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此时此刻,当时当下

凯雯从沉沉无梦的昏睡中醒来,入眼是陌生的苍白天花板。

她缓缓地坐起身,意识归位,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宽大的病号服,冰凉的药剂顺着输液管流入身体,寂静无人的房间。

一个高大的黑人女护士走进了病房,看到昏迷多日的病人突然坐起,她的语气很平静,“你醒了?我去叫一下医生。”

几分钟后,护士带着一个医生去而复返,医生拿着手电筒确认了她的瞳孔的对光反应,又用听诊器检查了心跳没有异常,于是向她简单说明了情况:

“入院的时候我们对你的身体做了全面检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因为短时间受到强烈刺激才出现了晕厥。不过你确实比我们预想得昏睡了更久,你现在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吗?”

凯雯摇了摇头。

医生收起了听诊器,“好,短时间内还是静养,情绪上不要有大起大落。”

凯雯点了点头。

黑人女护士在医生离开后看了看她的输液进展才准备走。

凯雯叫住了她,“你们对我做了全身检查吗?你们检查了我的子宫吗?”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慢慢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护士有点奇怪,“是的,我们对你的全身进行了扫描。”

“那么,”凯雯顿了顿,“我的子宫里有什么吗?”

护士偏了偏头,回答道,“囊肿?肌瘤?没有,你的子宫很健康。”

“孩子,”凯雯说,“我的子宫里有孩子吗?”

护士挑起了一侧的眉毛,“没有,女士,什么都没有。”

凯雯沉默了一会儿。护士以为她已经问完了,正打算要走,听见凯雯又开口问:“死去的胚胎呢,也没有吗?”

护士离开的背影顿时怔住了,她停留在门口。

她好像从别人那儿听说过关于这个病人的什么,但是她从不关心这些,病人的八卦之类的——只是在给这位病人换衣服的时候,她确实注意到了,女人的腰间存在着一些已经很淡的瘀斑,不知道它们已经存在在她的身体上多久了,也许还要很久才能彻底消失。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继而才认真地开口,“没有,女士,没有死掉的胚胎。但是我们检查过你的子宫,它的形态和其他育龄期女性的没什么两样,你想的话,之后的某一天,它会孕育出健康的胎儿的。”

凯雯低着头看自己身上惨白无垢的被褥,轻声地说,“谢谢。”

门被关上了。

护士已经离开了很久,凯雯穿上拖鞋,推着自己的点滴架往外走。她本来只想去上个卫生间,但是看到门缝外那一隙光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推开了门——门外走廊上空无一人,安静得让她怀疑自己其实已经不在人间。

抬头看了看门上的牌子,不知道是哪个好心的有钱人把她送来了VIP病房。

她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推着点滴架往外走,走到一间电梯,瞅瞅门上的楼层指引,想了想,选择去到8楼。

8楼似乎是儿科病区,电梯门甫一打开,凯雯就感受到了一种光明温暖的氛围。

走廊尽头有一块无法忽视的小型儿童乐园,无论男孩女孩都兴致勃勃地在软垫上爬来爬去,玩滑梯或是聚在一块堆积木。也有几个明显内向的孩子,捧着一本比自己的脑袋还要大两倍的绘本,在乐园角落里津津有味地读着。

凯雯情不自禁就朝那片区域走了过去。

忽然一个小孩撞到了她的膝盖,“哎哟喂!”是一个金色卷发的小女孩,扎扎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凯雯立刻心生不忍,也不小心翼翼地顾着自己的输液管了,半蹲下身子想去扶起女孩。

女孩却毫不娇气地拍拍屁股上的灰立刻就爬了起来,扑棱着两只大眼睛对凯雯说,“姐姐你没事吧?对不起啊我不小心撞到你了。”

负责看管乐园区域孩子安全的护士发现这边的异状,立刻喊着女孩的名字就跑了过来,“XX,都跟你说了不要在走廊上奔跑啦!”

她叫她什么名字?凯雯没有听清。

小女孩朝着跑过来的护士做了个鬼脸,给凯雯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嬉笑着说,“我要去赶火车啦,我要去巴黎看埃菲尔铁塔啦,姐姐拜拜!”

说着,她一溜烟地跑走了。

凯雯顺着女孩跑走的方向看去,原来那里有几个年龄相近的小孩聚在一起玩开火车游戏——孩子们排成一长串,每一个人用双手扶住前面的人的肩膀,那金色卷发的小女孩就是队列最前面的火车头司机。她一边用嘴模仿出火车汽笛的声音,一边匆忙地躲过护士的抓捕,致使火车车厢直接原地解体。

但是孩子们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车头,往后顺延就好了,第二个人也可以做火车头——前进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含金量,他们的火车不需要一个特别的领袖也稳稳地向前挪动着。

凯雯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地嘴角弯弯。她觉得自己选了一个不错的楼层。

“这位小姐,你想来杯咖啡吗?”

