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新年
算是一个番外
我父母问我什么时候带汉娜回比利时。库尔图瓦说。从汉娜出生后,他们都没和汉娜好好相处过呢。
圣诞节前的一周永远都让人头痛。上一个圣诞节有凯文父母陪着,还显得不那么手忙脚乱。这个圣诞没有父母在身边,光是采买和组装各色圣诞装饰已经让凯文感到千钧重负,更别提要包礼物和为汉娜打扮,凯文深感人力短缺,一时恨不得摆烂过个朴素节。他本没把孩子的父亲算在人力里,但库尔图瓦在一个中午自己不请自来,且大有当主人翁的气势,他甚至从网上打印了几页平安夜菜谱,拿给凯文看,凯文也就不客气地吩咐库尔图瓦承担司机兼卸货员的责任。两个大人团团转了好几天,终于算是准备妥当。
今早起来,凯文再次确认了家里的圣诞树和奶酪火腿是否都各就各位,顺便给每个人都做了点香草煎饼。库尔图瓦慢吞吞地抱着睡眼惺忪的汉娜走过来坐下。就在这难得的松快时刻,库尔图瓦偏偏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见凯文沉默不语,库尔图瓦又开始絮絮地说一些有的没的,例如之前那些人他都已经处理好了,他父母年事已高,只有汉娜一个孙女,也都很想念凯文,上个礼拜已经催着他带汉娜回去,只不过是他尊重凯文所以才拖到这个礼拜云云。凯文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实在无言以对。库尔图瓦提出的这个要求也是人之常情,凯文没想过、也不会让孩子把自己的父亲一家当仇人看待。这是迟早的事,凯文在心里说服自己。他最终同意这周带汉娜回比利时过周末,只不过他们不会住在库尔图瓦父母家,而是回凯文自己家里住,回来之后可以在凯文家过圣诞节。库尔图瓦小小的抱怨了一句,但也没多说什么,又在餐桌前盘桓了一会儿,眼见实在讨不到什么好脸色才鸣金收兵。
凯文遵守约定,和库尔图瓦在周六和裹的严严实实的女儿一起回到了比利时。汉娜用新学的比利时语喊爷爷奶奶,立刻得到了库尔图瓦父母的心。凯文全程低头吃饭,库尔图瓦母亲添了好几勺烩豆子给他。汉娜很喜欢院子里挂着的吊床,库尔图瓦干脆和女儿玩起了大摆锤,汉娜兴奋的脸蛋红扑扑的,不住地大喊大叫。凯文坐在台阶上咬手指。不是他故意不和库尔图瓦的父母说话,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来没有以“库尔图瓦家的儿媳”的身份自居,但库尔图瓦的父母显然早已默认他和自己的儿子是那种关系——凯文有心将库尔图瓦这些年做过的事和盘托出,包括他是如何以一种要掐死他的力度掐他的脖子又被汉娜看到,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不知道怎么的,又被凯文咽了回去。库尔图瓦的母亲端来一盘草莓果干,凯文记得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他抬起头,看到她正以一种柔柔的目光看着他。凯文沉默着,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妈妈!汉娜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凯文条件反射地露出一个笑脸,冲女儿挥了挥手。
平安夜当晚,三个人回到了凯文的房子。凯文拆开库尔图瓦母亲临走时塞给他的纸袋,是给他们买的圣诞毛衣。库尔图瓦的那一件是红白条纹,上面还贴着绿色绒团,正中间的图案是一只驯鹿,屁股上还绣着一只红色的蝴蝶结。凯文从库尔图瓦拆开包装后就开始笑,看到库尔图瓦穿上身后更是笑的前仰后合。库尔图瓦非常不满,但当着孩子的面又不能发作,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去厨房拿气泡水喝。汉娜追着去揪库尔图瓦衣服上的绒团,库尔图瓦伸手去挠汉娜的痒痒肉,父女两个闹成一团。凯文在尖叫和笑声中也感到久违的松快,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电视看起了《动物世界》。汉娜不一会儿也扑进了凯文怀里,库尔图瓦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开始把玩凯文的头发。凯文搂着女儿,扭头瞪了他一眼。
