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8
下午三点半詹卢卡就回来了。
我很感激他早上帮忙,邀请他一起吃晚饭——我的意思是我叫外卖。我妈在球场上可能是天才,但在厨房里是毁灭者,做饭技能他确实是教不了我一点。
詹卢卡说好,然后说他买了水果回来,是橙子。
好巧,早上我丢在路上的就是橙子。是他看见了空袋子上的标签,还是市场里卖橙子的太多?但更可能只是碰巧,他也想吃橙子罢了。
他开了电视,问我和Abby有没有想看的电影,我说随便,放点适合10岁小女孩看的。他放了一个很老的美国儿童喜剧片,《小鬼当家》,我小时候也看过,主角叫凯文。
Abby果然看得津津有味,指着屏幕说:“他和妈妈名字一样,长得也像妈妈。”
“是吗?”詹卢卡还接上话了,“你妈妈也叫凯文?”
“嗯,凯文·德布劳内。”
她嘴真快,我都没来及捂。
“她开玩笑的,哈哈哈哈,因为我妈也叫凯文,也是金发,所以我们经常开这种玩笑。”我打着哈哈,试图混过去。
还好詹卢卡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追问。Abby也读懂了我的眼色,没再多说。
我们坐在沙发上吃着披萨,把《小鬼当家》系列一部部往下看。詹卢卡偶尔就剧情评论两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点从前看过的电影。
话说起来,我感觉美国真的很爱拍阖家欢乐的家庭电影。不和睦的夫妻一定会发现对方还深爱着自己,和父母有矛盾的孩子也会明白爸妈的苦心,总之无论一开始这家人有什么问题,最后他们总能和解,迎来美满的大团圆。
第二部电影看到一半,Abby已经枕在我腿上睡着了。詹卢卡问要不要把她抱到床上去睡,我点点头。
我自己也能走路了,只是有一点点瘸。但詹卢卡还是说:“我来吧。”
他抱起Abby,没有惊醒她,走进房间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还仔细地盖好了毯子,然后退出来,蹑手蹑脚地关上门。
我又一次对他感谢三连,他摇头,问我要不要看个别的电影,或者打游戏。
“打游戏吧。”我说,“陪你通关。”
于是他打开switch,我们继续《双人成行》。
“Abby好像有很严重的分离焦虑。”詹卢卡说。
“……嗯。”我承认了。“儿童PTSD。她不能看到别人争吵,也不能离开家人。”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带她出来?”詹卢卡问,“你很厉害,能独自在外生活,但你一个人没办法一直照顾她。”
我无言以对,沉默地打了一会儿游戏,我说:“我被高中开除了,我妈很生气,我爸是个混蛋,我不想在家里待了,但是逃跑时被我妹发现,所以不得不带上她。”
詹卢卡诧异地看向我,手里的操作都停下了。“你是高中生?离家出走?还带着十岁的妹妹?”
没错。我点头——嗐,我自己听着都觉得糟糕透了。早知道我应该再糊弄几天,等到去新学校上学的时候再跑,一定比现在顺利。
“说真的,我应该报警。”詹卢卡大叹一口气:“你俩都是未成年人,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兄弟,帮帮忙,暂时别报警好吗?”我说,“我不会一直带着Abby的。我需要几天时间办一下身份证件,然后我自己一个人离开贝尔加莫。如果你非要报警,可以等我离开再报警,刚好让我妈过来接Abby。”
“办身份证件?你想干嘛?偷渡吗?”他瞪大眼睛。
“那没有。搞个证件只是想方便找工作,租房、买车票什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随后放下游戏手柄,郑重地看着我:“夏尔,我可以暂时不报警,但你也再考虑一下,不要这么草率地离家出走。你多大?17还是16?现在你可能觉得被学校开除、和爸妈吵架,是很严重的事,但等你长大再回头看,其实都是小事,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如果你想通了,还是尽快联系你们父母吧。”
“嗯。”我应了一声,同时我在心里想:你说的很对,但我的生活不是美国电影,走不到合家欢结局。
“我知道,你也不会听我的,但是想想你妹妹。”他说,“她跟你一起出来,是想要留住你的,如果你仍然抛下她离开,她可能会崩溃。她其实很想回家,你没发现吗?她一直在暗示你,暗示我,只是你视而不见。”
“啊?”我没明白,他说的“暗示”是指什么?
“‘凯文·德布劳内’。”詹卢卡说,“她很聪明,她故意说给我听的,应该是希望我报警,或者给你们父母通风报信吧。”
我操。我故作轻松地假笑:“都说了是玩笑,你还真信?”
“你们兄妹俩长着库尔图瓦的脸,年纪、名字都和他俩的孩子对得上,你该不会说是巧合吧?”
不是,兄弟,你是意大利人,两个踢球的比利时人生的孩子叫什么、几岁了,你搞这么清楚干什么?
“……你也是曼城球迷?”我把心里这些吐槽转换成了一个委婉的问句。
“算不上,但我在英国读过书,每个喜欢足球的英国人,都会谈论你妈。”
行吧,我服了。
我机械地按着手柄,操纵我的游戏角色在原地来回蹦跶。
我在想詹卢卡的话,Abby可能确实是故意的。她有时候是会这样,只要她开始大叫或者哭泣,她父母会满足她任何要求——我也一样——甚至能为她停止争吵。因为我是哥哥,总会把她当成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但实际上她已经10岁了。如果是10岁的我,有这种操纵父母和哥哥的“超能力”,我会不会有意识地利用?
昨晚她哭着说想妈妈,我也确实觉得有点突然。现在想想,她大概就是想让我心软,带她回家。因为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找不到理由说服我,那就只好哭一哭。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詹卢卡才跟我们认识不到2天,竟然一眼看穿Abby的把戏,而我却浑然不觉。
但即使她的哭闹真有演的成分,我也无法责怪我妹妹。她利用这点“超能力”所做的事,不过就是阻止家人之间的争吵和分离,她做错什么了呢?她只是一个许愿父母和好、家人团聚的小女孩。
——可是Abby,除非有真正的魔法,否则你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
詹卢卡重新拿起了手柄,“还玩吗?我们可以重头开始这关。”
“嗯。”我盯着游戏画面,张嘴让心里想到的问题跑了出来:“如果是你,你会许这样的愿望吗?”
“什么愿望?让父母和好?”他摇摇头,“我父母没离婚,因为他们没结过。我妈一个人抚养我,我对我爸几乎没印象。最后一次见他是四年前,他喝醉酒跑进我的学校,拿着卸胎棒,把校长和老师们的车全都给砸了。”
我惊呆了,“不是……那你在学校……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转学了。”他说着笑了起来:“哈哈,离谱的爸不止有库尔图瓦,是吧。”
我看着他笑,慢慢地也忍不住跟着笑。
“可能大多数小孩会许那样的愿望,但我不是其中之一。我们是少数,但并不是错的。”他说。
我们的膝盖离得很近,他轻轻拍了我的大腿两下。我假装未曾在意,继续进行游戏,操作着本来不属于我的角色。
——TBC——
Chapter End Notes
更新又有点慢了,下一章也仍然没写好。
PS:斯卡马卡亲爹跑他球队停车场砸车是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