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13
因为有自杀倾向,我临时住进了这家医院的留观病房。镇静剂帮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天黑。
我妈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一刻也不肯放开。他看起来真的很憔悴,黑眼圈重得可怕,胡子好像很多天没刮。我注意到他的十个指甲已经全啃秃了,有一点渗出血丝。
“我没事,你去看看Abby吧。”我想劝他离开。
他摇摇头:“你爸在陪她。”
哦,他又是我爸了。我觉得好疲惫,我不明白他们的爱恨怎么能如此反复。
妈妈在得知Abby出事的那一刻,一定也在恨我吧,库尔图瓦只是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了而已。那为什么还要救我?然后又在这里魂不附体地守着我。恨让我痛苦,爱让我愧疚,这二者任选其一都都足够煎熬,而现实是爱恨同时存在。我不想再重复这样的折磨。
我闭上眼睛,假装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库尔图瓦在门外低声唤“凯文”,叫他去吃点东西。
他不肯走,我听见詹卢卡说:“去吧,我在这里照顾夏尔。”
他被库尔图瓦拉了出去,但他们并没走远,大概只是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荷兰语,詹卢卡也听见了,他站起来想去关门,我拉住了他。他有点惊讶,我示意他别出声。
他们的对话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着急,很快就接近争吵。我听见妈妈说:“教他走路说话的是我,半夜生病抱他去医院的也是我。你没陪他过一次生日,没去过一次他的学校,你甚至不知道他学校在哪里!他是我的孩子,我自己一个人养大的孩子,你没为他做过任何事,却用一句话就差点毁了他!”
“我以为他听不懂瓦隆语。”库尔图瓦也提高了音量,但语调还算冷静。“凯文,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如果指责我能让你好受一些,我全盘接受。”
“我的孩子只离开了我几天,就被你弄丢了,现在他们全在医院里,难道你不应该被指责吗?”
“凯文,他们当然也是我的孩子,我也在这里,我也一样难过,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或许有一点儿啜泣声,或许是我听错了。
库尔图瓦再次开口:“没事的,凯文,他们会没事的。你太焦虑了,你需要休息。”
这时,我妈好像是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大叫了一声:“Abby醒了!”随后脚步声匆忙,我想他们是走了。
Abby醒了,总归有一件好事发生。
我看向詹卢卡:“我没事了,也见到我爸妈了,你回家吧。”
他错愕地看我:“你在开玩笑吗?……医生说了,得有家属24小时陪护你,不然你就得进封闭病房。”
“你是我家属吗?”我反问,“我家属不是都走了吗?”
“夏尔……”詹卢卡欲言又止。他看看我,又低头看看床面。“夏尔,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家人,但我不会走的。”
他跟我相识不过半月,但现在陪着我的人,只有他。
可也就仅限于此了,他顶多算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又能怎么样呢?
“你真的该回去了。”我低声说。若是你待得再久一些,等你走时,我会更难过。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才终于握住了我的手。“夏尔,我不明白,接受别人的好意,对你来说这么难吗?”他说,“你很聪明、有趣,还很英俊,细心体贴,是我见过最好的哥哥,你值得的。你是这么优秀、这么……吸引我,可你好像觉得这一切都不值一提,不值得珍惜,可以轻易放弃。怎么会这样呢,夏尔?你站在窗边时,我有很多很多的后悔,最后悔的就是,我没有更早说出这些话。如果我早一点说出口,如果我说我喜欢夏尔,很喜欢,那对你会有意义吗?那能不能提醒你,记得夏尔的珍贵?”
他的话像火焰一样,灼烧得我心脏很痛。我忍不住哭:“詹卢卡,你是个好人,别因为可怜我,说这些安慰的话……”
“不是安慰,每句话、每个字,我都是认真的。”
“那你说喜欢是什么意思?你明明有男朋友!”
