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冰块、华夫饼和温热的手掌
德布劳内很难形容自己那一刹那的感受,库尔图瓦的话仿佛将她的灵魂活生生地从天灵盖抽了出来,她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冰凉僵硬的身体,哪怕布鲁日冰雪节当日的巨型雕塑也不会有比这更生硬的姿势了,她全身所有关节就像锈蚀了般无法动弹,连眼珠都没有办法转动半分。做点什么,凯文,哪怕是说点什么也好,德布劳内在半空中着急地大喊,然而库尔图瓦的眼神似乎有什么魔力般,生生刺入了她的每一寸血肉,将她牢牢钉死在原地,细密的痛楚从发顶一点一点扩散到指尖,紧紧锁住了她麻木的唇舌,咬死的牙关无法泄漏半点声息。最后竟然还是库尔图瓦打破两人之间这彷佛永无止境的空白沉默,他闭了闭眼,不再坚持与德布劳内对视,而是试图搭住面前女子几乎要紧绷成一条直线的肩膀,“你还好吗,凯文?”德布劳内被他突然的动作惊醒了,像是被库尔图瓦掌心的温度灼伤了般,她“啪”地打开了男人按在自己左肩的手,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凯文,我,我只是德布劳内先生家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他们全家出去度假了,拜托我帮他们照看一下房子。对,没错,我就只是来帮忙的,我不是什么凯文,我叫Kathy,你得叫我Kathy。”
库尔图瓦脸上担忧的神色在右手被打开时就消失了,随着德布劳内语无伦次的解释,那种熟悉的阴郁感又回到了他的眉间,他面无表情地听完德布劳内的说法,并未和她争辩什么,只是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原来是这样吗,Kathy?”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个单词的读音,德布劳内心头一跳,紧张地抬起头,生怕听到他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但库尔图瓦似乎放弃了对她的真实身份探究,只是用指尖虚滑过她戴着口罩的右脸轮廓,然后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右脸,说道,“Kathy就Kathy吧,小Kathy,还是让我们先看看你脸上的状况吧,红肿得好像有点厉害,最好抓紧时间处理一下,不然明天恐怕会更严重。”德布劳内正愁找不到理由离开,闻言连忙点头,抓起落在脚边的购物袋就准备回家,“谢谢提醒,库尔图瓦先生,那我就先回去了,您请自便。”只是一切并未如她所愿,与之前还算轻柔的触碰不同,这一次,库尔图瓦骨节鲜明的大手牢牢扣住了她的肩膀,用力之大甚至让德布劳内有几分吃痛,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猜不到他到底想做什么,只听库尔图瓦缓缓说道,“这可不行呢,Kathy,我说的是,让我们一起看看你的脸,才方便后续处理。”德布劳内几乎要被他的话里的笃定和无耻惊呆了,张口就要反驳,但所有反对的理由却都被库尔图瓦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间,“本来发生了这种恶性事件,作为更年长的那个人,我还是得通知德布劳内先生和夫人一声,但我想,Kathy你也不想他们为你担心不是吗?”
