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04
库尔图瓦半夜接了通电话,接着悄无声息地穿上衣服出了门。
等到警局时已经快三点了,推开门的时候,值班警员一眼就认出了他。库尔图瓦不得不假笑着配合那位年轻没眼色的小警察拍了照合照,对方在得知他的来意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两个小时后,库尔图瓦坐在驾驶室里掰动后视镜查看脖子上的抓伤,那几处血道子已经凝固了,一点血痂粘在了衣领上,库尔图瓦皱着眉按了按伤口旁的皮肤,感到那里依旧有几分刺痛。街道口拐进来了一辆救护车,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急诊室已经有人迎了出来,这些嘈杂声大半被阻挡在车窗外,库尔图瓦捏着鼻根,感到自己的头隐隐作痛。
安娜在救护车抵达后不久便从医院大门缓步走了出来,一名警员握着她的右手臂,库尔图瓦下了车,见到父亲,安娜不忿地甩掉了警员的手。库尔图瓦让女儿先上车,随后跟警员说了一会话。他回到车上的时候表情看上去还算正常,但在警员的车消失在路口后,比利时人表情一放,拉上手刹,侧过身朝向女儿,看向了正捂着自己挨了一针的脖子的安娜。
“你怎么回事?”库尔图瓦质问道,不久前他被警局的电话吵醒,从床上爬起来去捞人,却冷不防被自己易感期的女儿接连挠了好几下——不愧是他的亲生女儿,好几个警察都没按住,他们不得不把安娜拷上,送去医院打强效抑制剂,防止她继续发狂。
“……警察没告诉你吗?”女孩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跟你说过什么?”库尔图瓦的拇指烦躁地转动着婚戒,“我们约定过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女孩突然高声叫道,“我什么也没干!”
“闭上嘴!”库尔图瓦猛拍了一把方向盘,汽车喇叭尖锐地响了一声,安娜浑身一震,僵着脸闭紧了嘴巴。
“艾米莉去做了伤情鉴定,”库尔图瓦说,“你要不要猜猜看你爸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会无条件相信你吗?哦,我的宝贝女儿,她一定不是那种人。”
——他已经不算年轻了,鬓边的黑发染上了白霜,眼角和唇边的纹路清晰可见,做出这一幅鹦鹉学舌的表情尤其显得诡异。安娜的胸脯重重地起伏了几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反驳道:
“不是我干的,我没有动她。”
“你跟警察也这么说的?”库尔图瓦眯着眼睛问。
“……我只是,我们只是发生了争执,我想要她安静地听我讲话,她一直说我跟卡拉的事……”
“谁是卡拉?”库尔图瓦打断她的辩解。
“……另一个女孩。”
“我见过她吗?”库尔图瓦打量着女儿不自然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我们在伊比萨岛见过面,她有一头红发。”安娜简洁地说。
“原来是她啊,”库尔图瓦恍然大悟,“我记得她,玩沙滩排球的时候她和艾米莉一队,她打得不错。所以你们睡了?”
“……not actually,”安娜给出了答案,库尔图瓦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老实说我不在乎,”他发动汽车,缓缓驶出停车位,“你们这些愚蠢的你爱我我爱她的游戏,说白了就是闲着没事干闹的,你现在可以闭上嘴好好想想回去后怎么跟你爸解释,他清清白白懂事有礼貌的女儿,怎么就突然背上了案底。”
“她提告了吗?”安娜的眼睛在明暗变换中闪烁着。
“还没有,”库尔图瓦瞥了她一眼,“但是警察说不排除公诉。”
“我不是故意的……”安娜把头缓缓靠向车窗,散落下来的头发挡住了她剃掉的鬓边和半张侧脸,白皙的喉咙微微吞咽了几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过那些照片,”库尔图瓦说,“老实说算不上严重,艾米莉报警主要是因为你私闯民宅。”
“我没办法,”安娜低声道,“她不接我电话,也不肯见我,发消息也不回,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怎么,你要跟她解释?说不是那样的?”库尔图瓦讽刺地笑了,在红灯亮起后踩了一脚刹车,“跟她解释你没有那么做,你没有背叛她,要她相信你?”
