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因为父母忙于离婚,整个过程称得上漫长,令所有人心烦意乱,蒂博不得不前往姨妈家,藉以度过一个相对和平的假期。蒂博需要一个平静的暑假,他忙着准备接下来秋天会到来的、当地足球青训队的考核,若通过了考核,蒂博就能顺利升入青训队,成为一个准后卫——这是他当时在球队担任的位置,若不能通过,蒂博的“足球梦”就到此为止了。不过,实话实说,根本没有足球梦这种东西,蒂博不喜欢足球,踢得好是一回事,蒂博更讨厌念书、考学那一套,于是爸爸说,你总得做些什么吧。足球不是梦想,只是爸爸口中的“些什么”。蒂博喜欢可乐,啤酒,电子游戏,漫画书,漂亮姑娘,而这些不包含在“些什么”内。正如他的堂姐不能被包含在漂亮姑娘的集合。

第一次看到凯文的时候,蒂博正口干舌燥地等待一杯冰水。他上错了公交,姨妈的家在城南,再往南郊区的一处,等蒂博坐车到城北才意识到,不得不调头,到姨妈家已经是傍晚了,约莫六七点。盛夏时分,有六、七小时,蒂博滴水未进。空气中飘过一丝人工柠檬的气息,某种洗衣皂的味道,柳木制成的门框内,一个金发姑娘冷冷地注视着蒂博,像是不高兴似的。她的皮肤很白,像是一头小牛,你懂吧,蒂博不会用“小牛”这种词形容任何一个和漂亮沾得上边的姑娘。她看起来比他还小,穿着蓝色竖条纹连衣裙,露出的胳膊和腿白皙而结实。蒂博是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被女孩吸引注意的人,就算此刻他渴得要死。是女孩的眼睛让蒂博回想起初衷。冰蓝色的眼睛。“水!”。蒂博指着喉咙,“快给我,我要渴死了。”女孩不急不徐地取出玻璃杯,从雪柜取出冰块,加直饮水,蒂博把水倒进嘴里,又要了一杯,又要了一杯,咽喉的焦灼终于平息,蒂博满意地抹嘴,他又有精神来打量眼前的女孩了。“你是谁?”女孩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蒂博,蒂博以为自己又走错地方了,“4403号。”蒂博从裤兜掏出纸片,“不是这儿吗?姨妈家。”“我是说,”蒂博想了想补充道,“玛丽莲姨妈家。”“是。这里有一个叫玛丽莲的女人。”女孩用侦察小偷的眼神侦察着蒂博,“所以你是谁?”“呃,”蒂博有些弄不明白了,“姨妈没说过有个叫蒂博要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吗?”“她口中的蒂博是个小孩子。”女孩抱起手臂,“还是说你就是蒂博?”蒂博脸红了:“我就是蒂博。不是什么小孩子,我已经十四岁了。”想必姨妈对蒂博的印象还停留在两三年前。去年蒂博已经开始变声了。因为尴尬,此刻蒂博的嗓音显得比平时还要低哑。女孩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或者同意。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幕,蒂博想,凯文是个多么奇怪的姑娘啊。从那时起。给陌生男孩一杯杯倒水喝。所以你就是蒂博?有哪个小孩会这么描述自己的母亲:这里住着一个叫玛丽莲的女人。十四岁的凯文向楼上走去。刚刚斜倚着的,被漆成金色的厨房的门像个画框。她的身后是一扇高高的窗户,楼梯间,所以没装窗帘,窗玻璃干净得像是不存在,一定有绿头苍蝇一头撞上去,撞死过。窗外是粉色的斜阳。夜色像一杯逐渐斟满的浓浓的茶水。“你不要跟上来。”凯文回头,吩咐道,“我在下棋。不希望其他人打扰。妈妈——玛丽莲很快就回来。”“好的。”蒂博点头。“饿了有馅饼。”凯文指指蒂博身后的雪柜,“也有冰淇淋。”“好的。”蒂博点头,“去下棋吧,我不会打扰你。”凯文若有所思地盯着蒂博看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空气中那缕本就似有若无的皂香消失了。她看起来真像一头小白牛啊,蒂博想,有一对金色的牛角,若被惹恼了,会把你顶得肠子流一地。

凯文比蒂博还要大几个月,是蒂博的堂姐而非堂妹。过了几天蒂博才知道,凯文和他一样,是个准运动员。不过是一项不消站起来就可以进行的运动。凯文比划了一下,“这堆东西,你不要碰。嗯,要碰得告诉我一声。”八乘八的黑白格,几十块棋子。几本书,封面上都写着“国际象棋”几个字。蒂博才不会碰呢。看了只觉得头疼,他从来弄不懂那些规则。“好的。”蒂博点头,他不想惹凯文心烦,在凯文的地盘,惹她心烦纯属自讨苦吃。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他愿意表现得乖乖的,让凯文舒心,只要无损自己的快乐,蒂博是一个乐得讨其他人欢心的男孩。凯文没有表现出被讨好了的模样,她看了一眼蒂博。她面无表情看你的时候总是冷冷的,或许和长相有关,高高的眉骨,紧绷的嘴角,诸如此类;或许跟眼睛的色调有关。蒂博不自在地在牛仔裤裤腿上抹抹手。得等上一段时间他才能习惯,凯文的目光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与其说是冷冷地看了蒂博一眼,不如描述为淡淡的,漠然的。“其他,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凯文耸了耸肩,“当成自己家就好了。有游戏机,但我没时间陪你打。”凯文走向电视柜,打开,向蒂博展示其中的卡带,马里奥一类,很普通。不过数量不少。有几盘,蒂博早就通关了,但不介意再玩一次。蒂博没想到凯文是个爱打游戏的姑娘。她看起来那样严肃。“就这些。”凯文蹲在地上,往书包里塞书、笔记本和圆珠笔。动作因心急而显得粗暴。蒂博将桌上装满柳橙汁的运动水壶递给她。“谢谢。”