。蒂博的身体起到了缓冲的作用。现在蒂博正躺在凯文身体的下方,跟张垫子似的。蒂博缓缓地睁开双眼。厚重的睫毛被雨水沾湿了,显得亮晶晶的。“没事吧?”蒂博摸了摸凯文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脑袋,挣扎着想起身,“凯文。你压着我了。”凯文连忙让开。蒂博坐了起来,刚刚放蒂博脑袋那块草地不知为何呈现一种格外阴暗的颜色,过了几秒钟,凯文意识到那是血。“你流血了!”凯文叫了一声,“脑袋!”“我知道。”蒂博向凯文展示被血染红的左手,他感觉到了,但此时此刻,蒂博不感到害怕抑或紧张,是一枚钝兮兮的钉子,或一条铁丝,这一类的东西刮伤了蒂博的后颈,首先伤的不是后脑,还有能感觉到伤口不深,应该只是刺穿了皮肤——很久之后蒂博才意识到,算他运气好,那枚锐器才没有插进他的头颅。才开始后怕。蒂博本想玩弄一下凯文,让她为自己担心,可眼看着凯文快哭了:她以为蒂博会死。蒂博不怎么享受别人的哭声。“不,不要紧张啦。”蒂博轻轻摇了摇凯文的肩膀,“我好着呢,皮外伤。”他扒开疼痛的位置让凯文查看。雨水将血很快冲走。凯文得以看清楚:伤口确实不深,但面积挺大。但也不是多么的浅,可以看到外翻的薄薄的脂肪,或者其他什么组织。凯文原本担心蒂博的脑袋给石头碰漏了,好在不是,蒂博性命无虞。凯文,你没事吧?我没有。有你当我的垫子呢。“晕……头晕……”蒂博忽然捂住额头,“凯文,我好像晕血。”蒂博将凯文一把压进草地。被雨水冲淡的血水,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橘粉色,点点滴滴砸到凯文面颊上,衬衣领子上。可以闻到一股极淡的,甜丝丝的腥味。淤泥、水草、死掉的鱼虾的气味。泥沙和暴风雨的气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煎得蒂博五脏六腑都疼痛了起来。血的气味混杂其间,像黑色云层中飞机发出的红红的灯光,一种象征危险的符号。引诱人体内的血液随之翻沸,随之忽暗、忽明,使人变得冲动,无视他人的痛苦。凯文仰躺着,灰暗的雨帘下,蒂博的眼睛比平时更亮,更深沉。像一滩清澈的黑水。没有鱼,没有水草,底下也没有岩石的深色的湖水。蒂博没有任何晕血的迹象。有那么小小一块,最多只有手帕大小的皮肤,因蒂博身体的遮挡,没有淋到雨,因气温之高,竟有渐渐变干的趋势。他们的皮肤完全贴到了一起,衣料中的水分也给挤走了。四肢约束着四肢。不仅蒂博长长的手脚像笼子一样禁锢着凯文,凯文也束缚着蒂博。像两只撕咬着、争抢母兽奶头的小兽。凯文隐隐感到情况不对劲,蒂博又湿又凉的嘴唇擦过她的耳朵,嘴巴呼出的热气中还夹杂着奇亚籽和樱桃的芳香。你的耳朵上糊了草籽。蒂博解释,我抿掉了。没留给凯文反应的时间,蒂博便从凯文身上起开了。那辆靛青的自行车的遗骸被留在河堤。二人去医院打了破伤风针。蒂博的伤口也挨了四五针的样子。一个女医生告诉蒂博这线不用拆除,用的是羊肠线。又看蒂博和凯文年纪小小的模样,问他们是不是受了欺负。蒂博摇摇脑袋,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医生,还告诉医生凯文是他的堂姐。缝完针,他们要一起回凯文家里。雨一只没停,但下小了一些,变成钢针粗细的颗粒。也下疏了。医生把自己的伞借给了凯文和蒂博。伞很大,足够二人使用,还有富余。回家途中,二人心情不错,一路不停地打闹。像一种臆想出来的劫后余生。过了石桥,又走了一段,雨才停了。透过叶子宽阔的荨麻可以看见河中游弋着一组鸭子,橘红的脚蹼轻轻拍打水面。它们看起来对这个雨后的世界一无所知。夕阳沿着柏油路收缩成一个红红的小点,像把光线浓缩在一块冰中、一只小小的玻璃球里。他们远远地看着玛丽莲姨母站在马路边上,以为她只是提前下班,走近后,却发现她在哭,因为哭的时间太久,脸东一块西一块都是玫红的斑纹——和凯文家院子里种的杜鹃一个颜色。凯文吓了一跳,有一瞬间,她以为妈妈被人打了。玛丽莲两只手,一边一个牵制住凯文和蒂博。蒂博,家里发生了火灾。他们没能逃出来。夏莉死了。
夏莉是玛丽莲姨妈的妹妹,蒂博的母亲,一个黑头发的女人。夏莉长着一张非常显年轻的脸,再过几年,如果她还活着,也许会被路上的陌生人当作蒂博的姊姊。夏莉同蒂博分享着几乎一致的五官、面部结构。蒂博不像她和一个男人生的,倒像有丝分裂出来的。不过夏莉的眼睛更大,鼻梁低一些,嘴唇更红润、丰满,使她的脸孔更加和谐,不如蒂博阴柔。夏莉皮肤的颜色是乳白的,同蒂博有一点微妙的区别,蒂博的皮肤白得像剥了皮后的骨殖。
蒂博关于父亲的记忆不怎么丰富,似乎父亲总有干不完的工作,为夏莉和蒂博寄来雪花似的钞票。父亲和蒂博长得不像,对待蒂博严肃温柔并济。出现时总在同夏莉拌嘴,蒂博曾因此不喜欢他,何况男人说话的方式非常沉闷、无聊。总是夏莉陪在蒂博身边,倒不是说她陪伴蒂博的时间很多,夏莉的生活非常丰富,有许许多多男女朋友。有一个非常亲密的男朋友。那个男人长得很帅。蒂博长大后意识到夏莉在偷情。蒂博并不反感母亲有这种行为。他甚至有点喜欢母亲的情人们。他们要讨好夏莉,先得讨好蒂博,他们对待蒂博像对待一个王子。夏莉经常忘记对蒂博做出过的承诺,像所有大人那样。有次早晨,蒂博摸摸索索地走到客厅,夏莉趴在黑黝黝的桃花心木的吧台上睡着了,她睡着的模样像个刚成年的女孩,长长的睫毛对着方口酒杯,那是装烈酒专用的杯子,此刻却装着可爱的淡粉色的酒液,散发出桃子似的甜味。晶莹剔透的杯口反射着清晨特有的淡淡的阳光。蒂博看到地上有一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烟头,杯子周围有几摊水,夏莉一头黑发乱七八糟地堆在背上。蒂博靠近,将头发拂开了,夏莉穿着一条暗红色的裙子,露出后背的款式,蒂博看到夏莉后背淡淡的淤青,等他交了女朋友,他开始明白那些淤青是什么。此时的蒂博并不明白。夏莉终于醒了,她看了蒂博一眼,抱歉地笑了笑,告诉蒂博今天早上他只能自己冲字母粥喝,她浑身都痛,没劲得很。其实平时夏莉也只会冲字母粥,她甚至连个鸡蛋也煮不好。蒂博不觉得有什么。蒂博只是发觉夏莉完全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忘了生日要带他去游乐场的承诺。蒂博不沮丧,夏莉清醒过来就会补偿他,一向如此。夏莉当然不是一个多么优秀的母亲,但绝对不说上差劲。至少是够格的。蒂博觉得,夏莉给予关心的程度对他来说就是刚刚好。夏莉曾把毛绒长颈鹿举在鼻子前——她最讨厌自己的鼻子了,嫌它太高。对蒂博模仿长颈鹿呦呦叫的声口。后来蒂博在纪录片中听到,长颈鹿的叫声实际上异常沙哑,听起来非常的悲哀。夏莉化妆时把蒂博抱在自己腿上,吩咐他在随后的宴会中要叫她做姨妈,或者大姊姊,他们不喜欢有人带自己的孩子来。夏莉诡秘地冲蒂博眨了眨眼睛,厚重的睫毛亮晶晶的,眼眶也亮晶晶的,因搽了化妆品而散发出花朵的甜味。对着透亮的镜面,夏莉撅起嘴巴,因妆饰而显得丰满的嘴唇嘟成字母O的形状,像一颗樱桃。宿醉后的夏莉经常捂着额头为蒂博冲麦片和奶粉,看着她一手舀奶粉一手抓酒瓶的模样,蒂博觉得夏莉很可怜。后来他长大了,明白因为自己爱她,看她做不喜欢而不得不做的事情,因而觉得她可怜。对着圣诞节后的商店橱窗,夏莉让蒂博看看他们究竟长得多像。一大一小的两张脸被包在厚厚的围巾里。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被砍掉部分枝桠的冬青木包围着。天在下雪,玻璃橱窗被他们呼出的气体模糊了,影影绰绰的。那天夏莉罕见地没化妆,因而和蒂博看起来更像了:原来夏莉不化妆的脸和蒂博一样——纸张一样的苍白。蒂博的身影只到夏莉胸口的位置。蒂博以为夏莉会像平日里那样夸张地笑起来,可是没有,对着橱窗,夏莉露出做梦般的神情。就是这样的夏莉被烧死了。蒂博的家被烧成了灰烬。警察告诉玛丽莲姨妈,她的妹妹和妹夫是在醉酒后被烧死的,酒精使他们失去了意识。蒂博有时会想,他们恨着彼此,却一直都没分开,所以遭了报应。他们都咒彼此去死。蒂博还在家的时候,父亲对夏莉没有一丁点对待蒂博时的体面。他们互相辱骂、撕扯的模样因太不体面而显得滑稽。他们咒彼此去死,所以死到了一起。蒂博从来没有梦到过那场火灾,从一开始,到几天后,他意识到,之后唯一可以见着夏莉的地方就是凯文家的相册了——指的当然是梦境之外。脑海之外。蒂博没有在其他人的面前哭过,“坚强”得让姨妈等一干成年人倍感反常。在蒂博之后的梦中,夏莉和父亲常常是因为车祸而死的。夏莉将那辆油光锃亮的黑色敞篷轿车开得飞快,车胎几乎离开地面,或许就是不满夏莉开车的方式,二人在狭小的空间中爆发激烈的争吵,父亲拿起酒瓶想敲夏莉的脑袋一下,夏莉猛地拽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失去平衡,向桥下冲去。高高的,由钢铁浇筑而成的大桥。蒂博以俯瞰——以星辰的视角观看这一切的发生。桥身发出钢铁特有的淡蓝的光辉,桥的尽头是一抹冷得像冰的夕阳,冷得像是不能为人间带来哪怕一丝热力。天空清澈,从上至下,由橘红过渡到灰紫。梦中蒂博觉得,桥似乎身处一个高地,世界不是向周围延展的,而是向周围坍塌的。汽车划出彩虹般梦幻的线条,而后落进河里。梦总是以蒂博回到自己家中作为结尾。不是回去处理相关手续,而是回到梦中那栋还没被烧毁的房子,去找那只长颈鹿玩具。清醒时蒂博并不觉得那件东西多么地重要,长大后的蒂博再也不心爱它了,只是有个声音告诉他:找到它。可始终没有找到。因为过于焦虑,蒂博醒了。他摸索出枕头下方凯文的胸罩,它像个乖顺的动物任他抚摸,或者说像一张动物的皮。发出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股凯文身上的味道,一股面粉混合肥皂的味道。闻起来又冷淡,又温暖,又朴实。蒂博轻轻地哭了。蒂博颤抖着将胸罩的一角放进齿间,拼命咬着,直到口水流到了枕头上。他不愿意听到自己哭泣的声音。
暑假结束,蒂博仍然住在凯文家中。凯文和蒂博都通过了选拔,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准运动员,而是运动员了。蒂博瘦了一些,现在正慢慢地复原。有几个月凯文不再对蒂博阴阳怪气,也不怎么支使他了,也没有安慰开导他的意思(蒂博想,谢天谢地她没有),只是躲着蒂博走。蒂博向凯文搭话——姑且称之为忧郁的心情暂时打消了蒂博想把凯文搞到手的念头。他要在凯文家长住,也令事情变得麻烦。他就是不想见着凯文对他退避三舍、爱答不理的样子。慢慢地,生活恢复了从前的面目,或者说时间装出一副凝固在那个暑假的样子。像是一滴悬空的琥珀,或是蜡油。蒂博不消学习文化课了,他的生活比凯文闲适很多。凯文倒也不忙。只是每周要抽出三天的时间去另一个地方学国际象棋。据凯文所知,今年只有自己和艾登通过了考核,意思是,只有她和艾登需要去那个地方学习。那个俱乐部。凯文早就不喜欢艾登了。艾登女朋友早他们一年开始在那个俱乐部学习。她下棋少有输的时候。这些都是凯文听别人说的。
蒂博针对凯文的“那种”感觉渐渐恢复。在他某天晚上醒来之后。蒂博又梦到了那辆冲下大桥的黑色轿车。醒来后并不感到恐惧。夏莉和父亲的事难说有没有为蒂博的心灵蒙上一层阴影。与其说是悲伤、绝望、焦虑抑或恐惧,不如说更像一种与惶惑、郁闷类似的心情。意思是有难受但不多——心灵之上的难受。更大的影响在于思维和认知,夏莉的死像是在蒂博正在观察、注视世界的眼前罩上了一帘纱幕。蒂博已经习惯时不时梦到父母死亡。难受的是刚醒来那会儿,倒不是悲痛,只是空虚。蒂博向自己解释,这种事情就是会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别放心上。因为放心上也没用。一边推开阁楼的窗户。窗户开得很小,窗棂是没上清漆因而显得粗糙、叫不出名字的木头。今晚天气很好,漫天星星令蒂博想起凯文长满雀斑的双颊。蒂博忍不住冲自己映在窗棂上的影子笑了笑。天空大体是靛青色的,发着微微的绿光。窗户底下杜鹃腻乎乎的甜香气儿一股股冲上来。也有枫树的气味——此地的行道树就是枫木。凉风掀起蒂博耷拉在额前的头发,渐渐他感到冷了,便合上了窗页。蒂博侧躺在薄薄的床板上,以幻想出的凯文的裸体慰藉噩梦后的空虚。蒂博不敢动作太大,一动床板就惨叫不停。也不是姨妈虐待他,凯文的床也是如此,她们家境就这样,看凯文身上穿的洗得软塌塌的衣服就可以知道。蒂博一边动作,一边想,所以凯文会自慰吗?他倒是真的不清楚这个年纪的女孩究竟性欲如何,只是既然男孩自慰,那想必女孩子也是会的。凯文会想着谁的裸体自慰?不会是她们下棋的地方,那个叫艾登的矮冬瓜吧。不知为何,如此想法令蒂博感到更加兴奋。蒂博认为艾登的性魅力不如自己,或者直说,艾登全方位的魅力都不如自己。兴奋之后,蒂博开始思考一个今后他还会思考许多次的问题,他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上凯文。凯文长相实在普通,甚至于说,如果凯文是蒂博讨厌的人,蒂博会将她描述成一个丑姑娘。蒂博从没有和中庸长相的姑娘恋爱过。这是蒂博的骄傲。关于这个问题,十几年后,蒂博仍未得出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这是蒂博在凯文家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周末,蒂博用自己的钱买了两张票,请凯文到公园溜冰。凯文一开始拒绝,她没溜过,也溜不来。凯文后悔自己站到了这里。此时是下午,太阳不见踪影,天色很暗。冰面粗糙,像锅中沸腾的牛奶布丁突然凝固住的样子。凯文呆滞地站在冰面上,想象冰鞋像一双爪子,尽可能牢固地扣住冰面。“不要紧张,”蒂博扶着凯文的后背,“往前走就行了。来,试着走两步。”对,就用平日里走路的方式。尽可能轻松地迈开步子。事实上凯文学得很快,比骑车简单多了,不是吗?蒂博将手贴在凯文肋骨下方,因为寒冷,凯文轻轻地颤抖着。“你身体协调性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好啊。”蒂博煞有介事地评论,“平衡性也不错。学一学踢足球,你会表现得很棒。”蒂博将手移到了凯文后背,轻轻推着她走。凯文固执地看着前方:“我没有时间。”没有时间。这倒不是假话。凯文和蒂博在公园玩了一下午,蒂博一直在跟凯文讲青训队发生的事,都是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凯文被一些事情逗得哈哈大笑。她实在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荒唐的人。他们穿着冰鞋去到溜冰场近旁的小店吃东西。反正交了押金,想穿着冰鞋走到天涯海角也随你的便。蒂博请凯文吃了冰淇淋,自己也吃了。一种廉价的冰淇淋,老板声称是香草口味的,凯文和蒂博只吃出了糖精的味道。做的极其简易,除了白色的坯子别无他物。