“……”安娜更深地低下了头,没有接话。
“她是不是让你滚出去,”库尔图瓦自顾自地说,“叫你别碰她,叫你离她远一点。”
“你想起了什么?”安娜在宁静中突然问道,她看向自己的父亲,只见那男人异常挺拔的鼻子在右脸投下了一片可观的阴影,看上去显得阴郁冷酷。
“一些往事。”库尔图瓦只是随口敷衍道。
安娜却嘲讽地笑了,她又不是傻子,网络发达如今天,她早就能够从很多渠道了解自己表面看上去就已经算不上和谐的家庭究竟发生过些什么事情,她得承认,从知道真相那天起,她就已经她无法尊敬眼前这个男人了。
“我爸当时怎么没报警。”安娜凉凉地说。
“因为爱,我的小南瓜。”库尔图瓦在后视镜中露出一个假笑。
安娜看着他熟悉的眼睛,恍惚间突然意识到他们是多么的相像,他们相像到姑姑开玩笑说安娜走在马德里街头都会被路人送回伯纳乌球场的程度,相像到警察一眼就认出了推开审讯室门的高大前皇马门将正是安娜的父亲,相像到他们共同关心的人可能要在今天以后对他们同等失望。
安娜默默地掉下了眼泪。
一时之间爸爸失望的脸和艾米莉恐惧的神情在她的脑海中交织滑过,安娜仿佛能听到艾米莉尖叫着让她放开自己的声音,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不对劲,她离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开始发烧了。艾米莉的脸出现在眼前时,安娜当时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她用脚隔开金发女孩的门,闯了进去,她大概看上去有点不正常,因为艾米莉紧张地一直后退,差点撞翻矮柜子,安娜发誓她只是想去扶住艾米莉,只是她一碰到她,艾米莉就开始尖叫,那声音吵得安娜头疼。
她想叫她安静一点。
她想跟她解释清楚,她跟卡拉没什么,好吧,也许有点什么,但是那不算什么,跟她们,跟艾米莉比起来,卡拉什么也不是。她想让她知道这个,她想叫女孩明白,她们之间不是旁人可以比较的。
她想对艾米莉说我爱你。
“你当时对我爸爸说过我爱你吗?”安娜突然问道。
“……那很复杂,我们之间,我跟你爸爸,亲爱的,”库尔图瓦低眉敛目,声音也低沉起来,“你需要知道,我跟你爸爸,我们花了很久才走到现在这一步,真的很久。”
“你没说。”安娜看着他的神色,了然道。
“这不重要。”库尔图瓦耸肩,他示意安娜擦擦脸,迎着昏暗变化的路灯,听着女儿小声的啜泣,这个比利时人逐渐陷入了回忆。
他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安娜猜错了,他说过我爱你,事实上他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记得他把烧得神志不清的金发男孩接在怀里,他记得当时自己的手心就触上了那搏动着的热烫的腺体,跟Omega杂乱无序的紊乱呼吸声混在一起,搅得人心口发烫。他记得那天凯文穿了一件带着绿色条纹的白色运动衣,残留的肥皂气味已经完全被爆发的莓果香气盖住了,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Omega的初次分化,库尔图瓦被那浓郁的吓人的气味熏得几乎立即丧失了理智。
他记得他一边哆哆嗦嗦地脱凯文的衣服一边语无伦次地对同样神志不清的凯文解释说,你别怕,你这是分化了,我去给你父母打电话……
他记得凯文眼神涣散地看着自己,那双海水一样深蓝的眼睛里有种来自原始本能的震颤心灵的信任和发自内心的令人动容的恐惧,如今想起来都能够使他深感心悸。
库尔图瓦不自觉地双手握紧方向盘,他想起那间逼仄的公寓卧室里,凯文像垂死的天鹅一般无意识地伸出手拽住了飘扬的纱帘,指尖泛着白,他想起他的吻落在那只手的虎口处,含混不清地呢喃着我爱你,你乖一点,我们永远在一起,像是魔咒,像是誓言。凯文的眼泪干涸在脸上,又滑落在下颌,打湿了脖颈。他太倔强,不肯大喊大叫,肉欲的厚嘴唇被自己咬出了几个血坑,库尔图瓦也没能幸免,他的肩膀被咬地差点落了疤,但是它们的严重程度怎么也不能跟凯文后颈上的可怕的齿痕相较——在看到这道疤后,库尔图瓦结结实实挨了父亲一记耳光,臼齿都有点晃动的那种力道。
