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他总是游刃有余地选择命运向他提前透露的康庄大道:适合的职业,最能发挥天赋的位置,合得来的朋友,提供助益的老师……
但或许,不听从命运也是一种命运。
01
库尔图瓦第一次发现他的超能力是在5岁。
家学渊源,他差不多在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学会了抛球——当然,是排球。家里有一个沙滩排球场,他和姐姐瓦莱丽从小就在里头打滚,偶尔也旁观父亲和其他人打球。
库尔图瓦挺喜欢排球的,但没有瓦莱丽那么狂热;他也玩过篮球、棒球和网球,或许是家族遗传的运动基因让他无论玩什么都上手得很快,但没有一项能获得他超越平均值的喜爱。
直到某天,隔壁那个比他大了好几岁的男孩弗洛林和他的朋友在后院草坪上踢球。
那是个晴天的下午,他们呼喊叫嚷的声音很响,吸引着库尔图瓦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机。
隔着窗户,他看见一颗黑白相间的球,比排球的尺寸稍大,库尔图瓦知道它叫足球。男孩们踢球的“砰砰”声里混杂着库尔图瓦的心跳,他在玻璃窗后张望着,看到有人一脚把球踢飞,那颗球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库尔图瓦家的花丛。
“嘿,蒂博!”弗洛林跑过来,隔着篱笆向他挥手:“帮个忙,把球扔给我!”
库尔图瓦走出门廊。
瑞香树丛和他的个头差不多高,那颗略显陈旧的足球就卡在树丛的顶端,他微微踮脚,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皮球温热的表面——
瞬间,他的眼前涌现出无数画面,像是万花筒般令人目不暇接:
一个身形清瘦、像鹿一样的少年在草坪上奔跑,他穿着深蓝色的球衣;白色球门前,有人高高地举起双手;一个男人垂下头亲吻胸前的徽章;金色的手套;闪光灯和欢呼,黑色、黄色和红色的海洋;白与金交织的彩带从天而降,人群在欢呼着同一个名字……
“……蒂博?蒂博!”
他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被母亲搂在怀里。
“天哪蒂博,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头晕吗?有没有哪里痛?”母亲捧着幼子的脸,急切地发问。库尔图瓦意识到他正躺在自家后院的草坪上,弗洛林站在一旁忧虑地望着他,怀里抱着自己的足球。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库尔图瓦的年纪让他甚至无法分辨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他甩甩还有些眩晕的脑袋,坐起身:“没事,妈妈,我很好……”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出现,像是恭候多时:
“妈妈,我想踢足球。”
02
库尔图瓦没有花太多时间去纠结这个意外,他还太小,世界太大,多的是新玩具和新爱好,况且他向来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渴望全盘接受——无论那是一卷软糖、一盒乐高,还是一项新运动。
母亲则对他无缘由的晕倒忧心不已,特地带他去医院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查。报告证明他非常健康,于是这事就此告一段落,除去库尔图瓦家的小儿子突然爱上了足球,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二次眩晕发生在库尔图瓦7岁的时候。
那时他已经在家附近的足球队里接受训练,在那群孩子中,他就像是一只长颈鹿站在绵羊堆里那样显眼——更高大、更灵敏、反应也更快。
显然看见这份出众的不止有库尔图瓦自己。
“亨克青训发来了邀请。”某天回家,父亲这么告诉他:“这是个很不错的机会,不过蒂博,亨克的训练基地离我们家有段距离,”父亲郑重地提醒他:“如果你要去那儿训练,每天就得起得很早——这可没有什么耍赖的余地。”
库尔图瓦一家居住的比尔曾距离亨克将近40公里,这意味着每天在路上花费一个小时往返。对一个7岁的孩子而言,一个小时很漫长。