但是好吃的,也许添加了牛奶香精,有股不浓郁的奶味。蒂博感到牙齿快被冻掉了,凯文嘴巴被冻得通红,像偷吃了蔓越莓酱或者生肉。蒂博和凯文并排在冰面上滑行了一会儿,此时凯文已经可以自己滑着走了,完全没问题。酝酿很久的云终于开始下雪,此时不到深冬,雪很细,很轻,跟皮屑一样。但是愈来愈密,像是头顶上有台巨大的刨冰机一刻不停地工作。两人有几分钟没交谈。凯文咳嗽了两声。“你感觉好点了没?”凯文没看蒂博,一边说,一边“哼、哼”地清嗓子。什么好点没?蒂博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度过了完美的下午,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很开心。片刻后,蒂博意识到凯文在讲他父母的事。已经挺久没人向他提起这件事了。蒂博有点不舒服——因意料之外的谈话、脱离习惯带来的不适。“呃,”蒂博眨了眨眼睛,“挺好的。”没什么不好,说真的,时间一久他几乎感到麻木。别人主动提起只会令蒂博厌倦,而不是悲痛,怀念,感到安慰,什么的。此时此刻蒂博感觉还好,他感觉得到,凯文问出这番话之前憋了挺久,独自做了不少心理建设。这是第一次凯文对他提及此事。还有就是,和凯文玩的一下午,蒂博真的挺开心。凯文盯着蒂博看了一会儿,久到蒂博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嗯,”凯文把视线转开了,“那就好。”蒂博敏捷地滑行到凯文身边,近得二人呼出的白气可以交织作一团。蒂博拉起了凯文的手,凯文没有挣脱,只是又看了蒂博一眼。二人并没有牵手,凯文的拳头紧攥着,被包在蒂博的掌心里。蒂博的手真的很大,所以是真的——只有掌心。蒂博将凯文拉得贴近自己的胸口,他不去想凯文有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中蕴含的情欲、占据的欲望。想做就做了。大多数时间,蒂博行事的法则便是如此。他也没想如果凯文拒绝应该怎么办,凯文把这件事告诉了玛丽莲姨妈又该怎么办。这些事情,蒂博并不怎么担心。凯文并没有拒绝。她像只燕子似的抬起脑袋,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蒂博——因清澈而显得空洞、淡漠。无机质般的眼睛。路灯亮了,明明发出的黄光,却显得冷清、洁净。蒂博俯视着凯文的脸:东一颗西一颗淡红的痤疮。金色的睫毛沾满了细细的雪粒子。不知为何,凯文流露出一副梦游般的神情。她也在观察他。观察什么呢?人类脸部的结构?肌肉的走向?他的表情?那她读出了什么?蒂博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抬手将凯文眉毛上沾着的一撮雪捻碎了。有人催促他们离开。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拄着一把看起来像铲雪用的铁铲。脱鞋时,凯文的食指被冰刀割破了,渗出淡红的血。蒂博抓起那只手看了一眼,将食指放进自己嘴里。凯文感受着蒂博温热的,同蚌肉一样湿滑、柔软的口腔。轻柔的吮吸。水蛭似的舌头。略显粗糙的舌苔。“回家涂一点酒精就好了。”蒂博把手指拿了出来,“不用担心。”我不担心。凯文想。我没有为此担心过。
蒂博跪在地上为凯文换鞋,让凯文光脚踩在他的大腿上。凯文照做。接下来一周的周三下午,凯文去俱乐部下棋的日子。蒂博远远看到凯文和一个高个男孩谈话,以为二人在商量些什么,接下来男孩推了凯文的肩膀一把,凯文一手撑着桌子,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蒂博挤开人群走了过去,见着他,凯文显得非常意外。蒂博观察到,男孩周围显然有一些拥趸,凯文自个儿站着,不客气地说,像个傻冒。哥们。蒂博友好地笑了笑,你干什么推她来着。使用的是一种过分友善,以至于显得轻蔑的语气。你没发现她是个比你矮很多的矮冬瓜吗?还是个女孩子。蒂博想加上这句,但怕凯文不高兴,故而忍住。她有错在先的。蒂博表示自己不感兴趣,现在只想带凯文走。蒂博比男孩高出半尺左右,如果愿意,他可以低下脑袋,将鼻尖戳进对方眼眶里。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摸她肩膀的样子。好吗?请。真好笑,谁摸了谁的肩膀,我们只是争执。你是谁,我没见过你。蒂博的目光在凯文脸上梭巡了一圈,好像真的忽然忘记了自己同她的关系。凯文觉得,蒂博的眼神仿佛化为了实体。他的眼睛像两把锐利的鱼钩,在她脸上缓慢地摩挲着——或者说,像巫婆冷冰冰的手指。凯文挣开了蒂博环抱她肩膀的手。“哦。当然。”蒂博冲男孩笑了一下,“我谁也不是。只是一个名字叫蒂博的家伙。很高兴认识你。”那笑容像颗投向深井的石子,伴随着一连串产生同时就开始漫灭的泡泡,瞬间沉到了井底。走出俱乐部,凯文恶狠狠地掐了蒂博的胳膊一把:“这种事我经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你一来反而弄得我像个傻子。”什么摸她肩膀。凯文咆哮。不可理喻的说法。蒂博自知理亏,一直保持沉默。“你怎么找来的。”凯文面无表情地抱起手臂。“哦。”蒂博拿食指擦过鼻头,“玛丽莲姨妈让我来的。”“喏。”蒂博指向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依旧是蓝色,不过变成了布谷鸟羽毛的那种蓝色。玛丽莲姨妈让我骑着它来找你。蒂博解释道。这并非事实,如此陈述却也说不上是欺骗。蒂博骑车,凯文坐在后头。如今她对自行车已然失去了兴趣。会骑了,骑也可以,不骑更好,有人替她最好。凯文抱着蒂博的肚子,蒂博穿着厚厚的冬衣,要将手臂伸长了才能完全抱住。衣服传出一股烤肉的味道。天在下雪,不密,东一撮,西一撮的,像用勺子往汤里加盐。蒂博身上暖乎乎的,凯文将脸贴上了他的后背:冬衣鼓鼓囊囊,像枚枕头。玛丽莲姨妈在场时,他们不会这么做——蒂博不会,凯文也不会。蒂博用汤匙喂躺在沙发上的凯文吃水果,玛丽莲姨妈发现并呵斥了他们。他们都觉得这么做不对劲了,可谁也没有打住,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便照做不误。这不意味着他们把对方当作情人。一周以前蒂博还有女朋友,凯文知情。蒂博总在她面前抱怨女朋友的不是:带有炫耀性质的抱怨。凯文不接茬,以免蒂博越说越来劲。蒂博和凯文约好今天一起看电影。蒂博骑车,带凯文经过长而又长、冰冻的湖堤。天气太冷,湖边什么鸟也没有。有凿开冰面钓鱼的,全是老家伙。湖边的荨麻、芦苇早都枯了,只留下褐色的空壳。越到湖心的冰层越透亮,与之相反,越远离湖堤位置的云愈发厚实,愈发阴暗,像是还攒着许多许多的雪花没来得及下下来似的。蒂博打了个喷嚏,连带着自行车猛一哆嗦。到电影院门口,蒂博一边停车,一边将围巾缠在脸上。凯文不习惯围围巾。取票时,凯文遇到了艾登,还有那个女孩子。三人打了招呼。凯文取完票往回走,大厅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爆米花甜兮兮的味道。蒂博抱臂倚在立柱上,正注视着她,没什么表情。电影围绕两个女人的情感纠葛展开,开始于一场晚宴,之后是凶杀,车祸,掉落的钥匙。叙事手法对于凯文而言过于意识流。凯文渐渐失去了兴趣。这是一家偏僻的影院——离俱乐部最近的一家影院。环境不怎么好。投影机射出的光柱中可以看见一道道尘埃。凯文摸了摸黏糊糊的椅子把手,她觉得清洁工应该是没有按时打扫。空气中有淡淡的烟炱味,和焦糖的香味混在一起,倒也不怎么刺鼻。这场电影的观众不超过十人。凯文数了数,实际上,只有七个人。艾登和那个女孩子坐在离他们约莫五六排的位置。凯文觉得,他们像是也不感兴趣,艾登凑近那个女孩,二人小声地交谈着。过了一会儿,他们贴得更近了,过了几秒钟,凯文反应过来他们在接吻。“你在看什么?”蒂博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凯文嗅到蒂博呼吸发出的薄荷口香糖的味道。蒂博顺着凯文的目光看去,盯着前方两个身影看了一会儿。“你想不想,”蒂博收回了目光,“试一试?”他想,如果凯文拒绝,他就说只是一个玩笑,她却当真了。可是凯文没有拒绝,她说好。蒂博和那么几个人尝试过这一游戏,此时此刻,仍不能不感到紧张。他一手捧着凯文的脸,谨慎得仿捧的是一张陶瓷面具。凯文以同样的手法回应蒂博。凯文的手很冷,蒂博感到属于自己的温度一部分被剥夺了。银幕反射的光将二人脸孔染红。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早都想这么做了,身体的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呼应,在彼此召唤,默契得像彼此的回声,像彼此的影子。或许正是他们血管中涌动的血液发出的呼唤:它们远比他们想象之中的相似。正如此刻,他们就是会同血亲产生情欲的人,一个邀请,另一个不拒绝。他们刚才分享过同一条口香糖,口腔里是一模一样的凉丝丝、甜丝丝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二人分开了,脸红红的,证明这个吻花掉了比他们预想中要多的时间,当然也有凯文不会换气的原因。他们只觉得这是平常的、稍显罪恶的一天,在这幽暗的、烟尘缭绕的室内。没想过不能回头,像是骨牌游戏,一张倒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只觉得这个吻和一息风一样的轻松,没想过是它播动了那枚轻巧的齿轮。很久之后二人回忆起,所有的事情在几分钟内就尘埃落定了。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他们还不觉得,只是久久地观察对方,都是一副呆钝的神情:仿佛是在照镜子。不知从哪道缝隙钻进的一股风,环绕着他们的脖颈,清凉得像是从冥王手指间垂落的珠串。
Chapter 2
凯文在三十三岁那年开始接受心理干预,之前她顽强地抵抗着埃尔林给出的关于接受治疗的建议。好像看医生、然后服药就是承认自己被痛苦击垮了,就是输了。她说不清楚究竟输掉的是什么,那是一种和输掉至关重要的比赛相似的心情,无比的痛苦、懊悔,绵延不绝的酸楚像肿瘤细胞一样遍布身体,像是不会有截止的时刻。它就是一场病。每天某个时刻,大多是下午或傍晚,那种烧灼的痛感便按时降临,之后是痛苦的余波,然后日落再日升,它又发作了。你所有的时间被不知道谁提前安排了,三分之一用来计算还有多久它会到来,三分之一忍受并渡过它,剩下的时间用以审视伤口,蜷伏在黑暗中,盲目地舔舐。一开始你以为是它寄生在了你的身上,后来发现是你寄生在它的身上。食物供养的是它,睡眠修复的是它。从小到大,凯文比任何人都讨厌输掉比赛,生气,尖叫,哭泣,将接下来的夜晚整个儿耗在棋盘上,看棋谱看到眼瞎,随你如何折腾,反正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东西付诸东流。那是你愿意付出整个人生换取的东西。实际上,也付出了汗水,或是健康,甚或理性。理性。你像得了妄想症,总觉得要是更努力一点就好了,更坚韧一点就可以牢牢把握住胜利的果实。诸如此类似乎永无休止的可笑幻想。去医院之前,埃尔林贴心地为凯文系上围巾。他们开车去的,一路上都是还没来得及铲干净的雪。医院门口,老人提着一桶盐,将盐一把把撒在冰雪覆盖的路面上。冬风吹得凯文头疼。昨天晚上,她一不小心又吃下了过量的安眠药。蔚蓝色的窗帘拉起了半边。看不见窗外的风景,也不知是角度的问题,还是雪下的太大。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用以记录凯文情况的笔记本被遮挡起来,看不见书写的内容,但从医生手的动作,凯文知道她在写什么:药物滥用。那些磨难发生以后,她变得更敏锐,或者直说,更聪明,获得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崭新的智慧。穿灰色羊毛衫的女医生放下钢笔,冲凯文友好一笑。我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些比赛。那么说,你一定是一名很优秀的棋手。凯文。凯文不太习惯别人用这种,像是和小孩说话的方式同她交谈,也笑了笑。凯文故意将目光放在小小的钻石耳饰上——其中一枚,而非医生的脸孔。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讲的内容关于谁呢?夏尔。是的。夏——尔——他的名字是这么拼的。凯文将左手压在右手之上。如果不这么做,当提起夏尔这个名字时,凯文的双手就会触电一般的颤抖。
走出影院,凯文才发现他们一起看的是一部叫《我心狂野》的片子。凯文的心思根本没用在电影上,这会儿却忽然想知道电影的名字。如果不知道怎么称呼一样东西,你很快就就会忘记它。这是凯文从不知哪本书中获得的知识。他们才刚从室内出来,雪花就糊了凯文满头满脸,像春天柳絮一样网在凯文的头发上。出门时没好好梳头,凯文一头金发刺猬似的支棱着。“在想什么?”蒂博对着自动售货机捣鼓,“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导演?”凯文不知道。现在凯文看录像带的时间比蒂博少了很多,她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棋手了,比赛任务相当繁重。蒂博在后卫的位置表现不怎么出彩,这年夏天勉强考取了一所本地的体育学院。蒂博成天都闲得要死。“我可能没看过这人拍的片子。”说话间,凯文不停地将脑袋上的雪往下抖,若放任雪溶化在头发里,待会上车会很冷很冷。与此同时,凯文一直保证旅行箱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你一定看过的。”蒂博心满意足地取出了两罐咖啡,将其中一罐递给凯文,“就是那年,我们第一次打啵儿,那一次。”那一场电影。将近五年前的事了。蒂博将凯文送到火车站,凯文的皮箱很小,让人以为她只是做一趟国内范围的短途旅行。实际上,凯文这次出发是去东欧一个城市。她要在那个城市待上两年,至少。临行前,凯文要求玛丽莲姨妈不去送行。离家前一天的晚上,蒂博蹑手蹑脚地潜入凯文的房间,一进门他就把什么打翻了。棋子。凯文通过位置和声音判断。蒂博笨手笨脚地踢翻了那张塑料迷你棋盘。
