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Chapter Notes
凯文逐渐适应了在亨克的生活。
起初,高强度的体能和小技术训练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但他学得很快。几个月之后,他就从最初的被落在后面,变成比谁做得都好。他生长中的身体也日益变得结实,更适合在球场上奔跑对抗。有时候他看着镜子,会惊讶地发觉自己又长高了一点,肩膀更宽阔了一点。
他也在球队里交到了好朋友——在他展露了让人惊艳的实力后,哪个小孩会不想和他做朋友呢?不过肯尼斯和阿内不是为了抱大腿来的,他们自己踢得也很不错。他们的友谊建立在日日相处之上。他们懂凯文的足球,这让凯文很高兴。
阿内的性格和凯文有点像,都是沉稳的人。不同的是,他在踢球时也很随和,而凯文会视情况决定是做个闷葫芦还是颗炮仗。肯尼斯是个魔术师,或是发明家——爱吹牛,爱折腾,有数不清的小爱好。他和凯文在一起立刻产生了化学反应。当他不停冒出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凯文会一边听一边做出他那个招牌的“抬眉撇嘴”表情,最后投赞成票。有肯尼斯在,这个小团体永远不会无聊。
至于宿舍生活,他只能感叹一声世上没有十全十美。学校寝室的门上有一块完全透明的玻璃,方便管理员查寝时能一眼看到里面的情况。尽管这样,有些小孩记住了查寝的时间,专挑没人巡逻的时候聊天、打牌,让凯文烦不胜烦。他已经板着脸和他们对峙了两次,第三次没轮到他出手,突击检查的管理员直接破门而入,把那些不好好睡觉的小混蛋按在了地上。“监狱”,他有一次在周末回家时,听到妈妈对着爸爸这么形容他的宿舍。他没有告诉妈妈,除了设施环境,在这里生活的感觉也像监狱。
他和第一任室友们处不太来,经历了一次不太愉快的换宿。第二任室友们更具人性,不会在午夜十二点之后还像打了兴奋剂的大猩猩一样吵个不停。但他们仍然不是朋友——他们不理解一个运动员的生活,不明白凯文每天的晨跑,早睡和控制饮食意味着什么。除了肯尼斯和阿内,能和凯文说得上话的也只有蒂博·库尔图瓦了。他们见面会打招呼,有时候也会随口聊上两句。但是蒂博的朋友太多了,凯文觉得他身边总是有一圈人,自己没必要再凑上去。而且他虽然感谢蒂博当初接近自己的善意,却私心认为他们的性格合不太来。
他仍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训练,忍受着时不时有尖叫的男孩推搡着咚地一声撞在他寝室的门上。他在混乱中维持着自律的生活,并逐渐从这种对抗的辛苦中找到一种快感。
因为其他事都可以忽略,足球是他最大的快乐,他在足球场上大放光彩,这就够了。
一年后,他以优秀的表现稳步进入亨克的U15梯队。更好的消息是,球队为他在亨克当地联系到了一个寄养家庭。寄养家庭的爸爸妈妈看起来和善又热情,他将在新家拥有一间自己的卧室和一辆自行车,这意味着下训得早的话他可以和肯尼斯和阿内一起骑着车去附近的快餐店,然后奖励自己一个淋满巧克力酱的香草冰淇淋。
一个周六,又是一个比赛日。今天凯文的脚感火热,在第一个半场还没结束时就打出了两球一助。
他继续在场上跑动,寻找着机会。他们队的右边锋在禁区附近拿到了球,防守球员立刻上前围堵,右路变得拥挤不堪,而左路空出了一大块位置。凯文用眼神示意自己的队友要球同时往回跑动。右边锋心领神会,找到一个机会把球分给中场。对方的球员又掉过头来逼抢,来不及了,凯文已经跑到平行的位置,中场精准出球,足球贴着草皮高速向他滚来,凯文仅用了半秒钟把球停稳。
对方这时候才如梦初醒般回防,而凯文已经带着球来到了禁区,门将张开手套想做最后的扑救,凯文抬脚抽射,皮球从门将的手套之间穿过,旋转着落在网里。
球进了,现在是4:1!