父母把决定权交给了库尔图瓦:“好好考虑,儿子,”父亲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选择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库尔图瓦低下头,看向手里印着亨克队徽的信纸。
慷慨的上帝又为他提前透露了奖励。触碰到这封邀请信的瞬间,他看见了许多零散的画面,最终定格在长高一大截的自己穿着亨克球衣的背影。
“我已经决定了,爸爸,”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亨克很适合我,我会在那儿成功的。”
03
比赛的中场休息时间,更衣室里一片沉寂。几个相熟的球员低声交谈着,而库尔图瓦只是专心地喝水。
身为左后卫,上半场他铲球的力道过大,到现在小腿还有些隐隐作痛。
主教练推门进来,对着众人拍拍手:“孩子们,有个坏消息,洛甘的肌肉拉伤很严重,队医确认他无法上场。”他环视一圈:“这也意味着,我们必须临时找个人顶上门将的位置。”
交谈声响了起来,像是蜜蜂的嗡鸣。
这里没有人接受过门将训练,事实上,他们一直被教导在球场上尽可能收拢自己的手而非相反。
“……我知道,”一片嘈杂中,教练拔高了自己的声音:“你们都没有守门的经验,但你们的年纪都还小,很多人还没有找到自己最擅长的位置,要我说,尝试一下不是什么坏事……”
“没那个必要,前腰挺适合我。”库尔图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侧过头,视野里冒出了凯文·德布劳内毛刺似的金发。
德布劳内是一个关系亲近的朋友,他们既要在一个教室上课,又要在同一支球队训练,自然而然变得熟稔起来。许多人在刚认识德布劳内时都认为这个弗拉芒人沉默寡言,库尔图瓦则早已熟悉他卡通人物般的外表下堪称辛辣的语言风格。
“确实如此,”他笑了一声,打趣道:“跳起来够不着球门框的人可当不了门将。”
德布劳内瞥他一眼,他的皮肤因为半场不停歇的跑动涨出红色,声音倒很冷静:“你倒是可以试试。”
我?库尔图瓦从未把自己和门将这个位置联系到一起。
没错,他是球队里个头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但帕特里克·维埃拉也超过了一米九,后腰长得高一点不是坏事。
他看了眼更衣室墙上挂着的计时器,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主教练已经开始挨个询问有意向的球员。
“你不怕我一个球都扑不到?”他问。
“你十有八九扑不到。”德布劳内总是如此可恶地诚实:“但至少你够高,站在球门前还能装个样子。”
好吧,库尔图瓦猜这句话还算有说服力,至少够他起身走到教练面前:“我想试试。”
接过门将手套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片刻的眩晕中,他看见身材更高大的自己身穿28号门将球衣,对着欢呼的观众席致意,蓝白色的亨克队旗在他眼前跳跃翻飞,人们高呼他的名字,唱着“库尔图瓦之歌”……
没错,他会成为最好的门将。
“打个赌吗?”临上场前,他特地跑到德布劳内身后,伸手揽住那截白得刺眼的脖颈,笑容里藏着一点志得意满:“赌这场比赛我能零封。”
德布劳内和他对视,颇为疑惑:“我为什么要赌你做不到?蒂博,我让你去守门,当然是觉得我们能赢。”
04
一个人要么拥有魅力,要么没有,蒂博·库尔图瓦显然是前者。
进入青春期后,许多次,他能从别人注视他的眼神里看到痴迷与艳羡,有时是男孩,有时是女孩,他从不拒绝。
德布劳内对此没有表达过什么看法,他也从未被库尔图瓦茶色的眼睛和浓黑的睫毛蛊惑。说实话,库尔图瓦大部分时间感激这一点,他至少能保留一个不必在床上交谈的好友;极其偶尔的时候,他会有点挫败。
他们花费大量的时间在一起,在课堂和训练之后,在春天与冬天之间。他们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看晦涩的电影,参加一些不带酒精的party,有时骑着车去五公里外的小球场练球。
日光隐没的晚风中,粉紫色的天空与德布劳内自称为草莓金的头发混合出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色彩,库尔图瓦将其与啤酒、薯条、卡坦岛统一归类为“夏天”。
“我在考虑要不要离开。”说这话时,他们正瘫坐在长椅上,德布劳内往喉咙里灌着运动饮料。他们刚刚结束20次点球训练,库尔图瓦扑出了其中的11个。
德布劳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因为卡斯特尔斯?”