一个小时前出门的时候,德布劳内绝对不会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跟着库尔图瓦回家,但她最后还是被男人的一句话给说服了,“我倒是不介意和你一起回去,但是正在度假的小德布劳内先生介不介意就不知道了,要是被媒体拍到我进出他家,说不定就会上明天太阳报的头条。”此时正和库尔图瓦并肩走在街道上的德布劳内感到别扭极了,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和这个男人正常说过话了,更别说像这样心平气和地一起走在街上。好吧,也不算多心平气和,身侧男人刚运动完的身体逸散出更加明显的雄性气息,汗湿的运动短袖下掩盖不住胸腹肌肉清晰流畅的线条,更别提那只轻松揽住自己肩膀的手,简直一刻不停地散发着惊人的热度,德布劳内恶狠狠地剜了一眼门将修长有力的右手,再一次加快了脚步。相比于德布劳内的局促不安,库尔图瓦就要从容得多了,33cm的身高差距让他只需微微抬手就能轻易搂住德布劳内的肩膀,随之而来的步长差异也允许他毫无压力地调整自己的行走速度,和身边人共同前行,本来他还打算接过德布劳内手里的购物袋,充分发挥一下自己的绅士风度,但被拒绝了一次后也就放弃了,但总而言之,库尔图瓦心情愉快地搂着Kathy,返回了自己家的庭院。
进门之后,库尔图瓦总算是从Kathy手中拿下了购物袋,随手搁在玄关的置物柜上,他好笑地发现手下的身体又陷入了紧绷的状态,“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哦,不好意思,我忘记了,Kathy你还真是第一次,没事的,家里没其他人,老库尔图瓦先生和夫人也出去度假了。”Kathy稍微放松了口气,被库尔图瓦撞见已经是个意外了,她可不想再碰上更多的熟人,万一被认出来了,天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状况。被库尔图瓦按着双肩推到沙发前坐下,摘下口罩,Kathy紧惕地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睛不安地望着身前的男人,之前的糟糕经历和过于鲜明的体型差异始终让她心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但库尔图瓦只是托着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因为暴力击打而红肿热烫的脸颊,和另一侧只是些微透出一丝血色的苍白面颊对比,显得更可怜了。他松开手,起身走进厨房,从顶柜里找到干净纱网,打开冰箱取出冰格,倒出冰块,熟练地扎成用于冷敷的冰袋。库尔图瓦回到沙发前,正准备把冰袋敷到Kathy脸上,却被女孩伸手拦住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男人垂下眼看了她一看,顺手一推将冰袋抵在Kathy肿胀的右脸上,冰凉的触感和突如其来的痛感让Kathy没忍住“嗷”的一声叫了出来,库尔图瓦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他松开手,揉了揉Kathy乱糟糟的金发,“你自己好好冰敷一会吧,我先去洗澡,别乱跑,要是等我出来看不到你,你知道我会去哪找你。”
Kathy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但确实没有像之前打算的,拿到冰袋就离开,她仔细地用冰袋在脸上来回滚动,努力降低因为面部软组织挫伤而上升的温度。当库尔图瓦快速冲完凉出来时,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认真敷脸,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钟计算冷敷时间的身影,差点没笑出声来,他想了想,擦干头发,再次走进了厨房。当Kathy结束了30分钟的冷敷,打算把冰袋放回厨房时,就看见库尔图瓦端着餐盘走了出来,男人走到餐桌旁,落座后向她歪了歪头,示意她过来一起吃。Kathy手里拿着冰袋,慢腾腾地走了过去,她实在不知道库尔图瓦在搞什么把戏,万一有什么问题,冰袋好歹也算个顺手的武器。库尔图瓦看着她那副神经紧张的模样,不悦地撇了撇嘴,“没下毒,看你今天也不像吃过早餐的样子,还不快点过来。”Kathy冷笑一声,暗暗感受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肠胃,到底没有拒绝。
出乎Kathy预料的是,这顿早餐居然算得上美味,蜂蜜柠檬茶应当是昨晚就在冰箱里冰镇过的,柠檬片恰到好处地减轻了蜂蜜的甜腻,整体上清新爽口,解暑宜人;刚出炉的樱桃华夫饼上色均匀,口感松软细腻,樱桃特有的果香和饼身的焦香混合,形成了一种独有的浓郁香气,虽然运动员不能搭配常见的枫糖浆食用,但配上一勺新鲜的牛油果酱,也不失为一种合适的搭配。Kathy很快吃完了与自己现有体型相配的食物,胃部传来的饱腹感不禁让她有些放松,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蜂蜜冰茶,随口问了对面还在进食的库尔图瓦一句,“樱桃华夫饼和牛油果酱都不错,你家都买的哪个牌子?”库尔图瓦头也不抬,“什么哪个牌子,都是我自己刚做的,味道不错吧?“Kathy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这个本事?” “这算什么”,库尔图瓦也结束了用餐,他把刀叉放进面前的盘子里,“我会做的还挺多的,而且所有吃过的女人评价都挺高的,你看,你不也觉得不错?”
