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Chapter Summary

填坑结束!

9

“我不同意。”凯文说。他的声音里透着烦躁,像一根不安而紧绷的弦。

“我不会告诉他的,”他扭绞着手指,低着头,神色却很坚定,“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什么?不,埃登,我没想过打掉孩子……没事,你没必要道歉。我明白……你说比赛?当然没问题,三天后球场见。”

前日剩下的半瓶年份尚好白葡萄酒被凯文扔进了垃圾桶,尽管一日滴水未进,德布劳内却没有任何进食的渴望。

酒瓶下压着他的检查报告。凯文坐了下来,将对折了好几回的纸展开,摊平,目光扫过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指标和数据。

医生列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他似乎比凯文还要激动。事后想起来,凯文才意识到这大概是因为beta怀孕太过罕见,然而当时他一句都没听进去,现在的他却能清晰的回想起来每一个字,甚至包括话与话之间的停顿。

“Beta,特别是男性Beta,怀孕期间Alpha的信息素必须维持在一个持续的高水平……"

头发秃了半边的医生仍旧喋喋不休地说着,全然不顾凯文愈加发白的脸色。

他沿着墙蹲下来,捂住自己的小腹。它平坦,不甚柔软,看不出浅浅的皮层下,一个生命正在迅速的发育,成熟。

凯文感到烦躁,也有些恼怒。

这不公平。也毫无道理。

蒂博·库尔图瓦。这个名字如蛛丝一般紧紧缠缚着他,带着战栗的抽搐感。凯文放他的过去自由,它们却翻江倒海地回来,将他的生活搅得风雨欲来,一如龙卷风下摇摇欲坠的孤树。

他锁上房门,关掉灯,一些脱力地靠在沙发上,碎玻璃一样的蓝眼睛透过落地窗,失神地盯着窗外渐渐陨落的夕阳。

10

飞机降临在伊比利亚半岛中陲的马德里时,夕阳收尽了最后一缕斜照。

凯文将钥匙插进锁扣中转动,推开家门,时间恰恰好过了九点整,墙上的罗马特挂钟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声。

“我的宝贝,”他蹲下搂住一路小跑扑到他身上的女孩,顺势将她抱起,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你吃过晚饭了吗,小南瓜?你和爸爸吃了什么?唔,炸鸡、土豆泥和薯条,”德布劳内撇撇嘴唇,好吧,偶尔一次也无所谓,毕竟他们家平常也不是水煮鸡胸肉或者牛奶拌饭那种苛刻食谱的信徒。艾德里安娜向他勾了勾手指,他顺从地将耳朵递过去——“超大份的牛乳冰淇淋?不不,这才不是没有什么大不了。艾德里安娜·库尔图瓦,”凯文沉下声,耐心听完了小姑娘左一句右一句地给自己找补,这才继续说,“我不管什么当季特供。宝贝,你这样会生病的。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艾德里安娜诺诺地点了点头,举起两根手指,再三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再犯,红樱桃般的嘴唇张了张又闭上。她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凯文,她是如何在冰淇淋店的招牌(奥利奥牛乳配上樱花小饼干,这谁顶得住?)前缠了库尔图瓦整整半个小时,直到她的父亲实在招架不住她半撒娇半恳求的蓝眼睛攻势,面露难色地掏出了钱包。

但她还是能为他的父亲做些什么的。艾德里安娜凑到凯文的耳朵下,继续小声说,“可是爸爸回来就在房间里躺到了现在,”仰起来洋娃娃一样的小脸上布满了担忧与心疼,“他不会生病了吧?他一定非常——超级超级难受!妈妈,你一会去看看爸爸好吗?”

凯文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人小鬼大,他刮了一下女孩的鼻尖,却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将从母亲那里拿回来的相册放在书柜的最顶层,凯文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把积攒了几天的衣服扔进脏衣篮,期间不忘拆了个快递,用新买的法式滤压壶泡了一杯咖啡。

喝咖啡的间隙,凯文抬眼瞟了一眼挂钟,当即决定再冲一杯奶粉,在艾德里安娜的小声哀求下决绝地关掉了电视机,朝着卧室的方向摇了摇手中的牛奶。

从上到下地掖了一遍被子,凯文坐在女儿的床头,正准备拿起书桌上被乖乖喝完的牛奶瓶。

“Kev,你爱我吗?”,艾德里安娜从一个大大的美乐蒂公仔旁冒出来,粉色的棉被间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眼睛亮晶晶的,鼻头红红的,好似一颗红石榴。

凯文摸摸她的头,“你是我的一切。我当然爱你,"他俯下身吻了吻女儿的额角,孩子的身上似乎总是有着挥之不去的奶香,“永远都不会改变。快睡吧,晚安,小南瓜。”

女孩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就进入香甜的梦乡,睫毛又浓又黑,长而微卷,投下的阴影静静地歇落在蜜桃般的脸颊上。