凯文没看蒂博的方向,拨开被汗水粘在脸上的发丝。凯文将头发剪得很短,从蒂博的角度看去,像一朵金色的蘑菇。脸红红的,耳朵、面颊上长了痤疮的部分显得尤其红。她没再穿那天那条蓝色的棉布裙子,换了一身运动服。“我要去学校和老师对练。”凯文坐在阶梯上换鞋,“中午回来。只能吃超市买的三明治。你喜欢什么口味?”蒂博不知道有什么口味,便说,和你一样。凯文走了,蒂博终于松了口气,他很少忌惮哪个女孩子,男孩也一样。蒂博很少在同龄人面前感到紧张。但凯文的注视令他不自在。不是说讨厌这种注视。蒂博一边摆弄游戏卡带一边想,绝不是。蒂博合上了电视柜,玻璃橱窗上颤颤巍巍地浮现出一张漂亮的面孔——你甚至可以用浓艳形容它。宽阔、明亮的额头,仿佛永远湿乎乎的眉毛和眼睛:笔刷蘸饱了油彩刚画上去的,因而显得泷漉。这就是蒂博不习惯其他人漠然对他的理由:至少其中一个。也不单纯因为凯文的淡漠感到不自在,凯文给他的感觉是那种,无论如何不会服从潜在社交规则的人。蒂博和大多数人一样,不习惯同这类型的人相处。凯文告诫蒂博,不能动她下棋的工具,但其他地方随他使用。使用当然包括搜索。蒂博打算到处看看,他以为自己只是对陌生环境的好奇,实际上,他有点感兴趣凯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怎样一个姑娘。这层意思,蒂博自己没有感觉到。蒂博翻看着凯文的教材,飘出一张成绩单,比蒂博的好很多,但说不上好,蒂博才反应过来他们念同一年级。地理是A,其他都是B,和蒂博想象中有差距,他以为下棋的都是些头脑灵光的人。考试成绩很好的人。蒂博将成绩单放回原处,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侵犯他人的隐私了。蒂博觉得,又不是翻看一个女孩的床铺、衣柜,他也没过分到要去翻看一个女孩的床铺、衣柜。蒂博翻看着属于凯文的一只杂物箱,他其实想找找有没有相册一类的东西,然而只找到一本号码簿,当然,上面全是一些他不认识的人名。几只磨破了的网球。一些电影票。一件用料很少的灰色背心。蒂博拿在手里看了看,意识到这是一只胸罩。蒂博手忙脚乱地将胸罩塞进箱底,又小心翼翼地将内容物铺平,试图掩盖翻找过的痕迹。他努力回忆着这只箱子原本放在何处,对,就在窗帘的阴影之下,蒂博用眼睛丈量着同窗户的距离,将箱子放回原处。他认为的原处。凯文带回了两只鳕鱼夹心的三明治,蒂博讨厌鱼肉,但什么也没说,他吃的没滋没味,一心祈祷凯文没有发现箱子被动过。凯文一副疲惫的模样,为自己倒了杯汽水,支使蒂博打开电视,蒂博照做。极其简单的午饭后,凯文在客厅午休,蒂博回阁楼午睡,无论如何担心,下午他还得练球。阁楼狭小,但是这栋房子最凉爽的地方,这很反常——明明承受着最剧烈的日照。是姨妈分配给蒂博的空间。光睡觉很舒服。蒂博缩在凉幽幽的薄被里,因为过于紧张——紧张给凯文发现箱子被动过,为了放松,蒂博手淫了一次。他终于感到疲倦了,睡意像一阵阴翳似的袭来,渔网一样兜头罩住了蒂博。蒂博沉沉地睡着了,一觉睡到太阳落山时分,玛丽莲姨妈叫他起来吃饭,蒂博吓了一跳。蒂博脚步错乱地下楼,餐厅杏色的灯光下,凯文低着脑袋,左手拿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弄着鱼排,被淡金色的柳木门框框成了一副画,一位白皙、健康但说不上好看的少女。那套黑色的、缀有珠饰的运动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凯文光着脚,盘腿缩在椅子上。当时的蒂博还不知道,今后很多次,当他注视对方的时候,对方都在类似的构图内,窗框,门框,家具形成的构图,令她看上去像一副粗劣的油画,也可以说,像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有一瞬间蒂博以为她发现了。凯文看了他一眼。蒂博感到自己的心被吊了起来。“菜凉了。”凯文将目光收了回去,继续翻弄鱼肉,蒂博可算看明白她在做什么,她将那片肉翻来翻去,确保每一处均匀地沾上酱汁。“玛丽莲上夜班去了。吃完记得洗盘子。”那是她盘子里最后的一片肉,玛丽莲姨妈的餐具已被收走,凯文咽下鱼肉,也收走了属于她的盘子。凯文没有发现箱子被动过,至始至终都没有。

暑假的每一天,凯文九点不到去学校练棋,雷打不动的,十二点到家。蒂博通常十点起,意味着他每天有一个半小时左右的自由空间,说是自由活动时间,这一个半小时的大部分,蒂博都用来搞侦察了。他如愿找到了几本相册,里面夹的大多是姨父姨妈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蒂博的妈妈出现在其中的两三张上。蒂博辨认了有一会儿才辨认出自己的母亲。凯文的照片不多,要么是婴儿时期,稍微长大一点,照片中的凯文永远显得很愤怒,不知在愤怒什么,或许单纯的讨厌镜头吧。蒂博想找到凯文的日记本,然而没能找到,直到蒂博停止搜索活动的那一天。或许凯文根本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中午,二人吃凯文带回的方便食品,通常都是三明治,一个鱼肉夹心的,一个鸡柳或熏肉夹心的,蒂博讨厌鱼肉,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告诉了凯文。下午蒂博在公寓前的草坪上练习足球,凯文在自己房间里研究棋谱,要么睡过长的午觉,偶尔的晚上,二人会一起打游戏。凯文和蒂博相处的不错,在一起的时候,二人都不怎么开口,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蒂博就知道该把叉子、调味品或是卡带递给凯文。