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国际历史课的教室灌满了黑暗的海水,目光像小鱼群聚集在快速切换的幻灯片上。“停!倒一下。好,就是这页。谢谢。”画面停在衬裙飞起来那一帧。教鞭抽在女孩动态模糊的大腿上,“先生们,小姐们,惨不忍睹!”德布劳内大声说,“丢失了一分!现在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上了!”她焦虑地在放映机和讲桌之间踱步,“为什么你的表现会如此糟糕!”德布劳内吐出的字像一块一块的山石一样堆叠在德布劳内身上。
鱼群好奇地游向座位上垂头的德布劳内,德布劳内抬头说:“我会表现得更好。”
“但愿吧,否则你会让我们输掉这场比赛。”
“我绝不会再输。”她的语气异常坚决。
德布劳内的下一堂课是心理课,按上周的安排,这堂课将要进行小组实验。而她的搭档是,蒂博.库尔图瓦。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当然。德布劳内抱着书本轻盈敏捷穿梭地在拥挤的走廊里。所以,她要抢先一步到达教室。
当库尔图瓦到达时,她会一边目光飘向后窗边的自己,一边俯身和老师交谈,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会浮现出讶异的神情。砰!德布劳内预判了库尔图瓦的方向,记一分!
“解剖”压着德布劳内兴奋跳动的心脏,白色乐福鞋密密交错前行,被它甩在身后的有:红色匡威帆布鞋、黑白条运动鞋、粉色碎钻系带凉高跟、蓝椰林人字拖、黑色马丁靴、牛津底软皮鞋、又一双牛筋底软皮鞋……
“喂,那个,凯蒂,对吧。凯蒂。”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德布劳内几乎跳起来:“放开我!”
那只手的主人将手举起来,摇头晃脑地回到他的朋友身边。那群男生是一类典型,头油和鞋油抹得一样多,牛仔外套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比同龄人坚实的小臂,打量人像还没学会控制排泄时一样直白赤裸。但是他们是学校社交界的焦点。和蒂博一样是焦点。为什么焦点总是讨厌的家伙?
“你没听见我们的话吗。”
“什么。”德布劳内警惕地说。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让那群男生夸张将手附在耳边,大笑着问:“你说什么?”
德布劳内像蚌一样紧紧闭合着唇。一分三十六秒,离上课还有一分三十六秒。也许蒂博已经到了。德布劳内再一次错失先机!
“蒂博.库尔图瓦是你的朋友,对吧。”
“不是。”蒂博这两个字让蚌张开一丝缝隙。
那群男生心领神会地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摆出深表同情的脸色,故作悄声道:“我们听说了。”
德布劳内没有说话,她心中已经有不妙的预感。
“你被你的好朋友库尔图瓦绿了的事啊。”
“所有人都知道。”
男生们居高临下地看面前娇小的娃娃脸女生——或者说女孩——面容圆润的线条如焗豆广告包装上的脸颊通红的儿童,金色头发修理得很短,眉上刘海两边也有像卡通人物一样的翘角。她的五官有种童真的模糊感,盯着她时只能注意到那双蓝黑色的圆眼珠。
比起同龄女孩的性吸引力,她有一种无性别的,更微妙的诱惑力。百分之九十九的青少年男性愚蠢得根本无法参透这种诱惑力的成分。正如他们无法理解布和棉花做的娃娃有什么好玩的。他们喜欢将一切玩具用于破坏,火车头撞在一起、机器人撞在一起、积木撞在一起、球棍和球撞在一起……玩具成为一次性用品。而布娃娃,你可以抱着她,亲吻她点缀了腮红的面颊,梳理她麦穗般的金发,给她唱摇篮曲。
她也可以,掐它、摔它、扼住它的喉咙。
娃娃不会窒息、不会摔碎、不会哭。
一个女孩若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获得了她的第一个布娃娃,这个娃娃会陪伴她终生。
完美的布娃娃。
“别伤心。”那个男生将胳膊搭在德布劳内肩膀上“那个不识好歹的荡妇,我觉得你比她,嗯……可爱多了。”他念荡妇两个字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个白痴说的是事实。库尔图瓦确实同时与三个,不,四个男人交往,一位本市理工大学大三年级的学生,一位不知是谁的中学老师,一位富有的房地产经纪人。最后一位是她们学校三年级的学生,德布劳内的初恋兼前任。那个男生和她上同一堂研讨课,他们都是插不上嘴,被挤出人圈的可怜蛋。在沸腾的人声中,他们忽然对视上。她比他早一秒红脸,他比她早一秒说嗨。在这门课结课的那天,她们正式交往了。
库尔图瓦知道这事后,将她圈在怀里挑剔了半天。
我爱他。她那时挣开库尔图瓦的束缚,坚定地回答道。
为什么。库尔图瓦有些阴郁地问。
你会爱上和你具有同样灵魂质地的人。她那时是这样坚定地回答。新的恋情像顺着溪流行驶的小舟般节奏舒缓,她们约会、牵手、拥抱、在电影院第一次接吻、他骑车送她回家,蒂博拉开窗帘,在温暖的灯光下向她们揶揄地微笑,他送她到家门口,腼腆地给她一个告别吻,在脸颊上。德布劳内怀着喜悦又淡淡失落的心情目送他离去,蒂博的窗帘已经不知道何时又拉上了。
也许下一次她可以邀请他在家里看电影。她们可以抱着薯片碗依偎在沙发上。然后,她第一次看到他站在自己家沙发前, 脸上是蒂博的口红印,裤子拉链没来得及拉上。他看她的目光很坦然,坦然得让她疑惑。后来他给她发消息:
“凯蒂,跟你约会太无聊了。”
“你还一直不给我操。”
“那可是蒂博.库尔图瓦。你理解的吧。对不起啦,别太生我气。别让蒂博跟我分手。”
你会爱上和你具有同样灵魂质地的人。德布劳内只想作呕。
“蒂博是荡妇。”德布劳内拿起肩上的手,挪开,半个德布劳内在空中摇头,“那你们谁睡到她了吗。”
他们面面相觑,迟缓的大脑需要反应时间,才能意识到棉花下藏着一枚针。
“一个也没有?”德布劳内学着他们的样子挨个刮了他们一眼,仰起圆圆的小脸,轻蔑地说,“知道吗,蒂博.库尔图瓦来者不拒,你们睡不到她,是因为你们连垃圾都不如。”
说罢,她早已蓄力的小腿一蹬,弯腰躲过后面抓来的手,贴着墙飞奔出去。她还有八秒钟。
八、七。
她听见后面怒吼的声音。
七、六、五、四。
她抵达拐角。
四、三、二。
她推开门。有的比赛,即便是落后也要继续。因为不到最后一秒,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Nirvana,凯蒂.德布劳内已经做出决定,她势必要从名为蒂博.库尔图瓦的烈火中重生。当她下定决心,便执拗地不会回头。因为这就是她的性格。
一。
后窗边两个座位空荡荡。蒂博没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