今天以前,他们就经常互相抚慰,通常是凯文爬进阁楼,通常发生在凯文比赛前后的几天,或者蒂博闲出屁来的日子。没有实质性的纳入,仅仅以指,以掌,以牙齿、唇舌。盲人摸象似的熟悉着彼此的身体。如果让玛丽莲姨妈发现他俩就死定了,虽然凯文和蒂博一直没想出具体怎么个死法。夏天,他们不穿衣服,贴着窗玻璃轻声讲话,直到月光升起,爬进窗格。冬天就缩进被子。蒂博喜欢将凯文压进床垫,轻轻挠她脚心的痒痒。凯文的脚容易变得很冷,冷得如同铁皮水管的脚掌踩住蒂博高热的髋骨(蒂博的体温总是很高,跟小狗似的),蒂博挣扎着躲避,忍耐尖叫和笑声是一个异常艰苦的过程。笑意越滚越大,直到在二人胸中变得跟铅块一样的饱满。凯文穿着睡衣,从床上坐了起来。蒂博靠近,扶着凯文的肩膀,俯身亲吻她的面颊。不告诉我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学习?我以为你知道。再说一遍没必要啊。话语在亲吻、触摸和撕扯的空隙掉落,碎纸一般,模糊、琐屑。一起看场电影,我送你去车站,可以吗?行啊。我想操你,可以吗?可以吗?也不是不行。黑暗中,凯文轻轻笑了起来,就非要这么说?操你。她转念一想,不然用什么词呢,交媾?Coitus?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词跟蒂博的名字很像。习惯使用这种词语的男人会把凯文吓得从床上跳起来。还是操你好。凯文没意识到,自己喜欢蒂博性格中有点呆钝、粗野的那部分。那也是属于她的性格。她还没意识到,就像血缘就是他们定情的信物。如此牢靠,再也不用其他了。像条咒语,也像把锁似的,将他们一生都锁在一起。蒂博先为凯文口交,随后操了她两次。离开凯文卧室时,天已熹微,雪停了——再听不见雪片敲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只有房间内钟表指针转动发出的声响,屋子外边乌鸫的啁啾。世界像是给昨夜的大雪搓洗过,洁净得像一块无色无味的水晶。仔细听,还有雪块将树枝压低发出的沙沙响动。这些声音只会凸显他们所处的空间的宁静。一种百无聊赖,接近寂寞的感受。质地轻软的静寂,纱帘般将二人罩住了。他们默契地不交谈,不看对方的面孔。已经能够大致看清家具的色彩、轮廓。合上卧室门以前,蒂博轻手轻脚地将那张塑料棋盘捡了起来。棋子。凯文想起棋子的瞬间,门已经关上了。来不及叫住他。这简直可以被当作一个意象:像之后许许多多的瞬间,命运像一扇沉重的石门,对他们永远地关闭了。凯文像只老鼠一样,麻木地错过了这一暗示。她没意识到,蒂博更是没有。凯文的肩膀和大腿还残留着蒂博手指留下的酸痛的痕迹。蒂博的热烘烘的吐息和触摸仍像件尺码过小的衣服一样穿在她的身上,怎么也脱不掉。还有那些凌乱的话语,夹杂着“爱”和“操”一类因过于直白而显出猥亵、微妙的邪恶、庸俗的话语。像是在神经的蛛网上疯狂挣动的飞蛾,落下的鳞粉将她全身都刮得痛了。凯文侧躺着,尽可能使自己感到舒服。还有棋子。她想,蒂博忘了把棋子捡起来。
他们睡了拢共不到两小时。黑眼圈占据了凯文大半张脸的位置,但她非常清醒,只是头痛。凯文和蒂博都是一脸浮肿的模样。蒂博将行李箱提上了月台。稀稀涝涝的行人,选择在这种天气出行的人不多,或者说,选择在大雪天出行的大多不会有家人朋友相送。蒂博推着凯文往前走,一手提着行李。没拿行李那只手绕过凯文肩膀,钳着对方下巴。蒂博佝偻着身体,用鼻子磨蹭凯文的耳朵。“你他妈的是狗?”凯文拿胳膊肘狠狠捅了蒂博腰杆一下,“发情不看场合?”蒂博被捅得叫唤了一声。“是啊。”蒂博笑嘻嘻的,嘶嘶地调整气息,“闻到你的气味我就想发情。现在就想再操你一次。凯文。”他觉得凯文把他弄得有点岔气了。但不碍事。
凯文却觉得他那嘶嘶声是在做戏。因为有前科。有时稍微一碰蒂博便捂着肚子,发出这种哀哀的低叫,为此凯文挨了玛丽莲姨妈不少的批评。眼看凯文就要发作,蒂博连忙松脱了手。雪一直没停,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但有月台遮蔽,雪花一片也没飘到二人的身上。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走出路灯照耀的区域——天色阴暗,路灯一直开着。暖黄的,似是能驱寒的灯光,实际却没有作用。这段的人更少了,气温更冷了。“我就想亲你一下,”蒂博笑了笑,把行李箱塞进凯文手里。“这也不行?”这儿谁也不认得咱们,担心什么?凯文最讨厌别人明示或暗示她的怯懦。凯文自己就最看不起胆小的人。她本来也不担心,就是讨厌蒂博犯贱的样子。凯文抓起蒂博后脑勺的一绺头发,嘴巴撞了上去,用舌头把刚刚嚼过的一粒口香糖塞进蒂博口腔,存心恶心他一下。凯文觉得自己的嘴唇像是撞流血了,咸滋滋的,混着口香糖残留的凉飕飕的甜味。蒂博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片刻后,腮边动了动。凯文以为蒂博要吐了,特别兴奋。蒂博鼓起腮帮子,吹出个泡泡。凯文觉得自己快吐了。二人又打闹了一会儿,月台的铃声响了。最后一次提醒乘客上车。蒂博手忙脚乱地解下围巾,包在凯文毛茸茸的脑袋上。他看着凯文上车,凯文被挤在人堆里,显得尤其矮小。蒂博注视着凯文找到座位。座位临窗。隔着玻璃,凯文对蒂博扬扬手。忽然蒂博凑近车厢,冲凯文做出极夸张的口型。凯文吓坏了,一边呼喊乘务员,让他注意车窗外这个疯子;一边忍不住去读蒂博的口型。我——会——去——看——你——的。凯——文!两个锅炉工人模样的男子终于赶到,将蒂博架走了,蒂博仍在说些什么,从凯文的角度看去,像在伸冤,他像是不知道要被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以为是拖他去执行绞刑。列车开动,卷起的风雪使窗外风景变得模糊,凯文觉得最后蒂博和工人像是吵了起来。不像铁皮火车厢中的苦寒,事实上,车厢内温暖如春。坐垫用猪皮或牛皮包了起来(凯文无法区分),异常柔软,散发出淡淡的油脂的气味。乘客没坐满。小小一间包厢,四张椅子,只有凯文一人。开动没一会儿,车窗就给水雾雾住了,得用手指擦出一个小孔,才能看清窗外的景色。可是没什么值得看的。净是雪,山石也好,树木也好,都被罩住了。世界像给裹进一张厚重的银白色包装纸。凯文掏出棋谱看了一会儿,没怎么看进去,便靠在座位上休息,穷极无聊,她又拿食指将窗户擦出了一块。眼看火车通过隧道:重见天日后,凯文的眼睛适应了好些时间。又开过了一座叫不出名字的桥梁。此时,桥下河流几乎结满了冰,只有少许的几股暗流仍涌动着活水。凯文忽然意识到这是哪里:正是她家可以看见的最远处,太阳落山的位置,从七岁起,她便日日夜夜注视着的那座大桥。她也曾看列车通过桥梁。隔得太远,桥又修得太高了,小小的凯文趴在露台上张看,以为火车行驶在云里。看得累了,凯文蜷缩在座椅上,思考了一会儿蒂博的事情,倒不是别的,她担心蒂博和工人们发生矛盾,会闹出麻烦,进而给妈妈增添麻烦。妈妈会通过蒂博偷偷去火车站这件事觉察出他们关系的不对劲吗?不知为何,凯文觉得自己并不是真的在担心。她又想了会儿下棋的事,将火车地垫一格格的花纹当作棋盘观察,又思考了一会儿自己的前程。女乘务员将凯文唤醒。凯文惊慌失措,以为自己坐过目的地了(实际上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得坐上两天一夜才到达目的地)。乘务员安抚了凯文,向她解释是用餐时间到了。凯文才注意到戴了白手套、穿蓝色套裙的乘务员正推着一辆餐车。餐车被抹布擦得亮晶晶的,上面有模有样地摆放了饮料以及甜点,切片面包静静地躺在竹篮里,散发着淡淡的麦香。“我不买。”凯文说。她想以一种更友好、委婉的方式拒绝乘务员,显得轻松一些。却没想出如何表达才好。凯文忘了带食物,这会儿饿了,但她没有闲钱。将要去的俱乐部是住宿制的,所以她只带了一只旧兮兮的钱包,里面塞了母亲给的,一张崭崭新的五百法郎的纸钞。那张钞票摸起来像玻璃菜叶一样脆生。五百法郎不够生活一个月,但对凯文而言是一笔巨款,凯文不想因为一只面包将它破掉。乘务员耐心地同凯文解释,食物是免费提供的,随意挑选就好。
凯文从乘务员友善的微笑中觉出了,自己刚刚的语气几乎是一种带有敌意的戒备。不由得脸红了。凯文要了两片面包,一杯黑咖啡,就什么也不要了。“吃这么少会饿哦?”乘务员递给凯文的同时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她不年轻了,斑白的头发从帽子里钻出来,也许她有个和凯文年龄相仿的女儿。凯文说什么也不要了。她不想让乘务员以为她是那种爱占小便宜的人。啊。即使她这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凯文在心中痛斥自己的虚荣、无聊。乘务员还是多切了一块熏肉给凯文。“请问到那儿了?”乘务员厚厚的嘴唇中溜出一长串字母,长得像根珍珠项链,就是乘务员脖子上戴的那种。这个名字凯文只在地理书上看过,旁边配有插图,冰雪一片,像是童话故事里妖精居住的地方。凯文终于愿意抬头和女乘务员对视,刚刚她的视线仅仅流连在对方的方口皮鞋、衬衫翻出的领子、长而结实、被绒线袜子包住的双腿、蓝宝石戒指……还有动作简洁,几处皲裂的手。是她的手令凯文联想到自个儿的母亲。不过玛丽莲在工厂上班,手上大大小小的裂痕只会更多。凯文注意到乘务员灰扑扑的头发里簪了一朵粉花。“花……很漂亮。”凯文想到什么就说了,意识到这将延长二人的对话,又起了淡淡的悔意。“谢谢。”乘务员仍噙了一丝笑容在嘴角,拿手轻轻触了一触,一摸才发觉花瓣已经软塌了,已经开始轻微地腐烂。“为了纪念我死掉的小女儿。”“对……对不起。”凯文整张脸都涨红了。“我……请节哀。”说完凯文自己都觉得可笑。她一向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乘务员则告诉凯文,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就在这时汽笛声响了。她冲凯文笑了笑,那笑容的意思是,不要放在心上。女乘务员推着餐车离开了。凯文发了会儿呆——倒不是有所感悟,十九岁的凯文怎么会明白五年后的一朵剑兰意味着什么,五年又意味着什么。直到烤肉冷了,腻在盘子里。流出的白花花的脂肪都凝固了。
要用这样的速度走将近五分钟,才到电话亭。薄荷绿的房顶上积满了冰雪,看起来十分柔软;人行道上的雪却硬邦邦的:已经被来来往往的脚印踏实了。凯文走得很快,等到电话亭,攥在手心里的硬币都被汗水濡湿了,散发出咸乎乎的铁锈似的味道。锈红色的电话亭给路灯发出的一束冷光罩了起来,像只玩具匣子。路灯顶端坐着一尊生着翅膀的孩子模样的雕塑,塑得活灵活现,似乎真有一个小孩的魂魄被灌进水泥里。雕塑的孩子捧起脸俯瞰着一方雪地。厚厚睫毛下一对森然的大眼睛,胳膊和腿胖得像香肠,似乎要飘出轻软羽毛的大石翅子,看起来又可爱,又可怖。每周五的傍晚,凯文往家中通电话。通常硬币刚投进去玛丽莲就接了起来,凯文想,她一定整个傍晚都守在电话机前。今天却没有。电话嘟了好几声。直到耳边响起蒂博懒洋洋的,因电流干扰而显得格外模糊的声音。他听起来像是感冒了,嗓音粗糙得像张砂纸。“喂,喂?谁啊?玛丽莲姨妈出去了。”说罢又咳嗽了几声。“她去了哪儿?”“喂?喂!凯文?”电话那头的蒂博显得很兴奋,更显出他那副破锣嗓子。“咳!咳!工厂加班呢。“上次,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呀?”上一次,玛丽莲姨妈问凯文想不想和蒂博说几句话,凯文拒绝了。到头来,玛丽莲姨妈并未觉察二人关系有异,呵斥他们一齐赖在沙发里的行为,只是觉得小孩子没有分寸、不体面、不雅观。凯文说,她只是不愿意浪费钱。蒂博嘀咕了一句什么,凯文没听清,反正是不高兴、不痛快的意思。“我发烧到四十度,凯文。就是因为把围巾给了你。”那条深蓝色、钩着雪花图样的羊毛围巾,实际上,原本就属于凯文。凯文不戴才给了蒂博。
“哦。没事我挂了。”“咳咳!有!”蒂博压低声音,听起来笑嘻嘻的,高烧似乎丝毫没影响他的好心情。“好想操你呀。”凯文的脸因寒冷和愤怒涨得通红:“别用我家听筒说这种话!”凯文气得把电话线都绞紧了。“好的。好的。”蒂博的语气立刻流露出(或许是伪装的)畏缩,“只是开个玩笑嘛。你过得怎样?”“不怎样。不好也不坏。”凯文没好气地,“我很忙。没事挂了。”“我就是想你了。别生气啊。”蒂博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语气。他用这种语气打动过许多女孩的心,对凯文却不怎么好使。这点,蒂博自己也清楚。他还是忍不住使用。“嗯。我也挺想我自己的。”凯文胡诌。蒂博就知道,她的气大半是消了。“我知道你在哪家俱乐部。”蒂博得意洋洋,“等有钱了。明年冬天,我要背着姨妈买张火车票,去那操你。”两句话不离下三路的事。凯文直接给他挂了。她没把蒂博的话放心上。也有俱乐部认识的男生追求凯文,凯文嫌他们太幼稚,要么太无聊。约过几次会就没了下文。男的普遍认为凯文太不擅长打扮,太强势,太冷漠,不怎么懂女孩该懂的那种说话方式,不会通融。对于这些闲言碎语,凯文听后,只是冷冷一笑。渐渐的,男孩里又只剩下艾登愿意和凯文约饭了,娜塔莎一起,三人相处得很好,娜塔莎在这个小团体中充当核心。她较艾登沉稳,较凯文机敏、健谈。但凯文不想老当电灯泡,她觉察出,娜塔莎总带着艾登找她玩儿,是看她没什么朋友,太孤独了。凯文心领娜塔莎的好意,并感到感激。可是凯文不觉得孤独。俱乐部充实的生活令凯文觉得,自己也不怎么需要朋友。这儿不像社区、学校。俱乐部的空气中始终绷着一丝互相竞争的气息。不是所有人都无时不刻地渴望友谊和陪伴。娜塔莎找凯文聚餐,好几次,凯文借口推掉了,再后来,不到重要的日子,娜塔莎就不怎么邀请她了。周末,凯文喜欢一个人到附近的公园散步,此地比老家有着更多、更辽阔的冰场。凯文将手揣在衣兜里,不紧不慢地向前滑行,如今她已经能够很好地穿脱冰刀,是一个溜冰的熟手。有男青年找凯文搭讪,凯文推说自己已经有男朋了。为了打消尴尬,男青年说他一定很英俊吧。凯文说是的,他有一头漂亮的黑发。扯谎时,凯文想的是蒂博的样子。凯文才意识到,心扑腾扑腾地跳起来,冰刀不小心在冰面上打了个滑。最上面的那层冰被刮得发出了咔嚓咔嚓的脆响。凯文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心。青年扶住了凯文的胳膊。凯文盯着青年的脸说了句“谢谢”,才想起自己见过他。青年的模样很好记,太高大以至于显得笨拙,一头金发,总是在冰场附近颠球,偶尔也滑滑冰。平时他的金发是披着的,今天精心地扎了起来,以至于凯文一开始没认出他的样子。“我没有男朋友,”鬼使神差地,凯文说,“刚才是骗你的。抱歉。我想我见过你。”为表歉意,凯文请青年到自动售货机前喝了一杯汽水。凯文告诉青年自己的名字。青年表示,他之前一直以为凯文只能是男孩的名字。凯文怪模怪样地笑了笑。她觉得这人挺莫名其妙的。“因为我在这生活的时间很短。”金发青年一字一顿地,“我叫埃尔林。”“很多冰雪的地方让我想起我的家乡。”埃尔林的口音很重,凯文要花很大力气才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冰场。”凯文说,“很多冰雪的地方。溜冰场。”埃尔林复述了一遍。溜冰场。仍然带着浓浓的异国口音,像把一个单词抄的歪歪斜斜的。加上过高的身量,埃尔林显得不怎么机灵。埃尔林告诉凯文,他从挪威来。这个地方的食物很不错,但不像他家乡的口味。风景、气候也不像。凯文意识到埃尔林将自己当作本地人了。“这里也不是我的家乡。”凯文解释,“我的老家在西欧。我来这里学习。”“上学?”“学国际象棋。竞赛。”埃尔林表示理解了。国际象棋很难。他说。凯文笑了笑。