渐渐地,蒂博不再忌惮凯文,在他见识凯文发脾气之后。只要在学校输了棋,凯文就会发脾气,能找到借口最好了,比如有一次,凯文硬要蒂博承认是他喝光了她冻在冰箱里的雪碧,蒂博没有,二人于是大吵。实在找不到由头,要发脾气便直接发了,极少数的情况,凯文会气得在客厅的枫木地板上直打滚。不是说她疯狂或是幼稚什么的,她只是好胜。说白了,他们当时也只有十四五岁而已。只要在学校输了棋,凯文便吃不下午饭,蒂博的午餐便也跟着泡汤。诸如此类,各式各样的情况都出现过。但她不怎么哭。蒂博想,他好像真没看凯文哭过,只是生气,又是跺脚,又是吼叫,玛丽莲姨妈要她好好坐下吃饭,她却抓着门框不丢手,她能一个人杵在角落生气,一杵就是几小时。时间一久,面对这种情况,玛丽莲姨妈干脆不管她了。凯文杵在客厅的角落,不知道的以为她在面壁自省,蒂博希望她能早些消停,他实在做不到一个人杵在他身后发火,他搁电视机前打游戏。试着打了一会儿,多少还是难受,直接导致今天的马里奥始终踩不准蘑菇。蒂博甚至可以感受到一团火在他背后熊熊燃烧,一刻不停地发出热量。蒂博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柄。“别生气了。”他试着开动脑筋,想想自己生气时最需要什么。蒂博想起凯文大半天没吃过东西了。蒂博拿裹了糖汁的法棍去戳凯文脸颊,希望香甜的气味可以打动凯文。凯文脸被戳凹了一块,留下黏糊糊的印子。凯文一巴掌就把法棍扇到了地上,仍旧一声不吭。蒂博有点生气,打扰他玩游戏也就算了,脾气还这么大,蒂博边弯腰,去捡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半的法棍;一边咕哝,干什么和吃的过不去。蒂博捡起来就往自己嘴里送。凯文劈手夺过,蒂博还没反应过来,法棍就进她肚子了。凯文看也没看蒂博,径直往冰箱的位置走去,忙活了好半天,回到客厅时,脸上还挂着薄荷叶,晚上喝剩的罗宋汤的痕迹。蒂博抄着手,在客厅等她,这幅画面类似的,在他们以后的人生中还会出现很多次,终于打算认真地、背着所有人在一起的那一夜,分手的那一夜,很多很多的夜晚。开灯或是不开灯,蒂博坐进沙发,或倚着门框,吸烟或不吸烟——燃烧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只一眨一眨的红眼睛。凯文对着窗户或是墙壁,二人不发一言。直到大理石做的烟灰缸飞向其中一人的脑袋。臭烘烘的烟蒂洒了一地板。三十岁的蒂博回想起,觉得他和凯文的相处比起人类更像动物,要么咬,要么打,要么操。而这正是故事的开头。比之后一切都还要清纯的开头。如果真的可以擦除和蒂博相关的所有记忆,凯文仍然愿意保留的开头。头顶杏色的灯光,夏夜湿漉漉的空气中残存的食物的气味,隔着天花板传来的妈妈轻轻的鼾声,电视机发出的冷冷的光线,马里奥一遍又一遍的悲鸣,穿着条纹睡衣的蒂博,睫毛在他缺乏血色的脸颊投下的阴影,他抱着臂等待她平息下来,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如果没有这个开头,之后的一切就是没有意义的,至少对凯文而言是这样。当然,得除开和夏尔有关的部分。

“我像马里奥,”蒂博拿肩膀去撞凯文,“你像路易吉,是不是?”电视机发出的蓝光在凯文苍白的脸颊上来回滚动。路易吉是马里奥的兄弟,一个不怎么讨喜的卡通形象,穿着绿色套装,敏感而寡言。蒂博和马里奥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只是喜欢当主角——马里奥是主角,此刻由凯文操纵。刚刚那番话的目的就在于,蒂博希望可以交换一下操纵的角色。凯文没有理会蒂博,或许因为说话分心,由蒂博操纵的绿衣小人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凯文将手柄扔在地上。“不玩了,你玩得太烂,老是输。”说完掉头就走,“你自己爱玩哪个玩哪个吧。”双人模式比单人模式有趣得多。蒂博手忙脚乱地关掉游戏机,跟着凯文上了二楼。不知为何,不像这个年龄段大多数的男生,蒂博挺享受“堂弟”这一角色,或许因为新鲜吧,凯文支着他干这干那他也不讨厌。蒂博不介意跟在凯文屁股后头。凯文翻了会棋谱,回头看了蒂博一眼,蒂博就坐在她卧室的角落,凯文没说蒂博不可以跟进来,蒂博便跟了进来。也没有看她,像是根本没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别人,与其说蒂博在发呆,不如说他正伪装成一株生长在阴暗之处的虎耳草。蒂博并不发出噪音。这是他机灵的地方,他很少主动和(正在生气的)凯文说话,但总有办法引诱凯文同自己说话。“你没自己的事干吗?”凯文一脸狐疑。“目前,没有。”蒂博摊手,像在反问,我打扰到你了吗?凯文盯着蒂博无比真诚的脸看了一会儿。“没事做就帮我念棋谱吧。”凯文把书递给蒂博。蒂博很开心,像是获得某种殊荣。他看不懂棋谱。一个或几个字母加上一个数字。如此模式,无限重复。像化学式也像咒语、天书。凯文说,你不消懂它的意思,照着念就可以了。凯文侧躺在蒂博脚边,其实是距离蒂博还有两三尺的位置,从蒂博的角度看去,二人仿佛挨得很近。凯文背对着他。因为姿势,衣料被绷在肩胛骨上,蒂博得以发觉:凯文有着比多数女孩子都要结实的背部。凯文的头发比他刚到时长了,那时仅仅齐耳,现在还差一点垂落到肩膀的位置。散落在晦暗的枫木地板上,像一只淡金色的水母。阳光一样柔顺,一样明亮的头发。蒂博有时认为,这就是凯文身上最好看的地方。他想拿脚趾将凯文的头发撩起来,但预感对方会生气,所以忍住了。没有任何作践的意思,如果凯文想用脚碰碰蒂博的头发,甚或脸颊,蒂博会很乐意。脚是凯文身上另一吸引蒂博注意的部分。凯文不小心踩到过蒂博:很软,热乎乎的,感觉不到骨头。这双脚可以通过一整条走廊而不发出任何声音。像猫科动物一样。人类长着这样的脚,几乎令蒂博感受到一种神秘。凯文坐了起来,一把夺过蒂博手中的棋谱,“念的什么,”凯文对着书检查了片刻,“念错了。”

