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陷阱

从比利时转学来到英国后的生活并不算如意，起码对凯文来说是这样。

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原因，德布劳内一家四口举家搬迁到了英吉利海峡另一边的岛国上，这里的天气阴晴不定，常年多雨多雾，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实际上这是除了他之外的家庭成员的普遍烦恼，他自己倒是对英格兰的天气接受良好。

性格比较内向的凯文还不能熟练使用英语，用错表达的事情时有发生，大部分伦敦人对这个说话带着荷语口音的外地人还算包容，但也因此吃过白眼和辱骂——凯文心情还可以的时候会选择道歉离开，其余就免不了一些肢体冲突了，有时候是对方挂彩，有时候他自己受伤，更多时候两方谁也没占到谁便宜。

私立和公立学校之间他自己选了公立学校，妹妹则去了私立女校继续自己的学业。他在入学第五天就创下了和高年级学生一挑四的传说，并在路过拉架的教学主管怀里不管不顾地挣扎，对面已经停下手的学长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成功掀翻了老先生的圆眼镜——可怜的眼镜不出意外本该会伴随他的主人直到入土，但摔碎在地上的它就无法享受陪葬的殊荣了。

打碎眼镜的代价是领回家休学一周。

“或许不只是因为主管先生的眼镜。”德布劳内夫人委婉地提醒他。

“好吧，”凯文说，“抱歉，妈妈，还有爸爸。”

爸爸妈妈了解情况之后没有苛责他，妹妹给他上的药，因为父母实在太忙了，忙于工作的交接和各种各样的事物处理。总之他的卡里又多了一笔可观的零花钱，算作德布劳内夫妇对不能陪伴他开解他的歉意，凯文习惯了，这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到了英国之后能让他感到熟悉的事情——说真的他很理解爸爸妈妈，但对于这一笔一笔攒在卡里的天文数字没有兴趣也是真的。

德布劳内家的经济条件可以称为可观，尽管从这一家的日常生活中不太能感觉得到。

在出去报复性消费找点乐子和宅在家里之间他选择了后者。窗外在下雨，妹妹在上学，父母在上班，凯文在睡觉。傍晚醒来，窗外雨停了，他爬起来给家人准备一点晚餐。夜幕降临，凯文又躺回自己床上，这次他睡醒之后窗外还是黑的，但是他睡不着了。

凯文张开手臂，打开双腿，把被子挤到一边，躺在自己的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片刻之后，他觉得这种自己和自己置气的行为没有意义，便一骨碌爬起来，思考了一下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平板。

背一会单词？

算了吧，他想，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这门语言，他对自己的语言天赋很有信心。

手指无聊地滑过屏幕，从一个软件切换到另一个软件，莹莹的电子屏幕在黑夜中很显眼，凯文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在想要锁屏的前一秒看到了一个封面，顺手点了进去。

在一堆人像大头的直播封面里，这张风景照吸引了凯文的注意，特别是这张田园风光的照片里一个人都没有。左下角的观众数也还算可观，应该不是那种无人观看的自嗨式主播吧，凯文想，手指戳上照片里的栅栏，页面切换，寂静的夜里除了色彩也有了声音。

居然是法语——不对，是瓦隆语，凯文来了精神，他看了一眼主播的id：TC1。谁知道主播说了几句就切换成了也不算熟练的英语，凯文听了一会，原来刚刚是直播观众的要求，现在弹幕在争吵法语是否是最优美的语言。

“不想爬了。”TC1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处在变声期，有点沙哑。

凯文看向直播标题：看日出。他眯着眼睛辨别了一下黑乎乎的镜头，逐渐看清了夜色中的石板路，和路边郁郁葱葱的墨绿色的植物，下一秒闪过的手电筒灯光让他隔着屏幕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摸索着墙壁找到开关，打开朦胧的壁灯。

他别过脑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高悬的明月和黑沉的夜幕，现在是4:58，离这个季节的日出时间还早。

……

「FLL14：半途而废，再一次」

「skdh_kk：那就下山吧」

「LTaco：这是在干什么？」

「KevDB：还有多久日出？」

「Polentaaaacake：哈哈哈哈」

……

“太累了，”TC1说，他的脸在镜头里一晃而过，凯文只来得及看到一只高挺得吓人的大鼻子，“下次再来看吧。”

我的问题淹没在大家的弹幕里了，凯文想，他听着对方笃笃笃顺着台阶往下走的声音，打算退出直播间——突然他注意到发言栏旁边的礼物标志。

醒目留言，花相应的金额让你的发言停留相应的时间。

『KevDB：请问还有多久日出？』

蒂博走在下山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自己无聊的观众聊一些无聊的话题。这次直播是一时兴起，就如同此刻他没了兴致转身就回去一样没有规划，效果说实话好不到哪儿去，摇晃的镜头就能劝退很多观众了，收益他也没有抱什么期待。

“嗯，你们想看的话明天我再早起，不过也说不定，看到时候心情吧——”蒂博停下脚步， “——请问还有多久日出？”

他看到了一条标红的醒目留言，这意味着有人扔了大价钱，他的直播间到目前为止最常见的醒目留言是标黄的——停留五分钟，不算贵。

他眨眨眼睛：“我们不看日出了……”

『KevDB：我是说，一个比较准确的时间，和你现在放弃了没有关系』

蒂博花了几秒理解这位观众的意思，明白过来对方只是单纯想知道“还有多久日出”，而他出于社交习惯下意识地给人家补上了一些和自己有关的潜台词。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一刻钟左右。”转动了一下镜头，好让大家看见微微透出光亮的半边天。他很想提醒对方用不着花这么多钱的，出于某种实际上与主播身份无关的心理，蒂博什么也没说。

又一条标红的留言。

『KevDB：请问你需要多久从这里爬到山顶？』

弹幕的重点已经转向了这位突然出现的有钱观众，蒂博看着眼前一条条飞速出现又消失的留言，忍不住笑了：“Kev，这取决于你。”

过了大概三分钟左右，对于直播来说是不可原谅的沉默的三分钟，不过反正今天的效果已经够差了，蒂博完全无所谓，他就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弹幕滑向了各种各样的争吵和猜测，随后他收到了一条空白的标红留言，紧接着又一条。

『KevDB：我想看日出』

蒂博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你真可爱。”他真心这么说，“路上有什么要求吗？”

『KevDB：没有，希望你能赶上，其他没有』

镜头摇晃了几下，画面卡在一个奇怪的视角，他不说话了，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和鞋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过了几分钟，随着一声机械的响动，画面陷入了全黑，呼吸声逐渐明显，一点一点变得粗重。

……

「Gg_hole：他速度好快」

「oscar19ostcar：画面」

「LTaco：真有钱啊」

「oceannnnm：退出了」

……

镜头突然出现了大片的亮光，一阵闪动后固定在鱼肚白的天空，绵延的森林一直延伸到天边，一枚硬币大小的红日正缓缓浮上最远的枝头。

“Kev，日出，看到了吗！”蒂博举着自己的摄影设备大喊，他能感受到有晨风拂过自己的发梢，带着露水的味道。

『KevDB：看到了，谢谢』

“你之后——还来我这里玩吗！”他有些兴奋。

这次标红的留言没有出现，他等了一会，才看到弹幕在刷屏告诉他Kev已经退出了直播间。

蒂博从背包里拿出三脚架，固定好设备，让镜头对准。他没有继续说话，抱着臂站在三脚架旁，由着愿意留下的观众和他一起，静静地看上片刻初升的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