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16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来,他们两口子还在睡着。我一打开病房门,看见詹卢卡已经坐在长椅上。
“早啊。”他说。
我坐到他身边:“太早了,我好困。”
“那你怎么起床了?”
“想早一点见你。”我说。
“那幸好我已经来了。”
“你等很久了吗?”
“我刚到。”他说。
我的双肩包放在他脚边,他从中拿出Abby的长颈鹿递给我。玩偶毛茸茸的,我把它搂在怀里。
“詹卢卡,”我小声说:“等Abby出院,我就要走了。”
“回曼彻斯特?”
“嗯。应该先去米兰吧,从米兰飞英国。”还有下半句话在我嘴里,我说不出口。
“那我们就不能经常见面了。”他倒是很坦然地说了出来。“不过对足球运动员家庭来说,很正常吧?你爸妈也常年不在一起。”
他说得有道理。我想了想又觉得好笑:“他俩可不是什么异地恋的好模范,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不放心你了……”
“我才更应该担心吧,毕竟我男朋友姓库尔图瓦。”
“混蛋,不许叫我库尔图瓦。”我笑着骂他。
“哦,那可以叫你男朋友?”
“……嗯。”嗯,我或许是有一个真正的男朋友了。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我靠在詹卢卡肩膀上,差点儿睡着,被库尔图瓦拉开病房门的声音惊醒。
他面对着我们,站在那儿僵了一会儿。看得出来他欲言又止,很不容易把话憋回去,最后他转过头喊我妈:“凯文!”
他用荷兰语跟我妈说:“你知道你儿子谈了个alpha男朋友吗?”
我妈应该是刚醒来,听着声音无精打采:“哦,知道。”
“你什么也不说吗?”
“我能说什么?”我妈说,“我都跟库尔图瓦结婚了,我有什么资格在找对象这事上评判别人?”
我扭过脸憋笑,詹卢卡问在说什么。
“没什么,在夸你。”我说。
我妈顶着一头睡炸了的金发走出来,看见我抱着玩偶,说:“这长颈鹿比Abby还要大好几岁。”
“啊?不是Abby出生以后买的吗?”我有点惊讶。
“你忘了?本来是你的,后来Abby出生,你就送给妹妹了。”
“我的?”
“嗯,你两岁的时候,带你去动物园,看见这个长颈鹿,你说像——库尔图瓦,他就买给你了。”我妈说。
“是吗?”我很诧异。我一直以为,这是库尔图瓦把象征他自己的玩偶,硬塞给Abby的。
“是我买的。”库尔图瓦接上了话,“不过我怎么记得,是你教他说爸爸是长颈鹿?”
“我不记得。”我妈无动于衷、十分冷酷。
库尔图瓦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没关系,我记得很清楚。”
我看看他俩,又看看我抱着的长颈鹿。原来这一切都真实存在过,我爸妈也曾一起带我去动物园,给我买玩偶,我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幼年的回忆竟然如此脆弱又失真,四岁那个冬天的记忆片段中,我抹掉了怀中的长颈鹿,也抹掉了从前的“爸爸”。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詹卢卡用意大利语低声说:“别哭。”
我也用刚学的意大利语回答他:“好。”
当我们被允许进入PICU病房,我把长颈鹿送回了Abby怀中。
她将我和长颈鹿同时抱住,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把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她说:“以后我不会再拖累你了,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是我太自私了,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无论如何想留住你,可那会让你一直不快乐下去,我不该那么做……虽然我会很想你,那我也会悄悄地想,你不用再为我担心……”
错的怎么会是我妹妹呢?我亲亲她的额头,说:“Abby,你没有拖累我、没有拖累任何人。之前我没走,只是因为我也不想和Abby分开。”
她很殷切地问:“那你以后就不要再离开了吧?我们和妈妈会永远在一起吧?”
我没说话,我不能骗她。
我妈站在病床的另一边,他摸着Abby的头发,说:“Abby,将来总有一天,夏尔会离开家,你也一样。等你长大,你会离开我们,去见更大的世界,去追求你的梦想,去遇见你爱的人。”
“我不想长大,我也不想要将来,我只想要一直有妈妈、有夏尔,还有爸爸。”Abby说。
“Abby,长大和分别,都不是坏事。”妈妈说,“即使将来我们会离得很远,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即使你到了地球的另一边,只要你想起我们,那我们就在你心里,没有分开。”
“没错,Abby,”库尔图瓦也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虽然爸爸没和你们住在一起,但是你们一直在我心里。”
我偷瞥我妈的脸,他好像在努力控制表情,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你之前还说要赢过爸爸呢,要是不长大,什么时候才能打败爸爸?”库尔图瓦笑着说。
“以后吧……”Abby说,“长大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
她把脸又往我怀里埋了埋,大概是想藏住眼泪。
“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呢,Abby。”我安慰着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我终于下定决心:“我不会再离开,我们一家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Abby一边啜泣,一边点着头。妈妈看我一眼,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