蒂博在仓库找到姨妈年轻时骑着上下班的自行车,原本靛青色的车身氧化成了雾一样的颜色,好在关键机件锈蚀不算严重。蒂博拿磨砂纸擦了又擦,然后花一下午的时间,骑这堆破铜烂铁绕了镇子一圈。“你这样肯定选不上青训队的。”凯文表示,她就没见着几天蒂博按时训练。蒂博根本不在意凯文说了什么,他拍了拍自行车坐垫,“我明天接你回家吧。”

一到学校,蒂博就吸引了不少女孩的注意,也有男孩。吸引女孩子注意的是蒂博好看的脸,吸引男孩们注意的是蒂博高大的身材,以及漫不经心的态度。大家不敢相信,不起眼的凯文有一个这么酷的堂哥。凯文没有解释,事实上,蒂博比她还小。凯文不是不明白受同龄人追捧的那种类型,可是说心里话,她觉得所谓的漫不经心很傻,令她反感。如果年龄再大一些,凯文会说,这是一种虚伪的人生态度。比如此时此刻。凯文的好朋友杰西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追问蒂博的联系方式,蒂博笑了笑,让她打凯文家的电话就好。回家那条小路又窄又颠簸,好几次,凯文都怀疑轮胎给石头刺破了。凯文坐在蒂博身后,屁股被颠得很痛。她害怕掉下去,只好环抱住蒂博的腰肢。骑车只要十分钟不到,走路将近半小时。凯文不会骑车。之后每一天,蒂博都到学校接凯文下学。很快,蒂博便和凯文的同学们混熟了。晚饭后,蒂博不再缠着凯文陪他打游戏,多的是孩子约蒂博外出游玩。凯文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那些场所他们是不会带凯文去的,凯文正好不感兴趣,也不认为这样的事情和自己有关。玛丽莲姨妈上夜班的日子,蒂博会疯到半夜才回家,有些时候凯文已经睡了,有些时候凯文还坐在蓝蓝的电视屏幕前,握着手柄。蒂博会上前陪她打几局,一边往嘴里灌凉水。凯文总是抱怨蒂博身上的味道很臭。一种甜滋滋的烟熏火燎的气味。凯文得知蒂博以一种可以被称为玩弄的态度对待一个她认识的女孩。凯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不认为自己可以做什么,以为时间一过事情就跟着过去了。通常还没下课——也就是说,十一点半不到,凯文就能从窗户看到蒂博毛茸茸的脑袋,有几次,他隔着玻璃对她做出夸张的鬼脸。凯文焦虑地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蒂博还没有出现。她打算自己走路回家了。直到现在,凯文丝毫没有担心是否出现了任何意外的状况,她觉得,蒂博只是睡过了头。途径一条小河,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凯文向桥下望了望,就看到一颗湿淋淋的脑袋沉浮在青灰的河水中。河水并不湍急,凯文小时候经常跟妈妈一起在这条河里游泳。所以“有人会在这样的小河中溺水”,如此想法是很奇怪的,凯文甚至会觉得,这么想的人属于神经质。一开始,她以为那是一只被风胀满的黑色垃圾袋。紧接着,她看到了被水抬起的蒂博的脸。滑叽叽、冷冰冰的鱼擦过凯文的小腿,还有滑溜溜的淤泥、水草。好像呛了点水。沙子混着河水冲进嘴里,还有一小部分灌进了鼻腔。一股腥味,凯文感受着,同时调整气息。等把蒂博带上岸,凯文只觉得全身骨头都散架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失温了,只是奇怪阳光如此浓烈,自己却哆嗦个不停。水下的蒂博沉重的像一具尸体。又冷又湿的衣物麻绳一样纠缠着凯文。她直觉应该脱掉。甚至没心思去查看蒂博是否还活着,等凯文把除内裤之外所有衣服都脱掉了,蒂博终于咳出了一大口水。他们躺在沿河生长的、高高的野草丛中,野草柔软又锋利,在二人的腿和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尤其是凯文——蒂博仍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不怎么动。凯文翻转身体,让阳光帮助自己回复体温。草被八月的太阳晒成了一床粗糙却柔软的被子。苍蝇、蚱蜢和吸血虫在二人肌肤之上弹跳、翻飞。草屑飞了一点进凯文眼睛里。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就是睡眠。躺在暖洋洋的草甸上,凯文睡着了。体温过低的状态下入睡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之后凯文和蒂博都在心里谢天谢地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凯文途径石桥时没有向下张望;如果那天蒂博溺水的位置在距离河岸更远的地方;如果蒂博认真锻炼,达到了教练要求的体重——青春期的蒂博有体重过轻的烦恼;如果蒂博没有中途醒来,而是放任二人昏睡过去……他们中的一个就活不成了。或者说,他们都就活不成了。后来蒂博告诉凯文,是詹姆把他推进的河里。詹姆是凯文的同班同学,为了那个女孩同蒂博争风吃醋,他当然不想弄死蒂博,只想给蒂博一点“教训”。不过有些时候,小孩子的教训没轻没重,而且远比成人所想象中来自孩童的报复残酷。凯文没说的是,她觉得蒂博有点活该,真正倒霉的人只有她自己。在蒂博的叙述中,他为凯文套上裙子后,就背着凯文去到医院。凯文那天穿的胸罩连同鞋袜不翼而飞了。蒂博说,他觉得没必要带走,就将它们留在了原地。这是实话。