夏日窗外阳光明媚,门内库尔图瓦先生家的客厅却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死寂,德布劳内觉得自己就像一座不能喷发的活火山,磅礴的愤怒几乎要化作白烟从她头顶飘出来了,如果眼神可以化作刀锋,库尔图瓦现在一定已经被凌迟了一千次。德布劳内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别生气,你现在是Kathy,不是德布劳内,你们今天才刚认识,不管面前这个混蛋说了什么都和你没关系,而且在比利时杀人犯法,不要冲动,控制你自己。但最后Kathy还是没能成功按捺住自己沸腾的怒气,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准备把桌上的盘子通通招呼到对面那张令人憎恨的脸上,最好再把碎片全都塞进他嘴里,看看他那根舌头还能不能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言论。
但在Kathy跳起来的一瞬间,一种她在这几天刚刚熟悉的痛楚袭击了她,或许是早起出门时晨风的凉意太重,又或者是街角那场事故给她身心带来了更深的创伤,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在忘记了服用止疼药的同时又无意间多喝了几杯漫着森森寒气的蜂蜜冰茶,总之她还没能顺利让餐盘和库尔图瓦的脸亲密接触,自己就因为小腹突如其来的绞痛重重跌回了椅子。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让对面的男人都懵了,在仔细确认了女孩痛苦的呻吟不是什么用来埋伏他的伎俩后,库尔图瓦也有点慌了,他绕过桌子走到Kathy身边,看着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不可能是食物中毒吧,也没吃什么会让你过敏的东西啊”,苦苦思索时,玄关处的购物袋进入了他的视线,“啊,你在痛经”库尔图瓦转头望着Kathy,恍然大悟般说道。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Kathy发誓,她是真的对库尔图瓦起了杀心,但凡她还能站起来,她就会想办法把桌上那把叉子从这混蛋的眼睛里捅进去,看看那金棕色眼珠后面到底有没有长脑子,只是她现在过分苍白的脸色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努力控制身体让自己不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或许是发现Kathy确实疼到连努力攥紧扶手的指尖都在不住颤抖,库尔图瓦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将将55公斤的体重对身高两米的门将而言不过小菜一碟,左右环视了一圈,并没能在夏季装扮的客厅里找到任何保暖的物品,库尔图瓦垂眸想了想,把Kathy抱进了自己的房间。在用棉被将女孩牢牢裹住后,男人蹲在床边,摸出手机,准备给队医打个电话,这时Kathy用尽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给我布洛芬或者扑息热痛,其他非甾体止疼药也都行。”库尔图瓦安慰地拍了拍她,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好的,我去看看家里有哪些药,再和队医咨询一下有什么方法能让你好受些。” 阵阵袭来的疼痛已经让Kathy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她只知道库尔图瓦端来了水杯和药片,连着被子将她抱在怀里,“家里没有止疼药了,但是我问过队医了,暂时用小剂量的佐匹克隆替代也是可以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男人在她吞咽完药片后,接过水杯放到一旁,隔着被子轻柔地帮她按摩着小腹和后腰的位置,“队医还说适当按摩也能减轻症状”,库尔图瓦吻了吻Kathy因为疼痛颤抖的眼睫,“好好睡一觉吧,Kathy。”
德布劳内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刚刚开始偏移的日光透过没有关紧的百叶窗照在她的脸上,身后男人的平稳的呼吸透过她金色的发梢打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引起一片细微的颤栗,她的后背紧贴着库尔图瓦结实宽阔的胸膛,哪怕是隔着衣物也能隐隐感受到男性身体有别于自己的干燥温暖,库尔图瓦宽大的手掌依旧搭在她的小腹处,因长时间接触掌心与手指处都汇集着沉甸甸的热度。德布劳内再一次从耳根红到了脚尖,她猛地掀开被子,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光线黯淡的卧室,拎起玄关的购物袋,风一般地冲出了库尔图瓦家,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男人在她离开后脸上浮现的微笑。
Chapter End Notes
PS:1 前后根据剧情变化切换了人物称呼,有意义。
2 佐匹克隆,处方类安眠药,大剂量服用具有成瘾性,小剂量服用也可能出现戒断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