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凯蒂.德布劳内那天早上醒来,站在镜前,发现额角生出一颗青春痘,在白皙的肌肤上十分突兀。她不知轻重去挤,镜面溅上一滴脓白的血,皮肤回归平坦,渗出血珠。她只好找来创可贴贴上。那之后好几天都有人问她怎么回事,她不好意思,说是不小心撞到额角。说这话时她眼下挂着两个下弦月般大的青晕,每个人谨慎地向她表示同情。

噢,那可真是不小心。

每个人都自以为通晓真实,然后据此获得傲慢的资格。德布劳内鄙夷一切自作聪明。

凯蒂身后浴室彩绘玻璃窗外,庭院中扭曲的深绿的树冠垂在蒂博.库尔图瓦的上方,蒂博抬起腿,黑色马丁靴在凯蒂向自己额角伸出手的那一刻正悬于一列沉浸于辛勤劳作的蚂蚁头顶。

从时空的角度库尔图瓦与德布劳内的伤口毫无关联,但倘若将时钟拨回一周前,提前从乡间度假归来的德布劳内一家在自家客厅沙发上撞见正在与德布劳内初恋男友亲热的库尔图瓦时,你就明白了一切,库尔图瓦本人挂着未扣的文胸,口红糊在唇角,举手认罪。是的,我愿意对德布劳内的伤口负责。她的笑像一个隐藏在暧昧珊瑚下晃眼的钩子。

德布劳内被愤怒冲昏头脑,一口咬上。她拿出手机,对着她们按下连拍。在她的手指触碰屏幕的那刻,半个她抽离在空中,评论道:“如果你想报复,或者干净地切断关系,别按。 ”

德布劳内像放纵一条不栓绳的狗一样放纵库尔图瓦,尽管她性顽劣,好伤人,可德布劳内盲目无比地自信,库尔图瓦的獠牙与利齿永远不会调转头来冲向她。在万分委屈之前,她的大脑中仿佛响起一声汽笛长鸣,怒气蒸腾,漫开,覆盖所有理智的思绪。

“我知道。”

她的手机发出清晰响亮的十五声快门声。在德布劳内太太的惊呼声下,她像小导弹一样射出去,库尔图瓦拉了下她的手,没拉住,她将自己投放回床上,小声哭起来。

在那晚库尔图瓦先生和库尔图瓦太太知道了库尔图瓦的放肆之举,连夜押送她来道歉,并委婉提出希望德布劳内能删除库尔图瓦的不雅照片。德布劳内将父母锁在房门外,不发一言。库尔图瓦站在几步之遥,冷看着四位家长围在房门前小声劝告。她掏出手机,给德布劳内发信息:

真有那么生气吗。

一个男生而已。

我已经把他甩了。

我爸说你不原谅我他就打断我的腿。

说真的,就露了那么点的照片,你发出去也没什么影响。

我把我和他的视频发你,你发这个好了,只要你能解气。

你要怎么样才能消气啊,凯蒂,你直接说好不好。

库尔图瓦收到信息: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库尔图瓦再发消息,已被拉黑。她迅速点开各个社交app,无一例外全被拉黑。想着德不劳累逃命般飞快在网络世界对她砰砰甩门的样子,库尔图瓦握着手机,脸上浮现一丝不该有的笑意。

她从那之后自觉地消失在德布劳内的视野里。

时钟指向八点整,德布劳内离开家门,看到库尔图瓦时,毫不意外。她早有预感,库尔图瓦会卷土重来,宣告永不离开她的生活。库尔图瓦一向如此。

二零零二年夏天的有几个星期,她们每天下午一起去市立图书馆看漫画册子,五点钟时吃着冰淇淋一起回家。德布劳内被晒就会像烫过热水的小猪一样,所以她总要打一把婴儿蓝的小洋伞。库尔图瓦很不喜欢这把老会戳到她脖子的伞。她告诉德布劳内,自己会负责带伞。第二天,德布劳内站在灼热的日光下,眯着眼睛问:“蒂博,伞呢。”

库尔图瓦拉起她的手边走边说:“哦,在我背包里呢。如果一直打我会很累的。我们等一会儿再打吧。”

“我可以打的。”

“不行,这是我的伞。很重的,你这么小根本举不动。”

“好吧。”德布劳内被她的理由说服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小脸已经像发烧般通红,德布劳内实在难受,才犹豫地问:“蒂博,可以打伞了吗。”

“还有一段路呢。”库尔图瓦的声音像是从高高的太阳上传过来。

“那我们可以换只手牵吗。”德布劳内问道,她想走在库尔图瓦的影子里。

库尔图瓦高兴地说:“不可以。”

