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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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愿意来听我讲,无非是因为我父母的名气,你想知道他们怎么相识,怎么恋爱,怎么结婚生子,诸如此类的罗曼蒂克故事。

但是抱歉,如果从我出生之前开始说,那这个故事就太长了,况且那些事也并非我亲眼所见,我和你一样充满疑问。我也不想聊从出生到成年发生的一切,我又不是我妈,没有写自传的冲动。

我只是想说说,16岁的那个暑假,我和我家人发生的一些事。

那个暑假之前,我被学校劝退了。原因是我在期末考中挂了三门,而且一个月内有超过十次的旷课记录,最后一次是我旷课和啦啦队队长约会,在球队更衣室里被抓到了。校长把我妈请去了办公室,说虽然他是曼城球迷,也无法对我网开一面。

我妈气得脸都红了,在车上冲我大吼大叫。我想劝他冷静下来,可但凡我试图开口打断他,他就会砸着方向盘大吼:Let me talk!Let me talk!

是的,他跟我说英语。我父母都是比利时人,我出生在比利时,但我在比利时的时间非常短暂。小时候待过德国,上学后跟着我妈定居曼彻斯特,所以我们最常说的就是英语。他跟我爸说荷兰语,他们吵架我都只能听个大概。

我倒希望我完全听不懂,不用明白此刻他在电话里跟我爸吼的那些话。

他说,你的倒霉儿子让学校开除了,他在学校里不上课,就知道乱搞,我真的受够了!跟你一模一样,该死的、混账的、不可救药的库尔图瓦!让他去马德里,我不想管他了!我不想再见任何库尔图瓦!

他说“库尔图瓦”时咬牙切齿,好像这几个字就是脏话本身。

我在心里想,又不是我选择要成为“库尔图瓦”的,是你选择了给他生孩子,还让我跟他姓——妹妹就是Abby DeBruyne——现在骂我是库尔图瓦,是否对我不太公平?

我就这样听他吼了一路,到家时我都快耳鸣了。我跟着他进门,低下头缩着肩,试图不引起他的注意溜回自己房间,可惜我已经比他更高了,想隐身实在很难。

况且Abby扑过来抱住我,“夏尔!你回来了!我用巧克力和草莓汁做了一杯饮料,你想尝尝吗?”

听起来不怎么样,但我不介意尝一下。然而我妈把Abby拉开,冲着我说:“回你的房间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为什么?”Abby问,“夏尔怎么了?为什么要禁足夏尔?”

“他被学校开除了。”我妈表情阴沉得像是主场输了0比5。

“哦。”我十岁的妹妹平淡地点头,“学校不适合夏尔。”

“那他适合什么?踢球踢不好,上学被开除,你自己说你适合干什么?”他又开始冲着我吼。

“妈,你好吵。”Abby皱着眉捂上了耳朵,“我不想听。”

我妈叹了口气,终于压低了声音:“对不起,Abby。”

“没关系啦,妈妈。”Abby张开双臂拥抱他,偷偷冲着我使眼色。我心领神会,赶紧跑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了门。

他应该没有再继续吼叫,然而我总觉得,刚才那些骂声还有回音。库尔图瓦,该死,废物,混蛋,我不想要你,滚去马德里!

我在屋里呆了两天,第三天那个库尔图瓦从马德里来了。

往年夏天,我和Abby都会去马德里,跟父亲一起过暑假。小时候我妈会送我们去,直到有一年,我们撞上他把炮友带回家里,我妈跟他吵了一架,大打出手。从此之后,我妈就再也不去马德里了,所以如果库尔图瓦想见孩子,就得来曼彻斯特接我和Abby。

我妈敲开我的门,让我半小时内收拾好东西,跟库尔图瓦一起滚蛋。我从楼上往下看客厅,库尔图瓦正抱着Abby拆礼物,各种玩具、衣服、首饰、零食堆了一地,Abby亲着他胡子拉碴的脸说谢谢Daddy,十分甜蜜温馨的父女团聚场景。只不过我妈在旁边焦虑地走来走去,好像扫地机器人检测到了垃圾,但是无法清理,急得不停打转。

我其实没什么东西好收拾,但我还是拖满了半小时,才背着包下楼。

Abby很兴奋,骑着她的小行李箱滑来滑去。她爹一手把她抱起来,一手把她的行李箱拎进了后备箱。我沉默地坐进车里,Abby也坐到了我旁边。

妈妈还是追了出来。“Abby,你忘了这个。”我妈拿着Abby的长颈鹿玩偶,从车窗递进来。他说:“Abby,在马德里要乖,不要挑食,少吃零食,晚上早点睡觉。”

Abby跪在车座上,从车窗探出去半个身子,抱住妈妈亲了亲:“Mommy,想我了可以给我打视频电话哦,Daddy送了我电话手表。”

“好哦,Mommy每天都给你打电话。”他和Abby亲吻告别之后,还是看见了我。“夏尔,照顾好你妹妹。”他说。

我没说话。

Abby说了:“夏尔一直都很会照顾我!”

库尔图瓦拍拍我妈的后背:“亲爱的,这么舍不得Abby,要不要一起来?我们全家可以一起度假。”

我妈立刻就转身走了。

库尔图瓦开车,一路上他只和Abby说话。他们父女俩有说有笑十分融洽,我戴上了耳机,落个清净。

飞机起飞1小时后,Abby睡着了。库尔图瓦的手臂隔着过道伸过来,摘掉了我的耳机。他的臂展好他妈恐怖,身高和手掌尺寸也是——这他妈到底是人还是巨怪?

总之他掐着我的后脖子,阴沉沉地说:“我被你妈骂了两天。你太像我,有什么不好他都会怪在我头上。老天爷,这么多年你都是他一手带大的,考不及格怪我遗传?”

“……你也知道你没管过我?”我有点恼怒地挣开他的手。

他突然揪住我的头发:“你又染发了?”

“关你什么事!”

“你以为你染成金发,就不那么像我吗?”他哂笑一声,松开了手,“你染的发色再像他也是假的,你妈永远会觉得你是小库尔图瓦。他有告诉你吗?他想让你在马德里上学,他说他管不了你了,让我监督你读完高中。”

他没告诉我。

“对,他不想要你了,可怜的夏尔。”他戏谑地看着我。

“如果这算可怜的话,那你也一样,可怜的蒂博。”我说。

他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但被安全带限制了。他往我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他妈说什么?我是你父亲。”

门将的巴掌可不是开玩笑的,我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我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又一次想离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