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灰色的云压了下来,天空变成一片浑浊的灰白,空气中开始蒸腾起湿热的潮气。

德布劳内刚刚在草坪上踢完球,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的汗水厚重黏腻,短袖球衣湿软的贴在他发热泛红的皮肤上,让他有些心烦。

他独自一人沿着学校的走廊往更衣室走,周围一片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诺大的校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

窗外的景象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灰色的光照进走廊,使周遭的一切都像褪色了一般。走廊里静止的空气闷热潮湿,德布劳内逐渐觉得呼吸滞重起来,很快又出了一身汗。

他抹了抹脖子上的汗水,把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球衣脱了下来。

走过走廊转角处就是更衣室了,德布劳内加快脚步,迫不及待的想去冲个澡。但他刚拐过拐角便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在前方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两个人正紧紧的抱在一起,靠在更衣室门口的储物柜上接吻。

不知为何,德布劳内几乎瞬间就认出了那个靠在储物柜上面对着他的男人是库尔图瓦。

这个高大的男人此时正微微俯着身压向他怀里那个金发女孩,两条修长的胳膊环绕在女孩的腰上,手掌慢慢的摩挲着。他那深棕色的眼睛慵懒的半眯着,视线越过女孩的耳侧看向突然出现的德布劳内,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周围静的出奇,两人口齿纠缠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德布劳内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的,但他却像着魔了一般,浑身僵硬的站在那里和库尔图瓦对视。

库尔图瓦的眼睛在阴影中闪动了一下,他的目光顺着德布劳内的脖子缓缓滑向他赤裸的上身,在那泛红的胸口巡睃了一会,又继续向下滑去。

德布劳内的心脏骤然一滞,他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球衣滑落到地上,那抹深蓝色被地面上灰色的水迹浸染,这是他中学时候最喜欢穿的一件球衣。

德布劳内没有弯腰去捡他的球衣,他慌忙转身想要离开,脑袋却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咚。”

德布劳内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的天花板在不停地旋转,金色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涩,强烈的眩晕感让他想吐。

他用胳膊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想下床去洗手间呕吐,但身上袭来的酸痛感让他没能成功。

“真高兴看到你还没死。”阿扎尔带着怒意的调侃声从旁边传来。

德布劳内撑开眼睛,抬头看向靠着桌子站在一旁的阿扎尔。

阿扎尔瞪着那双又圆又大的蓝色眼睛盯着德布劳内,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比起你昨天晚上做的事,也许跳脱衣舞是个更好的选择。”

“我并不知道…”,德布劳内的声音嘶哑干涩,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就发不出声音了。

阿扎尔上前递给他一杯水,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无论有多难受都是你活该,我没想到你会笨到在一场这样的派对上乱喝别人的酒。”

德布劳内把那杯水一饮而尽,恶心的感觉不再那么强烈,他想说几句话反驳阿扎尔指责他愚蠢,但没能找出合适的辩词,实际上阿扎尔是对的,在这件事上他简直笨的要命。

“你看起来糟糕极了,像是一坨屎。”从他的房间门口伸进来一个长着金棕色头发的脑袋,一脸嫌弃的看着德布劳内:“宿醉的感觉怎么样?”

“滚出去,扬。”德布劳内捂着脑袋小声嘟囔着。

“不,我要留在这里,”维尔通亨双手插兜走进德布劳内的房间,笑嘻嘻的看着他,“这样的画面实在太难得了。”

“现在几点了?”德布劳内没有搭理他,转头想要找自己的手机。

维尔通亨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一点了,你错过了早饭和午饭。作为一个成年男人你实在过于脆弱了,一点酒精就让你这样萎靡不振。”

“闭嘴吧,求你了。”德布劳内捂住耳朵,维尔通亨的取笑让他头更疼了。

“扬,出来吧,让他安静一会。”登贝莱走进来,抱歉的看了一眼德布劳内,拽着维尔通亨的胳膊往外走。

“好吧,凯文,”维尔通亨一边往外走一边转头对德布劳内说,“你还错过了我们的扑克时间,下次得先对你进行惩罚。”

维尔通亨和登贝莱离开后,阿扎尔沉默着去关上了房间的门,德布劳内抬头看着他,主动搭话:“他们怎么在这?”