没说的部分是,蒂博在半人高的草丛中醒来——蒂博的记忆中,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被铁水般的阳光炼醒的。有那么几秒钟,他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看到身边没穿衣服的凯文,渐渐拾回了记忆——渐渐适应着劫后余生,失去时空概念的头脑。理智残存,蒂博想起自己不能背着一个只穿一条内裤的少女出现在大街上,他看到了那条蓝色的棉布裙子,他们第一次见面凯文穿的,下摆已经被水边的岩石挂成了布条,但聊胜于无吧。蒂博抱不起凯文,只能拖着她坐到自己两腿之间,昏迷的凯文身体格外柔软,蒂博有点想入非非,但还没糊涂到在这种情况下占凯文的便宜。这种情况——可能会死人的情况,死的人是他堂姐,造成这种情况完全是蒂博的原因。鞋袜和胸罩不必穿了,将裙子往凯文身上套的时候,蒂博的指甲擦过凯文的乳房,他想认真摸一摸,但恐惧鞭打着蒂博。到了医院,蒂博淡淡地懊悔,他认为错过这次机会恐怕没有下次了。医生在询问情况后,也为蒂博开了药,除了涂抹伤口的,还有内服的,吃下后蒂博感到昏沉。他趴在凯文身边的病床上睡着了,并且做了梦。来苏水味道的梦中,他得偿所愿,好好摸了摸凯文的胸脯,还有其他,任何他想触摸到地方。骄阳下,被青草掩映的凯文的皮肤晶莹如同羊油。但没有更进一步了。醒来后的蒂博意识到他想对凯文做对那个女孩做过的事,甚至更加过分的事,如此迫切的欲望几乎带来了生理性的疼痛,蒂博感到胃部正在抽搐、翻沸,胸胁下方有一簇火苗炙烤着蒂博的心脏。他实在不愿在医院的厕所手淫。他没有想到他们是在乱伦,也没有翻来覆去地思考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不漂亮的亲戚,此时此刻,他只感觉,对凯文抱有情欲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好像不是今天发生了,而是发生在很久以前。发生在他还在勾引另一个可怜的女孩子的时候。发生在更远的远古。像胳膊一样与生俱来。蒂博对着自己的影子笑了笑,这样的说法太煽情了,连他自己也接受不了。医院里大块时间,他想的是,凯文大概不愿意接受他的诱惑,随之而来的思考,他要如何诱惑他的堂姐,使出浑身的本领,如何努力才能使她屈服。

由于溺水事件,蒂博被排除在那个集体之外了,蒂博不觉得委屈,也不怎么难过。他又有大把时间和凯文黏在一起了。蒂博照接凯文下学不误。有次遇到詹姆,蒂博只是笑了笑。蒂博将杂物箱中凯文的内衣取了出来,蒂博不去想为什么内衣会出现在杂物箱内:只需要确定没有任何人会发现他的行动,就可以了。外出时,蒂博将它藏在足球包里。一个人待在阁楼无聊时,蒂博便将它取出来。蒂博将灰色的内衣放在鼻子上,他想嗅到一些更私密的味道,比如想象中所谓少女的暖香。可是没有。除了凯文任何一件衣服上都有的那种气味,就只有浓浓的灰尘的味道。蒂博的鼻子很灵。有一天,他闻到糊味,大叫着火了,后经验证是邻居家烧糊的牛奶,凯文便说蒂博是汉尼拔,那个食人魔。虽说嗅觉灵敏,但还没有到汉尼拔的程度,蒂博闻不出凯文什么日子来的月经,在他的嗅觉世界中,凯文一直都散发出同一种气味,非常恒定。玛丽莲姨妈身上的味道会变化。事实上,多数人身上的气味每一天都有着轻微的改变。蒂博曾嗅着内衣自渎——没多爽,事后倒有挥之不去、淡淡的恶心。之后蒂博便不再这么做了。偶尔同凯文吵架后,蒂博会把这小得可怜的一片布当作沙包倒是真的,他把它想象成凯文的肚子,锤了几拳。只是一片布,可以想象,手感不好。蒂博一个人跪坐在黑暗的阁楼,将内衣叠成一个稍厚的小方块,又打了几下。到后来,虽然对凯文的恨意仍未消除,他倒有点可怜起这件内衣了。既不愤怒,也不兴奋的大多数夜晚,蒂博将它放在枕头一侧,充当陪睡手偶。称作手偶是有原因的,蒂博时常将内衣包在自己的拳头上,模仿凯文说话的样子。他隐约感觉得到,凯文将自己当作了一个头脑不灵光的家伙,可在他看来,凯文也没多聪明,她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方式有点死心眼,蒂博在心中嘲笑凯文。倒是没什么恶意。他觉得这样的凯文又可笑,又可爱。与其说蒂博将内衣想象成凯文的胸脯、肚子——凯文身体的某部分,不如说蒂博将它当成了一件象征凯文的东西。蒂博喜欢以物品来代指人。比如代指他自己的是一只毛绒长颈鹿,还小的时候妈妈买给蒂博的。蒂博妈妈的名字“夏莉”就绣在长颈鹿玩具的屁股上,用的是一股质地良好的橘色丝线。蒂博还记得,刚买来时玩具的毛色是鲜亮的、惹人喜爱的柠檬黄,如今,那鲜嫩的黄色早已暗淡。买来时,夏莉开玩笑地说,这就是蒂博,蒂博会长得比爸爸妈妈都高。如此说法可能早都被夏莉遗忘了,蒂博却一直记得,并将自己和玩具牢牢关联在了一起。十四岁的蒂博已经长得比夏莉高了。蒂博和夏莉长得非常相像,可以说,蒂博离少女时期的夏莉只差一顶假发。就连神情也是。一个模具倒出的两块肥皂。敛着睫毛,漫不经心又阴郁的模样。就是这种漫不经心和阴沉,吸引住了蒂博的父亲。

