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这个小婊子!”无能狂怒的猴子在原地骂。

黑色马丁靴从贩卖机后走出。

手在头颅和肩膀之间游弋。她可以迅捷地袭击之间连结的部分,尖牙穿透退化的薄薄一层皮肤,刺入血肉,释放毒液,享受猎物逐渐停止心跳的过程。但是,那是野生动物的方式。她是社会化的动物,她有更高级的品味。

手搭在肩膀上。

头转过来,十分惊恐。脸红得像公牛的胆囊。真难看。一点也不可爱。指甲失去兴趣地在领子上打转。好几双眼睛都瞪着她,又转向德布劳内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不理解般怪异的呃声,现在脸是尴尬的紫红色,像公牛的睾丸。手滑在胸口,柔柔地拍两下,孱弱的心脏,平庸的心脏,让她更思念那个小小的有力的跳动。现在脸是粉红色,公牛舌头的那种难看的粉红色。

“她脾气真硬,是不是。”蒂博.库尔图瓦冲手下那个人笑了笑,又有点得意地说,“但是也很可爱吧。”

那群人面面相觑。动物天生会识别食物链的层级。他们对库尔图瓦望而生畏。他们需要汽车的铁皮,围出一块可以安全观赏的橱窗。你看过哈利波特吗,那块防弹玻璃消失后,所有的牛津软底鞋都为蛇让开一条道。

“怎么不说话?我们早上'打过招呼',你们可真令我印象深刻。”库尔图瓦意味深长地说。高挑的美人穿过他们,走到那个右手捏过凯蒂左手搭过凯蒂的倒霉蛋身边,嫌弃地看了看他长满汗毛的小臂,手不愿意碰猴子毛皮,她只好眨眨眼:“看来只有你懂我的品味了。”

倒霉蛋结结巴巴地说:“是……是。”

“那如果让你从我和她之间选一个人约会的话,你选谁呢。”

倒霉蛋接收到讯息,脸色变得古怪:“什么意思?”

“你选了我,就要和我约会咯。”

“你不是早上还对我们不屑一顾?”猴子的大脑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蒂博张了张唇,吐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所以,你选谁。”

倒霉蛋完全踩入陷阱,他的嘴角咧到颧骨:“选你。当然选你。我对怪胎没兴趣。”

愚蠢的,自作聪明的雄性。以为可以靠贬低一个女孩来讨一个女人的欢心。傲慢的,盲目自大的雄性。以为一个女人抢夺一个女孩的东西只可能出于嫉妒。

“在所有的情感体验中,喜爱属于积极的一类。但积极的情绪也有可能形成旋涡。当你的喜爱超出控制时,”教师在白板上写下"leuke agressie "这个词,“大脑的平衡机制就会起作用,这就是为什么积极情绪往往伴随着消极的情绪。”教师给她们发放了一组卡片和小片的气泡纸。

“实验者手里捏着气泡纸,观察者给你的搭档展示卡片,并记录每一张你的搭档挤破的气泡

数目。实验时间,十五分钟。然后我们再来收集和对比数据。”教师走到凯蒂桌边,“德布劳内小姐,一瓶锌片或者苦甲水也许会对你的咬甲癖有帮助。”

德布劳内将手指从唇间抽出,短短的金发让红耳朵无所蔽形。周围传来窃窃的笑声。

“你的搭档呢,德布劳内小姐。”笑声更大了。教师不明所以地示意他们安静。

“她没来。”

教师环视一圈:“你们哪一组愿意接纳德布劳内小姐吗。”

无人应话,连笑声也提着裙角溜走,生怕被抓住。其实德布劳内已经很习惯这种场景。人们评价她,太内向,太固执,有时刻薄,不讨人喜欢。她不伤心,不因此改变自己,因为她有最坚韧的壳,无论被卷到暴风骤雨的海面或是沉入一片死寂的深海,她都可以保存好最原始的自己。

“您让凯蒂去别的组,那我怎么办呢。”库尔图瓦站在教室门口,有些嗔怪。

库尔图瓦会在德布劳内意想不到的时候卷土重来。

半个德布劳内在半空有点气恼地锤了锤墙:“你怎么能又掉以轻心。”