库尔图瓦冷哼一声。
科恩·卡斯特尔斯是他们在亨克青年队的队友,与库尔图瓦同岁,却比他更早进入亨克青训,也更早确立门将位置。
如果只是如此,库尔图瓦不会把他放在心上,他向来不畏惧竞争,更对自己充满信心。但上个周末以及上上个周末的比赛,教练都安排了卡斯特尔斯首发,只因为他的身高在这个夏天蹿到了一米九。
“这太不公平了,”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向好友抱怨:“比我发育得早不代表他就是更好的门将,他在门前笨拙得像个找不到饲料盆的鸡!”
德布劳内放下手里的饮料看过来,他的眼睛是比亨克球衣更灰、也更透明的蓝色:“我对你奇怪的比喻持保留态度,不过蒂博,我确实认为你是比他更好的门将。”
德布劳内正处于自己的变声期,球场上,队友的胡乱跑位会让他的声音变得像孩童一样尖利,但此刻,这个声音抚平了一些库尔图瓦心中酝酿已久的烦躁与愤懑。
他向后靠在长椅上,把手枕在脑后:“他们不相信我,那个总监老头,他找我爸谈话,说转去标准列日对我有好处……”他看向德布劳内,暮色里,只有那个翘鼻子的轮廓一如既往地清晰:“你觉得呢?”
在蒂博·库尔图瓦截止目前的人生中,他甚少经历这样犹豫的时刻。一直以来,他都是被上帝偏爱的那一个,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甚至上帝怕他不够耐心,还会提前想他展示未来的光辉图景。路总是被铺好,他只需要走上去。
但这一次,他摸遍了俱乐部的每一副门将手套、每一座球门甚至是每一颗球,却没有得到任何的提醒。
于是他想到了德布劳内。
库尔图瓦曾经听德布劳内母亲提起,早在他11岁的时候,德布劳内就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职业球员,即使他的身体条件算不上出众,也并未得到太多教练的看好——
这一度让他相信德布劳内也拥有与他类似的特殊能力,但事实证明,德布劳内是个普通人,他只是足够倔强、顽固,并且拥有一种堪称残酷的洞悉与坦诚,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别人。
这正是此刻的库尔图瓦所需要的。
光线更暗了,他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这让他的疑问更容易说出口:“你觉得呢,凯文?我应该……”
“我觉得你没有好好听我说话!”他被打断了:“我说过了蒂博,我认为你是比卡斯特尔斯更好的门将——事实上,是整个亨克最好的,如果你足够相信自己的话。所以当然,你应该留下来。”
德布劳内是对的。
2009年4月,库尔图瓦在休假期间突然接到了一线队主教练的电话,对方让他立刻返回亨克,作为一线队的门将登上赛场。
首秀的前一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在几万人的呼喊中奔跑着,高举着亨克的队旗,蓝与白的色块交织晃动,凯文大笑着跳到了他背上。
05
一个月后,德布劳内也完成了他在亨克一线队的首秀。
现在库尔图瓦可以这么说了,德布劳内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总是形影不离,连带父母都熟识起来。
是的,他们看起来大不相同。库尔图瓦个头瘦高,有一张英俊中带点羞涩的面孔,他善于和人打交道,有时候说话带点傲慢,但仍能轻易地讨人喜欢。
相比之下,德布劳内总是更沉默寡言的那一个。他有一张孩子气的脸,圆钝的脸颊、苍白的皮肤和运动过后从颧骨一路蔓延至脖颈的红晕加重了这种印象。他很聪明,但不够灵巧,许多时候他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太过直接,更衣室里和他聊得来的人不多。不过库尔图瓦觉得这样很好,凯文是属于他的最好的朋友。
卡洛琳出现得比库尔图瓦想象中要早——别误会,德布劳内当然到了可以交女友的年纪,比他小一岁的库尔图瓦早已把和女孩约会视作家常便饭。
他只是没料想德布劳内会如此轻易地开始自己的初恋,对象仅仅只是一个经常来看他比赛的女球迷。在库尔图瓦看来,卡洛琳的脸不够漂亮,身材也平平,她甚至还不懂球。
“你总是走神。”德布劳内直言不讳。
“什么?”库尔图瓦回答。
他们正在按照教练的要求加练一种新战术,简单来说就是在防守角球时让德布劳内站到库尔图瓦身边,充当0.5个门将。
这事儿听起来简单,但两个人真正并肩站在球门线上才发现,要保证不在挡出皮球时来一次双向奔赴的脑震荡并不那么容易。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德布劳内双手叉腰,皱着眉头盯他:“如果你累了的话,我们可以早点休息,没必要这么浪费时间。”
库尔图瓦耸耸肩,他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俯身捡起了地上的球。
德布劳内呼了口气:“……你是不是不喜欢卡洛琳?”