“欧洲西部……”埃尔林若有所思,“一年后我要去那里踢足球。”凯文不懂足球,不知该说点什么,埃尔林并不健谈,二人沉默了片刻。“话说,”凯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话都说不明白,也敢和女的搭讪?”或许因为语言的隔阂,埃尔林没怎么明白凯文话中暗含的讥讽的意味。“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做。所以很紧张。”埃尔林颇认真地解释,“因为我觉得你很漂亮。很灵活。”很灵活?凯文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对方在夸自己溜冰技巧好。“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夸我漂亮。”凯文笑了一下,她只是如实相告,说完才发现这话听起来像在自怜。凯文知道现在的自己也说不上是美女,只是比小时候没那么肉乎了,看起来像个女人。“不,”凯文连忙解释,“我的意思不是、不是我想成为一个美女而不得。”她想埃尔林可能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凯文说,“我不太在乎自己看起来什么样。”埃尔林怪异地笑了一下。凯文想,他一定把自己当作怪人了。“好吧。无论你怎么说。你懂我的意思就好了。”埃尔林比划着,“很结实。短头发。蓝眼睛。擅长运动。厉害。勇猛。可爱。”凯文被埃尔林的说法逗笑了。你应该把头发留长。蒂博说,这样艾登就会喜欢你了。为自己机智的说法,蒂博笑得满地乱滚,凯文用枕头压住蒂博的脑袋,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是真的想闷死他。凯文觉得,问题关键在于自己应该认识多一点男人,不要继续沉迷于那种有点……有点病态的小游戏,她总不能和蒂博一直鬼混下去——鬼混一辈子吧?埃尔林就很好。在埃尔林的衬托下——凯文想——蒂博显得愈发像个小丑。闲暇时,凯文开始尝试和埃尔林约会,她对这段感情不大认真,毕竟一年后埃尔林就要离开这里了。对凯文而言“不大认真”指的是,她不去想和埃尔林的以后。不是说她对待埃尔林不认真。不把埃尔林当回事。埃尔林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他们只说今天要做什么,下周末去哪里玩。因为这种想法,他们之间的感情显得特别克制、纯真。冰雪渐渐消融的时候,他们肩并肩地坐在公园的人工湖畔,撕下面包喂给天鹅。天鹅啄起面包就游远了,一刻也不愿多呆,橘红的脚蹼拼了命地划动,雪水溅到凯文脸上。凯文和埃尔林面面相觑,被这种动物所特有的警觉逗笑了。凯文特别喜欢天鹅,不是因其优雅,而是它们抢夺食物时,略显贪婪、笨笨的可爱模样,坚硬异常的橘黄色嘴壳将凯文和埃尔林的手都搛痛了。一黑一白,游弋在刚解冻的水里,像对棋子,也不知它们冷还是不冷。一个春日的下午,因是周末,学员可以不待在俱乐部。凯文对埃尔林说,我们做爱吧。埃尔林还是处男,一开始只能由着凯文引导。不过,埃尔林很快便掌握了个中关窍,比方说,摸哪里凯文就再也忍不住尖叫起来。窗帘是绿色的,微微透光。朝向房间的方位还隔了一道的竹帘。之后凯文每每想起埃尔林,回忆中总是一片潮湿、朦胧的绿光。埃尔林是个非常好的伴侣,他的动作越发自信,充满力量,不乏柔情。他没有蒂博身上那股子复杂的异味。又是隔夜的香烟,又是起泡酒,又是奶油、糖水,又是啫喱。埃尔林闻起来像由松针上滴落的雪水。埃尔林的动作并不以自我为中心。和蒂博对比,埃尔林总是胜出。可是。被压在枕头上亲吻时,凯文想,自己为什么总是记起他?埃尔林的吻像放在盐里烘烤后的玫瑰。干燥,清洁,芬芳。浓缩了植物与阳光的气息。火焰和卤素离子结合在一起的味道——富有生机,不乏野性。他的指与掌,唇与舌温柔而机警地挑逗凯文的腿间。轻按、揉捏、吮吸。像是被一只河蚌轻轻夹住。凯文想起的,是冰天雪地里,抱着她受伤手指舔舐、吸吮的蒂博。睫毛在他失去血色的脸上投下倒三角形的阴影。他的口水是果汁和奶油混在一起,还有一股口水特有的那种味道,闻起来脏脏的。凯文脸红了,蒂博露出傻气的、坏兮兮的笑容。该死。阴魂不散的家伙。凯文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她没爱过他。而他的爱——他的爱廉价得像一张糖纸。那个又愚蠢,又浪荡的家伙,如何配得上她的感情。床垫响了一声。埃尔林从凯文的腿间离开了,躺在同凯文脸正对脸的位置,轻轻将她的手臂拉开。“凯文。”埃尔林生涩地说道,“你哭了。”埃尔林专心地注视着凯文:“你看起来很伤心。”“我想起了家乡的事。”凯文谎称,“抱歉。”你不用为流泪这种事对我道歉啊。这句话太长了,埃尔林说的磕磕绊绊。这样的事再也没发生过,除了第一次,在那间被淡绿色光线充满的屋子。和埃尔林做爱时,凯文再也没想起蒂博。埃尔林是一个非常棒的情人,值得凯文全情投入。凯文想起蒂博的次数越来越少。夏天,她和埃尔林一起去植物园看长脚的鹬鸟。秋天,二人到河边玩耍,有人借给他们船只,他们划船到了河心。小木船被水草缠住了,埃尔林下河,边游边推着小船往岸边走。临岸的河水里飘满了红红的枫叶。河水是巧克力似的棕色,然而清澈异常。又到冬天了。那天的雪跟老人家的眼泪水一样,下得又稀,又小,又阴暗。飘进手掌瞬间就化了,到处都湿乎乎的,脏兮兮的。走出电话亭,凯文被人一把拖进了巷子,“攻击”凯文的家伙又高又强壮,浑身都是力气,简直跟个铁笼子似的将凯文关在他的臂弯里。戴着皮手套的手捂住凯文的嘴巴。凯文挣扎,想给他裆部一脚的同时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甜滋滋的气味。淡淡的薄荷酒的酒气。还多了一股须后水的味道。“嘿,别这样。是我!”蒂博将凯文锁在自己的怀抱里,抓着凯文的双手放在胸前。湿漉漉的嘴唇擦过凯文的耳朵,还有一圈刺挠人的玩意儿。凯文反应过来是胡须。蒂博把手伸进凯文的羽绒服,隔着毛衣恶狠狠地抓了凯文肚子几把。凯文挣脱了,蒂博冲她没脸没皮地笑着。凯文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上下打量蒂博。他长高了,肩膀和胸膛变得宽阔,还留着几天没刮的胡子,真是一副男人的模样了。蒂博穿的很少,像是没料想到这儿天气的寒冷,外头只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代价是,现在正一刻不停地吸溜鼻涕。蒂博特别自然地牵过凯文的手:“走,陪我去商场买件衣服。冷死了。”凯文任他牵着:“你哪来的钱?”你现在好像特别在意钱不钱的事啊?因为我没钱。蒂博听罢,颇有得色:“我现在可有钱啦。我成年了,玛丽莲姨妈把夏莉名下的账户都转给了我。当然还有我老爸的。”他说话的样子像是不知道父母已经死了,以为只是去国外旅游。凯文冷嘲,“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挥霍一空,变回一个穷光蛋。”“才不会呢。我现在不踢足球了。跟着我爸的朋友学做买卖。”蒂博骄傲地撅着嘴。“你不踢球了?”凯文感到非常惊讶。“嗯。最后一年,有个教练老头告诉我,如果一开始就练习当门将或许还有出路,踢后卫这辈子算是完蛋啦。”蒂博说,“我没有当后卫的天赋。学着当门将又太迟了。”凯文听罢,心里不是滋味。她误认为足球对蒂博的意义就像下棋对她的意义一样。“不过无所谓。反正我更喜欢做生意。”蒂博耸肩。“做生意多赚钱啊。”蒂博冲凯文坏笑了一下:“等我发财了,就包养你。”凯文冷冷地看了蒂博一眼,蒂博立刻怂了,眉毛垮塌下来,露出一副自讨没趣、讪讪的神情。二人先回蒂博租的小套间。凯文环视四周,心想,他现在真是有钱了。蒂博佯装收拾行李,从后方将凯文扑倒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床单上铺满的玫瑰花瓣被震得掉了一部分在地毯。又厚又软的羊毛地毯,踩在上面就像走在云朵里。“起开!你他妈的。”凯文蹬腿,扇蒂博的脸,蒂博就是不放,眼角被凯文的指甲刮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凯文停止了动作,冷下脸:“让你滚开。你以为我开玩笑呢?”蒂博将手从凯文羽绒服里抽出来,一脸惶惑的表情。蒂博仍然没有从凯文的身前离开。像养的狗偷了骨头,被主人发现,想吃又不敢吃的模样。挨了打,也不愿意将到手的肉骨头放开,狗爪固执地将肉骨头护在鼻子下方。看见他这副模样,凯文恨自己又心软了。凯文坐起身来,背对着蒂博:“洗澡先。你身上臭死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蒂博光着身子就从浴室里出来了。头顶还冒着白烟。凯文注意到他在里面刮了胡子。洗过澡后,蒂博的皮肤显得又红润,又光滑,好吃的面点似的,也还冒着热气。屋内开着空调,仍然有些冷。蒂博三下五除二就把凯文剥了个精光。凯文开始之前可没冲热水澡,摸着凉幽幽的。蒂博拽过被子,罩在二人身上,蒂博狗皮膏药似的紧贴着凯文,热乎乎的皮肤很快把凯文也捂热了。凯文,你好紧。蒂博的声音带着笑意,热乎乎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啄着凯文耳朵。凯文不喜欢这种说法,觉得很蠢。她又不是橡皮筋,什么紧不紧的。蒂博的亲吻弄得她很痒,凯文摇着脑袋躲避。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没和其他人做过。蒂博洋洋得意。凯文听罢,冷笑了一声。臭不臭?蒂博将凯文箍在自己胸前。你说啊。还臭不臭?凯文说臭死了。你闻起来像条死了一周的流浪狗。那你现在也臭了。蒂博说。和我挨得这么近。还被死了一周的流浪狗操了。蒂博尤嫌不过瘾,补充道。实际上,沐浴后的蒂博闻起来像是一颗刚摘的橘子(全得益于沐浴露),皮肤干爽又柔嫩。穿着衣服不显,脱光后,凯文觉出蒂博这一年长胖了些,简直有点肉墩墩的。凯文照着蒂博肉乎乎的肩膀就来了一口。好像给他咬破皮了。凯文心满意足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咸,蒂博倒吸一口冷气。两人裹在被子里,黑暗如同羊水一般包裹着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凯文却感觉蒂博在笑。她就是感觉得到。凯文和蒂博去百货商场买衣服。蒂博试了很多,也买了很多,售货员将他当成一个大买主。商场内暖气开得很足,蒂博只穿一件丝绸衬衫,大摇大摆地来到凯文跟前:“我看起来怎样?”凯文说,像偷穿你爸的衣服。蒂博笑了笑,示意售货员:这件也替他包起来。蒂博还买了新的刀片以及须后水。一副墨镜。一副耳钉。出了商场,蒂博将装有耳钉的小匣子递给凯文,凯文说,我没有耳洞,也不喜欢戴这些玩意儿。麻烦死了。蒂博说,反正送给你。我觉得你适合。是一对精巧的、雪花样式的银质耳钉,凯文一辈子也没打耳洞,后来不知将它扔去了哪儿,或是转赠给了其他有戴耳饰习惯的人。快到圣诞节了,街头巷尾都挂着圣诞节特有的装饰。有些饰品的样式凯文之前没怎么见过,在这个俱乐部,部分学员信仰的是东正教。玛丽莲姨妈信教,有时也去教堂。凯文则是什么教义都不怎么信。雪渐渐停了。云层淡开,像棉花糖融化在水里。太阳出了出来,油汪汪的,跟只荷包蛋似的。这样的天气在冬日并不多见。松树上用金线缀着小小的蜡烛,五颜六色的礼盒,塑料做的星星,纸板剪成的雪花、麋鹿,包着彩纸的拐杖糖。有的还挂了几圈通了电的彩灯。旁边放着一个木板,有人正往板子上粘东西。各种颜色的卡片。圆珠笔用一根毛线链接着板子,还有一叠未使用的卡片。贴到木板上的,有的画了小小的图案,有的写着祝福的话语,也有别的内容。纸张宽度不及凯文手掌。蒂博凑近瞧了瞧,其中一张粉色的,写的是: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穿出巷子,到了河畔,这个季节,河水大多冻住了,然而结冻得不牢靠,冰裂的纹路像一张蛛网。有牧羊女似的打扮的街头艺人在卖唱,她的脸看着岁数很大,声音却很年轻。以吉他作为伴奏,唱着一首曲调婉转的歌曲,用的是凯文听不懂的语言。凯文盯着她看了会儿。风很调皮,不停地将歌者鬓边的一绺头发吹进她的嘴里。女人露出无奈的笑容。“我觉得她像是唱错了。”蒂博环抱手臂,附在凯文耳边轻声说道。凯文很惊讶:“你听得懂?”蒂博做出半个摊手的动作:“你听不懂?我爸以前谈生意时,说的就是这种语言。”
蒂博将兜里所有的硬币都放进了女人跟前的铁罐。凯文觉得他像是在处理身上沉甸甸的负累似的,而不是施舍。他们离开了那个地方。“啊。轻多了。”蒂博一副开朗的样子,“我自己老是保管不好硬币,这下好了。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硬币这种东西。”还真给她猜着了。凯文在心里翻白眼。她想起四年前的夏天,蒂博因为搞掉买雪糕专用的那枚硬币,将花园翻了个个儿也没找着,跪在杜鹃花从里无助地大哭。凯文用属于自己的硬币买到了一支牛奶棒冰,站一旁一边吮吸,一边观察蒂博嚎啕痛哭的模样。凯文想着想着,自顾自地微笑起来。“在想什么呢?”蒂博捅了捅凯文的腰肢,“话说,原来你听不懂啊?”后一句话有个上扬的幅度,像狗翘起来的尾巴。“什么?”“葡萄牙语。”“是啊。”“想不想我告诉你她在唱什么?”蒂博故作神秘。凯文表示,随你便吧。我也没那么好奇。
爱是燃烧而看不见的火焰是疼痛而感觉不到的伤口是不能满足的满足是无痛而又痛彻心扉的痛楚爱是比深爱更深的不爱是茫茫人海里孤独的跋涉是永远不会因为满足而满足是失去时才得到的关照爱是心甘情愿的被俘是胜者服从于败者是与谋害我们忠诚之人的相约
来自各地的人们用自己的语言描述心中爱的模样。爱像一个鬼魂,活在传说里,诗篇里,歌谣里,可没人敢说自己真的见过。你怎能确定那就是爱呢?而不是欲望,不是得与失的比较,或者自恋,抑或虚荣?还是说那就是爱呢?即使它的本质就是冷酷的得失比较,就是蒸馏后的欲望,就是纯粹的顾影自怜、白日做梦,就是百分之一百的虚荣?多年以后,凯文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了这首诗的完整版本,她禁不住地想,那她和蒂博之间,究竟谁是得胜者呢?