身后,响起了一个老迈的女人的声音。

凯雯转过身,看到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背的老妇笑眯眯地站在自己的身后,她向凯雯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咖啡机,“听说只有这一层有自动咖啡机,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真奇怪啊,孩子们又不喝咖啡,卖给谁喝呢,他们忙碌的父母吗。”

看凯雯对自己的这番自言自语没反应,老妇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护士们说收现金的口子坏了,必须要用信用卡或者手机操作,可是怎么办呢,这两样东西我都没有。”

凯雯领悟了老妇的意思,于是赶紧摸起自己的口袋,摸了半天,意识到自己出门太匆忙了,呆呆地说,“啊,怎么办,我也没有信用卡和手机。”

老妇还是笑眯眯地看她,看得凯雯摸着脸感觉有点发烫了,她调侃着,“哎呀,我说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怎么和我这年老的妇人一样了呢?那我们一块坐会儿吧,我们聊聊天。”

老妇在读绘本的孩子旁边找了两个小凳子,颤颤巍巍地坐下了。

凯雯感觉自己好几天没动弹的身体站了那么久,也有点累了。于是顺从地坐在了老妇的身边,虽然那矮凳对于她来说是太逼仄了,那明显不是给成年人准备的休息地。

“我可以询问你的名字吗?我不想一直称呼一位美丽的小姐为小姐。”

凯雯看了看她,感觉对方应该不是居心叵测之人,于是诚实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凯雯,我叫Mary,你应该认识不少叫Mary的人吧。”

凯雯意识到对方的口音和名字应该不是比利时人,好奇地问了一句:“您从哪儿来?”

“嗯……我想想,伦敦?但我十几岁就去了蒙特勒,在那里避难,伦敦大轰炸,你听说过么?很久远的事情了,伦敦呆不下去了,父母想办法把我送到了瑞士的亲戚家里。战争结束后我回到了英国,在德文郡和我的丈夫结婚,生活了十多年,但是后来也呆不下去了,于是我开始在欧洲各地流转,我打定主意在死前都不再回到故乡,于是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国家生活。今年轮到比利时了——幸好瑞士的官方语言之一是法语,我在没那么老的时候也在荷兰住过一段时间,否则这地方真是没法呆下去,”老妇用不急不缓的语气说完了这一大段话,讲述中好像回望了一遍自己的人生,“你呢,凯雯,恕我冒犯,你看上去像半个英格兰人。”

凯雯摸了摸自己浅金色的发梢,“不,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比利时人。”

说起来,她的母亲确实和英格兰有一些渊源,但没有必要特意说明。

Mary的脸上一直挂着很温和的笑,“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凯雯摆摆手,“不要紧。”

“人对美丽的事物难免会贪心,我想,要是和凯雯之间有这样一些微小的交集就好了,这张漂亮的脸上要是多一点笑容就好了。”

凯雯愣了愣,恍然间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不笑的话在别人看来是多么凄惨。想到这里,她更笑不出来了。

Mary却好像回到了兴致勃勃的年轻时代,关心起凯雯的感情生活,“凯雯,你的身边有多少追求者?”

凯雯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妇人做出揶揄的表情,“拜托,别说你在你最美丽的年龄不享受爱情的甜蜜。”

凯雯笑着回击,“那你呢,Mary,你的丈夫呢?他应该来给你买咖啡。”

Mary耸了耸肩,“他死在福克兰群岛上,三十多年前。我靠着他的战争抚恤金去我想去的地方生活。他出生在德文郡,我离开蒙特勒后,就一直和他在德文郡生活,直到他去参军,然后死亡。”

这回轮到凯雯感到抱歉了,她脸上刚刚浮现的笑意立刻消失了,“……我很抱歉。”

Mary一点没有悲伤的表情,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兴许三十年太久,连当初她坚决要离开德文郡的记忆都寻觅不到了。

“我小的时候,决心和比我大两岁的邻居家哥哥结婚,但是没有,他在盟军登陆诺曼底的那天死去。只寄来了一张阵亡通知书。相比之下,我丈夫的死就丰厚多了,我们没有子女,因为轰炸机掠过我家屋顶的时候丢下了一枚炸弹,我因此受了点伤,当时的医疗环境很差,我的盆腔反复感染,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失去的生育能力,我和丈夫在结婚很久以后才了解到这件事情。”

说完,她转过头看了看凯雯的表情,读绘本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这个小小的角落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

Mary说:“抱歉,凯雯,让你听到了那么沉重的事情。”

凯雯摇了摇头,“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过会儿回我的病房拿上我的钱包,然后请你喝一杯咖啡。”

Mary哈哈大笑,随后凑到凯雯耳边说,“不要费心了,我在我的床底下藏了一点雪莉酒,护士们都不知道,我其实更喜欢喝那个。你不会不知道这是我向你搭讪的伎俩吧?那你真要当心了,凯雯,我很担心你被坏男人骗。”

凯雯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笑这个贪杯的老妇,还是赞叹对方一眼洞穿了自己的窘境,转移了话题,“不会感到孤独吗?”