库尔图瓦直起身,冲他挑了挑眉毛:“为什么这么说。”
“一种感觉。”德布劳内微微仰头:“我的感觉是对的吗?”
库尔图瓦注视这张熟悉的脸。
凯文的长相从来和漂亮没什么联系,但有些时候,比如此刻,被那双蓝眼睛盯着会让他有点渴。
好在他的球门边总是摆着太多饮料可供选择,那点渴意很快就会被盖过去。
“我有什么理由讨厌她呢?我甚至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他轻飘飘地回答:“不过你说得对,凯文,我确实有点累了,我们就练到这吧。”
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库尔图瓦也对卡洛琳表现出了更大程度的尊重。有时候德布劳内会带上女友一起参加球队的聚会,他们三个经常坐在一起,分吃一份披萨,聊一些漫无边际的天。
不过进入2010/11赛季后,他们就不再拥有那么多空闲了。
赛季初,球队打出了一波五连胜,但随着天气转冷,亨克队员的状态也随之下降,先是在欧联杯被波尔图淘汰,又在联赛关键战中1-2输给了安德莱赫特,为此德布劳内在私下冲着库尔图瓦抱怨过好几次:“我不懂他们为什么就不肯跑起来!”
库尔图瓦的状态倒是十分稳定,稳定到原先腹诽他靠着运气从六门直升一门的人们也都识趣地闭嘴。不过,他尚有其他的事需要操心:英超的切尔西和热刺都表露出对他的兴趣,除此之外,他还有德甲、比甲的好几个选择——如果他想要拥有一个足够辉煌的职业生涯,下一步去哪至关重要。
他和德布劳内提起过这件事,他知道对方同样收到了其他俱乐部的橄榄枝,其中一个就是切尔西。
德布劳内的态度简单直接:“现在没必要考虑这个,如果要走,也是夏窗的事情。”那双瞳仁较常人更大的蓝眼睛直视着他:“重要的是赢,蒂博,那才是最重要的。”
库尔图瓦知道他是对的,无论如何,这个赛季他们只会和亨克一起度过。
进入12月后,球队状态回暖,最终以常规赛排名第二的成绩进入争冠附加赛。
附加赛的赛况十分激烈,前八场他们五胜两负一平,必须在下一轮直面竞争对手标准列日的比赛中至少拿到平局,才能帮助亨克拿回暌违9年的比甲冠军。
比赛前一晚,库尔图瓦敲响了德布劳内的房门。
“你怎么来了?”门后的德布劳内抬头看他,他应该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金发上还搭着块毛巾。
库尔图瓦冲他露出笑容:“陪你睡觉。”他在对方反应之前就挤进房间,把夹在臂下的枕头扔上乱糟糟的床铺,又把自己也扔了上去。
德布劳内面露无奈:“……没人邀请你。”
“哦,凯文,凯文,”库尔图瓦像唱歌似的喊他的名字:“我们之间还需要邀请吗?”