看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他的队友们飞奔而来,搭上他的肩膀庆祝。
与此相对的,对手球队的气压则像是被乌云笼罩了一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被耍了的表情,阴郁地散开。
接下来的比赛变得更艰难了,对面似乎认定了凯文是进攻的核心,他一持球就像马蜂一样一窝叮上来,让凯文难以突破到更前的位置。比赛进行到了下半场,他的球队组织了几次进攻,得到了两次射正。但对手现在更精明了,回防得很快,他们始终没有获得一个理想的射门机会。
现在球在亨克后卫的脚下,对方的前锋正在逼抢。后卫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起脚长传,皮球划过高高的一条弧线,越过中场。凯文立刻挤开对方的右后卫,往前跑了两步。起跳,抬膝,停球。在他要落地的时候,“砰”的一声——肉体撞击的沉闷声音,有人狠狠地踢在他的支撑脚上,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飞到了空中。
他本能地想要调整重心,但是身体已经完全失控。天旋地转,草皮快速接近,接着又是“砰”的一声,一片漆黑。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面朝下趴了一会,有那么几秒,他的意识里只有黑色和低频的嗡鸣。他喘了一口气,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接着痛感和球场的喧哗重新涌入他的世界。他感觉到队友们正围着他,七嘴八舌地担心着他的情况。
他在黑暗中找到一条手臂,借了一下力慢慢翻身坐起来。晕眩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视线里,肯尼斯正冲对面球员挥着拳头叫嚷着;所有的队友都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他左脚外脚背被踢到的地方正在热辣辣地发胀,球袜被鞋钉划破了一道,裸露出来的皮肤开始渗出血丝。他活动了一下脚踝,万幸,脚踝没事。
对手们也走了过来,目光复杂,既有忌惮也有愧疚;那个恶意冲撞他的右后卫正站在裁判面前,嘴巴张张合合地解释。他看了一眼凯文,脸上仍维持着凶狠的表情,但凯文能看出来他在虚张声势,于是更凶狠地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他转过头去,他的妈妈在围栏边愤怒地挥着手,正在喊着什么。
同时,裁判给出了判罚:一张无可争议的红牌!对面的右后卫没了刚才的气势,垂头丧气地走下球场。这场比赛再无翻盘可能。
凯文拽着队友的手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是鼻子下面传来湿热的触感,他心里一沉,伸手抹了一下——
手指间一片鲜红。
他流鼻血了。
教练立马向裁判示意换人。凯文愣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一股不甘混着恼火的感觉在胸口翻滚。“我还能踢!”他大声抗议。
一滴鼻血划过人中,滴在了他球衣的胸口。
教练冲上场,揽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场下带。他忍着头晕和左脚的疼痛,拳打脚踢。教练收紧手臂,安抚地搓了他的后背两下:“嘘,嘘,你妈妈会担心你的。”
他语气严厉。凯文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往看台上扫了一眼。他妈妈仍站在围栏前,双手交叠在胸口,紧紧地攥在一起。爸爸扶着她,一向温和的脸上隐隐有些怒容。安保人员不停请求他们回到座位上。
为了让他们放心,凯文扯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忽然,他好像在看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蒂博!蒂博正和父母坐在一起,俯视着他这边的情况。蒂博为什么会在这?
他眯起眼睛,但还没等他看清楚,教练就推着他走进了球员休息室。
队医为他的伤口消了毒,又做了一系列检查,排除了脑震荡等严重的后果。等这一套完成,比赛也结束了,亨克毫无疑问拿下了胜利。
凯文鼻子里塞着两个棉球,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球员通道,他的家人正在外面等着他。出乎他意料的是,蒂博一家和刚刚撞他的那个右后卫也在。他脸色发白,把手背在背后,看到凯文一出来就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他嗫嚅着开口。
“你踢的太好了……”他又补充道,“抱歉,我只是想抢到球。”
凯文感到一丝尴尬,和无所适从。他的手指自动找到了球裤的裤缝挠着。
“没事……呃,说真的,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确实对被冲撞感到生气,但胜利的喜悦已经冲淡了一切,更何况他在球场上也狠狠瞪回去了。
说实话,对面队伍这么大费周章地针对他,他还有点暗自得意。就把这当成是对他球技的一种变相恭维吧!
对面的右后卫离开后,他的妈妈立刻拉着他的手把他检查了一圈,虽然队医早已说过她的儿子并无大碍。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要不是蒂博的妈妈告诉我,我都不相信有人会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赫维希*,你能想到吗?”
接着,她描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蒂博是如何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去买冰沙,正好待在这个右后卫和他妈妈附近;他妈妈又是如何教唆她儿子使阴招要把凯文“铲进替补席”;蒂博的妈妈又是如何找到她,告诉她一切;她自己又是如何气愤地冲到围栏前,和对方家长据理力争,最终让她的孩子乖乖道歉的。
“我真为她羞愧。自己没胆子道歉,就让小孩来承担一切。”
“他也不小了,十五岁,应当为自己越界的行为负责。”蒂博的妈妈说。她留着齐耳的短发,看起来很有活力,当她看向凯文时,眼神变得柔和,“你好,凯文,你真是个了不起的运动员。”
凯文和蒂博一家一一打过招呼。蒂博从他一出来就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就像他的脸上在播一部精彩绝伦的动画片。凯文被他盯得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哪里,不由得想到自己的鼻子里还塞着棉球,模样肯定很蠢。
他们聊起今天的比赛,凯文三球一助,简直不可阻挡,库尔图瓦夫妇也对他赞不绝口。
正好亨克的小球员和家长都陆陆续续从球场走出来了,他们对今天的“英雄”凯文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队员要搂着他的脖子,拍拍他的背,母亲们则要揉揉他湿漉漉的头发,再给他一个拥抱。短短几分钟,他就像布鲁塞尔大广场上的雅克大帝铜像一样,被每个人摸了一遍,他的脑袋晕乎乎的。
但是还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祝贺他。
蒂博双手插着兜站在一边,像是在笑,但脸色晦暗不明,凯文说不清那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蒂博不为他高兴吗?蒂博在嫉妒吗?