十五岁的凯文依然保留着自己的初恋。凯文没交往过恋人,连普通男性朋友也没几个。学下棋的地方有个愿意同她说话,和她分享从家中带来的午饭的男孩,名字叫艾登。凯文偷偷喜欢过艾登。艾登同凯文分享食物并不出于特殊的照顾,只是一种慷慨的本性。艾登长着一张天真而淘气的、可爱的脸。艾登学下棋的时间比凯文长,一开始,凯文根本不配当艾登的对手——在他们那个年龄段,够格当艾登对手的人不多,但从去年冬天起,二人渐渐下得有来有回。艾登不把与任何人对弈的输赢放在心上,对凯文没有任何那方面的兴趣。就在凯文开始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冬天,艾登交到了女朋友:一个有着甜甜笑容的棕发姑娘。十二月的某一天,艾登同女孩在自行车棚轻声打闹,用手去冰女孩露出的一段脖子,凯文站在一旁的自动售货机前,假装思考买什么饮品,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女孩和艾登。二人打闹着,离售货机越来越近,凯文慌忙将目光收回。她注意到玻璃上反映出多么呆板的一张脸。圆乎乎的,因寒冷显得红润异常,没有任何女人味。芝麻一样洒落着淡棕色的雀斑。她得快些做出决定:买什么。二人离凯文越来越近。凯文掏出钱包,艾登撞到了她身上,钱包脱手,硬币全撒了出来。亮晶晶的金属流了一地。艾登撞得不重,凯文自个儿吓着了。女孩和艾登同凯文道歉。艾登灵活地捡起钱币。期间凯文注意到女孩梳着麻花辫:闪亮的亚麻色发辫被丝带固定着。窄窄的淡蓝色丝带。凯文在超市看到过这种发饰,至少类似的,她想买,妈妈拒绝了:你不适合这种材质。一种薄如蝉翼、看起来像玻璃纱似的材质。可它不是玻璃纱,它更柔软,更透光——像是把丝丝阳光织进了头发里。有那么一瞬间,凯文产生了极其荒谬的想法,如果她也绑了这种发带,或许就会被艾登注意到。凯文被自己不可为他人所见的想法窘得满脸通红,情急之下,又把想买的饮料给忘了,便让艾登和女孩先用售货机。艾登买了可乐。女孩买了三罐拿铁,分给了凯文一罐。回家后,凯文将那罐还带着人体温的咖啡放进了冰箱——一路上,凯文都把它揣在大衣兜里,隔着手套紧紧握着。女孩不认识凯文,可凯文认识她,她知道她是比自己高一学年的学姐,下得一手好棋。凯文一直没有喝掉那罐咖啡,任凭它占据冰箱的一角。

凯文和异性接触得不多。认识她的男人要么无视她,要么把她当竞争对手——学下棋的地方。要么是长辈。不过说到底,凯文的女朋友也少得可怜,她不太明白该做些什么,才能引起那些聪明、活泼的女孩的青睐。更何况,不爱笑的女孩(或是女人)是可怕的。人群中不乏这样的观点。

蒂博教凯文骑自行车。在凯文家门口那块小小的草坪上。这种事情还要教?蒂博想,他还没自行车高的时候,摔着摔着就会了。如此想法,蒂博不敢说出口。凯文反复滑倒,膝盖早就破皮了,被药水涂得紫乎乎的,像两只芋头。蒂博站在凯文身后,帮她把自行车扶稳。光线相当毒辣,二人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酸味。蒂博不知道凯文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学骑车。凯文说她不想走路去学校了,学会自行车,蒂博也不消再来接她。一劳永逸。蒂博不得不陪着凯文晒太阳。凯文答应,学成之后请蒂博吃一顿冰淇淋。镇上最高级的那家冰淇淋店,一份的价格抵得上别处十份。到这会儿,蒂博觉得冰淇淋的诱惑没一开始大了。蒂博注意到凯文脖颈上的金色绒毛被汗水糊住,衬衫的背部湿透了。又练了起码一个小时,凯文终于可以骑着自行车顺顺当当地上路。凯文答应兑现承诺,还说她要骑车去那家甜品店。“你骑车,”蒂博觉得自己已经有点中暑了,舌头耷拉在嘴里,“我怎么办?”凯文指了指自己身后。蒂博觉得,他们可能会一齐摔到柏油马路上,而后一起被送进医院。但他没有抗议。情况比想象中好。开始摇摇晃晃,之后越来越丝滑。蒂博搂着凯文汗湿的肚子,将脸贴在凯文背上。凯文后背也是湿漉漉的。偶尔有风吹过,显得非常奢侈。蒂博吊在额前的头发顺着风的方向飘动。可连这无比奢侈的风也还带着余温。风中裹着腐败树叶的味道,可是不难闻,倒突出了空气的干净。凯文和蒂博身上传出的淡淡的酸奶似的气味。蒂博腿太长了,还穿着足球鞋。蒂博担心球鞋的后跟被石子路磨坏,不得不跷起来一点点。碾过高出路面的石头,自行车疯狂地抖动了一下,蒂博以为车垫和自己一样都发了羊角风。可算到了。甜品店有着淡蓝色、极高大的招牌,干净得仿佛不存在的橱窗玻璃,店内光线充足——傍晚的阳光、由天花板发出的装饰功能大于实用功能的灯光。蕾丝窗帘切蛋糕似的精准地切割出由金色过渡到淡紫的斜阳。高脚凳。洁白的雪柜。穿着简朴而高雅服装的侍者。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凯文小腿直起鸡皮疙瘩。蒂博要了一份樱桃馅饼,又要了一份香草冰淇淋。白花花的冰淇淋堆出雪山的形状,上面不要钱似的浇着巧克力,被英俊的侍者端上来时,因着冰淇淋的低温,巧克力早已硬化,坚硬、光滑得像面镜子。这层巧克力外壳之上,还不厌其烦地撒着一撮又一撮巧克力彩针。凯文只要了柠檬水,她觉得这些吃的都太贵了。她没意识到在这个想法之下,另一隐蔽的想法。她其实觉得费这样多功夫做出的美丽食物只为吃进肚中,真的很傻。许多类似的东西甚至会动摇凯文对于世界认识的根基。不过这种食物也有其受众。蒂博显然非常喜欢,一手拿了一支勺子,左右开弓地吃着。奶油沾得满脸都是。从凯文的角度看去,蒂博像只饿了好多天的小狗。吃着吃着,蒂博塞满甜品的嘴里甚至发出了轻柔的哼鸣。凯文觉得这样的蒂博有点愚蠢,有点好笑,又有点动物似的天真。说到底她并不讨厌蒂博,她从来没讨厌过蒂博。她只把蒂博想成一个天真而轻浮的男孩子。或许这正是每个人都有的对于世界的谬误。何况凯文只有十五岁。正如造出这样精美甜品的糕点师,凯文没意识到,他们不为吃进肚子,而是为了赚钱。蒂博抬头看了凯文一眼,凯文面前只摆了一杯已经见底的柠檬水,蒂博已经凉快下来,过足了百分之六七十的瘾。蒂博深深地挖了一勺冰淇淋,伸到凯文鼻子下方。凯文拒绝了。“吃吧。”蒂博劝诱,“很好吃的。”蒂博念叨了许多遍,引得周围人看向他们这桌,冰淇淋圆球开始轻微的融化,凯文只得接受蒂博的好意。她向前伸着脖子,牙齿碰到金属,发出清脆的声音。天鹅绒般柔顺的奶油在凯文舌头上延展,一路流进喉咙。带着浓浓香草的气味,又甜又凉。蒂博把剩下的冰淇淋都喂给了凯文。