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昨天发奋多写了一章,本来想存点稿周末发,算了不存了,写多少发多少
7
夜里,我又梦见那年冬天。
凌晨我妈把我从被窝里掏出来,给我套上棉袄围巾和帽子,把我和行李箱一起塞进车里。车外面好多人,拿着相机、手机,闪光灯亮个不停,还有很多只手一直在拍打车窗户。我被绑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我妈在开车,我碰不到他,我哇哇大哭。
我在梦里哭得喘不上气就醒来了,怎么也睡不着,当年的记忆又在我脑内重映一遍。
4岁的我什么也不明白,只知道哭个没完。妈妈把车开得飞快,终于甩掉了苍蝇般的狗仔队,仓惶抵达机场,又拖着我和行李箱赶往登机口。候机时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我自己爬进他怀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抱住我。
我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他说要回外婆家。
妈妈是因为想外婆,所以才哭的吗?
他说是的。
我说,妈妈和外婆分开好久了,当然会想妈妈。我也很想妈妈,所以永远不要和妈妈分开。他突然哭得很厉害,亲着我说,妈妈永远不会和夏尔分开。
后来,我自己有了手机、会上网之后,我才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我妈在切尔西坐了半个赛季的板凳,而库尔图瓦在马德里跟邻居太太上床,被对方丈夫发现了。我妈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起初他不信,直到库尔图瓦亲口承认。
那天妈妈带我连夜飞回比利时家中,之后很快完成了从切尔西去沃尔夫斯堡的转会。库尔图瓦跑去伦敦扑了空,又追到德龙恩来,被我外公外婆拒之门外。他等了两天蹲到他俩出门的机会,破门而入,大吵大闹,甚至试图抢走我来要挟我妈,被我妈拿着刀逼退。最后比利时足协上门劝和,说还有几个月就巴西世界杯了,国脚和国门闹离婚影响不好,于是我妈第一次的离婚尝试,到这就戛然而止。
当然了,这都是Abby出生前的事。巴西世界杯结束9个月后,Abby出生了。直到我上过生理课,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库尔图瓦绝对是疯子,而我妈也不遑多让。
我时常会想,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是意外的产物,Abby是库尔图瓦寻求复合的手段,我们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我的出生和我无关,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只是我的造物主未经思考又自作主张,然后我就不得不来经历这场徒劳的生命,这一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天逐渐亮了,我翻来覆去实在躺不住,查了一下附近有个市场,我决定起床去买点水果和早饭。5分钟的路程,我想我在Abby醒之前就会回来。
客厅里詹卢卡也还在睡着,我悄悄地下楼,没有惊醒任何人。
然而,当我买完东西往回走时,接到了詹卢卡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Abby尖锐爆鸣般的哭声,詹卢卡慌张地说着:“没事没事,你哥没跑,他接电话了……”
我拔腿就开始狂奔,比足球训练课上带球冲刺还快。拎水果的袋子被路边什么东西挂烂了,橙子滚了一地,我也顾不上捡,一口气跑了回去。
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詹卢卡抓着Abby的手,看见我来了才终于松开,Abby尖叫着撞进我怀里。
“夏尔!夏尔!”她嚎啕大哭,“我以为你走了!你不能离开我!夏尔!”
“不是……我、我只是去……买早饭……”我还在大喘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蹲下来抱住她,任由她把眼泪全蹭在我脖子上。
我责怪我自己,简直是昏了头,竟然把Abby独自留在房间里,我还不如库尔图瓦。
詹卢卡慢慢靠近我们,说:“她非要出来找你,所以我带她在这等你。”
幸好詹卢卡帮忙看住了她,否则她要是独自跑出来,会发生什么我根本不敢想。
“谢谢你……”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也在哽咽,连忙闭嘴了。
我试图抱着Abby站起来,结果起身时左小腿传来剧痛,我失去平衡,即将摔倒——
但詹卢卡结结实实地扶住了我们俩。
“怎么了?”他问。
我疼得想大叫,但是我怕吓到Abby,只能咬着牙忍下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
詹卢卡把我手里仅剩的一袋面包接过去,然后对Abby说:“Abby,帮忙拿一下面包,放到楼上桌子上,好吗?”
