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汉娜是一个生性活泼好动的女孩儿,在她会爬之后,她以极大的热情和好奇心探索了自己的小房间,然后很快就期望能去更远更大的地方冒险。当然,她最每天最喜欢的还是来自母亲的拥抱和亲吻,可惜她还发不出连续的单词,只能用大喊大叫来呼唤母亲。凯文对此既甜蜜又无奈,在家的时候只好把汉娜当成自己的肩部挂件,同时客厅用安全围栏围了一小块区域给汉娜探索,时不时丢一些新玩具进去。库尔图瓦仍每周来一次,给汉娜带来各式各样的新玩具、小衣服和饰品,每次都逗得汉娜尖叫着大笑。库尔图瓦的父母也来过两次,凯文别无选择地和他们共度了沉默的晚餐和更加沉默的早餐。汉娜很快跌跌撞撞的开始走路,凯文花了一整个周末给家具安装防撞条,库尔图瓦则一口气给汉娜买了20双小鞋——凯文不得不在客卧另做了一个衣柜,用来存放热情而不知节制的父亲和祖父母给汉娜买的东西。女儿满半岁的时候凯文带着女儿去海岛休假,这是汉娜出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也是她第一次看到海,兴奋的脸蛋通红,兴致勃勃地从下午一直玩到傍晚才肯睡觉。凯文安顿好酣然入梦的女儿,才如释重负地滑进浴缸里泡澡。库尔图瓦发信息给凯文,说他这周五晚些才能过来,让凯文给他留门。凯文一下午也累的精疲力竭,热水蒸腾的浴室让他有些心不在焉,他回复比利时门将不用过来了,他带着孩子在度假。库尔图瓦非常不满,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凯文都被挂了,他又连着发了好几条短信轰炸。凯文烦不胜烦,问他过来有什么事吗?其实也没什么事,库尔图瓦秒回,就是想你和女儿了。凯文没有再回复。

等汉娜的深棕色头发长到腰际的时候,凯文也正式搬家到了曼彻斯特,他将为新的俱乐部效力。蓝色的海洋给他送上了很多的欢呼和祝福,他们也给汉娜准备了一件球衣,汉娜兴奋地攥住不放手,凯文笑着为女儿换上了。他犹豫过是否要抱着女儿拍官宣照,最后还是没有让女儿出镜。当天晚上有一个小型的欢迎派对,凯文想了想还是带着女儿去了。汉娜一出场就得到了众星捧月的待遇,风头甚至胜过凯文,汉娜也完全不怕生,咯咯地笑着。大家夸汉娜像一个小天使,没有一个母亲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凯文也未免俗。在回家的路上,凯文的思绪仍然维持了派对里的愉快,然后他的好心情也就到此为止。

库尔图瓦已经等了他们好一会儿了。他给凯文打电话,凯文没有接,他就先自顾自地把行李袋一丢,自己跑去冰箱拿气泡水喝。在等凯文回家的时候他还顺便把给女儿买的几件新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凯文进门后还是像没看到他一样,径直抱着女儿去她的房间,先给女儿擦了手脚,换了睡衣。自己再走进房间换衣服。凯文不出声,库尔图瓦也不说话,就像条跟脚虫一样跟在凯文身后。凯文脱上衣的时候听到旁边传来口哨声,让他不得不扭头瞪了库尔图瓦一眼。

库尔图瓦难得地倚在门框边没动。他实在太高了,天花板上的射灯流下他高耸的眉和鼻骨,把他的眼睛遮的严严实实。

凯文,你看今天的新闻了吗?

凯文没有回答。他走出了房间,走到了厨房。库尔图瓦仍在他身后跟着,沉沉的。

凯文,回答我。

凯文仍没有作声。他把从冰箱里拿瓶装水当成一个无比精密而不容有失的工作来做。而库尔图瓦从来学不会等待和忍耐,他上手捉住了凯文的肩膀。凯文被迫转过身来,与库尔图瓦对视。

库尔图瓦仔细地去看凯文的眼睛。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贯穿一个人20多年的人生,而你没有失手将它打碎成粉末再扫进废纸篓,那么它就会变的无比珍贵,价值万金,吸满了过去金色的光晕,饱含惆怅的回忆和期盼,成为永悬天幕的太阳。

佩蒂?她叫这个名字,对吗?她怀了你的孩子又向你要500万欧的事,是我卖给媒体的。

库尔图瓦松开了手。又重新握了回去。凯文感觉到肩膀传来科库尔图瓦的体温和愈来愈重的力,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住嘴,也没有挣脱。

对,是我。你从前玩弄过的那些女孩,有些是她们自己说的,有些是我爆的。包括你当年没有去友谊赛和球迷见面日,也是我找狗仔拍了你在超市闲逛的照片,他拍了你100多张照片,我把它们卖了20美元。蒂博。你只值一张20美元的钞票。

