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Chapter Notes

亨克的主力门将伤缺后,凯文得以第一次有了和蒂博一起踢正式比赛的机会。

是谁站在球门前,他通常没那么关心,门将只是他在追逐那颗性命攸关的黑白炮弹时余光里的一个残影。但他今天不得不对蒂博的表现多加关注,亨克队最近几次比赛的状态都不尽人意,今天的对手又实力强劲,蒂博就这么成了人们口中常说的——“球队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开场三十分钟后,对手已有一球落网,其他尝试均被蒂博拦下,观众们对他愈发寄予厚望。现在对手持球,几次变向轻松过掉防守向前推进,亨克队的半边看台呼声渐弱,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看向球门前。蒂博在身体两侧张开手臂,摆出防守姿势,脸上因为专注没什么表情,不,仔细看的话,可以说是咬牙切齿。

射门,拦截,成功扑救。看台又重新欢声雷动。

凯文也松了一口气,随即恼火起来,对他来说,要是一场球的胜负都押注在门将身上,那也没什么好踢的了。

他跑得更多,更远,每次都深入对手的阵型,希望这样辛苦的工作可以挽救球队——本可以的,他争取到了更多球权,作出了几次漂亮得无懈可击的传中,然而接下来他见识了离奇吐饼的一百种方式,亨克的前锋把它们以诡异的角度全部踢飞。

愚蠢的浪费!

比赛还在进行,对手一脚长传把球送入亨克半场,对面的前腰带球压上禁区,直奔球门,凯文压着火气回追,同时紧张地盯着蒂博。蒂博看到对面有要射门的趋势,下意识封堵住近角,殊不知这是个声东击西的假动作,对面前锋小腿一拨,把球敲给前来接应的边锋,而边锋瞄准蒂博右侧巨大的空当,毫不犹豫地起脚,射门。

人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整姿势,蒂博扭转身体,小跑两步,狼狈地蹬地起跳。他横向飞了出去,手臂在空中伸到最长,指尖堪堪碰到球,然后下坠,摔到草地上。比赛前刚刚下过雨,草皮湿滑,由于惯性,他持续滑行,脑袋危险地朝向右边的门柱。

凯文的视线被其他球员挡住了,他不得不推开他们。

这耽误了几秒钟,等他能看到蒂博的时候,对方已经仰面躺在了草地上,一动不动,脑袋抵着门柱。离得太远,凯文不敢确定,他觉得自己没有听到撞击声,也同样不敢确定。

蒂博和门柱相撞,这种可能性像秃鹫一样盘旋,让他呼吸困难。

幸好,很快,蒂博翻身坐了起来。他两条长腿岔开,戴着手套的的手放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频繁的扑救迅速消耗着他的体力,皮球从他身后的网里姗姗滚出。

裁判吹响了中场哨,对手的庆祝声吵闹无比。

凯文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无法掌控球场局势,这种无力感在惊吓褪去后再次现身,恼人地噬咬着他。他看了一眼还呆坐着的蒂博,转身直直走进更衣室。

他的目标比他更早抵达。亨克队的前锋十六岁,长得又高又壮实,正在自己的柜子旁用毛巾擦脸。

凯文走到他面前:“听着,当我传球给你的时候,你得更加集中注意力,好吗?”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前锋打量了一眼凯文,后者比他矮,说话时要仰头,但不输气势。同队一年多,他从没喜欢过这个古怪的空降兵。他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模仿起卡通片角色说话的方式:“哦——有没有可能是你传的球太臭了呢?”

“我传的球,一,点,问,题,也,没,有。”凯文咬牙。

他郑重地说:“我没在开玩笑,要是你今天不能射门,我来做。那就麻烦你盯紧对面的后卫,给我创造射门的空间。”

“要是我不呢?”

“照你现在这么踢我们是赢不了的!”

前锋有些恼羞成怒,他本想教训下这个没礼貌的后辈,但其他队友陆陆续续进了更衣室,都在偷偷地往这边瞟。

他收回拳头,把毛巾甩到肩膀上,确保自己壮硕的肌肉在这个动作中得到展示。“小子,”他清了清嗓子,继而用手指戳着凯文的胸膛嘲讽地说,“你知道吗?你像个小丑,这里没人想听你说话。滚一边去,还轮不着你教我踢球。”

“啪”的一声,他的手指被拍到一边。凯文的愤怒被烧爆了,他涨红得像颗熟透的番茄,大声喊道:“爱听不听,不想踢你就滚!”