Abby嗯了一声,擦着眼泪从我怀里下来,拿着面包先上楼了。
詹卢卡搀着我,我单脚跳进了屋,先在一楼的沙发上暂时坐下。
“疼得厉害?”詹卢卡问。
我点点头:“应该是抽筋了,刚才跑太猛……”我弯下腰去抓脚尖,试图自己拉一下。
“你躺下,我帮你压一压腿。”詹卢卡说。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帮忙,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重复了一遍:“躺下吧。”
我没想到拒绝的理由,就顺从他的话,躺平在了沙发上。
他抬起我的左腿,按着前脚掌往下压——真他妈痛死了,我险些也发出尖锐爆鸣,紧急用手捂住了嘴。现在想来,妈妈,你在场上抽筋了,压一压腿还得站起来继续跑,真是了不起。
“好点了吗?不行的话,得打急救电话。”詹卢卡说。
我试着动一下腿,感觉没刚才那么疼了。“好多了,谢谢你。”我长吁一口气。
詹卢卡递来餐巾纸:“擦擦汗。”
“……哦。”我才意识到自己满脸冷汗,于是接过纸,顺带也擦掉几乎溢出的眼泪。
“夏尔,你受伤了吗?”Abby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我连忙坐直身体,笑着对她说:“没事,刚才有点抽筋,已经好了。”
“很疼吗?”Abby跑过来,蹲下来揉了揉我的腿,“需要冰敷吗?妈妈受伤的时候就用冰袋……”
我看见Abby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于是也帮她擦了擦。
“抽筋需要热敷,我去煮点热水。”詹卢卡说。“Abby,搭把手,一起扶夏尔上楼。”
他很自然地让Abby帮忙,其实我还挺意外的。不过我妹妹当然很愿意帮我。
詹卢卡架着我左胳膊,Abby也有样学样,想架起我右胳膊,但她比我矮太多了,我只能按着她的肩膀借一点力。我们仨就这样并排走上楼梯,刚好能挤进去,虽然勉强但还是顺利上到了二楼。
詹卢卡让我坐在沙发上,拿了毛巾和水盆又跑回楼下厨房,过了会儿,他端着热毛巾回来了,
又把面包和水杯拿到我面前,还给我指了手机充电器的位置。
“夏尔,我要去上课,下午三四点就会回来。如果有任何事,给我发消息。”他先对我说,然后又对Abby说:“Abby,你哥哥今天行动不太方便,需要你照顾。如果有外卖送到,需要你下楼拿。记住,让外卖员放在门口就行,你从门缝看一看,等外卖员走了再开门。如果有其他任何人来敲门 ,都不要开门。”
“没那么严重,我歇一会儿就好了……”我还没说完,Abby已经在认真点头:“我会照顾好夏尔的。”
啊,好吧,我妹妹也能照顾我了。
詹卢卡背上书包就要走,我叫住他:“不吃早饭吗?”
他回头拿了一个面包,顺手拍拍我的头:“要迟到了。”
好奇怪,明明刚才他还扶我上楼,现在他只是拍了我一下,我却觉得有点过于亲密,忍不住在他转身后摸了摸他碰过的地方。
Abby把面包拿出来摆盘,还涂上了黄油,先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块啃起来。
她坐到我身边来,小声地说:“夏尔,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是我不好,留下你一个人。”
“其实我也不想哭,但是醒来找不到你,我很害怕,怕你真的走了,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我腿上。“还疼吗?”
“真的不疼了。”比起这个,其实我现在更烦恼的是:我不带Abby、独自离开的计划,这怎么能实现?Abby会发疯的。或许昨天早上我就该狠心甩开她,不应该带她走。
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弹了消息。
是妈妈。
他问:“Abby跟你在一起吗?”
我没打字,只拍了一张Abby的侧脸发过去。
“她没生病吧?我刚问库尔图瓦,他死活不让我跟Abby视频。”
我还没来及回复,他又继续发了一连串问号:“你们在哪里?这什么地方?库尔图瓦不会带你们住这儿吧?干什么?体验贫民窟?他有病?”
——库尔图瓦,你有难了。
不过,他现在去找库尔图瓦,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真相,马上要打电话给我了。
于是我把他也拉黑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