蒂博只记住了其中的几句,磕磕巴巴地复述道:“是不能满足的满足……是无痛而又疼痛的痛楚……是比深爱更深的不爱……”“你说,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不是自相矛盾嘛。”蒂博要求凯文应和他:“你说是不是唱错了?”他们一起看了电影,滑了雪,最多的时间还是留在蒂博租的房子里,不厌其烦地做爱。完事后,凯文坐在床上,掏出便携棋盘,自己同自己下棋。偶尔也看看棋谱。凯文告诫蒂博不可以打扰她,包括不可以动手动脚,不可以和她说话。蒂博侧躺在床上,胳膊支着脑袋,一手往搁床单上的方口玻璃杯中倒薄荷酒,绿莹莹的酒液飘散出甜甜的、药膏似的气味。那个方位不时传来刺溜刺溜的声音,蒂博的视线弄得凯文非常不舒服。凯文怒气冲冲地看向蒂博,蒂博朝凯文举起酒杯,像是庆祝不知道什么事情,或者让凯文也尝一尝装在他杯子里东西。又过了一周,蒂博终于肯离开了。将蒂博送上火车时,蒂博哭了,凯文无动于衷,她觉得蒂博是装出来的,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或许方便下一年又来这操她。火车开动前,蒂博求凯文亲亲他,凯文没遂他的愿,她以为他会像通常那样,主动凑过来又舔又亲她的嘴巴,可是蒂博没有。蒂博满不高兴地走进了车厢的深处。蒂博身上薄荷酒的酒气留在月台与车厢之间冰冷的空气里,一种又苦又甜的复杂味道。风一吹就散了。回俱乐部的路上,凯文想起她已经好久没联系过埃尔林。凯文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有那么几个星期,她完全将埃尔林抛到了九霄云外。接下来几天的下午,练习结束后,她每天都去溜冰场,可是没心思溜冰了。她一直抱着手臂,在雪地上走来走去,留下一片片纷乱的脚印,正如她思维的轨迹。凯文思考着,再见面时,她要对埃尔林说些什么。她要向他道歉,向他坦诚,她和另一个男人做爱了。他们应该分手,她觉得自己好像并不爱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完全是她个人的原因。实际上,他比那个男人好得多,深沉得多,温柔得多。凯文没想好的部分是,要不要向埃尔林坦白那个男人是她的血亲。她不用继续思考了。某个晴朗的下午,一位看起来像是负责打扫溜冰场的女工人叫住了凯文,问她是不是在等待一个金发男子。女工人比划着,大高个儿,长长的金发。总带着一粒皮球。是的!凯文拼命点头。他让我把一份包裹交给你。女人带凯文去杂物间,杂物间没有窗户,也没开电灯,门口射进的光束里漂浮着淡淡的尘埃,拖把、扫帚和水桶整整齐齐地摆成一列。角落里放着一张旧书桌,桌子腿被水沤烂了。女人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那个包裹。其实是份礼物,用淡蓝色彩纸包了起来。凯文谢过女工,走到阳光下将包裹拆开了。她读着卡片上的内容。卡片是乳白的,雕刻着镂空的雪花的样式。字写得很大,字体歪歪扭扭,像一群没穿防滑鞋而行走在冰面之上的人。内容非常简单。
圣诞快乐。我看到了你和那个黑头发的男人在一起,你们看起来很快乐。我为你开心,希望你永远快乐。我去踢足球了。凯文,我忘记告诉你,你的名字非常可爱,和你一样可爱而且特别。
有几处明显的语法错误。凯文想象着埃尔林大大的个子,佝偻在书桌前,一边翻字典,一边往贺卡上写字的滑稽模样。包裹里还躺着一枚胸针,一只碎钻拼成的鹬,选取的不是鹬鸟拍击翅膀高飞,而是静静地站在水里的姿态。圆鼓鼓的眼睛注视着凯文,像在说,你戴我也可以,不戴也没关系。一副很有主见的样子。
Chapter 3
凯文在东欧一呆就是五年,她一天也没回到过家乡,每次想要回去的时候,总有层出不穷的事务将计划打乱,突然冒出来的比赛,忽然而至的合同。有那么两三次,凯文不得不将已经订好的火车票退掉;还有一次,因为超过了容许退票的时间,车票只能报废。凯文拥有了更大的名气,开始有商人找到她,请她为厂家生产的棋具录制广告,以电视广播的形式在当地小范围地播放。诸如此类,加上比赛的奖金,虽然称不上富有,但凯文靠着这些钱生活了下去,日子过得挺舒服——按照凯文自己的标准。按照有些人的标准,凯文生活得相当清贫。凯文对物质条件感到满足,仍然参加很多很多的比赛,独自乘坐飞机去到非常遥远的地方。凯文的名气还没大到需要一位经纪人。她暂时只被当作一颗刚刚崭露头角的新星。有时,两三天内,凯文需要辗转于三四个城市,期间还要安排交通工具,租好过夜用的地方,转寄行李。好在她的行李总是很少。凯文不喜欢置办东西,她少有特别安逸、妥帖的心情,总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旅行者。为了比赛奔波,凯文不感到疲倦。为了节省,凯文买的夜间航班去到一个城市参加比赛,在和一名名气更大的棋手对弈中取得了胜利。正要从场馆离开的凯文受到记者的采访。“如此高频率地参与竞技,不害怕破坏自己的天赋吗?”凯文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是说她没有思考过天赋有关的事,凯文思考过,也知道自己天赋何在,擅长什么。她像是能比大多数人将棋盘看得更“立体”,或者说,更纵深,棋盘对她来说,有时就像一座水晶宫殿,路径是如此明晰,只要按照她设想中的道路走下去,就能潜行到对方王的身边。大多数时候,对手总能符合凯文的设想。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像猫抚摸着胡须,静静守候在老鼠洞前。另外一些对手的招数,凯文则无法想象,每当这种时候,凯文总觉得对手像站在云端,看着她走走停停,迂迂回回,辗辗转转,反正最后总归要走向他们布下的陷阱。零和博弈。落子无悔。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后悔药吃的。那些陷阱总是奇巧得如同命运的设计。凯文想得出神,记者又将问题问了一遍。凯文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如果真的有这么容易就被破坏的东西,也许它并不是属于我的天赋吧。这句话被写进某张小报,报纸批评凯文恃才傲物,同时评价她为一名着法凶悍的女棋手。凯文很无奈,记者曲解了她的意思,可是没有申辩的地方。之后回忆起那么多、那么多引得她东奔西跑的比赛,除开棋局本身,凯文记得最清楚的,是在小旅馆过夜的时光。也有在飞机上过夜的时光。凯文喜欢在飞机上过夜,升空后,圆圆的舷窗像是潜水艇特有的那种窗口(设计来为了适应海底的压强),石膏一般厚实的云朵擦着人的耳朵过去了,偶尔雷暴天气,一束束纤细的紫色闪电像是直接落到顺着窗户看出去的那侧机翼上,好像波塞冬投掷出的鱼叉,而凯文乘坐的那艘飞机是奥德修斯的船只,只有晃晃荡荡四处躲避的份儿。凯文只在初中课本上读到过《奥德赛》和《伊利亚特》的节选,她更喜欢《伊利亚特》,因为不懂为何非要落叶归根。如果飞机降落的时间超过早上八九点,还可以吃到免费的早饭,不用特意去找。大多数飞机餐吃起来不怎么美味,也说不上差劲。新鲜、寡淡得像生命本身。砖头一样的无麸质面包(或许为了防止有的人过敏),看起来可以防身的样子,涮锅水似的咖啡(不提供牛奶,只提供磨砺得粗粗的砂糖),放在餐巾纸上的一瓣甜橙。旅馆里过夜则没有那么美妙,首先要单独给钱,其次,很多便宜旅馆卫生条件很差:凯文曾在某间旅店的床底发现过一堆死耗子。虱子、臭虫属于家常便饭。再有,凯文在陌生的床上总也睡不好,关于棋局的构思像藏在身体里的一根铁棍,不时敲打她的内脏。睡眠被锁在一只黑白菱格的匣子里。整夜地失眠,清晨还得蓬头垢面地外出找吃的。不需要比赛的时候,凯文住在距离俱乐部一千米不到的一所公寓,二楼最靠里的那间套房。过了某个年龄,就不需要一直住在俱乐部了。房子是一位老太太租给凯文的,面积不大,设备倒是齐全。凯文租下它,还有个原因是屋内的光照永远不会过分强烈。向阳的方位种了一排高大的蓝花楹,不知种下有多少年了。此地少见这种树木,它们却被养得很肥。不知是谁将它们伺弄得很好。初春,蓝花楹的叶子像一层层细细的绿色海浪,随风涌动。如果风是朝凯文的房子吹的,它们便像海潮一般步步逼近,似乎将阳台当作了甲板。随着春天变深,翠绿也跟着变成墨绿,浪头随之变厚,变大,伴随着汹涌澎湃的树木和叶子的清气,朝着(到阳台透气的)凯文水涛涛地冲来。乍一看又壮丽,又阴森。五六月是蓝花楹的花季,若是仅仅站在套房的阳台观察,容易把一绺绺垂下的花穗误认为是紫藤,加以辨认则会发现花瓣更长,花朵的颜色是一种更浓的紫色,比起豆科花卉那种欧根纱般的质感,更像生绢,隔离阳光的效果很是不错。阳台背阴,一大片的蓝花是正对着凯文的屋子开放的,像幽幽的蓝色火舌,轻轻舔舐着壁板,轻轻抖动着,有种色情的感觉,被风一掀更是颤抖得厉害。好几次,一推开通往阳台的木门,凯文差点晕倒,那一片蓝紫色的汪洋几乎令她窒息,她感到自己像一名不合格的水手。还有冲天的花香,闻起来像是茉莉,然而多了一丝辛辣的味道。这片蓝花曾给凯文带来麻烦,它们招来的蜜蜂曾经蛰了凯文一口,引起了严重的过敏。凯文买来据说能驱逐蜜蜂的磁带,日日夜夜地播放,可是没什么效果,蜜蜂依然想怎么飞就怎么飞,丝毫不看人的眼色,蛮横地停在凯文的报纸上、茶杯口。之后的夏天,凯文就尽量不去阳台了,或者在月亮出来以后,或是阵雨的天气,才去阳台上透透气儿。不能肆意享受露台的日子不多,几场雷雨经过,蓝花就再也剩不下什么了。一地蓝花,像是一则长而又长、写了就撕,撕了又写的备忘录。
就是在这间一年大多时节都带有轻寒的套房,凯文和蒂博度过了属于他们最快乐的日子。
一大早凯文就听到有人在楼下按喇叭,按照长短长的节奏,似乎在求救。她一开始没想到这喇叭声和自己有关,即使它那么的响亮,就像把喇叭挂在了她的床头。凯文抱着半是愤怒,半是稀奇的心情走到露台,戴墨镜的男人倚靠在一辆巨大的摩托车上,身条和蒂博非常相似,凯文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没等她认出蒂博,蒂博先认出了她,咧着嘴冲她招手。住在隔壁的人们发现蒂博是来找凯文的,都恨恨地看向凯文。还是初春,空气中的寒意还未完全消退,蒂博却只穿了一件衬衫,将墨镜挂在衬衫领口,一脸稀奇地打量屋内的装潢:简朴的像个雪洞,没什么生活的痕迹。床、地毯、锅碗瓢盆都是出租屋自带的。凯文上午要去俱乐部报个道,留蒂博一人在这待着。中午凯文带着方便食物回来,就跟他们小时候一样。蒂博对待凯文的态度倒是不一样了,少了一些畏缩,多了甜蜜的野蛮。 凯文对待蒂博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像对待一只不知从哪来的流浪狗。有时蒂博摸她,凯文躲避的样子像害怕蒂博身上有什么会传染的皮肤病似的,或是害怕他身上的跳蚤。一想到这,蒂博就气不打一处来。蒂博在原本属于他父亲的皮革厂工作,蒂博向凯文描述,厂里到处都是废水,灰烬,废弃的牛皮,升腾的烟雾,臭死了。还好大多数时间他只消待在办公室。有次有一位工人被机器吞进了一整条手臂,蒂博路过,血刚好溅到他的脸上。吓死人了。凯文想象着一股暗红的喷泉,然后蒂博满脸是血的模样,问,那他死了吗?谁?那个工人啊。哦,没有。厂里赔了很多钱。凯文什么也没说。因为是工厂的淡季,蒂博得空来找凯文玩耍。他向她讲述飞机上的艳遇,希望勾起凯文的愤怒、妒忌,凯文听完什么反应也没有,跟个木偶似的,蒂博非常失望。这次见面,凯文觉出,蒂博现在说话俨然一副商人做派了。说不定他真是一块学做生意的料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来就适合干的行当吗?凯文不怎么清楚。那她是不是当棋手的料子?曾经有老师告诉凯文,你先下约莫一千盘棋,这个问题就会有答案了。凯文仍然没有找到答案,总觉得遭遇了敷衍。
他们在那间贴满薄荷绿瓷砖的浴室兼厕所做爱,蒂博不顾凯文感受地将她压在又冷,又湿滑的镜子上,凯文打了蒂博一耳光,蒂博只好自己背对着镜子。镜子将蒂博的后背冻得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他便一手箍着凯文的腰肢,一手去旋灯暖的开关。灯泡亮了,凯文看到镜中自己的脸又模糊,又苍白。面部肌肉因欲望轻微地扭曲着,眼睛睁得很大,凯文从没见过自己这副表情,她观察着,仿佛观察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在凯文的卧室,蒂博学会了用一只手——或者仅仅使用牙齿解开女人的文胸。就这点技巧,之后被蒂博用在不知道多少女人的身上,又受到过多少次夸奖也好,嗔怒也好。却是在这间小得寒酸的卧室里学会的。他觉得自己好像魔术师,将两只热乎乎的鸽子塞进一片薄薄的布料,隔着睡衣,他依然能感受到凯文乳房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跟凯文的心跳一个节拍。蒂博将凯文抱在胸前,脸对着脸,月光在凯文浅色的眼睛里仿佛经过了一次蒸馏,变成了液体合金一般的质感,浓郁得几乎要往下滴在蒂博的脸上,所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她在哭。仔细一看,凯文却仍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相当欠揍。蒂博不满地想,刚刚还在尖叫的不是你么,刚刚还在啜泣的不是你么?刚刚舒服得眼泪口水直流的不是你么。提上裤子就翻脸的婊子。蒂博将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合围轻轻贴在凯文肉嘟嘟、凉飕飕的颈子上,他确定没把她弄得不舒服。月光——或是路灯光钻过蓝花楹瀑布般的叶子,在蒂博的手上形成一个个银白的斑点,像是那处的皮肤坏死了,或者做过什么手术。光斑也形成在凯文的肩膀上,胳臂上,但不知为何,都不如蒂博手上的清晰。蒂博的指和掌包覆着凯文枣核大小的喉结,像一条怪模怪样的项圈。空气中浮动着春夜特有的那种气息,清新又带点寒意,淡红的嫩枝沾了一点夜露,夜露还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冰雪的余韵。淡淡的精液的味道。润滑剂的果味,当然是人造的。灰尘的味道,阴影的味道。二人的心跳渐缓,渐重,原本是二重奏,渐渐合二为一。像是两条殊途同归的洋流,也像一个人的声音被另一个吞噬了,一只影子阴险地藏进另一只影子里。春日的每个清晨,凯文和蒂博都能在公寓墙角发现一堆蛾子——或是蝴蝶——反正生着两只白白的翅膀的小生灵的尸体。凯文和蒂博去公园散步,就是之前和埃尔林常去的那座公园,花坛里种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白色花朵,花瓣很小,椭圆形,向内扣。一排排松柏,还没到夏天,已经显出莽莽苍苍的模样。溜冰场早就关了。偶尔传来一声鸟叫,没见着鸟影,似乎远在天边。阳光没有温度,又硬又脆——像是拿一把金属汤匙轻轻敲打玻璃灯罩;却很烤人,仿佛可以把皮肤刮伤。气温升高,湖水显得浊重,蒂博感觉稀奇,想要划船,凯文告诉他,这里没有救生员,不会水的掉下去只有淹死的份。每年夏天都有人淹死。无所谓。蒂博笑了一下,不还有你救我吗?二人面对面坐在船上,坐得尽量远,仍然伸不直腿。这会儿的阳光像炖汤似的,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白愈浓,而且失去了上午那会儿那种透彻的感觉,油浸浸的。树荫下仍然很冷,长长的阴影像被水浸透的衣服一样裹在人身上,蒂博只好往湖的中心摇橹。游客大多聚在岸边,湖中心只有他们的一条船。蒂博仰着脸,一手搭在船舷上,一手往嘴里送橄榄,橄榄核就往湖里吐,鱼儿都争着来吃,十来个尖尖的脑袋挤挤挨挨,看着很是肉麻。有几次,蒂博不小心将核吐到了自己的脸上。凯文看了觉得嫌恶,遂将目光移向带上船的书本。是一册诗选,房东老太太遗留下来的,让凯文随意使用。房东留下的旧报纸好多被凯文包东西用掉了;撕下书页用来包东西,凯文觉得太奢侈,于是留下,码在露台一角。她正读到《墓畔哀歌》中的一句。如果这是一本填字书多好。就是飞机上赠送的那种。凯文想,将诗集合上,抵在胸前。她将胳膊当作枕头,倚靠着船舷,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星星都出来了,晃晃悠悠,前后摇移,凯文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待在船上。这会儿她觉得嗓子有点痛,像是感冒了。她听到风拂过林梢沙沙的声响,湖水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咕咚声。微风中阵阵松针的冷香。夜晚空气又润,又凉,沉甸甸的,像床受潮的被子。