前锋的脸阴云密布,像是真的被扇了一巴掌一样青一阵白一阵。

“不要吵架!不要吵架!”教练终于驾临更衣室,插进两人中间,提溜住他们的后脖颈,“要我把你们请出这里吗,先生们?都给我回座位上去,现在要讲话了。”

凯文在教练的大手下五官紧绷,环视四周。肯尼斯和阿内站在一起,已经做好准备在事态恶化时冲过来帮他打架,还有蒂博——哦,蒂博,凯文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门将手套还没有摘,那么高的个子,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凯文朝蒂博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教练开始讲解下半场的战术安排,然后是一番慷慨激昂的的陈词,鼓舞士气。凯文余怒未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小声说。

蒂博没有反应,凯文斜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神茫然,失魂落魄。凯文想起今天蒂博在场上的表现,他还太瘦,也缺乏这个年龄组别的比赛经验,面对平均比他大两岁的队伍无法展现出应有的威慑力。

但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门将就算踢得再好,又要怎样力挽狂澜?

他难得对蒂博生出怜悯之心,便伸手搂住身边人的肩膀,想安慰说踢成这样不是他的错,可接近蒂博的一瞬间,他听见轻微的、不寻常的、“咻咻”的声音。那是急促的呼吸声,气流在窄小的气管里急促的移动。

他愣住。

凯文抱过狗,德龙恩邻居家养的,一条威风凛凛的马里努阿猎犬,深色的皮毛在阳光下熠熠发亮,跑完三公里后还有余力扑进他怀里舔他的脸,此刻蒂博的呼吸声让他想起那条狗。

他错愕地凝视着蒂博的脸,环绕着蒂博的手臂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蒂博的瞳孔紧缩着,聚焦着,凯文片刻后才明白,那不是茫然,是过度的专注,他的身体蓄势待发,他的目光拒绝着除他猎物以外的一切事物,蒂博还站在球门前,还等着要扑刚刚没有扑到的那一球!

——蒂博和他一样想要赢!

一阵战栗窜上脊背,这个全新的认知让他浑身燥热。蒂博的眼神搅动着他的胃,复杂的情绪在其中翻涌:兴奋,同时毛骨悚然。凯文难以解释它们产生的原因。

赛后,凯文独自推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3:1,亨克队输了。输球这件事在他“最讨厌的事物榜”上高居榜一,程度之烈,排在其后的数学题和犯蠢时的蒂博再乘一百倍也难以望其项背。尽管这场失败是意料之中的,他仍然不可抑止地感到恼火。洗完澡,他就挥别了肯尼斯和阿内,他要自己走,在路上挥散怒气,他不能带着一张挂相的脸回家。

他走得很慢,目光追随着路沿,数着经过的砖块。刚刚球场上的片段在脑海里频频闪回,要花很大力气去驱逐,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自己面前多了一个人。

“砰”,他的自行车撞了上去。

是他们队的前锋。

对方抱着双臂,眼神恨恨,凯文仅用两秒就搞清楚了这并非偶遇。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来者不善。

“小子,今天在更衣室,你和我,还有些话没有说完。”

对,比如他糟糕的表现,比如他匮乏的职业精神。但是凯文现在没兴趣再去理论了,他一向不和听不懂话的人讲话。

他抿着嘴。

前锋以为他退缩了,越发嚣张:“怎么不说话了?你平时不是有很多话吗?你的朋友不在身边,嘴就被粘住了?”

他双手握拳举到眼前,扮了个哭脸:“哇,教练,哇,肯尼斯,我是个小baby,我需要帮助。”

凯文的拳头隐隐发痒,他预感到一场激烈的打斗不可避免,心里仍在天人交战。他不想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寄养家庭的妈妈看到会担心的。

一只手拨过他的肩头把他拉到身后。

蒂博也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稍显凌乱地支棱在脑壳上。

前锋看清来人,嗤笑出声。蒂博才十四岁,刚加入球队,总是被前辈们使唤去搬这搬那,从来都好脾气。他不认为蒂博会为了凯文站出来反抗他。

“这不是刚踢上U17的小屁孩吗。怎么,你也有话要说?”