他舒展四肢,十分自如地躺在对方床上,冲对方眨眨眼,他向来清楚自己什么样子最吸引人:“亲爱的凯文,我们都清楚你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尤其是紧张的时候,”他拖长语调:“所以为了我们的中场核心不会因为失眠影响状态,我自愿陪睡。”
德布劳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库尔图瓦了解他就像他了解库尔图瓦——在听到敲门声之前,他确实已经做好了失眠的准备。
他叹口气:“过去点。”德布劳内踹了踹对方过长的腿,逼他给自己让出足够的地方。
亨克宿舍配备的都是标准的单人床,对于两个身高都超过180(其中一个已经逼近了两米)的青年而言,挤在一起实在算不上舒适,但他们对此都很习惯,有几次打游戏打到太晚,他们甚至挤在一张双人沙发里凑合过。
库尔图瓦仗着手长关了灯,德布劳内仍有些潮湿的头发蹭在他手臂内侧,有些微微的痒。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月光透过窗帘的间隙映在床脚,空气里漂浮着铃兰清淡的香味。
“你好像很少紧张。”最后是德布劳内先开口。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哑慵懒,像是已经蒙上了一层睡意。
库尔图瓦想了想,他侧过头,他们离得太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德布劳内脸颊上那层细细的绒毛:“我也会紧张,只是很少表现出来。”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如同耳语:“你知道的,门将可不能露怯。”
德布劳内也侧过脸看他,昏暗中,他灰蓝色的眼睛变得前所未有得深,像是没有月光的海洋:“……我总是和自己说,过好每一天,做好当下,接受那些我不能改变的事,但有些时候我还是……”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很挫败。”
库尔图瓦注视着他:“你只是很想赢,凯文。”
“是的,”德布劳内喃喃地重复道:“我很想赢。”
“我们会赢的。”库尔图瓦弯起嘴角,笃定地说:“我们会一起拿很多个冠军,明天的只是第一个。”
躺在德布劳内床上的瞬间,他看见了他们两个人穿上切尔西蓝色球衣的样子。那种蓝色比亨克的蓝更深一些,但他不讨厌。
凯文眨眨眼睛:“你有时候真是自信得令人费解。”但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松弛下来。
库尔图瓦轻声笑起来,他把手轻轻地盖在对方颤动的睫毛上:“晚安,凯文。”
“晚安,蒂博。”
06
库尔图瓦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接到德布劳内打来的电话。
他冲身侧的女伴比了个手势,捂住听筒快步走出了酒吧:“凯文?”
“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德布劳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想,如果你有空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或许可以去接一下机,卡洛琳再过两个小时就会到马德里。”
“你没和她一起来?”库尔图瓦敏锐地问道。
“是的,这件事有些……”他听起来心烦意乱。
库尔图瓦索性走到停车场,坐进了自己刚买不久的奔驰:“没关系,凯文,你可以慢慢说,我明天休假。”
德布劳内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吵架了,不是第一次,自从我租借到不莱梅……她不喜欢这里的天气,她希望我回比甲,但那是不可能的,我……”
“当然不可能。”库尔图瓦附和道:“要当世界上最好的中场,怎么能停留在亨克?不过她说得也不完全错误,不莱梅确实配不上你。”
他听到德布劳内轻笑了一声:“总之,这段时间我们过得不是很愉快,她提出想出门旅游换换心情,我很赞同,但德甲的比赛很密集,我没办法抽出时间……”
“所以你想让我当向导?”库尔图瓦问。
“不,蒂博,”他的声音又落了下去,变得更低缓:“我不想那么麻烦你。事实上,卡洛琳是和她的朋友一起来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帮忙看顾一下她们,毕竟她们是头一次去西班牙,万一她们遇上什么麻烦……”
库尔图瓦没有仔细听后面的话,他突然觉得空气有些憋闷,索性发动了汽车,按下车窗。
大概是迟迟听不到回答,德布劳内喊了一声:“蒂博?”
“放心吧,我会保证你的女朋友在马德里一切都好。”他慢吞吞地回复:“不过我更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玩?这里天气很好,吃的也不错。”
“我也希望。”德布劳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笑意:“或许冬歇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他停顿了会儿。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本该在斯坦福桥见面,再次身披相同的战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凯文。”库尔图瓦突然开口。
“什么?”
“放轻松。”他说。
挂上电话后,库尔图瓦开车上了机场高速,到了才想起来被他留在酒吧里的女伴。
不过那也没什么重要,他点开手机,拉黑了那个刚加不久的号码。
从慕尼黑直飞马德里的这趟航班非常准时,库尔图瓦只打了三局Candy Crush,就看到了卡洛琳和她的两个同伴冲他挥手。
“好久不见。”他笑着打招呼,彬彬有礼地拿过了女士手上的行李箱:“我的车就停在外面。”
他送三个人去了预定好的酒店,卡洛琳看起来兴致不高,她的两个女友倒是时常把目光落在库尔图瓦身上。
第二天下午,库尔图瓦接到了卡洛琳的电话:“我们晚上想去喝一杯,有什么推荐吗?”