“首先,我必须先告诉你,我一来比利时就结交了新男友。容我先解释一下,如果我再婚,政府会马上中止向我发放抚恤金。”

凯雯:“看来你正处于甜蜜的恋爱中。”

“ 甜蜜?当然很甜蜜了。孤独,我经常感到孤独,我丈夫去世三十多年了,我结识过一些粘人的老头儿,也有一些突然间就一命呜呼的,还有一些,他们老婆不允许他们外宿。”

凯雯:“……”

凯雯觉得自己确实是一个很有道德操守的人,和她结识的大部分人相比。

“但是凯雯,如果你问我此刻的话,我一点儿都不孤独,”Mary将她没在输液的那只手拉过去,老人的皮肤微微发凉,干枯精瘦犹如历经岁月的陈年大树的枝干,“此时此刻,我正和你在一起,我很高兴,因为和你的谈话很愉快。虽然我们相识没多久,但是想想吧,我们这一辈子会遇到多少萍水相逢的人,我们只能够活在每一个短暂的此时此刻。不要为那些战争伤心,它们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了。我早就不记得伦敦的家长什么样子了。”

Mary反复摩挲着凯雯冰凉的手背,似乎试图用自己同样不温暖的体温,捂暖另一个颤抖的灵魂。

“噢,凯雯,我突然发现,你好适合这枚绿宝石戒指,”老妇说着,取下了自己手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明显有些年头的戒指,古朴的银质戒托上镶嵌了一块硕大的绿宝石,“我是什么时候买的来着?在英国,还是意大利,天哪,完全想不起来了。我太老了,这点事儿都记不清楚了。”

她将戒指套在了凯雯的手指上,发现凯雯太瘦了,戴在她的中指上还有些宽绰,于是不由分说地套在了她的大拇指上。

凯雯感到堂皇,想要拒绝。

Mary制止了她,“宝贝,我真的是个老妇人了,今晚睡下后再也睁不开眼睛都是有可能的。我感谢你的咖啡,就当是你请我喝咖啡的报酬吧。”

凯雯听她这么说,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还想拉着要离开的Mary说些什么,却听见病区门口传来了一股喧闹。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身形高大的男人像丧家犬般潦草地闯入了儿童病区,目光锁定她的一瞬间就飞扑了过来,抱着她的腰发出含混不清的哭喊:

“凯雯,凯雯……你不要离开,你不要寻短见,求求你,凯雯,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如果你要离开,下一秒我会毫不犹豫地跟你一起去死!”

凯雯被莫名其妙的男人扑了个满怀,针头被扯歪了也无所察觉。她用力地想拉开男人,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脸大胡子,眼泪水糊着眼眶,用这张很丑的脸哀求她,“凯雯,你不要走,凯雯,我求求你了……”

大约已经有些人认出他是谁了,有的护士甚至已经举起了手机。凯雯非常尴尬,尝试将男人的头抱在怀里不让他的脸出现在镜头中。

她小声地在男人耳边说,“我没有要寻死,谁和你说我要死,我是出来找卫生间的,我出来上厕所,你知道了么。”

男人停止哭泣,抬起头,“VIP病房没有卫生间吗?”

凯雯挪开了视线,看到身侧的时候,发现一旁的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再看那群开火车的小孩,金色卷发的小女孩,统统不见了。

她很懵地眨了眨眼睛,儿童乐园里也一个小孩都没有了。

进来时那股包裹着她的神圣温暖好像霎时间消失了,画风一转,变成了现实的狗血都市剧场。

“宝贝,你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流血?”

库尔图瓦指着她病号服上鲜红的血迹,只见她的手背正汩汩地向外流着血,鲜血中还扎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针头。

凯雯感到力竭,她踹了一脚面前跪着的男人,“你就是这么对待病人的吗?”

男人被她踢得趔趄,一屁股撞倒了原先拎在手里的饭盒,盖子并不严实,露出了里面露了馅儿的三明治。

“……这什么丑东西,哪里买来的。”

库尔图瓦撇撇嘴:“我自己做的,本来想等你一睁开眼就能吃上我做的三明治。”

“看着就很没食欲。”

“那我等下重新去做一个,你回病房里乖乖等着我好吗?”库尔图瓦用膝盖重新爬回凯雯脚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上的伤口,用两条又长又壮实的手臂抱着她的小腿。

凯雯指着他身后的那群医护,说:“你先想想办法让他们把照片视频都删了吧,别为了这点小事儿就惊动足协了。”

Chapter End Notes

送宝石戒指的好心老太对凯雯的美好期许:活着,一直活着,直到幸福的一百岁。

写一半的时候我真的担心把老太写得狗狗祟祟,应该没有吧(目移

以为这点饺子醋不会扯太久,结果就这么一直扯啊扯啊扯(本章结尾本来有CDK的神圣登场结果实在是把握不住不知道下一章还能不能有我想要的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