“我有过男朋友,已经分手了,所以我来贝尔加莫,想换个心情。”他说,“喜欢就是喜欢,字面意思,我喜欢你,夏尔。”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可是……可是……”我结巴起来,“可是我是Alpha……”
“我说过,我知道。”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的眼泪停不下来,他抱住了我。
我以为绝无可能的幻想,竟然早就已经是现实,可我差点就错过这一切,永远地错过。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为自己曾想过一了百了而感到后怕。
突然,门外传来咳嗽声,我慌忙抬头,原来我妈一直就在门外,他压根就没走。他低着头慢慢地挪到门口,好像在假装没看见我们。
詹卢卡还牢牢抓着我的手,我妈硬着头皮视而不见,顾左右而言他:“Abby醒了,医生说她没事,放心吧。你爸先去看她了,等你好一些,我们再过去。”
“我很好,我想去看Abby。”我说。
我们进了Abby的病房,她一见到妈妈就要扑过来,还好库尔图瓦反应够快按住了她,不然她就要把吊针拽掉了。
我妈赶紧坐到床边搂住她,一连亲了好几下。
“Mommy,我想你了……”Abby说话还不太清楚,嘟囔着撒娇。
我妈看起来又高兴又生气,嗔怒说:“想我怎么不回来,我都要被你们吓死了。”
Abby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又朝我伸出手。“夏尔,我也想你了。我做了好长的梦,就好像和你分别了很久……”
我险些又要掉眼泪。“我没照顾好你,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夏尔。”Abby打断我的话,“我知道我吃那个会过敏,可是……我想我生病的话,你就会留下来。我不是想吓唬你和爸爸妈妈,我只是害怕你走掉……”
我妹妹太聪明了,原来她真的什么都明白。
我妈心疼地惊呼:“Abby!为什么要这样?怎么能用自己的安全冒险?”
库尔图瓦也忍不住说:“Abby,怎么做这种傻事?”
“我知道夏尔一定会救我呀……现在不是也没事吗?”她说,“Mommy不会生我的气吧?也别再生夏尔的气了……”
我妈说:“我不生气,你们都平平安安,已经是万幸了,我早就不生气了……”
库尔图瓦趁机展开手臂,把他的妻女都揽入怀中,看起来真是柔情一片。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扭头看向病房门口,詹卢卡没跟进来,他等在外面,我能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见他。
“夏尔,”Abby还是看着我,“夏尔,你为什么穿着病号服?你也生病了吗?”
库尔图瓦的眼神看过来,好像在警告我别乱说话。我妈抚摸着Abby的头发,说:“夏尔担心你,所以生病了。”
我看见我妹妹瞬间红了眼眶,嗫嚅着说“对不起”。
——真的够了,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让我妹妹也愧疚?
“不是的。”我说。“我没生病,Abby,你不用抱歉,这事和你没关系。穿病号服是因为我想自杀,医生让我留院观察。”
“夏尔!”库尔图瓦和德布劳内几乎同时叫出声。
“别跟Abby说这些!”我妈看起来要崩溃了。
库尔图瓦直接走过来,想把我推出去,我甩开他的手:“我自己走。”
詹卢卡大概是听见动静,开门冲了进来。他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他身后,冲着库尔图瓦说:“先生,我尊重你是夏尔的父亲,但如果你再对他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他比库尔图瓦矮不了多少,这么直愣愣地怼上去,竟然把库尔图瓦逼退半步。
库尔图瓦可受不了这委屈,大喊:“我没有!——不是,你谁啊你?!”他咄咄逼人,手上有推搡动作。
“蒂博!”我妈也在大喊,“停下,他是夏尔的朋友!”
值班护士跑了过来,提醒这里是PICU,不得喧哗。
“啊啊啊啊——!”Abby捂着耳朵尖叫起来,终于盖过了所有的争执。“别再吵了!”
病房陷入寂静,只剩Abby的哭泣。她说:“梦里爸爸妈妈不会吵架,夏尔也不会离开,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们都很快乐。我真想一直在梦里,不醒来就好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