她觉得身上像是有点不自在,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压着、包着,一看原来是蒂博的皮夹克,散发着淡淡油脂的气味,像张狗皮。还有烟焰的气息。外套的主人正坐在船的另一头,看得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只是一个深蓝色的剪影,颌面线条很是锐利,高高的鼻子,曾经像手电筒一样在凯文的身体上探来探去,照到哪块皮肤,哪块皮肤就变亮了,就腾腾地烧起来。凯文醒后一动不动,蒂博还没反应过来凯文已经醒了。一朵火花绽开在他的嘴角,蒂博不时向湖水中弹烟灰——船是木制的,他倒是还没大胆、糊涂到那种地步。不小心将烟灰弹了一点到牛仔裤上,蒂博又是吹,又是拍,倒是始终收着手脚,神色因过度专注于一条裤子,显得有点愚蠢。原来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这种表情,原来他不戏谑,不淫荡,不做作的脸长这样。凯文想。只是专注地享受烟草带给他的满足。蒂博将一条腿跷了起来,像一个年轻的渔夫,或者刚刚执行了抛尸任务的年轻杀手。尸体就被抛在了这个湖心。他们忽然对视了,蒂博还没来得及转换表情,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凯文,毫无矫饰,显得又谨慎,又冷漠,又纯真。星光下,蒂博正对着凯文的脸孔光滑得像涂有一层蜂蜡。像一张骨瓷面具。那种绵密、轻省的材质。“操。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蒂博又变成了平常的模样,一把将夹克抓了过来,“冷死我了……要不是看在你睡着的份上……”他变换着语言,低声埋怨、叫骂。一会儿用法语,一会儿用西班牙语——尽挑凯文不熟悉的语言。脸上挂着一副装出来的怪表情。因看过蒂博刚刚的模样,凯文非常清楚他这个表情是装出来的,或者换个说法,并非流露自真心。你在跟我装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你榨取的吗?这些问题,凯文没有说出口,如果蒂博听到,想必会把她当成疯子。直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终于明白自己想说的究竟是什么。我受够了你拙劣的伪装和不着边际的矫饰。至少同我讲一句真心的话吧。
第六年,凯文回了一趟故乡,玛丽莲在工厂装配货物时脑梗发作。等凯文赶到医院,她已经没有意识了。心电图上那根亮晶晶的蓝线,板块运动似的,山体由陡峭变得平缓,更加地平缓,像终于舒了一口气,直到变成海平面的样子。奇怪的是,当天给凯文留下深刻印象的,并非玛丽莲睡在病床上小小的模样(她的脸比清醒时显得年轻,因四肢变得柔软,被子下像是没有身体),而是渗过玻璃,投在地板上的一方阳光,缺失了部分形状——属于摆在窗台的一盆绿萝。医院的墙壁是淡绿的,帘子和地板是一种教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蓝色。四处喷洒的消毒水的气味。除开双氧水,还有稀释后的碘酊溶液,一种非常辛辣的酒气。闻起来澄明、尖锐,如同一堆光照下的玻璃碴子。凯文还记得离家前吃的最后一顿晚饭。玛丽莲做了凯文不喜欢吃的凉拌菊苣,趁玛丽莲去洗手,凯文将自己盘子里的菊苣全挑进了蒂博的碗里。蒂博负责操持姨妈的葬礼。他有时不懂,为什么人到了二十五六岁还可以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凯文一直处在一种敏感的情绪之中,看起来很容易被触怒。蒂博让到场的客人暂时不要去搅扰她。没有亲戚。蒂博忽然意识到,凯文是仍然活在世上的他唯一的血亲了。他们家的人都不怎么长寿。凯文之后又回了一趟东欧,去和俱乐部解约,有一家更好的俱乐部向她递出橄榄枝。上一次离开出租屋,蓝花还开得满满的,再见面,已经只剩叶子。细长的叶片随风拂动,像一层层墨绿的鳞波。凯文本想带走那本诗集作为纪念,可是书名使她想起母亲的事,令她伤心。遂作罢。凯文将钥匙塞进信箱上方那条窄窄的小口,并没有发出金属相撞击的声音,听上去迟钝、喑哑,想必还有不曾取出的信件。凯文没去查看,径直离开了。
按照日期往前推算,夏尔是在玛丽莲葬礼后不久怀上的,凯文总觉得夏尔是上天给她的礼物,一个扑棱着翅膀飞到她怀里的小天使。说他就是选中她了,要她当他的妈妈。送凯文登机前夕,蒂博将她接到自己住的地方,他们喝了一点点酒,然后做爱。过程中,凯文哭了。一切结束后,凯文背对着蒂博,发出低低的抽噎的声音,蒂博将凯文的双臂束缚着抱在胸前,二人像两只汤匙似的紧贴在一起,蒂博将鼻子压在凯文光溜溜的肩膀上,他挺受不了女人哭的,特别是凯文那种哭法——听得出她想强忍来着,可是没能忍住。她哭得快背过气去了。蒂博便开始数他俩的心跳,开始是错落的,逐渐合二为一。他拿嘴唇去磨蹭凯文瓷实的背部,轻轻地舔她,咬她。凯文的皮肤尝起来有点咸,带着淡淡的苦味。黑暗中,蒂博摸索着抓住凯文的手。以十指相扣的方式,让她的手栖息在他手掌的上方。凯文没有摆脱。好像她是一只鸽子,他是甘愿被她踩在脚下的槭树枝条,好像它们出生时就已经熟识彼此了。小时候,蒂博用他肥嘟嘟的小手掌扣住夏莉宽大、嶙峋的手掌。夏莉被恶心得打了个哆嗦。开玩笑地对蒂博说道,蒂博长大也不要这么牵女士的手哦,女士们会觉得肉麻。蒂博早就不记得这件事了,他只是自然而然地长成了一个讨厌和女伴十指交握的男人。那么紧的贴在一起,彼此都会恶心。此刻,他想的却不是握手的方式,而是要尽可能地将自己包覆在凯文肌肤之上,像是要把自己拓在她的身上。说不出为什么,蒂博有点担心凯文也许会感到寒冷。也许是月光吧,冷冷的月光穿过蓝桉树叶,寒鸦的翅底,穿过窗棂照在床脚:它并不均匀,看起来像是碎了一地,走上去会把脚底板割得血淋淋的。月亮出现时,人的感情就会变化,所以情人总在月下私奔。占星学主张,月亮既代表母亲,又代表爱人,也代表审美的取向,代表自己试图掩盖的那一面,最私密、最真实的情感,被摘下的面具。蒂博倒是不怎么懂这些,只是他打定主意时,忽然感觉月光像是起了变化,像是流淌在窗台上粘粘的乳汁。如果蒂博还是个学生的时候,用心学过一点莎士比亚,他应当明白不该在月下起誓的。誓言、承诺——或者说,过于相信一切会顺顺当当地进行下去,是许许多多不幸的起因。和我在一起吧,凯文。他拿他大得滑稽的鼻子磨蹭着凯文的肩膀。我发誓再也不找其他的女人。相信我吧。
一个月后,凯文没来月经,在此之前,她的经期一直很准,凯文有种预感,去药店买了验孕棒。检查结果呈现阳性,她怀孕了。凯文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她不想回小时候住的地方住。便搬进了蒂博的住处。并非暂时的住处,蒂博买下了它。那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灰顶白墙,装修风格简单、典雅,凯文觉得,不像蒂博的品味,比他实际的品味要好。深灰色的石墙将房子和街道隔开了,院子里种了几棵装饰性的樱桃树,羊毛绒毯一般的草坪,留了很大的空间给沙滩椅、烧烤架或者健身器材一类的东西。吸引凯文目光的是屋前巨大的游泳池,明亮的日光下,水波轻轻荡漾,像贮藏了一池的钻石。“修它干嘛?”凯文嘲弄地看向蒂博,“你又不会游泳。”蒂博隔着衬衣抚摸凯文的肩膀:“我为你修的。”凯文不相信他的说法。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谎言。但它并不恶毒,凯文没有戳穿。蒂博向凯文求欢,凯文推说身体不适,蒂博要求凯文用手或嘴为他解决,凯文照做了,心里却有点恨恨的。凯文暂时不想把怀孕的消息告诉蒂博,她直觉蒂博并不欢迎她肚子里的孩子。又过了一个月,晚餐后,凯文对蒂博说,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如果你无法接受,我们可以分开。”凯文耸肩,“但不管你的意见是什么,我不会改变主意。”不知为何,蒂博的第一反应是凯文出轨了,或者她要去做一个变性手术。如果是前者还有商量的余地(余地很大,对蒂博而言),如果是后者,他无法接受,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应对的办法。凯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怀孕了。打算把她,或者他,生下来。”蒂博觉得凯文是疯了,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嗯,”蒂博说,“你知道我们是血亲吧,血亲很容易生出畸形的孩子。”“所以我一直在做检查。”凯文流利地说道,“如果医生建议,我会同意把它打掉的。”蒂博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来今天以前,他都没把凯文当一个真正的女人,他以为她只有胸脯和屁股是肉做的,放子宫的地方放的是一块石头。他从来没想过凯文会怀孕。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其他女伴做爱时,蒂博会特别小心地挤出安全套头部的气体,若有意外情况发生,事后,他会反复以一种又虚伪,又柔情蜜意的声音(一种蜜里调油的声调)提醒对方吃避孕药。这是一个坚决的暗示,暗示他并不打算做任何孩子的父亲——蒂博不喜欢小孩,觉得他们像一只只肉色的爬虫,性格愚蠢,又带着一丝狡诈,只会给大人找麻烦。曾经在商场里,有孩子错把蒂博当成自己的父亲,将眼泪鼻涕一股脑地抹到了蒂博的裤腿上。当时蒂博恨不得踢他一脚。可蒂博究竟不是反社会,他以一种冷若冰霜的态度将孩子送到了真正的父母手里。话说回来,他倒是从来没想过凯文会怀孕。凯文可以怀孕。有那么几次,蒂博让凯文帮他把套子戴上——一种情趣,过程中他开始觉得不舒服,有液体漏了出来,可是并没有在意。一定是那时酿下的苦果。蒂博想。他开始后悔,不知为何,那后悔来的并不深刻。蒂博捧着脑袋坐在沙发上。凯文懒得欣赏他这副样子,收拾好行李就去卧室休息了。如果明天醒来,蒂博仍然不愿承认这个孩子,或是态度暧昧,凯文打定主意,她立刻就走。夜里,有手轻轻抚摸凯文的脸颊,那手很大,几乎可以将她整张脸罩住,带着淡淡的酱汁味——不止,一股复杂的剩菜的味道(可是闻着使人食欲大开),辛辣的烟草味。先是摸了摸凯文的脸蛋,又捏了捏她的鼻头、耳垂。凯文咕哝了一句什么,将醒未醒。“你打算叫他作什么?”蒂博说,“或她。如果是个女孩儿。”“谁?”“那个孩子。”凯文沉默了片刻,蒂博知道这会儿她彻底清醒过来了。“夏尔。”凯文说,“男孩女孩,都叫夏尔。”凯文从来没有告诉过蒂博“夏尔”这个名字带给她的感觉。像是一只个子挺大、姜黄皮毛的猫,绿眼睛,长胡须,三瓣嘴——当然啦。它无忧无虑地在草甸上打滚,藉以刮掉粘在毛上的草籽。阳光使得它全身暖洋洋的,很舒服。它从不伤害任何人或动物,可是也不畏惧来自任何人或动物的伤害。这就是凯文关于“夏尔”这个名字全部的想象。
凯文和蒂博模仿,或者说,扮演着一种他们未曾体验过的生活,安详,富足,生活这张拼图像是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残缺,年轻的父母守在空空的摇篮前,满心满意地等候孩子的到来。因为怀孕带来的身体的不适,凯文耽误了很多比赛。凯文晚上睡不着,白天却很困。蒂博为夏尔空出了一间婴儿房,放进了一只浅蓝色的摇篮,用白色的纱帐罩着,纱帐上绣着鸟儿,云朵,小天使怀抱竖琴的图样,垂下来一圈用以吸引婴儿注意力的塑料挂坠,被漆成天蓝的、柠檬黄的,胖鼓鼓的飞船、星星、月亮。蒂博向凯文求欢,凯文拒绝,蒂博咬牙切齿,像搓生面团似的在凯文腰身、胳膊上搓来搓去,紧紧地搂着凯文在床上滚来滚去。他们一起逛超市,买两个人都喜欢吃的食物,买蒂博的香烟、薄荷酒、啤酒。蒂博系好围裙,对着菜谱冥思苦想。他第一次做红烩的东西,最后摆上桌的味道却很不错。他们像过去一样,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出了影院,空中下着小雨夹雪,蒂博没把车开来,骑自行车载凯文回去。他们一起去公园划船,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次划船的机会了,凯文想,冬天要来了,冬天一来,湖面就结冰了。青灰色的水面上漂着几只天鹅,安静得像几枚救生圈,好像一百年前它们就漂在这儿了。抻着脖子,玛瑙一样的眼睛直盯着凯文手中的薯条,看起来又冷漠,又纯真。它们好像压根不关心,也不理解季节的变化。岸上的孩子捡起石头朝天鹅扔去,那几只羽毛洁白、身躯庞大的畜生受到了惊吓,愤怒地竖起翅膀向凯文和蒂博的木船冲来,把凯文和蒂博吓得够呛。蒂博挥着手臂将它们赶开。好多“最后一次”都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如果能提前觉悟到,说不定来之前会好好挑件衣服,梳梳头发,令整个过程更有仪式感——说不定也不会。或者拍些照片。上船前,蒂博忘了去厕所,过程中一大半的时间在憋尿。二人就要不要在船上抽烟小小地争吵了一番,谈判方式既冷漠又粗鲁,像两个原始人。蒂博坚持风的方向没往她那边打,凯文则表示反正就是不行,尼古丁会造成胎儿缺氧。最后当然是蒂博屈服。没多久他就把这小小的不愉快抛之脑后,问凯文晚餐打算吃什么。又讲了两个异常低俗、无趣的笑话给凯文听。蒂博边说着,自己忍不住就笑了。凯文听后露出冷冷的微笑。不是在笑笑话本身,而是在嘲笑蒂博。青春期的他们划船时总是对坐,现在却肩并着肩,腿和腿,胳膊和胳膊挤在一起。蒂博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全喷在凯文的脸上。直到天鹅风波。后来蒂博回忆起这次经历,先想起的是那几只身体硕大的畜生,然后是那两个黄色笑话——至今他仍然觉得很精彩,只不过程度有所减轻;再者是膀胱又酸又胀的滋味。再是所有的细节,凯文触感细腻的羊绒衫(怀孕以后他买给她的,导购说孕妇的皮肤经不得粗糙的布料;凯文却认为蒂博上当了),柔软的头发,耳后的褶皱。那天有点阴冷,空气中有落叶泡在冰水里泡久了的味道,天空灰灰的,像一锅馊掉的肉汤。蒂博回忆着,渐渐意识到那就是最后一次和凯文一同划船。他感到惊讶。因为任何一个导演也不会这么拍的——就蒂博的观影经验而言,情人间最后的一次,既不美,也不雅,没有想要打动谁的感觉,既不刻骨铭心,也不痛彻心扉。就在那十分庸常的秋日的午后。仿佛他们的十多年缩小成了一只野苹果,只因为秋天到了,所以自然而然地脱落了。凯文因尿意醒来。醒来时,蒂博却没有睡在她的身边。从盥洗室出来以后,她听到楼下传来喀哒喀哒的响动,先以为是狐狸、野猫之类的小动物,随后反应过来可能是蒂博,这么晚了他在做什么?凯文没开灯,倒不是想隐瞒自己的行踪,只是觉得骤然的灯光会刺痛人眼。她趿拉着过于宽大的拖鞋,摸索着,沿着榉木旋梯往下走。一阶阶踩下去又柔软,又实在。凯文不喜欢这个暗红色、漩涡似的楼梯,她觉得看着像人,或牛羊的喉管,有种说不出的恐怖,除此之外,凯文一直有种迟早会在弯弯绕绕的楼梯上绊倒的预感。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小的灯。杏黄的灯光,亮度有限,不适合写字、看书,适合点着,坐在灯下喝喝茶,说说话什么的。蒂博使用的是一种令凯文倍感陌生的语气,这种声调显得他很精明,凯文觉得,它不适合蒂博来讲,适合一个擅长高尔夫,会开游艇的时髦男人使用。像某种类型的手表,有的人戴着只会被认为是在装阔气。她不知道蒂博早就会打高尔夫了,跟他的叔叔们一起。游泳倒是一直没人教他,他也没能自学成才。一开始,凯文感觉蒂博在角色扮演,后来,她以为他在和谁谈生意。深更半夜。渐渐地,话题转移到了凯文的身上。凯文吓了一跳,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好,好,明天上午我一定来看你。”蒂博说,“她要去医院做产检。”我不去。我觉得没必要隔三岔五就去检查啊,太神经质了。为什么这么频繁?呃,我未婚妻身体不太好,太挂心那个孩子了。她肚子里揣的那个小东西。成天价的,都在说关于那个小东西的事儿。虽然看不见蒂博的动作,从声音可以判断,他正拿着一个塑料的小物件敲打玻璃茶几。旋即传来“啪”的一声,客厅飘散出淡淡的烟味。蒂博的声音愈发不耐烦,仍然带着调笑。如果他敢说我的孩子一句不好,敢说一句诅咒ta,轻侮ta的话,我会跟他拼命的。凯文沿着墙壁轻轻滑坐下去——她听得累了。肌肉因怀孕,因刚刚的紧绷而酸痛。只有心脏噗噗地跳动着,像一把枪已经上膛了,就差拉开保险栓。如果他敢说哪怕一句你的不好,夏尔。我向你保证,我会杀了他。夏尔这个名字,此时呈现一种淡蓝的意蕴,像天边一颗星星发着微光。在凯文脑海的深处。思维的正中。伴随着她的心跳,一亮,一暗。那光亮并不刺眼,黑暗也不使人感到恐惧。蒂博嬉皮笑脸地,要求电话那头的女人穿上上一次见面时她穿的那件衣服。他描述了一下那衣物的模样。凯文没仔细听。那样显得你很性感。蒂博说。她意识到她不能杀掉蒂博。因为夏尔。蒂博用打火机轻敲玻璃的声音,一声声脆响,使凯文渐渐镇定了下来。话题从夏尔身上转移开了。凯文舒了一口气。她又静静谛听了一会儿,确认蒂博没有觉察,便从楼梯间离开了。从那条食道似的深红旋梯往上,凯文从来没走得如此顺利。回到卧室,凯文发现,之所以感觉鞋子变得阔大,因为她错穿了蒂博在卧室常穿的那一双拖鞋。凯文收拾好行李——也就几本书,几件衣服,一盒袖珍象棋,就回了老家。下午蒂博打电话来,问这次产检怎么这么久,凯文说,昨天晚上,我听到你和一个女人打电话。蒂博就没说什么了。凯文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期间,蒂博来老房子骚扰过凯文几次,方式分别有,疯狂砸门,拼命按喇叭,大声呼唤凯文的姓名。凯文都没给他开门。一周后,凯文找到了中意的住处,再次搬了出去。由于暂时没工作带来的不安全感,凯文选择了一处比较狭窄的住处,带了一个小小的阳台,站在阳台往下看是条总有行人的巷子;房子和房子挨得很近,傍晚可以闻到别家煮奶油汤、罗宋汤、油炸的味道。凯文没事就收拾它,购置了一些盆栽,换了干净、颜色柔和的桌布。窗玻璃被擦得亮晶晶的,仿佛是为了尽可能多地筛进阳光。