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Chapter Summary

走肾的前奏。。

7

凯文穿着宽松肥大的半高领毛衣,底下套了条皱巴巴的牛仔裤,绿色的球鞋上带着一点斑驳而湿润的泥土。

午后的天色是蒙了一层阴影的蟹壳青。连夜的暴雨加剧了春寒,风裹挟着山间潮湿的凉意从摇下的半边车窗里窜进来,凉飕飕地扑倒他脸上。凯文抽了抽鼻子,拢拢手臂,鼻尖往身上虽然不合尺码,但格外温暖的毛衣里缩了缩。干燥柔软的绒毛里有种特殊的味道,被一点点融进肌肤与骨头里,闻起来像柑橘、海洋、迷迭香和库尔图瓦。

凯文又偏过脸来,向自己的半侧面微微瞟了一眼,目光停留在脖颈上的一块痕迹上。极深的牙印还未痊愈,伤口的周围有些淤青,半遮半掩地藏在竖起的领子里。伤口里的无形神经跟着跳了一下,他立马移开目光——动作虽然很从容,脸上却慢慢地红了起来,热烘烘的,这个时候他倒嫌山间的风不够大不够冷,吹不散源源不断翻涌而上的热意。

他换了个姿势,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转而盯着站在接待台前的库尔图瓦,看着高大的男孩是如何——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顶着青紫色的眼眶和仍然有些肿胀的右脸——凯文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太轻了,这人居然还能笑得出来——露出一个完美的假笑,接过一沓账单,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是房费,一笔是床被、地毯的清洁费,一笔是门把手的修理费。还有一笔是什么,该不会是隔壁的精神损失费吧。猜测漫无边际中又似乎带着一丝恶意。

他们从进门开始做到了第二天中午,等到蒂博终于愿意将他的那根东西抽出他的身体,从肉体交缠的疯狂中清醒过来的两人环视四周,面面相觑,都有些傻眼:钥匙不见了踪影,卫生纸扔了一地,床单像一团皱巴巴的鼻涕纸,棉被堆在地毯上,不知何时撕扯开的裂缝里露出半层厚厚的棉絮。电话机歪歪扭扭地斜在床头柜,凹槽里却空空如也。地毯乱七八糟地散着他们的衣物,一黑一蓝两条牛仔裤叠在一起,糊着一层湿淋淋的暧昧水渍,而凯文拒绝去回想那是怎样沾上去的。他们当机立断,捡起各自的衣服就七手八脚地往身上套,凯文顺着一连串的线圈爬到床底下,捡回了堪堪幸免于难的电话,蒂博一边套着袖子一边满地翻找他的车钥匙。

他又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从袖筒里伸出手,正要去抓门把,突然从后视镜里发现他的身边坐着一个人。

回过头来,是库尔图瓦突然放大的脸。一个温热的牛皮纸袋被放进他的怀里。他用表情示意凯文打开它。

蒂博斜靠着驾驶座的后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打量着身旁的人,轮廓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他没头没尾地发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凯文好一阵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凝神地回望着他,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接又立刻分散开来。凯文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最后微不可闻地用鼻腔哼了个音出来,算是应了句没事。

静谧的午后,驾驶座上的黑发青年安静地开着车,凯文窝在副驾驶里安静地吃着他的午饭。

除了汽车发动时的隆隆声,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轻悄悄地释放着冷气,一只黑色运动手表在玻璃钢化壳里滴答滴答。车内仅有的两个人都在顾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空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尽管如此,他们之间的氛围始终透着说不清的粘腻。好像微凉的空气被胶水黏连在一起,原本宽敞的空间被无限压缩,哪怕两人都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都无法更改那就是胶水的事实。

凯文机械地咀嚼着新鲜烤制的华夫饼,松软醇厚的的蛋奶香从口腔一路蔓延到空空如也的胃部,久违的充实感渐渐抚平了他从醒来开始就不断加重的烦躁。

他在横亘在两人之中的沉默里感到安全。凯文实在不想听到蒂博说话,介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声音和旧日里没什么不同,却总会勾起他脑子里零落的片段,仿佛有喷出的热气洒在敏感的耳垂和脖颈,饱含情欲的嗓音低沉而喑哑。

然而库尔图瓦当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突然一个急刹车。高大的黑发青年像是终于忍受不了这样冗长的寂静,他象征性地大力清了清嗓子,竭力摆出一副真诚的样子。

“凯文。我感到非常——”

“蒂博。”凯文头也不抬地打断他,“如果你不是真的感到抱歉的话,就不要道歉。”

态度不冷不热,语气总是那么快又胜券在握。

太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刚好照到凯文刚刚洗过半湿的头发,只照亮了一撮柔软的金色。半湿的金发湿哒哒地搭在眉骨上,蒂博无法不去想它干燥时看上去有多毛躁摸上去就有多柔软。就像凯文·德布劳内,看上去有多扎人和坚硬,尝起来的时候就有多甜蜜与汁液横流。

他的胃立刻起了一阵蒂博所十分熟悉的痉挛,仿佛开了刃的刀缓缓滑过脖子,带来熟悉的紧绷与窒息,疼痛里透出难耐的痒。

蒂博刚才还有些阴沉的脸悠悠地荡开一个愉悦的微笑。

他当然不觉得抱歉,性爱对他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平常,昨晚的美妙就像是一场饕餮盛宴,堪称这辈子以来最极致的享受。他相信产生这样的感受的绝不仅仅只有他一人。当然,他不介意道歉——特指心情还不错的时候。如果动动嘴皮就能让双方都心满意足的话,他有什么理由说‘不’呢?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为此感到厌烦。