如果光看脸你会以为她是哥特电影中孤僻的女主角,但实际上是——她像紫色的冷焰,点燃了其余人,刚刚像是在玩《寂静之地》游戏的其余人立刻亲亲热热地邀请她:“蒂博,来我们这儿。”

唯一一只天使还在德布劳内头顶盘旋。她没说话,眼睁睁看着库尔图瓦用她非常擅长拿捏的那种腔调笑着拒绝别人,然后向她走过来。德布劳内的口腔开始分泌津液,她想啃点东西,她必须啃点东西。

“你是不是以为我跑了。”库尔图瓦拉开椅子坐下。

她的无名指上有个没来得及咬掉的倒刺。

想点别的事。说话,别吞口水。

德布劳内理了理卡片,说:“你记不记得雪莉。”

指甲刮过气泡薄膜,微微用力就可以轻易戳破。

“那只烦死人的猫。”库尔图瓦徐徐向德布劳内展开笑容,唇角的弧度妩媚如一朵罂粟,“当时你和现在一样,生了好久的气。”

雪莉是一只纯白的缅因猫,是德布劳内先生的一位朋友赠送给凯蒂的礼物。雪莉性格乖巧,只有些黏人的毛病,却古怪地与库尔图瓦天性不合,双方第一次见面就各自付出了柔顺黑发和漂亮白毛的代价。后来不知库尔图瓦用了什么办法,那猫对她态度大变,亲近无比。这让德布劳内有些失落。大家都更喜欢蒂博,她以为雪莉会不一样。

德布劳内一家前去英国度过圣诞节后的一周,女佣放了假,德布劳内太太拜托库尔图瓦太太代为喂养小猫。库尔图瓦自告奋勇,德布劳内临上车前,一小片雪花落在她后颈,她心中有隐隐不安。但是她回头望去,库尔图瓦抓着雪莉的爪子向她摇摆,然后低头亲了亲雪莉的额头,小猫充满信赖地舔舐着蒂博唇角。那场景比最刻奇的广告片还温馨。

德布劳内皱着红红的鼻头向她最喜欢的小猫和小狗说再见,在德布劳内先生的催促下钻进汽车里。

等她回来时小猫已经饿死,变成瘦长僵硬的一条,张开的嘴里牙尖铁青,猫笼里全是它挣扎的抓痕。女佣将小猫尸体扔进垃圾箱,它连同火鸡腿骨、剩下的生菜叶、软塌塌的饼皮一起被巨大的垃圾车送进工厂搅碎,成为某片田地的肥料。

“可爱侵犯,这个词的意思是,可爱的事物不仅会让我们产生怜惜一类的感情,还会让我们产生破坏的欲望。心理学研究表明,越是观看可爱的照片,被观察对象会挤破越多的气泡。今天我们要复刻的就是这个实验。好了,你们可以开始了。”

德布劳内将手中的卡片翻转过来,卡片上是一只成年体型的猫,和雪莉不是同一个品种,不是同一个颜色,但是它有一双和雪莉一样的眼睛:充满信赖地望着镜头。

库尔图瓦和它对视。

德布劳内从睡梦中惊醒,窗户像被动物的爪子挠一样发出难听的声音。她那一瞬间就知晓来客姓名。被瘦长鬼影纠缠的小孩,装聋作哑是唯一的逃生方式。

德布劳内在记录表格上写下“0”。

成年猫:0。

那声音不折不挠,附带上小猫一样细细的叫声。

幼年猫:0。

“凯蒂,我好冷。”

她听不到。

那声音渐渐消失,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可怜兮兮地轻声喊:“凯蒂,我好痛。”

