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14

很快医生进来,安抚着Abby的情绪,也给她注射了一点镇静剂。而我们这些吵闹的闲杂人等,全被护士请离了病房区域。

我和詹卢卡,我妈和库尔图瓦,我们分列走廊两侧,八目相对,面面相觑。

库尔图瓦刚想说什么,我妈在他开口前阻止他:“闭上你的嘴,坐那边等着。”

他还试图张嘴,但被我妈声色俱厉地打断:“库尔图瓦!”

他不情不愿地坐到旁边的长椅上,双手抱臂阴沉沉地瞪着我们。

我这才注意到,他右颧骨上青了一块。我妈什么时候揍了他?是刚到米兰的时候,还是今天下午?

大概是我盯着他伤痕的眼神太明显,他偏转头藏起了右脸。

“夏尔,”我妈唤回了我的注意力。“为什么要那么跟Abby说?她会被吓坏的。”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说假话?为什么要用莫须有的事让Abby愧疚?”我反问。“我没生病,即使我想杀死自己,也跟她没关系。”

“杀死自己”这个词似乎刺痛了他,他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夏尔,我的孩子试图杀死他自己,如果可以的话,我一次也不想说出这句话。”他说。“刚才在Abby面前,我就在回避这个事实。你说得对,我随口的编造的谎言,其实是在把愧疚转嫁给Abby。真正应该愧疚的人是我,我是好差劲的妈妈。”

他的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在眼泪即将落下之前,他背转过身,一只手捂住了脸。

“对不起,夏尔,对不起……”他的声音含糊着,发着抖。“其实从那天之后,我一直在后悔。我当时很生气,我说了很糟糕的、可怕的话,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早该向你道歉,但我却一直拖延、回避。直到今天下午,我坐在你床边,我想,如果我们在一起的最后几天是在冷战,如果我最后对你说的是那些话,我该怎么办?我该向哪里祈求你的原谅?”

他哭着说不下去。我试探地靠近,小声叫他:“妈妈……”

我妈妈在哭,我感觉很不好受。我离家出走或者冲动地尝试自杀,都并不是为了让他难过,或者向我道歉。我确实想过要问他,为什么把我扔给库尔图瓦,为什么电话里都不跟我说话,为什么要送我到米兰上学,但我从没想过要他道歉。他是很好的妈妈,他是我妈妈,即使在窗边那一刻,我也不希望他伤心。

“妈妈,我没有怪过你。”我说。这是真心话,我甚至不怪库尔图瓦。如果说我责怪任何人,那只有我自己。

他还在哭,我又靠近了一点,试图去拉他的手、去拥抱他。他又在为一个库尔图瓦而哭,就像在伦敦机场那一夜,但我已经不是能钻进他怀里的小男孩。

另一个库尔图瓦走过来,用他的双臂包围了我妈。我妈把脸埋在他怀里,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

“凯文,凯文,没事的。”库尔图瓦安慰着他的妻子。“夏尔都说不怪你,不要哭了。今晚已经不允许再探视Abby,我们不如都去休息吧,太晚了,也太累了,任何事情都明天再说吧,凯文?”

他连哄带骗,搂着我妈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叫我:“夏尔,走吧,回你的病房,你那边允许家属陪护。”

我还愣着没动,詹卢卡捏捏我的手:“我陪你回去。”

医院无法满足库尔图瓦提出的“换个更大的高级病房”的需求,而医生也不允许我今晚出院,所以只能在我的病房里加折叠床,让两位知名球星凑合过夜。

库尔图瓦买了牛奶,反复劝我妈喝点。我劝詹卢卡回家休息,他答应了,我送他到电梯口。

我其实很想和他多呆一会儿。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们还没时间单独相处。我按了电梯按钮,但我希望电梯慢点来。

“明天你还来吗?”我问。

“当然。”

我说好。

我们十指相扣,紧紧倚靠着站在一起。直到电梯门打开,他和我道别:“那我走了。要是晚上你爸再发疯,或者不管有任何事,记得还有我,给我打电话,好吗?”

我一直点头。

电梯门又关上了,他还没进去。因为我没放开手,他也没有。

他笑了一下:“其实我也可以不回去,长椅上一样能睡。”

我摇摇头:“还是回去吧,Abby的长颈鹿在家里,你明天帮忙带过来吧。”

“那,明天我得看见你好好的。”

“嗯。”

下一趟电梯又来了,我们拥抱了一下,终于分开。

电梯门刚关上,我立刻掏出手机,发消息问他明天几点来。

他的消息几乎同时抵达:“早点休息,一觉醒来,我就回来了。”

然后他又回答了我的问题:“七点来。”

我本来想跟他说“不用来太早”,但扪心自问,这不是实话。我恨不得现在眼睛一闭一睁,他就回到我面前。

所以我只回复他:“你也早点休息。”

转身往回走,我看见库尔图瓦站在病房门口。我想回房睡觉,但他拦住了我。

“你妈刚吃了药,睡着了。”他说。

我当即反问:“你在牛奶里下药了?”

“什么话?他两天没睡了,我请医生开的安眠药,别说得好像我要谋害他。”

我心想,你可没少害他。

他接着说:“现在就你和我,我们聊一聊吧,夏尔。”

“跟你有什么可聊的?”我不想理他。

“聊聊那天你从我这拿走的东西,该还给我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