“你真的爱她吗?”库尔图瓦在安娜哭累了以后轻声问道。
“我想要她。”安娜腮边依然噙着泪珠,比父亲浅了一点的琥珀色眼睛闪烁着水光,睫毛一簇一簇的,看上去真是可怜。
那就去找她,寻求原谅,无论做点什么,紧紧抓住她,不要放手,跟她说我爱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们应该永远在一起。
库尔图瓦沉思着,久久地注视着副驾驶座闭上眼睛的女儿。
他们在天色即白时才回到了家,库尔图瓦把车停好,叫醒了女儿。安娜无精打采,跟在父亲身后回到家中。凯文正侧躺在沙发上睡着,看样子是等待的时候坚持不住睡了过去。库尔图瓦蹲下来查看他疲惫的睡颜,冲女儿打了个现在消失的手势,安娜耷拉着肩膀,弯腰脱下鞋子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凯文的浅眠可能还是被这些细微的动静惊扰到了,只见蜷在沙发上的金发男人瑟缩着拱了拱背,下巴往胸口顶了顶,库尔图瓦蹲在地上,看着凯文无意识地抿着嘴,鼻腔发出熟睡的模糊哼声。
他也变老了,库尔图瓦对着金发男人的侧脸感慨着,伸出手去摸那散落在抱枕上的金发,缠绕在他指尖的头发比起小时候已经深了不少,看上去更像是砂金色。库尔图瓦知道凯文从不在头发上花太多心思。他的金发摸上去比起小时候柔软了一些,面庞上那些浅色的绒毛则被整齐地修理过,这让凯文看上去成熟了许多。库尔图瓦却总是怀念那些野草一样疯长,麦秸一样触感的金发,看上去生机勃勃,摸上去有点扎手,出了汗以后一簇一簇地竖起来,活像个永远也不会被驯服的金色刺猬。
想到这里,库尔图瓦无声地脱掉鞋子挤进沙发里头,凯文被他挤得挨在靠背和几个抱枕中间,皱起眉头发出不满的哼声。
“安娜呢?”他在库尔图瓦的吻中含糊地问。
“回房间了,”库尔图瓦舔开他的齿列,“她吓坏了,多半不是她的错,待会你再去审问她。”
“你跟她说了些什么?”凯文伸手去推搡库尔图瓦,不让他乱摸自己,“我警告你,不许跟她说奇怪的话……”
“知道了,妈咪……”库尔图瓦捧着他的下巴舔吻,右手不老实地伸进了金发男人的衣摆里。
“不想挨打就闭上嘴。”凯文近距离地瞪了库尔图瓦一眼。
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凯文在清醒过来以后叫来女儿细细地盘问了这件事,库尔图瓦作为证人在旁边补充一些细节。当凯文得知艾米莉报警了以后,当场就愣住了,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孩子的父亲。
“你把她怎么了?”他最后问女儿。
“……我只是抓住了她的胳膊,可能力气大了点,我控制不住,”安娜哭丧着脸解释道,“她一直躲着我,我只是想跟她说话。”
凯文没有说什么,事实上他似乎是陷入了某段回忆中,蓝眼睛直勾勾地有点放空地看着某个方向,半晌才无力地摆摆手让女儿先回房间去。库尔图瓦替安娜打开门,对神色萎靡的女孩宣布了今天开始重新启用,且期限不定的门禁政策,安娜对此未发一言。
凯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库尔图瓦大概能猜到,他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心虚,想了想,走过去挨着老婆坐下。
过了一会,凯文突然抬起头,说,“我当时怎么没报警?”
你怎么没报警?库尔图瓦心想,你神志不清,裤子湿了一半,除了跟孩子一样想要,什么也记不起来。
你怎么没报警?你爸妈在你清醒过来后就被我跟我爸搞定的差不多了,除了你这个从来不把生理健康课当回事的发育迟缓的家伙,所有人都知道AO永久标记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当然没法报警,库尔图瓦拉过凯文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放在唇边吻了吻。
而你已经被我捕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