一张馅饼都被蒂博吃掉了。出甜品店时,忽然开始落雨。一开始还是雨纱,渐渐变成了雨帘。凯文和蒂博在招牌下等了一会儿,但雨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愈下愈大。凯文打算冒雨回家。推着自行车走到雨中才发现风也不小,湿淋淋的网球裙像一把收拢的伞,紧紧贴在凯文大腿的皮肤上。很远很远的天边燃烧着紫色的闪电,像簇火苗,又像是给雨水浇灭了,几秒之后,复又亮起。车胎不住地打滑,蒂博紧紧搂着凯文的腰肢,他觉得自己已经是条落水狗了。路过石桥,风卷过皮肤,带走水汽和热量,蒂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我觉得,”凯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自行车有个零件像是掉了。”声音被风雨撕扯得变形。什么?我觉得,自行车上有个零件掉了,我听见金属落地的声音。话音刚落,凯文蒂博连人带车地冲向了河堤。凯文害怕得闭上眼睛,几秒后,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随之而来。蒂博的身体起到了缓冲的作用。现在蒂博正躺在凯文身体的下方,跟张垫子似的。蒂博缓缓地睁开双眼。厚重的睫毛被雨水沾湿了,显得亮晶晶的。“没事吧?”蒂博摸了摸凯文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脑袋,挣扎着想起身,“凯文。你压着我了。”凯文连忙让开。蒂博坐了起来,刚刚放蒂博脑袋那块草地不知为何呈现一种格外阴暗的颜色,过了几秒钟,凯文意识到那是血。“你流血了!”凯文叫了一声,“脑袋!”“我知道。”蒂博向凯文展示被血染红的左手,他感觉到了,但此时此刻,蒂博不感到害怕抑或紧张,是一枚钝兮兮的钉子,或一条铁丝,这一类的东西刮伤了蒂博的后颈,首先伤的不是后脑,还有能感觉到伤口不深,应该只是刺穿了皮肤——很久之后蒂博才意识到,算他运气好,那枚锐器才没有插进他的头颅。才开始后怕。蒂博本想玩弄一下凯文,让她为自己担心,可眼看着凯文快哭了:她以为蒂博会死。蒂博不怎么享受别人的哭声。“不,不要紧张啦。”蒂博轻轻摇了摇凯文的肩膀,“我好着呢,皮外伤。”他扒开疼痛的位置让凯文查看。雨水将血很快冲走。凯文得以看清楚:伤口确实不深,但面积挺大。但也不是多么的浅,可以看到外翻的薄薄的脂肪,或者其他什么组织。凯文原本担心蒂博的脑袋给石头碰漏了,好在不是,蒂博性命无虞。凯文,你没事吧?我没有。有你当我的垫子呢。“晕……头晕……”蒂博忽然捂住额头,“凯文,我好像晕血。”蒂博将凯文一把压进草地。被雨水冲淡的血水,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橘粉色,点点滴滴砸到凯文面颊上,衬衣领子上。可以闻到一股极淡的,甜丝丝的腥味。淤泥、水草、死掉的鱼虾的气味。泥沙和暴风雨的气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煎得蒂博五脏六腑都疼痛了起来。血的气味混杂其间,像黑色云层中飞机发出的红红的灯光,一种象征危险的符号。引诱人体内的血液随之翻沸,随之忽暗、忽明,使人变得冲动,无视他人的痛苦。凯文仰躺着,灰暗的雨帘下,蒂博的眼睛比平时更亮,更深沉。像一滩清澈的黑水。没有鱼,没有水草,底下也没有岩石的深色的湖水。蒂博没有任何晕血的迹象。有那么小小一块,最多只有手帕大小的皮肤,因蒂博身体的遮挡,没有淋到雨,因气温之高,竟有渐渐变干的趋势。他们的皮肤完全贴到了一起,衣料中的水分也给挤走了。四肢约束着四肢。不仅蒂博长长的手脚像笼子一样禁锢着凯文,凯文也束缚着蒂博。像两只撕咬着、争抢母兽奶头的小兽。凯文隐隐感到情况不对劲,蒂博又湿又凉的嘴唇擦过她的耳朵,嘴巴呼出的热气中还夹杂着奇亚籽和樱桃的芳香。你的耳朵上糊了草籽。蒂博解释,我抿掉了。没留给凯文反应的时间,蒂博便从凯文身上起开了。那辆靛青的自行车的遗骸被留在河堤。二人去医院打了破伤风针。蒂博的伤口也挨了四五针的样子。一个女医生告诉蒂博这线不用拆除,用的是羊肠线。又看蒂博和凯文年纪小小的模样,问他们是不是受了欺负。蒂博摇摇脑袋,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医生,还告诉医生凯文是他的堂姐。缝完针,他们要一起回凯文家里。雨一只没停,但下小了一些,变成钢针粗细的颗粒。也下疏了。医生把自己的伞借给了凯文和蒂博。伞很大,足够二人使用,还有富余。回家途中,二人心情不错,一路不停地打闹。像一种臆想出来的劫后余生。过了石桥,又走了一段,雨才停了。透过叶子宽阔的荨麻可以看见河中游弋着一组鸭子,橘红的脚蹼轻轻拍打水面。它们看起来对这个雨后的世界一无所知。夕阳沿着柏油路收缩成一个红红的小点,像把光线浓缩在一块冰中、一只小小的玻璃球里。他们远远地看着玛丽莲姨母站在马路边上,以为她只是提前下班,走近后,却发现她在哭,因为哭的时间太久,脸东一块西一块都是玫红的斑纹——和凯文家院子里种的杜鹃一个颜色。凯文吓了一跳,有一瞬间,她以为妈妈被人打了。玛丽莲两只手,一边一个牵制住凯文和蒂博。蒂博,家里发生了火灾。他们没能逃出来。夏莉死了。

夏莉是玛丽莲姨妈的妹妹,蒂博的母亲,一个黑头发的女人。夏莉长着一张非常显年轻的脸,再过几年,如果她还活着,也许会被路上的陌生人当作蒂博的姊姊。夏莉同蒂博分享着几乎一致的五官、面部结构。蒂博不像她和一个男人生的,倒像有丝分裂出来的。不过夏莉的眼睛更大,鼻梁低一些,嘴唇更红润、丰满,使她的脸孔更加和谐,不如蒂博阴柔。夏莉皮肤的颜色是乳白的,同蒂博有一点微妙的区别,蒂博的皮肤白得像剥了皮后的骨殖。