阿扎尔耸耸肩:“穆萨说扬认为你昨晚的情况不太对,所以过来看看。”

“但他们并不知道我实际上怎么了。”

“我认为蒂博说的对,不应该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们以为你只是喝醉了。”

“谢谢。”德布劳内低下头,开始揉捏自己的太阳穴。

阿扎尔把一把椅子拖到德布劳内的床边,坐下趴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么关于昨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德布劳内的头仍然很疼,但他还是努力的回忆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蒂博把我带出了派对,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

阿扎尔叹着气摇了摇头:“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吧,是蒂博把你送回了公寓,又在没联系上我时一直照看你。”

德布劳内脑海中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片段,他似乎记得库尔图瓦一直在努力的和他说话,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还给他喂水喝。

这样的记忆让他觉得有一些难堪,他低下头闭上眼:“似乎是这样的。”

阿扎尔并没有在意他的窘迫,继续揭露昨晚他所忘记的一切:“等我回来之后,他和我一起照看你直到凌晨两点,你一直在喋喋不休的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有时会突然开始打颤,还不停的要水喝,说真的,如果不是他在这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德布劳内把手中的毯子扭在一起又放开:“好吧,他去哪了?”

“他凌晨的时候回派对那边了,似乎有些事情需要他回去收尾。”

“哦。”德布劳内回答了一声,不再说话。

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几秒钟之后,阿扎尔忽然咬牙切齿的伸手捶了他一拳:“凯文德布劳内,你这个混蛋。”

德布劳内捂着吃疼的地方惊讶的看向阿扎尔,只见他的好朋友双手摊开,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奈:“他为你忙了一晚上,今天上午还打电话询问过你的情况,不论你喜不喜欢他,你这个混蛋都应该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你没事了。”

德布劳内犹豫了一下,忽然重重的躺回到床上,把毯子拉过头顶:“我会打的,艾登,真的,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头痛得要命。”

阿扎尔离开之后,德布劳内蒙着毯子躺在床上,却并没有立即睡着。

药物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很乱,还有轻微的耳鸣。

阿扎尔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响起,不断提醒着他自己欠了库尔图瓦很大一个人情。

打一个电话说几句感谢的话本不应该这么难,他真的很感激库尔图瓦为他做的一切,他本可以直接把自己带去医院,或者丢给阿扎尔。但库尔图瓦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了整件事,选择亲自照顾他为他保守秘密,那是真正的朋友才会做的事。

然而令德布劳内心烦意乱的是他醒来前做的那个梦,梦里他似乎回到了中学时代,灰色的走廊、深蓝色的球衣都是过去真实的存在。

他确实曾在中学时候撞见过库尔图瓦的暧昧场面,这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毕竟库尔图瓦很受女孩欢迎,一直桃花不断。但真实梦境中有着他第一次察觉到的暗涌,德布劳内觉得脑子很混乱,分不清梦中那旖旎露骨的视线是被自己刻意遗忘掉的真实记忆,还是药物作用下自己的大脑制造出来的荒唐幻想。

但无论是哪种,他认为自己目前都无法立即面对库尔图瓦。

也许等我更清醒一点,至少不要再耳鸣的时候再打给他。德布劳内这样想着,始终没能在手机上按下那个拨通键。

他就这样握着手机,看着屏幕缓缓变暗,然后意识逐渐朦胧起来。

即使感到精疲力竭,他却睡的并不沉,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总是因为一些轻微的声音醒来,很快又陷入睡眠。

就在这种持续的半梦半醒中,他听见自己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有人悄悄走了进来,紧接着他的床垫一侧陷了下去。

“你睡的太久了。”

德布劳内睁开眼睛,看到那个出现在他梦里的男人正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

库尔图瓦此时穿了一件他不太常穿的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这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要小上那么几岁,竟意外的和德布劳内梦中那个库尔图瓦的身影重合了。德布劳内一时有些恍惚,他出神的看着库尔图瓦,没有说话。