圣诞节后几天就是跨年。凯文一早就和父母说自己会带着汉娜回家里过。库尔图瓦用来讨好凯文的计划落了空,又不想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过节,只好不情不愿地表示自己也会回比利时去。凯文父母做了一桌子菜,家里也布置的热热闹闹。凯文母亲给汉娜准备了一个漂亮的发夹,汉娜很喜欢,连睡觉时也不肯摘下。凯文抱着汉娜走进自己的房间,却发现房间里摆着的是一张崭新的双人床。凯文咬了下嘴唇,哄睡了女儿,就走下楼帮助父母把脏盘子放进洗碗机里。凯文父母一句话也没提到过库尔图瓦,这让凯文的心里又难过又酸涩。父母毕竟还是最了解他的人,凯文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看出的端倪。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连女儿都生了,他不想让父母担心,却还是需要父母体贴他,照顾他。凯文顿时又想起了楼上那张双人床。他忍不住地眼眶发热,感到一阵难过。
凯文的短信是晚上发出去的,库尔图瓦是第二天出现的。他带来了很多礼物,还包括了他母亲亲手做的饼干和布丁。比起库尔图瓦满脸的假笑,凯文父母的笑容就显得真心多了。他们一起吃了午饭,凯文父母就带着汉娜去市中心的商场滑冰了。库尔图瓦主动请缨留下来洗碗,凯文被父母使了眼色也只好留下。汉娜一走,家里顿时显得安静的过分了。两个人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他老了。凯文得出结论。不知是否是马德里的气候太过反复,还是西班牙球迷的热情太甚,总而言之,库尔图瓦确实老了。他的脸像一个被丢在仓库角落的皱皱巴巴的粗布口袋,配上一些胡茬更让他看起来年逾四十。凯文忍不住幸灾乐祸地说这都是他年轻时出轨纵欲的报应。库尔图瓦说好吧,所以只和一个男人睡过觉会保持年轻吗?对吗凯文?凯文立刻把电视遥控器以库尔图瓦的脸为圆心扔了过去,库尔图瓦以世界级门将的反应速度接住了,但没完全接住——遥控器被他的手所阻挡,呈自由落体趋势下落,痛击了他毫无防备的脚趾。直到当天晚上,库尔图瓦都时不时摆出一副委屈的脸面对凯文,凯文翻了好几个白眼也没能阻止他一瘸一拐地拐进凯文的房间。汉娜今天的运动量显然很足,吃过晚饭又看了会电视就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被凯文父母抱回房间哄睡了。凯文别无办法,只好和库尔图瓦一起躺在了床上。
不就是老男人吗?凯文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想,他明天开车去车管所,就能碰到一打老男人等着排队交罚单——他都能想象到库尔图瓦老了的样子了。他肯定会像一个男巫一样,穿一件绣满TC logo的黑袍子。他的眉毛会变成灰色,下面是一只高挺但下垂的鼻子,等他步履蹒跚走在街上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把窗帘拉起来,他身后会跟着的三只秃鹫,分别叫皱纹、老年斑和尿失禁。等他到了那个岁数,汉娜会做什么呢?她会成为一名花滑运动员吗?她会结婚生子吗?又或者她已经受够了自己父母的争吵冷战,做一名独身主义者?我到时还会和库尔图瓦在一起吗?我老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肯定比库尔图瓦好多了吧。
远远地,窗外响起了毕毕剥剥的声音,夹杂着时不时砰砰地响。有黄色和紫色透过窗帘投进来,卧室里短暂地被昏暗的闪光照亮。是新年到了。
“凯文,你知道我刚刚许了什么愿吗?”
“什么?”
“院子里的树屋,我把它翻新了。我想在那里再操你一次。”
“蒂博”,凯文真心实意地、带着一万分的虔诚说,“你怎么还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