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15
库尔图瓦关上病房的门,我们又一次在走道里对峙。
我说:“钱我花了,还剩两千多明天还你,差多少我给你写欠条。”
他好像懵了一下,但很快笑道:“骂我是吧?爸爸找你就为了要几千块钱?”
这下轮到我不明白了,他什么意思?
“照片,你把我钱包里那张全家福拿走了。”他说,“还给我吧,我只有这一张。我也只有这一个家,夏尔。”
“……哦。”我竟然猜错了他,有点尴尬。“放在包里,出来没带。我让詹卢卡明天带过来。”
“你那个朋友叫詹卢卡?你还没给我们介绍过。”
我不想和他聊詹卢卡,免得他说出刻薄的话来,况且他又不是真的关心,明显是在找话题套近乎,我不想回答。“没别的事我睡觉了。”我说。
“夏尔,别再逃跑了。”他抓住我,“这就和守门一样,球来了你是不能躲的。你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
“解决什么?你能解决什么?”我不相信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离家出走,肯定不是为了恐吓你妈和我吧?那你到底为了什么,我们至少可以沟通一下?”
哦,原来这才切入正题。
他说:“反正你也不拿我当爸,那就当我是你同学,或者队友,你说说你的诉求,我没准能给你出出主意。你随便说,我不会评判你,也不会告诉你妈,我保证。”
我想了想,最差的情况不过是我激怒他,我们再吵一架或者打一架。但我现在不想吵架,我明天还得早起等詹卢卡。所以我决定,如果他发怒,那我就直接进屋把他锁在门外。
“我想自己生活。”我说,“和你们在一起,我很痛苦。”
我等着他说,我们让你住豪宅,读名校,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诸如此类的话。
但今天的他没说。他只是迟疑了一下:“‘你们’?包括凯文吗?”
我也迟疑了。我想了很长时间,才确定我的回答:“我让他失望了。”
库尔图瓦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要说他对谁失望,应该没人能超过我吧,可他仍然没跟我离婚,不是吗?”
“……我没厚颜无耻到对标你。”
“我的意思是,面对凯文,我比你更有经验。当他愤怒、害怕或者习惯性防御,总是会把话说得很刻薄甚至凶狠,但不要听他怎么说,得看他怎么做。”库尔图瓦说,“他说让你搬去马德里,我都没当过真,都是吵架时说的气话,他根本不会让你离开他。”
我简直想翻白眼,本来我妈就没跟我说过那话,是你把你们吵架的话倒给我听,现在让我别当真?
“那米兰的学校呢?”我问。
“你被开除了,你妈那么生气,我再不关心下帮你找学校,那不等着挨骂吗?至于学校在马德里,米兰,慕尼黑,无所谓吧,反正最后他也不会让你去。”他似笑非笑地嗐了一声,“我和你妈吵架说的那些话,每句都当真的话,那我们已经互相杀死对方几百次了。”
哦,你们吵架就什么话都能说,可我会真情实感地难过。
“所以当真的只有我,是吗?”我摇着头,“要是我今天跳下去,你也会跟我妈说,你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我当真,是吗?”
“不是,夏尔,那不是一回事。”他连忙说。“今天我不该用跟你妈吵架的方式跟你说话,我也不该跟你动手,我没想过推卸责任。但好在你妈也帮你打回来了。”他指了指自己颧骨上的淤青。“你要是还气不过,也可以再给我一拳。”
我确实想给他一拳,但又觉得没啥意义。我的纠结内耗、我在乎的一切都没啥意义,像我的出生一样。“都行,随便吧,我不在乎了。”
“那不聊这个了。”他倒是顺水推舟转移话题。“你说你想自己生活,你有什么计划吗?”
“要是Abby没出事,我现在应该在罗马。”能算得上计划的,大概只有这个。
“罗马?为什么去罗马?”