夏尔出生在冰雪刚开始融化的时节,他是个早产儿,在紫外线消毒室,凯文发现玻璃柜中的夏尔比其他婴儿都瘦小,像只小鼹鼠:睁不开眼睛,浑身粉粉的,光溜溜,皱巴巴的。紧紧地攥着拳头。除此之外,夏尔和任何孩子一样的健康。夏尔出生后,凯文将蒂博从黑名单中拉了出来,隐瞒孩子的生父——一辈子——显然是不大现实的,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初切断联系只为了蒂博不要影响她怀孕时的心情。凯文不恨蒂博。发现蒂博背叛的行为后,她一次也没哭过。早在十五岁,凯文就见识了蒂博对待女人的方式,如果时至今日才感到后悔、吃惊,不会显得太可笑吗?她从来没有任何侥幸的心理,明知是一潭沼泽,却认为偏偏是自己走入深处便不会沉没,凯文无法理解有此类想法的人。只不过蒂博如此强烈地要求给他一个机会。月色下的蓝花楹。蒂博的低语。和我在一起吧,相信我吧。凯文从没将它当成过承诺。他要求,她便给了,他随意地将机会浪费掉了,就这么简单。凯文接通了蒂博的电话,电话那头蒂博涕泪交加的夸张模样倒把凯文吓了一跳。凯文答应这个周末带夏尔去见蒂博一面。她没有告诉蒂博自己的住址,免得纠缠。蒂博准备了一桌好菜,细致地将一条口水巾系在夏尔的脖子上。“看起来谁都不像。”蒂博沉吟,“像……一只小耗子。”“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凯文将碾碎的布丁喂进夏尔没长牙齿的嘴里,看也没看蒂博。“你看过?”蒂博又开始使用那种油腔滑调的声音了。“谁小时候都是这样。”凯文懒得同他开玩笑。蒂博将手搭在凯文的肩膀上,凯文回过头,冷冷地盯着他,蒂博知趣地把手挪开了。“我不知道刚出生的婴儿是什么样子的。”蒂博解释。“嗯,”凯文冷哼,“你当然不知道。”“我不会有除夏尔以外的孩子了。”蒂博说。凯文动作停滞了片刻。“你身体出了问题?”凯文不动声色地。“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蒂博回答。凯文将勺子和碗放到了一旁,“哦。好吧。可是这和我没有关系。”凯文想离开,蒂博哀求她留下,确认夏尔睡熟以后,二人做爱了。等待高潮余韵消退的过程,蒂博压在凯文身上,紧紧地抱着她。凯文木着一张脸,好像她是一具尸体,或者一块浮木。没关窗帘。深蓝色的树影在天花板上扫来扫去,随着月亮方位的变化,一条条的影子移到了蒂博的肩背。“我知道,我不能再要求你和我在一起了。”蒂博将脸埋在凯文的胸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是啊。”凯文回答的漫不经心,一边点数着蒂博肩膀上的纹路。凭借声音,蒂博可以知道落地窗外正发生着什么。一只反舌鸟,铁锈色的爪子借着樱桃树的枝桠一蹬,惨叫着,扑扇着黑色的翅膀向天空冲去。这种鸟雌雄叫声区别很大:窗外是一只雌鸟。月色仿佛将它的翅膀沾湿了,樱桃树上似乎也凝了一层淡淡的霜。尽管这已是初春了。丁香开始发芽,淡红花纹的小蛇开始在草窠里探头探脑。想到这,蒂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蒂博害怕蛇——倒不是搁动物园里关着的那种大蟒蛇,而是路边嗖一下溜走的小蛇。给人一种出其不意的刻毒的感受。仿佛枕头里藏的一枚钢针。春夏时节,每个周末,蒂博都要请人打理花园。蒂博反复叮嘱:一定要把藏在草洞中的蛇清理出来。那美丽又恐怖的,金属软管似的生物。听说老鼠会把整座花园里的洞打通,串连在一起,像一座结构复杂的地下宫殿;蛇就钻进去,先捕食老鼠,再将老鼠的成果据为己有。听说蛇自己是不会打洞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小时候的蒂博喂养过一对麻雀,他很心爱,将麻雀们关在一只又大又精美的鸟笼里。一日放学回家,笼中只剩下一只鸟腿。几根绒毛。夏莉说,肯定是猫把它们吃掉了。爸爸却认为是蛇,他说,猫咪钻不进那么狭窄的铁条。失去麻雀后的铁笼显得非常空阔,蒂博抱着膝盖蹲在一旁,不时用手碰一碰装鸟食的塑料杯子,立足用的支架,奇怪的是笼中干净异常:没有血迹。好像两只麻雀是被UFO接走的,留下了一只靴子——像童话书中辛德瑞拉的故事。蒂博从凯文身上翻了下来,凯文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她太劳累。月影覆盖着她一整张脸,像张面纱;又移开了,停驻在她下半张脸,氧气面罩似的。或者猫咪脸上的花纹,像喝完牛奶残留的一圈奶渍。如此想象,倒很是可爱。蒂博在凯文耳边打了个响指,凯文咕哝了一声,转动身体。“去你妈的。敢不理老子。”蒂博觉得有趣,开始用葡萄牙语在凯文耳朵边讲话。他把声音放得又低,又轻。不知道的以为他在调情,或者对着月光下沉睡的爱人吐露心迹。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没琢磨出什么特别好的主意,于是随便说了几句。包括但不限于,凯文你是一个婊子,是一个翻脸不认人的妓女。你觉得自己很牛还是咋的。说了几句,蒂博自觉无聊,便消停了。凯文一直没醒,沿着腮帮子往上那根筋抽动了一下,旋即做出咀嚼的动作。睫毛也颤抖了一下。睫毛远离根部的那一半浸泡在阴凉的光线中,像画鼻烟壶用的那种小笔刷沾了一点白色涂料。蒂博回忆起几年前,和凯文一起在河畔听到的那首葡语歌曲。照着记忆中的样子念了一句:爱是比不爱更深的深爱。这是留给蒂博印象最深的一句——其他都记不得了。竟也念错了。记忆是如此容易走样,如此容易被塑造的一件物什。好像一团粘土。这种东西真的能叫记忆吗,不如叫想象好了。蒂博静默地沉思了一会儿,又想出了一些淫词浪语。“哦,对了。”蒂博把凯文身上盖的被子往上移了移,“你操起来很爽。凯文。意思是比其他女人都爽。”如果蒂博是一个更自省的人,或者说,如果他的葡语说得更好,他还会说下去,将事情讲得更清楚。和其他女人做爱像一堆烧得旺旺的火,你和做爱像往里添了一点松节油,冒出的浓烟要把我呛死了。不是更快乐,更舒适,而是一种更激烈的快感。凯文既不是他的床伴中最美丽的,也不是最知趣的,甚至不是同他最默契的——尽管他们认识了这么、这么多年。那松节油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难道就是血缘?就是离经叛道?蒂博觉得不是,而像一种更危险,更深沉,更隐而不露的东西。像一道至始至终笼罩着他的阴翳。他静静地观察了凯文一会儿,又用另一种凯文不熟悉的语言侮辱了凯文几句,方才作罢。凯文外出比赛时,便将夏尔送到蒂博家中。他们约定有夏尔在的时候,蒂博不能带女伴回家,不能酗酒,蒂博不能在夏尔呆着的那间房间抽烟。有几次,凯文去接夏尔的时候,有陌生的女人在场,可她们看起来都是极其正派的女士,对凯文和夏尔都很友好,凯文也就没说什么。有那么几次,凯文摁了很久门铃蒂博才开门,久到凯文都想掏出手机报警了。门一推开,一股浓浓的烟味就从房间里窜了出来。阴影中的蒂博看起来像被鬼附身了,脸庞浮肿,眯着眼睛。他一呼吸凯文就闻到一股薄荷味的酒气。蒂博颤抖着手擦打火机,擦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终于点燃了,火焰也颤颤巍巍地,轻轻舔着蒂博的眼皮,涂着油彩似的沉重睫毛。夏尔呢?凯文又紧张,又生气。别担心,楼上睡着呢。凯文立刻冲到二楼去检查,夏尔安然地躺在属于他的洁白小床里,合着眼皮,轻轻吮吸拇指。床头雕刻着一只花冠,漆着奶油糖果似的色彩。我没骗你吧。凯文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蒂博立刻贴了过来,用下体磨蹭她丰肥的屁股,右手隔着线衫轻轻掐了凯文胸脯几把。他们又做爱了。蒂博纾解了凯文的情潮,二人一同享受了淋浴,蒂博的酒这会儿像是醒了,说话变得有条理起来,声音中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出了浴室,蒂博叫凯文趴在凉台上,拿出精油为她按摩,凯文感到自己身上、旅途中积攒的疲劳一扫而空。秋日干爽的空气中浮动着橘子皮油浸浸的、苦涩的芬芳。凯文感到头皮被轻轻扯动。蒂博拿着一柄梳子为她梳理因过了水而纠缠在一起的头发。“这是一位……嗯,女朋友留下的,你不介意吧?”“除非她是一个头发长虱子的女人。”凯文懒洋洋地回答,“当然。”蒂博轻轻地笑了。
夏尔渐渐长大,并非如蒂博所说谁也不像,实际上,夏尔生着一张酷似蒂博的脸。只有几处微妙的区别。夏尔的嘴角稍稍往下撇,加之神情,看上去诚实、忧郁。他的头发是金棕色的,身板很瘦,不说话的样子像一只小流浪狗。夏尔学什么都比一般孩子来得慢,两岁才咿咿呀呀地开口讲话,才开始下地走路。想要什么东西不会要求、描述,只是沉默,要么轻轻地哭。夏尔有点笨。凯文也感觉到了,可是她不嫌弃夏尔的笨,反而更爱护他。凯文不为夏尔的迟钝感到着急,世界上有聪明的孩子,当然就有不那么聪明的孩子。凯文不是一个按照智力将孩子分为三六九等的母亲。她觉得夏尔是她的宝物。当夏尔用嫩嫩的小脸轻轻贴着她胸口的时候。有时凯文抱着很多东西回家,夏尔会说:“妈妈,你累了。”夏尔讲话总有些吞吞吐吐,好像舌头被调皮的女巫施过咒语,被藤蔓缠住了。夏尔喜欢足球,总是守在电视机前呆呆地看,那些快得像闪电一样的足球明星,他眨眼的片刻就又进球了。有时候夏尔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太快了。社区里的小朋友不愿意和夏尔一起踢足球,夏尔个子太小,跑得太慢,又太笨拙了。他们有时候以儿童特有的方式欺凌他。凯文柔声询问夏尔发生了什么,夏尔只是流泪,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了。夏尔带着糖果加入了孩子们,糖果吃完后,他们便又从夏尔的身边跑开了,好像他是什么瘟疫似的。有些日子,凯文会把他送到“父亲”家中。有时父亲家里还有别的阿姨,阿姨会剥开桔子喂给他吃,讲笑话逗他。她们非常友好,夏尔却感到不自在。他想念凯文。家中只有父亲——蒂博时,他们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夏尔害怕蒂博,他对他而言简直是个巨人,蒂博太高了,不俯下身子,夏尔简直看不清他的脸。他对他而言太强大了。有时蒂博会问夏尔家中的情况,过得好不好之类的,有的问题却很奇怪,比方说,最近有没有叔叔来找妈妈,缺钱吗?夏尔下定决心,无论真实的答案是什么,他都回答“不”。不缺钱。没有不认识的叔叔。生活过的很好。没有麻烦。夏尔直觉地不希望蒂博参与他和凯文的生活。有一次,蒂博蹲在夏尔脚边,递出一件东西给夏尔。他的动作很灵敏,二人又处在阴影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夏尔以为蒂博要打他,或者递出了一把刀子。并非如此。只不过是一只才洗过的苹果。光滑得像打了蜡。蒂博仰视着夏尔,夏尔看到蒂博红棕色眼珠中自己的脸孔。苹果很红,很饱满,蒂博握着它的样子,像握着一块血滴滴的肝脏。“哆嗦什么,”蒂博轻蔑地笑了起来,“到底在怕什么。你这不起眼的小家伙。”我不吃。我不饿。夏尔想起了凯文为他读过的,童话书中《白雪公主》的故事。不可以吃陌生人的食物。“好吧。”蒂博盯着手中的苹果看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蒂博。”夏尔说,“我听过妈妈叫你的名字。你叫蒂博。”蒂博笑了,真不知道该说这孩子太笨还是聪明。“凯文——妈妈没告诉你,我是你的谁吗?”蒂博两三口就把苹果吃完了,将果核随意地扔进烟灰缸。夏尔露出思考的神情,“父亲。”蒂博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夏尔使用的是father,而非dad,papa一类的词。蒂博将夏尔抱了起来,坐到餐桌前。亮晶晶的银色大盘子倒映出两张面孔,仿佛幻术似的,显现出的是同一个人生命的不同阶段。而非两个人,两张脸。夏尔的注意力却在搁餐具的深红桌布上。滑溜溜的缎面,也像肺腑。凯文喜欢用的是棉质的桌布,淡蓝色的格纹,溅上一丁点酱汁就再也洗不掉了,凯文却不怎么在意。因为夏尔笨手笨脚倾倒的果泥、菜汤,家中的桌布始终斑驳陆离,食物放在上面却仍然显得可口。
而不像这。这儿的一切都令夏尔那么的不舒服。像是其实没有人真实地生活在这此,这滑溜溜的深色布料,精美过头的盘子、刀叉,不像生活用品,倒像魔术道具:仅供舞台表演。夏尔感到身体像是给冻住。加之壁龛上摆放的陶瓷人偶,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头顶的枝形吊灯,既像一顶笨重、华贵的头冠,也像某种别出心裁、通了电的刑具。四岁的夏尔说不清个中缘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种感觉压抑着他小小的心灵。蒂博觉得怀中的小胳膊小腿突然僵硬了起来。夏尔开始挣扎,哭号。“怎么了?”蒂博一开始莫名其妙,渐渐意识到夏尔想从他的身上离开。夏尔摇晃双手,两条腿无助地踢蹬。“好,好,你说你不想被抱着就行了。我又不会强迫你。”蒂博手忙脚乱地将夏尔放到地上,“又没人虐待你,这是怎么了?”夏尔哭个不停。那哭声使人揪心。蒂博觉得他好像一只坏掉的闹钟,或者说,一只被施了魔法、无法停止沸腾的开水壶。那声音又烫人、又锐利。像一根针一直在扎他。蒂博试了很多办法也没起到一丁点安抚的作用,最后他只能捧着脸坐进沙发,祈祷这一切尽快过去。等凯文到来时,夏尔整张脸都哭肿了。夏尔飞奔着扑进凯文的怀里。蒂博无措地站在一旁,向凯文描述了整个过程,表示自己是绝对、绝对的无辜。凯文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带着夏尔满不高兴地离开了。蒂博身心俱疲,目送二人绕过屋前那座巨大的泳池,背影消失在镶着草甸的道路尽头,才拖着脚步朝冰箱的位置走去。
凯文带夏尔去看足球比赛,场馆四处张贴的海报,上面都印着同一个卡通形象,一个看起来孔武有力的金发男子,梳着小辫,还戴着维京人似的头盔。夏尔指着画报对凯文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足球运动员。凯文有点想笑,因画报上男人夸张的动作。男人穿了一件淡蓝的T恤,圆润的字体书写着数字9。“好吧,他穿9号,我记住了。”凯文牵着夏尔的手晃了晃,“等到你生日,就送你一件他的球衣,怎么样?”夏尔很高兴。“妈妈,不要买错了。”夏尔有板有眼地叮嘱,“他叫埃尔林,衣服上还得有埃尔林几个字。”一开始,凯文想,也许是名字相同的人吧。可那真的是他。绿茵场上,他显得成熟、自信。凯文不怎么看球赛,她不懂足球,只看出他是他们球队的射手。结束的哨音一响,夏尔和周围人都欢呼了起来,埃尔林所在的球队赢了。凯文想赶紧离开这里,夏尔却想再留一会儿,他羡慕地看着前排的孩子。埃尔林边用毛巾擦汗,边腾出一只左手为孩子们签名。他脱下身上淡蓝的球衣,送给其中一个小孩。埃尔林只是往观众席的左上方瞥了一眼,便和凯文对视了。凯文和夏尔被工作人员带去了一个像是接待专用的房间。门开了,埃尔林换了一身更日常的打头出现,将两瓶矿泉水递给凯文。“呃,”凯文说,“夏尔想请你为他签名。噢,他叫夏尔。”凯文简直有点语无伦次。夏尔眼睛亮亮地看着埃尔林。埃尔林将夏尔轻轻地抱了起来,见夏尔不抗拒,便将夏尔举过头顶,夏尔咯咯直笑,埃尔林也笑了,将夏尔放回到地面。“你好,夏尔。”埃尔林搜索着牛仔裤的口袋,“唔,我身上没带油性笔。过会儿行吗?”夏尔使劲点头。凯文尴尬极了。埃尔林请助理开车送凯文和夏尔回他们的家,出球场时,天已经全黑了。埃尔林借着车灯为夏尔签名。“如果你想见一见我的话,”埃尔林看着凯文,“向助理要我的名片吧。”“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埃尔林笑了笑,灯光下,那双湛蓝的眼睛像初春时节,阳光照耀下的火山湖。他的英语流畅多了,仍然带着口音。凯文闻到埃尔林身上的气味,在他为她打开车门的刹那,沐浴后涂抹的一点点须后水残留下的——佛手柑的香气。淡淡的,像是由针叶的缝隙溅落的一滴滴雪水,一点一滴,飘落在凯文的皮肤上,神经上。下起了小雨,纤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春夜,还带着一抹轻寒,像搽在脸上一撇兑了水的胭脂。正当凯文以为车要启动时,车窗被摇了下来,雨丝飘到了凯文的脸上。埃尔林将手探进了车窗,另一只手递着刚才的那支油性笔。写下你的电话吧,凯文,如果你愿意的话。坐在一旁的夏尔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间,好像妈妈才是那个大明星似的。凯文脸红了,她都可以听见自己动脉搏动的声音了,她想写得尽量快,手中的黑笔却不听使唤,加之埃尔林的皮肤不比纸张,滑溜溜的。埃尔林看着汽车越来越远,灯光拖在后面,像条白色的尾巴。刚刚笔尖擦过的地方痒痒的,像是有火在烤,火舌在舔。那串数字像是在他胳膊上跳着舞。凯文告诉埃尔林,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暗示、引诱的意味。他知道她就是这样的女人,说话、做事都是直截了当的风格。他一直以来都很欣赏她的性格。她很聪明,却不把聪明当成自己的装饰品。细雨中,埃尔林痴痴地思索了一会儿。他没有告诉她,其实他一直都有种感觉——他们会再次相遇,哪怕各自去了遥远的地方,干着完全不同的工作,说着全然不同的语言。