蒂博直视着他,朝凯文的方向侧了侧头:“你知道,他说的都对。”

“什么?”对方不知是没听清,还是难以置信。

“我说,”蒂博耸肩,“他说得都对啊。你踢得很烂。就是因为你,我们今天才会输的。”

前锋的五官像野兽一样扭曲了,他暴怒地咆哮:“操!你这个替补懂什么?你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吗?!没关系,我马上就会教你!!!”

情势突变,凯文的怒火忽地烟消云散,他上前一步阻挡住前锋迫近的身躯:“冷静一点,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让他说吧,凯文,”蒂博刚刚还面无表情的脸裂开,从中浮现出一个与年龄不相符的恶毒笑容。他转向前锋,“我想我们能听到你说话的时间不会很久了,你已经十六岁了,有收到哪个球队的合同吗?”凯文听见他胸腔里的空气随着振动发出愉悦的共鸣,他志得意满,似乎已经等了这个机会很久,鲜活的恶意将稍显稚嫩的五官衬得前所未有的艳丽,“如果你要举办退役仪式,我很乐意——”

话音未落,前锋就揪住了他的领子,将他扑倒在地。

场面一片混乱,他们纠缠着翻滚扭打,激起扬尘。凯文一边试图把前锋拉开,一边喊着“违反规定”、“停赛处罚”等官话,还不忘往前锋背上补拳。蒂博被前锋的手臂压制住,额头青筋暴凸,不断尖叫:“我要让我爸告诉球队经理!”

终于,前锋踉跄退开,意识到自己在这两人面前讨不到便宜。

“这,这事没完!”他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跑。

蒂博用手撑着地坐起身。“垃圾。”他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盯着前锋逃跑的背影,眼神厌恶,活像乘商场扶梯时在扶手背面摸到了一颗嚼过的口香糖。

凯文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蒂博的面颊上沾了灰,右颧骨有一块椭圆形的瘀伤,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痛吗?”他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

蒂博回神,方才阴郁的神情已经全然不见。

“痛。”他说。

在凯文担忧的目光里,他捂着胸口,缓缓倒下。

“痛得要死掉了。”蒂博龇牙咧嘴地说,滚来滚去,但是笑容按耐不住地从脸上流露。

凯文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轻锤了他一下,换来蒂博又一声夸张的大叫。

“假摔,罚你黄牌。”

他把蒂博从地上拉起来。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这不是你回家的路吧?”他想起来问。

“我……”蒂博迟疑了一下。

凯文敏锐地察觉:“你跟踪我?”

“不,不是!”蒂博慌乱否认。

“好吧,”他有几分傻气地挠了挠头,“我是在跟踪他。他不对劲,你知道吗。赛后他一直在看你,还朝你家的方向走。我就在想,他原来是往这边吗……”

他被拉进凯文温暖的拥抱里。

“很聪明。”凯文闭着眼睛说,这差不多是他能给出一个人的最高评价。

他还不习惯球场外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但想不出更好的方式来传达自己的谢意。愧疚潮水一样涌来,凯文终于确认,长时间以来,是自己冤枉了蒂博。也许是他想得太多,也许是蒂博做朋友的方式与常人不同,也许……蒂博一开始接近他的时候确实不怀好意,但他已经改变了。是他一直在用阴暗的、未加证实的揣测扭曲蒂博的心意,一次次将他拒之门外。

“谢谢,还有,Désolé(对不起)。”他在蒂博肩头轻声说。

他不指望蒂博能听懂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不过懂了也不奇怪。他知道,蒂博在他的事情上,有时会变得很聪明。

蒂博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了一会,然后放松下来。他拍了拍凯文的肩膀,说:“永远为你效劳,ô princesse en détresse (落难的公主)。”

Chapter End Notes

我才发现老玎14岁一来亨克就踢U17了...好吧,太有实力了,已修改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