凯文搞不懂蒂博。
蒂博家就住在不远的比尔曾。蒂博妈妈邀请凯文一家直接去她家开个烧烤派对,来庆祝两个孩子今天都取得了比赛的胜利。
大人在前面说话,小孩就被落在了后面。凯文和蒂博并肩走着,蒂博突然问:“疼吗?”
凯文抬了一下他被踢中的脚:“这个吗?”他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走路姿势,尽管每迈一步左脚都会扯动袜子布料摩擦伤口,但他不想像个小丑一样跛着,“当然痛了,你没有在球场上被人撞翻过吗?”他觉得蒂博提的问题莫名其妙。
“没有。”蒂博干脆地说,“我是个门将,被恶意犯规的几率比你小得多多了。你不会忘了这回事吧?我认识你第一天的时候就说了。”
“那几率也不为零……”凯文嘟囔着。他没有印象蒂博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守门员。
蒂博不满地撇撇嘴。
过了一会,他又说:“今天你倒在地上的时候,观众都吓坏了。”
“没有那么夸张吧,我又没有上担架。”
“真的,我都听见有人尖叫了。你当时在地上趴了大概有十秒钟,什么动静都没有。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演的——可你妈都要急哭了,我感觉你再不起来的话,她真的会冲到球场上。”
“演的?”凯文不可置信地说,“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让裁判往重了判呗。”
凯文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话很好笑。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袜子,然后对着蒂博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不跳水。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我真的要演的话,我会捂着我的脚一边叫唤一边滚来滚去,而不是像个——像个死人一样趴在地上。听懂了吗?”
蒂博被凯文煞有介事的解释逗得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一边摇头一边说:“你以后可千万别跳水,凯文,你的演技听起来烂透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停车场,在经过两辆车之间的狭窄区域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没人愿意被落在后面,却谁也没能挤到前面去。他们的手肘碰在了一起。蒂博刚刚洗过澡的、干燥的、凉爽的皮肤,和凯文带着泥土的、汗水风干的,黏腻的皮肤贴在了一起。
这时,蒂博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踢得不错,凯文。”快速,简短,轻得好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好像呵出的一口气,下一秒就消散在空气里了。
凯文转过头,蒂博现在现在目视着前方,神态平静,仿佛刚刚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下天气。凯文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
凯文不想说谢谢。
三小时前。
蒂博刚踢完比赛。
他赢了。洗了澡,换上了日常的T恤和短裤,现在正趴在球场的围栏上,看着工作人员给草皮洒水。比利时的青训联赛赛程十分密集,30分钟后,这里即将进行U15梯队的比赛。
他看到了球场边的一抹金色,正随着热身的动作上下晃动。
“那是我的同班同学。”他对父亲说。
“凯文·德布劳内?”作为一个将孩子往专业运动员那条路培养的父亲,老库尔图瓦时刻留意着青训营的信息。自从凯文加入亨克后,他们梯队的比赛总是以大比分取胜。他是胜利的代名词,是颗闪耀的新星。
“你想不想留下来看他踢比赛?”
蒂博点点头,他总是听说凯文踢得很好。
老库尔图瓦去买了三张看台前排的票。
比赛开始了。凯文踢左前锋。和他同场竞技的小孩都比他高,比他强壮,但他速度快,盘带灵活。只要球一飞过来,他就原地启动,高速奔跑,对方后卫稍有迟疑,就已经被甩在身后。他混在其中,就像羊群中闯进了一匹马。
他一边跑,一边用尖锐稚嫩的声音对自己的队友喊道:“动啊!动啊!”
蒂博盯着场上,表情若有所思,忽然说:“他在班里几乎都不说话。”
老库尔图瓦发现自己的儿子今天的话也格外的少,他不在进球时和别人一起欢呼,只是半躺在座椅上,胳膊压在背后,长腿伸直,沉默,一动不动,目不转睛。
中场哨吹响时,凯文已经拿下了三球一助。
工作人员举着挂满冰沙杯的架子在看台上售卖,蒂博在征得父亲同意后,走下去买了一杯。回来的时候,他叼着吸管搅动着红白相间的液体,看起来心情变得很好。
“凯文要不妙了。”他坐下之后说,“我刚刚路过对面的后卫,听见他妈妈说下半场最好对着凯文的脚下铲,要是能把他铲进替补席,亨克就废了。”
“他们听起来是认真的。如果凯文被铲到脚踝,是不是就要几个月不能踢球了?可惜。” 他像是真心实意地感到遗憾。
蒂博的妈妈皱眉,作为运动员,她不能容忍球场上的不公平;作为母亲,她更无法接受一个大人教唆自己的孩子去伤害别人。
“这可不行!”她站了起来,“我得找到凯文的家长,他们需要知道这件事。”
蒂博耸耸肩,对他妈妈的热心既不表示赞成也不反对。等她离开后,他把目光撇到一边,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是在隐晦地说“小题大做”和“扫兴”。
他没想到的是,老库尔图瓦在这时揽住他的肩膀,对他说:“这个孩子很有可能会成为你以后的队友。走吧,我们也去打个招呼。”
Chapter End Notes
*“赫维希”是凯文爸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