库尔图瓦看到他睁开眼睛,咧嘴笑起来:“虽然艾登说你没事了,但我还是想过来看看。”

“…我好多了,谢谢”,德布劳内回过神来,迟缓的回答道。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微妙的尴尬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德布劳内侧头错开库尔图瓦的视线,撑着床坐了起来。

“艾登在哪?”他望向关着的卧室门。

“他在客厅里和另外两个人玩扑克。”库尔图瓦依然直视着德布劳内,似乎完全不在意德布劳内有意躲避他视线的动作。

“那个傻瓜,他一定会被他们整的很惨。”德布劳内想到了阿扎尔糟糕的牌技,下意识张口揶揄。

库尔图瓦咯咯的笑起来:“哦,这就是他刚才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原因。”

德布劳内也忍不住笑起来,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因为关于阿扎尔的笑话而慢慢消散了。

“既然你能讲笑话了,那么就说明你没问题了。”库尔图瓦伸手捏了捏德布劳内的肩膀,看起来十分开心。

夏日午后金色的阳光从卧室的窗户流淌进来,照在库尔图瓦微笑着的脸上,让他平时黑漆漆的眼睛变得透明澄澈,此时的他看起来天真又诚挚,使那些梦中的假象通通飞散了。

德布劳内看着他,觉得自己在此之前的摇摆不定有些可笑,库尔图瓦一直都在用行动证明他是个多么忠诚可靠的朋友,而自己却总是对他抱有奇怪的抵抗情绪,这对库尔图瓦来说并不公平,没有人应该单方面的为别人付出。

他想告诉库尔图瓦他同样重视这段友谊,但这他来说并不容易,因为他几乎从不向别人剖白自己的内心。

犹豫良久,他最终决定先为昨晚做出的蠢事而道歉:“我应该向你道歉。”

“真奇怪,你昨晚也说了同样的话。”

德布劳内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愣了一下:“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库尔图瓦看起来相当失望:“没关系,你只是说你为自己喜欢我却没告诉我而感到抱歉。”

德布劳内不认为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本来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是库尔图瓦在开玩笑,但库尔图瓦一脸认真严肃的样子却让他对自己有了百分之十的怀疑。

他愣愣的看着库尔图瓦,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解释这荒唐的胡言乱语。

但库尔图瓦很快就憋不住笑意,他倒在德布劳内的床上,笑的床垫一颤一颤的:“你的眼神显示你刚才真的相信了我的话。”

德布劳内笑着骂了一句脏话,用那只没有被库尔图瓦压住的腿隔着毯子踢了他一下。

库尔图瓦反手按住了他的腿,然后翻滚了半圈,几乎整个人都爬上了德布劳内的床。

他的胸膛压在德布劳内的大腿上,一半脸埋进了堆在德布劳内肚子旁的被子里,自下而上的看着靠着床头坐的德布劳内:“说真的,我几乎是到了早上才上床睡了一会,现在累的要命。”

“真抱歉你忙了整整一个晚上,但这里不是你的房间,而且你沉的要命。”德布劳内手脚并用的想把库尔图瓦推下去。库尔图瓦身体传过来的热度让他有些脸红,他不得不做点事情去让自己忽视这一点。

“不,我不走。”库尔图瓦把脸彻底埋进德布劳内的被子里,一只手死死的环绕上德布劳内的腰,在床上拱来拱去。

德布劳内觉得自己像被一只大型犬死死的压住,怎么也挣脱不开。

在德布劳内因为害羞和过分用力而几乎面红耳赤时,卧室门忽然被推开了,房间里沉静了一秒,忽然爆发出阿扎尔夸张的大叫:“我的天,你们在背着我做什么!”

“嗨,艾登,”库尔图瓦抬起脸来,他的头发拱的乱乱的,“凯文说他会报答我们昨晚照顾他的事。”

“这就说的通了。”阿扎尔点着头走进房间,脸上浮现出一个德布劳内熟悉的笑容。

“不要!”在德布劳内大叫的同时,阿扎尔也跳了上来,压的他和库尔图瓦同时闷哼了一声。

Chapter End Notes

比格最后的赏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