他的每一段恋爱,其实库尔图瓦更愿意把它称为关系,开始的时候无非是色相吸引,半晌的欢愉贪欲纠缠,接着是犹如流水线般的打情骂俏和约会调情,嫌腻味了,就急转直下成厌烦与争吵。无聊的戏码。而且永远有更新鲜更刺激的体验在后头,所以他常常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奔赴下一场灯红酒绿。他从未挽留过谁,并且对有人会饱受情伤之苦表示毫不理解,甚至有相当一段时间,蒂博将一夜情奉为娱乐消遣的最佳形式,关系纯粹,不用负责,却又在比他更赤裸的欲望面前感到一次比一次意兴阑珊。

当他不再想去安抚她廉价的自尊与别扭的脾气,那么,面目模糊的女人在他毫不在意的沉默下逐步失去自持,朝他大喊大叫直到被击溃地捂着脸痛哭,便成为他在这百无聊赖的时刻唯一的乐趣,同时消磨着他不多的耐性。就像是一部烂片将近结尾时的一个小高潮,吸引不了多少兴趣,但想想过不了多久就可以退场,便无所谓地继续待在座位上。

在丰富的鬼混经验中他自然练就了一套表演哲学,肉欲得到满足后略作宽容,约会里扮演一个风趣幽默的体贴情人,然后在即将跳入生活的鸡零狗碎之前立马抽身而出。当然,最初的几回闹得不太体面,他将这归因于自己的经验不足,但并不产生道德上的负疚感——劈腿也好讲分手也好直接拉黑也罢,最重要的是把麻烦的可能性统统剔除出他的生活,在这个人并不能给他带来更多的感官刺激之后。

不必再多说了,他这里没有高尚。

但是再热衷表演的演员也会对终日戴着另一个人的面具感到厌烦,更何况蒂博自认为是个坦诚的人。就是因为清楚地知晓自己的恶劣、放荡、毫无廉耻和虚伪贪婪,才懂得如何去粉饰,从外表到说话的方式到处事的态度,由内而外缔造出年轻一代的足球运动员蒂博·库尔图瓦,但同时油然生出酸腐的怠惰与漂浮的苦痛。

所以每当德布劳内精准无误地一语道出他的心思,以证明他们默契无间不仅仅只存在于球场上的时候,细小的愉悦感就像是血液流经全身,激起持续的微弱电流,酥麻得几乎让他沉醉其中。

你看,他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知晓我烂泥一般的内里,并且对这样的真实毫不抗拒。

平生第一次,蒂博·库尔图瓦感受到真正的欲壑难填。亲吻的渴望以惊雷之势,潮水一般向他涌来,比肉体相交时的刺激还要强烈百倍。

他陡然兴奋起来,转过身,在凯文有些困惑的眼神里朝他凑近。

凯文的睫毛在普通距离下看不太清楚,只有贴近他的脸,才能清楚地看见妆点着一双蓝眼睛的浓密白金色睫毛,像浅淡的马蹄莲花瓣。非常漂亮,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一个独属于他的宝贝。蒂博忍不住又露出一个笑容。他和凯文鼻尖对着鼻尖,这个角度几乎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细密的绒毛,眼神寸寸描绘着凯文瞳仁放射状的纹路,没有扩大也没有缩窄。他静静地与他对视,看上去几乎无动于衷。

蒂博有些不满,手指用力地捏住他的下巴。

他正打算吻上去,却感到凯文柔软的双唇贴上了他的,湿润的舌尖若有若无地描摹他的唇形。

有那么十秒钟时间,头顶摇曳的阳光,车窗氤氲的水雾,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顿时全部消失了。

蒂博的眼睛微微瞪大,整个人竟然就这样愣在了原地。

暗红色的凯迪拉克停在山路的一个拐角,车里涌动着无形的热度。蒂博侧开一个角度,舌尖强硬地挤进温热的口腔,将多余的语言融化在涎水泛滥的亲吻里,两条舌头攀上彼此的弧度,交缠地叠在一起,像是要吞下彼此一样往对方的喉咙里探。

这样的亲吻令人喘不过气来,肺部像被几条钢索勒住了一样,胃里似乎有无数只蝴蝶翩翩欲飞,细密的冷汗顺着蒂博的额角往下滚落。

他感觉凯文圈住了他的脖子,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挺翘的鼻尖偶尔会蹭过他鼻翼两侧发翘的皮肤。

抬起眼来,他毫无征兆地看进他的眼底,瞳孔罩了一层水雾,眼神却和原先一样清明,没有半分波动。

刹那间,凭着野兽的第六感,蒂博的脊背掠过一丝凉意。

凯文眨眨眼,眼睫毛轻轻刷拂过对方的脸颊,像亲昵的温存,像蝴蝶施舍下的,一个倏忽而逝的亲吻。

蒂博的指甲陷进肉里,他咬咬牙,掰过凯文的脑袋。

濒临窒息的唇齿交缠中,他修长的手指拢住凯文的手,像攥住一只落入蛛网无法振翅的血色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