夏尔睡了。蒂博又凑了过来,从背后贴着凯文,双手撑在凯文的腰侧。他喜欢这么不声不响地贴近凯文,看凯文被完全罩进自己的影子里。像用一只笼子捕捉一只麻雀。蒂博将双臂收紧了,凯文挣扎起来,屁股在蒂博大腿根儿上蹭来蹭去,蒂博很是受用。可是这次凯文挣扎得格外厉害,或许是一种情趣?谁知道呢。凯文给了蒂博左脸一记耳光,伴随着耳膜嗡的一声,蒂博立刻尝到了血腥味。他可算知道那个小东西喜怒无常的脾气遗传自谁了。蒂博感到鼻孔下方热乎乎的,原来不止口腔破了,鼻血也被凯文掴了出来。蒂博双手交替擦着拭那黏糊得恶心的血浆。这个该死的疯婆子。蒂博开始有点怒火中烧了。他去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调整脸上的笑容,像调整一副假牙的位置。镜中蒂博的左右脸渐渐地不对称起来,显得有点滑稽。连蒂博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次是发自真心的。客厅灯没开,凯文一副防备的模样。蒂博真是不懂,怎么今天忽然要搞贞洁烈女那一套。他们十多岁的时候就把对方身上每一块皮肤都看腻了。街上有汽车开过,冷冷的车灯从凯文脸上掠过去了。有那么一瞬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清透如同玻璃。“你在搞什么名堂?”蒂博俯视着凯文。凯文也紧紧地盯着他,像在提防蒂博突然的袭击。“我不想。”凯文说,“我交男朋友了。”说完她自己都脸红了,埃尔林根本还不是她的男朋友,当初把蒂博当成幌子拒绝埃尔林的搭讪,现在却反了过来。男朋友?蒂博忍不住笑了。凯文脸红的样子像个村姑,让他恶心。蒂博反应过来,实际上,凯文本来就是个村姑。永远学不会穿得体的衣服,说得体的话,力气大的像牛,她一直都是那样的嘛,跟个傻冒似的。“怕你那男朋友闻出来,你被别的男人操过的味道?”蒂博尽拣他自认为轻松、幽默,同时又能打击到凯文的话说,“别傻了,世界上闻得出你味道的只有我一个。”傻冒,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不愿意就算了,蒂博想,他愿意开个玩笑将今晚敷衍过去,以后再说。“不是。”凯文说,“我不想自己觉得恶心。”凯文知道蒂博被激怒了,却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说出了她真实的想法。蒂博腮边那股筋浮现出来,又消了下去,沿着太阳穴的血管又凸出来了,跟条蜈蚣似的。蒂博的呼吸声都变重了。从小到大,凯文从没见过蒂博这副模样。蒂博渐渐恢复了镇定,露出一派冷酷的神情。哦,知道了,快滚吧。别忘了。凯文注视着蒂博。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夏尔。注视着凯文离开的背影。夜间照明并不好,她像是给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蒂博露出幸灾乐祸的微笑。有什么关系。蒂博抱着手臂,冷漠地思索。你和哪个男人比得过和我?男朋友,迟早要分手的,就跟他和他那些女朋友一样。他是她孩子的爸爸,是她在世界上唯二有血缘关系的人,另一个是他的孩子。她的。他们的。血缘真是一种诅咒啊。蒂博忍不住笑了,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登时土崩瓦解。鼻血又涌了出来,蒂博懒得去找卫生纸,用舌头舔掉了一部分。甜滋滋、咸滋滋的。舌头当然清理不干净,蒂博感觉唾液混着血浆糊了他小半张脸。弄得他十分难受,像有一只极其肮脏、极其干燥的小手捏住他下半张脸孔。然而蒂博暂时不愿去盥洗室,那会令他想起自己刚才狼狈的模样。如果这时候有路人注意到月光下的蒂博,一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吧。到时候落到他的手里,他想怎么操她就怎么操。他还拿她没办法么?蒂博开始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懊悔。夜晚冻得他浑身都有点僵了,蒂博便换了个站姿。月下他的影子蜿蜒像捆绳索。今夜是满月,月亮苍白得像一粒壮阳药。动什么气呢,为那个疯婆子,那个妓女,那个傻冒,除了下她那点臭棋什么都不会。蒂博拖着影子走了一会儿,气终于消了。蒂博掏出手机,想发条下流的短信骚扰一下凯文,又想到她多半不会回复,便随手发给了另一个女人。路边有一条流浪狗,对着左一棵树尿一下,右一棵树尿一下,蒂博忽然觉得那就是发短信的自己。狗这会儿一副迷茫的样子,像是被月亮照昏了脑袋,蒂博更是觉得自己的魂魄依附在了这条狗的身上。狗悠然地嗅了嗅那堆垃圾,翻找了片刻,摇着尾巴离开了。蒂博的乐趣便也跟着消失。蒂博心中骤然涌现出一股类似无助的情感,一种近乎被剥夺的感受。还好有一样东西仍然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他的身边,那就是左脸颊一跳一跳的,一阵紧似一阵,烧灼般的痛楚。
第一次去埃尔林家,凯文是一个人去的。他们盘腿坐在一张灰色的大地毯上,聊了会儿这些年发生的事,埃尔林说,凯文现在很有名,他在一些杂志上看过关于她的文章。凯文笑了一下,埃尔林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大明星似的。埃尔林拿出了几本杂志,又连忙向凯文解释,他不是特意收集这些杂志的,他可不是什么跟踪狂。就是如果看到的话,他会把那本书留下来。凯文翻开了其中一本,看到了自己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显得比这会儿年轻,穿着黑色的羊毛衬衫,一副倔兮兮的模样,不知在跟谁较劲。埃尔林说,他学了一点国际象棋。请凯文陪他玩一玩。凯文答应了。凯文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埃尔林。埃尔林露出苦恼的笑容。埃尔林表示,他感觉下棋和足球很像,需要判断攻守的时机,可是下棋的话,他不怎么判断得来。凯文表示同意。他们又说了一些有的没有,都知道自己是在表演,像是等待攻守的时机,等待一个时刻,他们中的某人揭开那层纱幕。凯文吻了埃尔林一下,蜻蜓点水一般,埃尔林回吻她,这个吻愈浓,愈稠,愈烈。埃尔林将手放到凯文衬衫第一颗纽扣上的时候,凯文逮住了他的手,投在壁炉上他们的影子分开了。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看着埃尔林,一脸故作的镇定。下次吧。凯文说。这次先不要。埃尔林开车将凯文送到公寓楼下,凯文同埃尔林道别。埃尔林将脑袋探出窗外:“下次把夏尔带上,可以吗?我很喜欢他。”凯文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埃尔林一眼。“我觉得,”埃尔林想了想,补充道,“他像是也不讨厌我。”凯文拧着眉毛,笑了一下。
餐桌上,夏尔一直缠着埃尔林问东问西的,埃尔林非常耐心,凯文感到很不好意思。夏尔折腾累了,加之晚餐吃得过饱,嚷着要睡了。埃尔林抱着夏尔去到二楼的客房,凯文一直跟着,出了房间,凯文说,你一定有个小妹妹,或者小弟弟。“你怎么知道?”埃尔林感到惊讶,“我是有一个很小的妹妹。”“因为你抱孩子的姿势啊。”凯文交叉着双臂在胸前晃了晃,“在家里,你肯定经常抱她吧。”二人朝花园走去,花园的深处有一座长方形的泳池。贴着蓝绿色的小方砖。月光下,被风一掀,池水涌动,像一池碎玻璃——啤酒瓶底那种,深绿色的、厚厚的玻璃。空气中一股树木的清气,环绕着泳池镶嵌着一圈铁线莲。更远一些的位置,种着一排丁香。不知哪一处水源经过带来的凉意,一定得是河、溪流、瀑布一类的活水,至少得是一条小沟。游泳池这种死水不会具备如此明显的降温效果。没适应的时候,凯文胳膊还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后来适应了,便开始觉得舒服。凯文朝泳池走过去,脱下鞋袜,将脚放进池水中。埃尔林效仿她的动作,坐到凯文的身旁。池水不寒冷,反而温吞吞的。“我也有个弟弟,不过是堂弟。”凯文用脚趾拨弄着池水,“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夏尔,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
“我的堂弟,”提起这个话题,连凯文自己也觉得久远了,“就是那个黑色头发的男人。”凯文阅读着埃尔林的表情。是的,夏尔是我和他的孩子。“我怎么不觉得意外呢。”埃尔林苦笑了一下。五年前的冬天。你们肩并肩走着,他说了一句什么,你笑了。你也同他讲话。比着手势。我一下就感觉出来了,你们一定认识好多好多年了。他像是你的一片影子。埃尔林说。倒不是说你们有多像。很久之后,凯文想起了这段对话,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就像你的影子?你黑暗的那一面?刻意默不作声的那一面?从不自省的那一面?阴凉避光的那一面?没有质量的那一面?你刻意隐瞒,却仍然暴露了踪迹的那一面?她和埃尔林在一起了很多年,却一次也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蒂博这个名字,变成了他们谈话中的禁忌,一道腐朽的闸门,稍一碰触,空虚和痛苦就会水涛涛地向她冲来。
乘车去蒂博家的时候,夏尔嘟囔着,如果埃尔林哥哥是我的爸爸就好了。妈妈,埃尔林哥哥可不可以当我的爸爸?夏尔睁着眼睛,趴在公交车座椅的扶手上,用他豁口的、白森森的小牙齿轻轻啃咬着自己的胳膊。清晨的阳光照在夏尔的脸上,将他的头发、眼珠染成了蜂蜜的颜色。夏尔的脸颊胖鼓鼓的,显得身体更瘦了。凯文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宝贝,他可以当你的哥哥,也可以当你的叔叔,也可以当你的好朋友。就是不能当你的爸爸。夏尔。为什么?夏尔不满。因为人在出生的时候,他的妈妈、爸爸就给规定好了。你知道什么叫血缘吗?夏尔。学校课本有没有学过?凯文不是一个喜欢拿假话敷衍孩子的母亲。不喜欢你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仙鹤叼来的、花盆里长出来的,这一类说法。一听到“学校”二字,夏尔就把脑袋转向了车窗。他观察着空中飞来飞去的灰褐色的、肥满的小鸟。这个倒是学过。自然课上。夏尔想。他知道它们的名字叫云雀。橘红的树影在车窗上前后摇移,像一道淡淡的血痕。他就那么漂在游泳池里,漂在清澈见底、因折射阳光而显出淡绿色的池水上。像一只塑料水杯,一只梦游的小鸭子。一只纸船。穿着两天前,凯文在家里收拾好的那件淡蓝的小衣服。上面用圆润的字体印刷着数字9。埃尔林。表示他的梦想是跟他的埃尔林哥哥一样,做一支球队的射手。而今这梦想再也不会存在。凯文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撬开了一条小小的口子,灵魂就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钻了出来,脱离了躯壳——升到半空中,看着这个躯壳自己是怎么崩塌的。她紧紧地捂着肚子,像是给谁揍了一拳似的,她觉得身体深处有块组织(像是隔膜)火烤一样的痛,像是她身体产生的一只黑洞,从那块位置越扩越大,把她的一片器官——许是食道吞噬了,把她的心吞噬了,最后把她也吞噬了。她失去了疼痛的感受。眼睛涨得厉害,可她已经没有眼泪了。警察调查了蒂博,那天他被一种异常可怕的声音从睡梦中唤醒。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野兽似的哀嚎。蒂博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带着宿醉的头痛,茫然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觉得他只是趴在医院睡了一觉,幻想着堂姐的乳房,怎么醒来凯文就这么老了,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他的孩子。她的孩子。他们的。警察排除了谋杀的嫌疑。他怎么会想杀死夏尔,长着他的脸孔,凯文头发的孩子。他的。她的。他们的。蒂博左手臂的内侧有一片烫伤,是夏尔把热汤弄洒了,蒂博试图为他挡开,仍然溅了几滴在夏尔嫩乎乎的脸颊上。夏尔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而这哭声如今再也听不到了。蒂博忍耐着烫伤的疼痛,用湿毛巾为夏尔冷敷,一边用葡语骂夏尔是一个该死的小兔崽子,一边用夏尔听得懂的语言,请求他不要将这意外的事件告诉凯文。爸爸不想挨妈妈的骂。求你了,夏尔。原谅爸爸吧。原谅我吧。宽恕我吧。如果这一切就像夏尔的哭声一样,只需要祈祷,反正你知道终有停止的那一天——就好了。后来蒂博远远地瞧见过凯文一眼,隔着车流和人流,比他记忆中老了挺多的样子,他好像可以看见一绺绺白色从凯文茂密的,蜂蜜色的头发中钻了出来。也许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高大的男人搀扶着凯文,冬天没有很深,凯文却一副怕冷的模样。蒂博认识那个男人,他在报纸上看见过他,是一个很有名气的足球运动员。蒂博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关于凯文越来越多的事情,他将再也不会了解,再也不会试着去了解了。他们将不再见面。仿佛一片海洋的两条支流,尽管流着一模一样的海水。苦涩的、盐碱的水。蒂博经过了一个广告板,上面用荧光的涂料写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他觉得他像是在哪儿听过这句话。
生命是一只莫比乌斯环。
这辈子,想要谋杀某人的念头只在蒂博头脑之中燃起过一次。那时他还住在凯文家的阁楼,不时梦到那辆飞跃而下的黑色轿车。醒来后,他觉得异常空虚,关于凯文裸体的幻想也不能缓解,一种彻底的空虚。对十五岁的蒂博来说,太沉重,或者太过于轻盈的空虚。他想做点什么打破它。冲动性的,冰冷,深刻,呆板。他连谋杀的手法也没想清楚,是用枕头捂死凯文好呢,还是徒手掐死凯文,在此刻蒂博的想象中,凯文似乎是一只不会发出呼喊的人偶。好像她不会叫“救命”,他的任务可以畅通无阻地进行下去。一路绿灯。把车开得飞起来,车胎离开地面。蒂博蹑手蹑脚地移到了凯文卧室的门前。黑水一样深沉的,桃花心木制作的门框,带着一圈圈木纹的涟漪。摸上去很粗糙,残留着清漆辛辣的气味。他听到凯文在哭。凯文的哭声引起了蒂博的兴趣。他立刻将谋杀计划抛之脑后。凯文的哭声很低,像是想要刻意压抑,却压抑不住。他想他知道凯文为什么哭。因为今天下棋输了,不仅如此,她们学校那个矮冬瓜,好像叫艾登还是什么的,交了女朋友。晚餐时凯文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玛丽莲姨妈又责骂了她。想到这,蒂博忍不住偷笑起来。说白了,人哭不就为着那么几个原因嘛,为了失去的东西,得不到的爱。得不到的东西,不复返的爱。他像听交响乐似的,听凯文哭了会儿。直到腿都冻僵了。现在是深冬。不知道这会,窗外有没有下雪。蒂博一碰到门把手,房间里的哭声就停止了,蒂博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时针停在数字5。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雪停了,天边透出微光。道路旁码着的雪脏兮兮的,雪堆上插着一根铁锹,不知从哪儿传出的,一股淡淡的尿骚味。想是午夜经过的醉汉、流浪汉。凯文和蒂博一前一后地走着。凯文走在前面,像没站稳,滑倒了,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她的裤子打湿了,此后便不时地打喷嚏。蒂博将围巾解了下来,裹住凯文的脑袋瓜。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哦,还有。蒂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凯文的前面,他的脚印又宽,又大,凯文可以稳稳地踩在上面,不会再滑倒。蒂博和凯文一前一后地往小河边走去。河水早都结冰了,看上去坚固异常。明明前两天还不怎么瓷实。蒂博试着走了两步,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危险。蒂博和凯文都很懊恼,如果此时带着冰刀该多好啊。这懊恼来得并不深刻,因为他们都知道,有的是时间。他们有的是时间。一整个冬季。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两个顽皮的孩子掉进冰窟淹死了。或是冻死的。收音机播放这条新闻的时候,凯文和蒂博坐在铺了花布的餐桌前,迷迷瞪瞪地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红糖粥,二人谁也没听清楚。开始天气预报,今夜雪停,明日大雪。他们再也没机会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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