又过了一会儿,德布劳内忍无可忍地抱住库尔图瓦的腰,像一只快要坠落的小树袋熊,她严肃地说:“蒂博,我觉得我快昏过去了。”

库尔图瓦终于站住,他拉开背包拉链,装模作样地找了一阵,才理直气壮地说:“凯蒂,我忘记带了。”

德布劳内像在悬崖边,看见黑暗的海水中,浮出库尔图瓦湿漉漉的脸庞。那是长大以后的库尔图瓦,成熟,美丽,不怀好意。她眼睛血红,头发是缠结的蛇,尾巴的每一片鳞片都像刀锋。库尔图瓦在海水中仰头问她,凯蒂,你要下来玩玩吗。德布劳内说,不。蒂博,我是只能活在陆地上的人类啊。库尔图瓦露出失望的表情,德布劳内不忍地说,我在这里看着你玩吧。她趴在崖边低头太久,难免目眩神迷,一头栽倒。

潮冷的怀抱接住她,红眼睛的主人在微笑。海水淹没陆上的高地时,世上的生物再也没有区分。德布劳内吐出一个泡泡,泡泡飘向海面,变成一轮巨大的白月,白月的中心有一根铜丝灯芯。德布劳内被晃得睁不开眼,嘈杂人声将她拽回现实。所有的嘴唇对着她张动,良久,库尔图瓦从大人们身后走上前来,她还背着那只书包。

库尔图瓦说:“你吓死我了,凯蒂。”

德布劳内沉默了一下,突然说:“蒂博,你真的是忘记带伞了吗。” 库尔图瓦抓住背带,像犯错后不安的犬类般低头小声说:“我是不小心忘记的。”

德布劳内太太安慰地摸了摸她黑色柔顺的头发,温和地说:“蒂博也不是故意的。你抱抱凯蒂,凯蒂就不生你的气了好不好。”

库尔图瓦温顺地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她的神情中含有一丝忐忑。德布劳内从被子下抽出一只手,立刻被紧紧拽起,库尔图瓦扑上来抱住她,纤瘦的身躯很温暖。德布劳内的目光从背包拉链上移开,她回抱住库尔图瓦,像对她说,也像对自己说:“我相信你,蒂博。没关系,我原谅你。”

去年圣诞节时,德布劳内太太在家门口挂了一只铃铛。门开合时总有清脆悦耳的叮铃声,起初她们是忘了取下,久而久之,凯蒂习惯了铃铛的存在。她在二楼的房间也听得到铃

响,然后她就能飞奔下楼,迎接父亲母亲。于是她们保留了这只铃铛。后来德布劳内想起,发现那不仅是一只预示幸福快乐的铃。

起码在那天,库尔图瓦和她都听到铃铛敲在门板上的声音。

无声如对弈者交握右手。她与库尔图瓦之间的距离是二十六步,这距离对于库尔图瓦可以缩小至十四步。德布劳内只有两个选择,逃,或者直率地面对。

一辆桑葚红小汽车停在沥青马路对面,几只挽着牛仔衣袖的胳膊争挤出车窗向库尔图瓦打招呼:“嗨!美人!搭顺风车吗。”

库尔图瓦嘲讽地动了动唇角,似乎说了些刻薄话,那群手收了回去,从车窗内飞出一口白沫,溅在地上,汽车喷着尾气呼啸离开。库尔图瓦阴沉地嗤笑一声,德布劳内认出这熟悉的反应是库尔图瓦记仇的标志,那群不知死活的小子在将来会倒上大霉。

库尔图瓦暂时没有心思酝酿邪恶的计划,她踩着纷乱逃窜的蚂蚁和邻居先生新栽种的杜鹃,用了不到十四步,来到站在原地的德布劳内身边:“凯蒂。”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食指勾住德布劳内的书包背带,示意要帮她提包,有点讨好意味。所以她没有失忆。

德布劳内的应对方式是,无视。她像绕过一团有害的空气一样目不斜视地绕过库尔图瓦。库尔图瓦盯着她的金色发旋,笑了笑,从身后将她拎起,德布劳内像小白鼠一样悬空伸张四肢,纯黑的微卷长发垂在她红扑扑的脸侧,像一张黑藻织成的网。

“十二天了。”魅惑的声音提醒她。

德布劳内拼命别过细白的脖颈躲避耳边的热气,库尔图瓦凑到另一边,她就死死闭上眼睛,好像库尔图瓦是看一眼就会令人陷入不幸的女妖。库尔图瓦欣赏了一会儿她的挣扎,才放她落地。德布劳内拽紧书包带,尽力保持着从容,像被狗撵一样快的步伐泄露了她的慌乱。

她逃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