库尔图瓦的手从凯文肩膀上移开了,它们在凯文的脖子上以一种缓慢的但不容挣脱的力度合拢。汉娜的眼睛和他真的好像。凯文望着眼前和女儿相似的眉眼,感到一股倾泻的快意,从他的脊骨一直往下,钻进地毯里消失不见。他的目光此刻像两轮威严的太阳。

西班牙的那次试训,我知道那通电话是你打的。包括卡洛琳,我也知道她那天晚上是被你叫走的。我是想要一个孩子,但汉娜的父亲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任何人。我还想要成为比利时国家队的队长,而我会得到它的。这个赛季我有一个新目标,就是冲着你的脸射门,把你打的落,花,流,水。

凯文的肺徒劳的开始抽搐收紧, 他已经无法说出连贯的语句,只能无意识地发出了几丝哼叫。他的气管无法呼吸进空气,下意识的吞咽动作无法缓解从胸腔身处翻上来的疼痛。在今天以前,凯文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变成一部经过命运精心编撰的电影。

比利时明星中场凯文·德·布劳内和他孩子的父亲、青梅竹马、比利时明星门将、儿时好友、初恋爱人蒂博·库尔图瓦同时扭过头,他们的女儿汉娜赤着双脚,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幕。她真像一个天使。她的脸庞那样美丽,嘴唇那样嫣红,乌黑的卷发垂下来,被昏黄的厨房灯照着,泛着浅浅的柔光。

就像汉娜出生那一天一样。库尔图瓦猛地感到一阵尖锐的耳鸣。

新的赛季开始了,凯文急需向球队和球迷证明自己,适应新的训练和比赛节奏也是他的当务之急。作为中场球员,他也必须和同事们尽快熟悉。他的日程又开始繁忙起来。汉娜开始牙牙学语,也开始吃辅食。凯文舍不得将女儿过早送去日托,他不得不雇佣了一名babycare,在他离家期间看护汉娜。曼彻斯特的冬天比凯文预料的来得早,汉娜不幸得了流感,凯文只好暂停babycare的服务,自己亲自照顾女儿。往返于医院和家里让他疲惫不堪,女儿的哭声也令他揪心不已。不好的消息接踵而至:凯文的父亲因为头晕急诊住院了,正在进行身体检查。凯文得知消息时已是深夜,他怀里正抱着脸蛋上还挂着泪珠的刚刚入睡的女儿,一时间心力交瘁,真有分身乏术之感。他快速浏览了一下航班,明天的机票已经售空,他只好定了后天下午的机票回比利时。第二天早晨,凯文睁眼后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安慰凯文不要着急,说凯文父亲没什么大碍只是高血压,库尔图瓦昨晚已经去医院探望。今天库尔图瓦的父母也来了。母亲又问起汉娜,凯文答了几句,又嘱咐父亲一定要遵医嘱按时吃降压药,可以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做一个全面的检查。电话挂了许久,凯文在床上呆坐着,直到听到女儿的声音,才从愣神中苏醒过来。中午汉娜又有一点低烧,凯文午饭都顾不上吃,只想时刻守着汉娜监测体温是否下降。汉娜身体不舒服就格外粘人,凯文也不忍心留女儿一个人在房间睡,干脆抱着她到卧室里。凯文轻拍汉娜的背哄她,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随着怀里女儿的呼吸声,也昏昏沉沉的睡过去。等他一觉醒来,却发现床上没有了汉娜的踪影。凯文腾地跳下床冲出卧室,看到库尔图瓦抱着汉娜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睡的正香。库尔图瓦甚至睡出了口呼吸,脸上有短短的胡茬,使得他看上去有四十岁。凯文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最后他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直到库尔图瓦睡眼惺忪地抱着女儿来找他。

库尔图瓦先把女儿小心地放到床中间,拿枕巾盖在女儿肚子上,然后自己在床另一边躺下。库尔图瓦奔波过来也有些累了,躺在昂贵床垫上的感觉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凯文全程一动没动,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一样,瞪着天花板。汉娜睡着了,库尔图瓦没一会儿也打起了呼噜。凯文现在急需做一些疯狂的事情让自己横冲直撞的无名情绪得到舒缓,否则他真的会忍不住在女儿面前哭出来或者尖叫出来。他想起橱柜里有一瓶俱乐部送的红酒,于是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卧室。他之前从不喝酒。他认为酒精是危险的东西,凡是让他头脑不清醒的事情凯文都会谨慎斟酌。但是凡事皆有但是。凯文没有红酒杯,只好把早晨没喝完的咖啡倒掉,用马克杯喝起了红酒。这既好笑又悲伤。但是无伤大雅,因为一切终将过去,因为人生终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