“……詹卢卡家。”
“啊?”他瞪大眼睛,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疑惑表情:“你跟他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他妈的,我就不应该提詹卢卡。
“在贝尔加莫租房认识的,之前是室友,现在……”我本来犹豫,但转念一想也瞒不住,我妈已经知道了,他早晚会知道。“我们在谈恋爱。”
“啊?”他这一声怪叫好响,真不会把我妈吵醒?
“他是个Alpha吧?我没弄错吧?你妈说你在学校没少跟Omega约会,怎么突然你又是同性恋了?你才认识他十来天,你就要离家出走去他家?你还未成年,他比你大不少吧,他不违法吗?”
“詹卢卡只比我大两岁。”我打断他没完没了的问题。“而且强调我未成年,你想表达什么?我出生时你才17岁,‘父亲’。”
“是,那正是我想说的。”他说。“如果重来一次,我和凯文不会选择在那么年轻的时候成为父母。”
果然,他们一直这么想。我的造物主后悔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今天你不该拉我,就能撤销你们的意外。”我说。
“你又误会了,夏尔。”他按着我的肩膀。“未成年怀孕确实是意外,但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又不是19世纪禁止堕胎,哪有持续9个月的意外?事实上,当我们知道有你之后,每天都在期待你到来。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因为你,我和凯文才成为真正的家人。你还没出生,我们已经对你有很多美好的、天真的、甚至脱离实际的幻想,是很幼稚、但也很真诚的爱。我们给你起名叫夏尔,和戴高乐将军同名,你妈妈说,希望你成为勇敢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我出生之前的事。他从未说过,妈妈也没有。
“可我们实在太过年轻,我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但已经有了孩子,你能想象吗?照顾婴儿是世界上最繁琐劳累的事,远超我们的认知。你半夜哭闹,你妈哄到崩溃,会和你一起哇哇大哭,不得不把你送给你外祖母照顾。我比他更糟糕,我逃跑了,我用训练、用转会、用一切理由来逃避我的责任,一直逃到马德里。我不是拿年轻当借口,可年轻时确实会有一些不明智的行为。后来,当我看着Abby长大,我时常会后悔,如果让你晚一点再来到我们身边,你会有更好的父母。”
我很惊讶他会说出这些话。这比詹卢卡的告白更出乎我意料,原来,我不是那个不被期待的意外。
“如果晚一点,那也不会是我了。”我说。“你要是真后悔,那你可以不那么混蛋。”
“今天我不评判你,你也别评判我吧。”他说。
我耸耸肩,不予置评。
他又说:“还是谈你的事,你才16岁,你不能随便找个外国男朋友,跟他远走高飞,不管他是alpha还是omega,我和你妈都不会答应。如果你想和凯文分开住,那可以在家附近租一个房子,我来付钱。让他每天能看到你,但又不会一直看到你,保持一点距离,或许对你们都好。如果你同意,那我来说服凯文。”
这听起来是个合理的方案,唯一的问题是,我得跟詹卢卡分开了。
“我再想想。”我说。
“行。”他点点头。“我已经请假了,送你们回家我再归队。如果你决定了,我会帮你租好房子。学校的事你也可以再想想,如果你现在不想去学校,休息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行。但你将来想干什么?你得考虑清楚。”
“哦。”我低低地应了一声。将来,是个好难的问题。
推开病房的门,从呼吸声能听出来我妈睡得很沉。我和库尔图瓦蹑手蹑脚,回到各自的床上。我听见他低声抱怨了一句:“妈的,这床好短。”
他那张折叠床不堪重负、吱呀乱响,我真担心他把床压塌了。
走廊的灯光漏进来,房间里有一些微弱的亮。我妈的胳膊搭在毯子外面,我看见他双手的指甲全裹上了创可贴。
我想起Abby在马德里那次,也把十个指头贴满创可贴,看来有其女必有其母,我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但很快我意识到,这不可能是我妈自己贴的。
——库尔图瓦,真有你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