库尔图瓦想了想:“有一家还不错,离你们住的地方不远。我去接你们?”
卡洛琳喝得超乎预想得多,多到她开始抱怨德布劳内的冷淡:“你知道吗,我怀疑,嗝、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库尔图瓦挑挑眉毛,因为要开车,他一点没沾酒:“你说凯文?”
如果凯文·德布劳内学会了出轨,库尔图瓦还真得高看他一眼。
卡洛琳挥舞着手臂,她开始哭了,这是库尔图瓦在所有与女人的交往中最不耐烦的部分:“他就是,就是……”她哽咽着,开始用含糊急促的语调吐出一大串荷兰方言,看在上帝的份上,库尔图瓦荷兰语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拿个“C”。
他叹口气:“我们该走了。”他把卡洛琳从座位上拔起来,转头去找另两个女孩。她们似乎已经找到了共度良辰的对象,正在卡座里聊得火热。
行吧,库尔图瓦对自己说,把这当做是日行一善。他把醉醺醺的卡洛琳扔上车,一路开回酒店,刷卡进门,把人扔到了床上。
卡洛琳似乎有些清醒了,被泪水晕开的睫毛膏在她的眼眶下画出了一个狼狈的弧度。她半睁着眼睛,看向落地灯旁面容被阴影掩去一半的库尔图瓦:“……你要走了吗?”
库尔图瓦有些想笑,他意识到卡洛琳把自己当成了一块破坏平衡的砝码:“是的,我要走了。”
他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走向房门。卡洛琳似乎又哭起来了,但对她,库尔图瓦从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包括同情。
他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一次击中了他。
他看到了凯文的婚礼,黑色的领结,脸颊涨红略显紧张的新郎,太阳很好,微风吹拂百合花搭起的拱门,他看到自己也在那里,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伴郎;
他看到了他们被一起征召进国家队,训练赛上,他们被分进了同一个小组,凯文仍然会在对方发角球时和自己一起站在门线上;
他看到了凯文和卡洛琳的第一个孩子,一个男孩,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看到自己在视频通话的另一边,凯文笑着说想让他来当梅森的教父;
他看到了他们的圣诞聚餐,凯文与他的妻子孩子坐在一起,自己坐在餐桌的另一面,桌子上摆着一整个烤火鸡和木柴蛋糕,梅森扑到他的膝头问他要礼物;
他看到了他们长大、变老、步入中年,不在同一个球队,不在同一个联赛,先后从国家队退役;
他看到了几十年后,他们都已经成了满脸皱纹的老爷爷,窗外大雪纷飞,梅森指挥着他们两个一起站到圣诞树面前,他的手再一次搭上了凯文的肩头……
眨眼的时间,他好像已经看完了他们的一生。从这扇门走出去,他会永远是凯文最好的朋友,是他孩子的教父、家庭聚会的常客,是他七、八十岁时还能坐在一起聊天的老友。
这是我想要的吗?库尔图瓦突然问自己。
一段司空见惯的朋友关系,一行不痛不痒自传里的提及,一次次旁观他和卡洛琳的模范家庭,一辈子循规蹈矩。
这是我想要的吗?
过去,他总是游刃有余地选择命运向他提前透露的康庄大道:适合的职业,最能发挥天赋的位置,合得来的朋友,提供助益的老师……
但或许,不听从命运也是一种命运。
“咔哒”一声,房门被合上了。
卡洛琳莫名地打了个激灵,她支撑起身体,看着库尔图瓦英俊的面孔从黑暗中渐渐浮现:
“我想我应该给你倒点柠檬水,”他慢条斯理地说,嘴角噙着微笑:“你知道的,凯文是我最好的朋友,既然他拜托我照顾你,”他停顿了一下:“我该做到更好。”
这是库尔图瓦最后一次拥有他的特殊能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