德布劳内的脚踝摩挲了一下。

成年犬:1。

她听到了。阴影从窗缝流淌下来,拉成细细的一条,拉着她的双腿走到床边。瘦长鬼影和传说不同,她是一位小姐,她有一双痛得泪汪汪的眼睛。

德布劳内叹了口气,把窗打开。

幼年犬:16。

库尔图瓦带着一身深冬的冷空气顺利爬进房间。她像大型动物一样扑倒了德布劳内。

成年男性:0。

成年女性:6。

男性儿童:1。

在这一年库尔图瓦的身高又窜了十二厘米,她几乎每隔几个晚上就被生长痛所折磨。鹅绒和热水袋救不了她。痛得很难受的时候,她只有抱着她的布娃娃才能有一点点安慰。

布娃娃的肉是软的,体温是热的,库尔图瓦的膝盖不顾德布劳内死活地抵在她肚子上,像要嵌进去一样,让德布劳内的内脏被挤压得无处容身。德布劳内的口鼻间全是她的头发。

女性儿童:34。

她拍了拍库尔图瓦的背,对方一动不动。

“蒂博,起来,去床上睡觉。”

库尔图瓦埋在她颈侧,闷闷地说:“我很想你,凯蒂。”

人类就是这样被欺骗的。她有人的心跳,她有人的体温,她怎么和我不是同类呢,如果她一直长久地陪伴我,我怎么不能驯化她呢。

当德布劳内检阅往事,不惭愧地承认,她对库尔图瓦的情谊也是一场自作聪明。

两个女孩枕着同一个枕头,怀抱着彼此,热烘烘的暖气仿佛可以融化一切。

“蒂博,不要再这样了。不然总有一天,我会不喜欢你了。”

库尔图瓦打了个哈欠,不在意地说:“你不会的。”

“我会的。”德布劳内说,她努力地想要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如果你再做我讨厌的事,我对你的喜欢就会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流走。”

睡意的潮汐冲刷着库尔图瓦的意识,她舒适地哼了一声:“那属于我的沙子还有多少呢。”

德布劳内认真地想了想,丧气地说:“还有满满一瓶。”因为蒂博是她的好朋友。

“好吧……”库尔图瓦断断续续地回答,陷入梦乡。德布劳内的眼睛也合上了。她们一起沉进海底。德布劳内抱着库尔图瓦细长的腰,吐出的空气全变成哔哔啵啵的小气泡在她头顶炸开,她感到窒息,比手画脚,蒂博看着她笑出声,你在做什么呀凯蒂,跳舞吗。德布劳内绝望地想,她要死了。蒂博会不会后知后觉地掉眼泪。她想告诉蒂博,没有关系,我已经提前原谅你了。因为你不是故意的。

她张开嘴,最后一口空气消逝在唇边。那是她此生只一次的为库尔图瓦完全张开壳,无穷的海水裹挟着砂砾倒灌进来,那苦涩的余味残留十数年。

她又忘记她是一只蚌,在深海也不会死的蚌和蒂博也不会为故意伤害她掉眼泪的事实。

那天她把所有的呕出的海水和沙砾都锁在门板后面,等了好久好久,也没等到一句对不起。库尔图瓦却干净清爽地站在陆地上,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真有那么生气吗。”

库尔图瓦背叛了德布劳内

库尔图瓦没有对德布劳内说对不起

=

库尔图瓦不再是德布劳内的好朋友。

公式成立。

“但是如果你不注意,总有一天,它会从桌子上摔下来,变成碎片的。”这句话蒂博.库尔图瓦没有听到,或者故意没有听到,不重要了。

时间到,德布劳内离座提交表格。库尔图瓦两条长腿挡在过处,“我在想,还有一项很有趣的数据可以提交。”她盯着德布劳内的脸,修长的手指握成的拳中传来气泡不断炸开的声音,然后塑料薄膜在她手心徐徐展开,“你数一下,多少个。”

每一颗都是瘪瘪的。

花就在她手心,德布劳内疑惑为什么自己真的像假装鬼影并不存在的小孩一样这么多年都

没看见它。

库尔图瓦的把戏对德布劳内再也不起作用。

德布劳内盯着库尔图瓦的脸,将背在身后的手向库尔图瓦展开,那儿也是一张气泡纸,已经被她握得汗津津,每一颗饱满的气泡都闪着光。

“这个实验我读过相关资料了。其实气泡的数目不止是代表喜爱或者破坏欲。还有一种观点是,弱小事物以一种独特的面貌展露对你控制的企图。如果你的本能足以抵御它,就可以控制挤压这些气泡纸的冲动。从数量对比来看,我更喜欢这种说法。”

库尔图瓦愉悦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德布劳内听到她进球的声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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