凯文坐起身,目光艾德里安娜的轮廓上梭巡了一圈。

她长得实在是太像库尔图瓦了,他暗叹,闭上眼睛后几乎和蒂博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岁月的裂缝里涌进褪色的照片与记忆。“生活只能向前看”,今日的德布劳内却久违地回忆起过去,浮现在眼前的是少年时期的库尔图瓦——阳光下他的皮肤晒得有些红,却更显得健康有活力。

他和他坐在沙滩上,肩挨着肩,膝盖搭着膝盖,一起听着海浪拍打礁岸时的声音。被生长痛困扰多日的男孩放弃一般地埋进他的肩头里,眼眶湿湿的,还要坚称这是海风太过咸涩所致。凯文,我的骨头都要打结啦,他蹭着凯文脸颊下方一块微红的皮肤说,鼻子里冒出糊而委屈的鼻音。

虚伪的骗子,拙劣的表演。然而少年愚蠢而英俊的脸总是使凯文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忍受着他亲密僭越的行为,心脏被软化成一滩浮着血沫的浊水。

他用力地合了合眼睛,伸手按下台灯的开关。儿童房里顿时陷入一片幽幽的沉黑。

.

从浴室里走出来,凯文浑身还在散着热气。他慢条斯理地吹干了头发,躺在沙发上回复了半小时的信息,才拾起顺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拿出一瓶半路上买的胃药。

蓝色的塑胶瓶,刻着两行凯文至今看不懂的单词——但他对这个瓶子却很熟悉,电视柜里还陈列着七八个一模一样的空药盒,胃病年年犯,年年照吃不误,死性不改的样子倒是和年轻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脸还像年轻的时候就好了,凯文不无嘲讽地想,他穿过厅堂上了楼,轻轻推开了主卧沉重的雕花木门。

米白色的地毯,米白色的床单,米白色的窗帘,主卧的装潢温暖而舒适。暖色调的灯光下,落地长窗剪出一个又高又长的斜影。库尔图瓦对他挑了挑眉毛,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躺下来。

凯文选择直接无视,他走进主卧里附带的豪华版加长卫生间,将塑胶瓶往洗漱台上一放,忽然闻到香叶蔷薇的芳香。

壁龛里的香薰不知是什么时候换成了一大丛怒放的白蔷薇,月白色的花瓣轻轻摇曳。这是他们婚礼上唯一使用的花朵,原因来自他和库尔图瓦在台伯河附近拍的一张照片,背景是大片涌动如海洋的蔷薇丛。

他盯着那束白蔷薇看了三秒,抽了张纸巾,将三颗药丸倒在里面,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库尔图瓦最近几日饱受胃疼的折磨。事实上,他的胃病已经很久没有试过这么严重了,或许是因为他和凯文确实在大部分晚上都睡在一起,身旁熟悉的体温带给他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但自从凯文走后,胃里的烧灼感随着他的离开愈渐加重,几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令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真的被痛死了,凯文才会回来,或者说哪怕他被痛死,凯文也必须回来给他收尸,谁叫他是他的丈夫呢。

他们结婚已经有十一年了。这点不仅是凯文,连他也常会为这个事实而暗暗心惊。

“你终于肯回来了?”

盯着自己丈夫那张疲惫而放松的脸,他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凯文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径自坐在床的另一边。他今天没有力气和他吵架。

库尔图瓦靠过去点点他的肩,将语气放柔了一些,“你不是昨天就应该回来了吗?”

“天气原因,航班取消了,至少要等两天,”凯文打了个手势,“我从罗马中转回来。”言下之意是我已经提前赶回来了,请你有什么不满就此收声。

靠在柔软的床背上,凯文刚舒一口气,就发现自己的脖颈处传来湿热的感觉,库尔图瓦伏下身正缓缓亲吻着他脖肩相连的曲线。他低头,只看见他的丈夫黑色的发旋,他的头发根部已经泛白了。他和他都不再年轻。想到这里,凯文忍不住轻轻地说:“我又去了一趟台伯河,你还记得……”

话音刚落,他已经懊悔提起了这件事,因为库尔图瓦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像巴浦洛夫那条听见铃声便流口水的狗。凯文一只手搁在床边皮椅的扶手上,只管一点一点抠着上面翘起来的绒毛边,听他的丈夫热切地说:“哦,凯文,我当然不会忘记罗马。那时的你很青涩,但是也很美味。我们在那里待了六天,还是七天?不过这不重要。你骑在我腿上晃屁股的时候我就在想,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行。嗯——”他拉长了尾音,语气里颇有一些自得,沾沾自喜地补充道,“事实证明是相当不错。”

凯文遏制住自己想把手中的水一股脑对着他的脸浇下去的冲动。

“你最好还是闭嘴,”他干巴巴地说,表情不耐烦里夹杂着无奈,耳朵却在昏黄的暖调灯光下熏成了熟透一般的烂红。

他刚想红着脸开骂,面前的男人忽然面色一变,扭曲着捂着上腹部痛苦地呻吟起来。凯文只能给他倒了杯热水,低声佯骂道: “你以为自己还是十八岁?你的肠胃功能甚至比不过一个孩子。”

蒂博就着凯文的杯子灌了口水,连着三颗药片一齐吞下去。

夜的马群奔向四方,今夜的马德里出奇得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