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自从那次比赛之后,凯文和蒂博的关系变得更近了。

蒂博很酷。凯文觉得自己的其他朋友也很酷,但蒂博的酷是不一样的。

就拿蒂博身边那个讲瓦隆语的小团体来说吧——米娅已经当上了拉拉队长,每到课间,她和她的女孩们就刷新在楼道的柜子旁,印着波普明星头像和缀着水钻单词的上衣裁到肚脐上方,牛仔短裤的边缘垂着棉线。她们认为只要打扮成大人的样子,就掌握了大人世界的一切秘密,并因此获得了对其他无知小孩的审判权。不管谁从她们身边路过,她们都一视同仁地对其投以x光一样的目光上下检阅。

蒂博和莱昂的课间活动是打篮球。老库尔图瓦已经勒令禁止他参加任何可能导致受伤的体育活动,但他会在学校偷偷地打。他们也偶尔加入拉拉队的“站岗”聊天。当他向米娅走过去时,拉拉队长会挑起一边眉毛,把对世间万物都不甚满意的表情换成一个欢迎的微笑。

凯文就从未得到过这种待遇。拜他在亨克踢主力所赐,或许还沾了点蒂博的光,米娅现在会对他掀起眼皮,点点头,但也仅此而已。凯文不想做人群中的显眼包,也对得到米娅的微笑没兴趣,但以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心智,他仍然觉得——被她们欢迎着的蒂博,吸引着所有人目光的蒂博——很酷。

蒂博和他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蒂博现在经常来找他。

他会在课间和吃午饭时一屁股坐到凯文面前,或是在凯文一个人去训练场的时候,推着自行车小跑着追上他。凯文习惯在路上塞着耳机,让电子音效隔绝外界的世界,但蒂博会在离他还有一百米远的时候就拨动自行车铃,让一连串由远及近、急促刺耳的铃声穿破音乐的屏障。只有凯文一脸无奈地摘下耳机,回过头时,蒂博才会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停下。

除了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凯文从未在放学后等过蒂博,而蒂博总能追上他。

等他们并肩在走在一起时,蒂博会若无其事地讲起学校里的八卦:谁和谁打了一架、谁和谁在水房里接吻被当场抓包、谁谁得罪了化学老师下周必定不能活着走出实验室……他对这些消息一向很灵通。

每当这时,凯文只能沉默地听着。他不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尤其是这些人和他都不熟。

他不知道蒂博为什么总想接近他,除了踢球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共同点。蒂博和肯尼斯还有阿内不一样——他们是队友,每天有大量时间混在一起,十分了解彼此。但他从未觉得自己了解蒂博,也不觉得蒂博了解他。

也许蒂博这种莫名其妙的兴趣只会持续个几周,一开始凯文是这么想的。但他的直觉这次出错了。

连着加训了几天之后,凯文落下了不少功课。他心里记挂着这件事,在食堂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赶回教室。午休时间,其他人都不在这里,他得以享受安静的解题时光。

但没过多久,蒂博就走了进来,坐在了他前桌的座位上。

他的到来让一闪而过的思路溜走了。凯文徒劳地盯着题目,期待灵感只是出去串个门,然而直到他看得视线都模糊了,它仍然没有回来。

他抬起头,对罪魁祸首没什么好气:“你不去食堂吃饭吗?”

“我吃完了呀。”蒂博无辜地说。

凯文无言以对,把头低下去继续钻研他的数学题。他把题目中的公式又抄了一遍,在下面画了个坐标轴,标了两个点,可惜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蒂博弯下腰,趴在椅背上,看着他写写画画。

这是凯文第一次从俯视的角度看到蒂博。他的大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里,只露出浓密的眉毛和一双略微下垂的眼睛。凯文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才发现蒂博瞳孔的颜色很深,在眉骨的阴影里近乎纯黑。它强硬地挤进凯文的脑海里载歌载舞,把本就不多的数学才能尽数按在替补席上。

可恶的蒂博!没眼力见的蒂博!凯文克制住在作业上瞎划拉几道的冲动,合上课本,把笔摔到桌面上。

“你到底在这干嘛?”

“看你写作业呀。”

“你怎么不写自己的去?”

“我的都写完了。”

这倒是让凯文没想到,毕竟他目睹过蒂博过分丰富的课上活动:传纸条、交头接耳、看足球杂志,他还把课本立起来躲在后面睡觉……校外时间就更别提了,凯文对蒂博的那些八卦有所耳闻。他还以为蒂博没有半点时间分给学习。

可是蒂博说他把作业都写完了。

“好吧。”凯文叹了口气,“可是你在这看着我写,我会很有压力。”

蒂博说:“我这是在帮你做抗压训练。”

“……?”

“你想想,要是你连我看着你写作业都受不了,怎么被几万个观众看着踢球?”

凯文被气笑了,他很想反驳蒂博这是两回事。但是蒂博的眼睛正望着他,一瞬不眨,凯文忽然就失去了和他争辩的欲望。

他说不过一肚子歪理的蒂博。况且,写作业是个苦差事,蒂博在旁边虽然不干活,也似乎分担了一些他的痛苦。

“好吧,你可以留下。”他放下太费脑子的数学题,伸手去抽被蒂博胳膊压住的历史作业,“但是不许一直盯着我,那太特么的怪了。”

他把课本翻到作业的那一章,先眯着眼睛读了一会,然后用食指点着课文,一行一行地寻找对应答案。

简直像小学生一样,蒂博暗自想道。他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对凯文说:“要——不——我的借你抄吧。”

凯文的道德底线也没有那么高,他算了算自己落下的进度,就上道地默许了这个提议并含蓄地表达了感谢。蒂博立刻跳起来,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作业,有些得意地递给凯文。

凯文拿着蒂博的作业,边抄边和课本上对照着。过了一会,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你写的好多都是错的。”

他看了看课本,又看了看蒂博的答案,伸手指给蒂博看:“你看——这里,这里,错得离谱,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说:“蒂博,你是笨蛋吗?”

“什么?!”蒂博吃了一惊,他抢过作业自己翻了翻,然后赶紧撇清关系:“这不是我写的,我也是抄莱昂的。”

凯文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

“你信他不如信我是查理五世。”他无语地说。他们的课程全是用弗莱芒语上的,而莱昂的弗莱芒语水平基本在“今天天气真好”和“午饭吃什么”之间徘徊。

这下好了,蒂博的那份作业也逃不脱重做的命运。他俩开始老老实实地阅读课文,标画出里面的重要信息。有了对方的陪伴,枯燥的学习也变得有趣了起来,几乎就像顺着藏宝图去寻找宝藏。

他们花了一整个午休时间完成任务。事成之后,蒂博对着他们勤恳的工作发出了感叹:“历史还是挺有意思的嘛,也许不踢球的话我会去做个历史学家。”

“别做梦。”凯文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十四岁的年纪对于开蒙来说也有点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