蒂博关于父亲的记忆不怎么丰富,似乎父亲总有干不完的工作,为夏莉和蒂博寄来雪花似的钞票。父亲和蒂博长得不像,对待蒂博严肃温柔并济。出现时总在同夏莉拌嘴,蒂博曾因此不喜欢他,何况男人说话的方式非常沉闷、无聊。总是夏莉陪在蒂博身边,倒不是说她陪伴蒂博的时间很多,夏莉的生活非常丰富,有许许多多男女朋友。有一个非常亲密的男朋友。那个男人长得很帅。蒂博长大后意识到夏莉在偷情。蒂博并不反感母亲有这种行为。他甚至有点喜欢母亲的情人们。他们要讨好夏莉,先得讨好蒂博,他们对待蒂博像对待一个王子。夏莉经常忘记对蒂博做出过的承诺,像所有大人那样。有次早晨,蒂博摸摸索索地走到客厅,夏莉趴在黑黝黝的桃花心木的吧台上睡着了,她睡着的模样像个刚成年的女孩,长长的睫毛对着方口酒杯,那是装烈酒专用的杯子,此刻却装着可爱的淡粉色的酒液,散发出桃子似的甜味。晶莹剔透的杯口反射着清晨特有的淡淡的阳光。蒂博看到地上有一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烟头,杯子周围有几摊水,夏莉一头黑发乱七八糟地堆在背上。蒂博靠近,将头发拂开了,夏莉穿着一条暗红色的裙子,露出后背的款式,蒂博看到夏莉后背淡淡的淤青,等他交了女朋友,他开始明白那些淤青是什么。此时的蒂博并不明白。夏莉终于醒了,她看了蒂博一眼,抱歉地笑了笑,告诉蒂博今天早上他只能自己冲字母粥喝,她浑身都痛,没劲得很。其实平时夏莉也只会冲字母粥,她甚至连个鸡蛋也煮不好。蒂博不觉得有什么。蒂博只是发觉夏莉完全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忘了生日要带他去游乐场的承诺。蒂博不沮丧,夏莉清醒过来就会补偿他,一向如此。夏莉当然不是一个多么优秀的母亲,但绝对不说上差劲。至少是够格的。蒂博觉得,夏莉给予关心的程度对他来说就是刚刚好。夏莉曾把毛绒长颈鹿举在鼻子前——她最讨厌自己的鼻子了,嫌它太高。对蒂博模仿长颈鹿呦呦叫的声口。后来蒂博在纪录片中听到,长颈鹿的叫声实际上异常沙哑,听起来非常的悲哀。夏莉化妆时把蒂博抱在自己腿上,吩咐他在随后的宴会中要叫她做姨妈,或者大姊姊,他们不喜欢有人带自己的孩子来。夏莉诡秘地冲蒂博眨了眨眼睛,厚重的睫毛亮晶晶的,眼眶也亮晶晶的,因搽了化妆品而散发出花朵的甜味。对着透亮的镜面,夏莉撅起嘴巴,因妆饰而显得丰满的嘴唇嘟成字母O的形状,像一颗樱桃。宿醉后的夏莉经常捂着额头为蒂博冲麦片和奶粉,看着她一手舀奶粉一手抓酒瓶的模样,蒂博觉得夏莉很可怜。后来他长大了,明白因为自己爱她,看她做不喜欢而不得不做的事情,因而觉得她可怜。对着圣诞节后的商店橱窗,夏莉让蒂博看看他们究竟长得多像。一大一小的两张脸被包在厚厚的围巾里。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被砍掉部分枝桠的冬青木包围着。天在下雪,玻璃橱窗被他们呼出的气体模糊了,影影绰绰的。那天夏莉罕见地没化妆,因而和蒂博看起来更像了:原来夏莉不化妆的脸和蒂博一样——纸张一样的苍白。蒂博的身影只到夏莉胸口的位置。蒂博以为夏莉会像平日里那样夸张地笑起来,可是没有,对着橱窗,夏莉露出做梦般的神情。就是这样的夏莉被烧死了。蒂博的家被烧成了灰烬。警察告诉玛丽莲姨妈,她的妹妹和妹夫是在醉酒后被烧死的,酒精使他们失去了意识。蒂博有时会想,他们恨着彼此,却一直都没分开,所以遭了报应。他们都咒彼此去死。蒂博还在家的时候,父亲对夏莉没有一丁点对待蒂博时的体面。他们互相辱骂、撕扯的模样因太不体面而显得滑稽。他们咒彼此去死,所以死到了一起。蒂博从来没有梦到过那场火灾,从一开始,到几天后,他意识到,之后唯一可以见着夏莉的地方就是凯文家的相册了——指的当然是梦境之外。脑海之外。蒂博没有在其他人的面前哭过,“坚强”得让姨妈等一干成年人倍感反常。在蒂博之后的梦中,夏莉和父亲常常是因为车祸而死的。夏莉将那辆油光锃亮的黑色敞篷轿车开得飞快,车胎几乎离开地面,或许就是不满夏莉开车的方式,二人在狭小的空间中爆发激烈的争吵,父亲拿起酒瓶想敲夏莉的脑袋一下,夏莉猛地拽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失去平衡,向桥下冲去。高高的,由钢铁浇筑而成的大桥。蒂博以俯瞰——以星辰的视角观看这一切的发生。桥身发出钢铁特有的淡蓝的光辉,桥的尽头是一抹冷得像冰的夕阳,冷得像是不能为人间带来哪怕一丝热力。天空清澈,从上至下,由橘红过渡到灰紫。梦中蒂博觉得,桥似乎身处一个高地,世界不是向周围延展的,而是向周围坍塌的。汽车划出彩虹般梦幻的线条,而后落进河里。梦总是以蒂博回到自己家中作为结尾。不是回去处理相关手续,而是回到梦中那栋还没被烧毁的房子,去找那只长颈鹿玩具。清醒时蒂博并不觉得那件东西多么地重要,长大后的蒂博再也不心爱它了,只是有个声音告诉他:找到它。可始终没有找到。因为过于焦虑,蒂博醒了。他摸索出枕头下方凯文的胸罩,它像个乖顺的动物任他抚摸,或者说像一张动物的皮。发出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股凯文身上的味道,一股面粉混合肥皂的味道。闻起来又冷淡,又温暖,又朴实。蒂博轻轻地哭了。蒂博颤抖着将胸罩的一角放进齿间,拼命咬着,直到口水流到了枕头上。他不愿意听到自己哭泣的声音。

暑假结束,蒂博仍然住在凯文家中。凯文和蒂博都通过了选拔,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准运动员,而是运动员了。蒂博瘦了一些,现在正慢慢地复原。有几个月凯文不再对蒂博阴阳怪气,也不怎么支使他了,也没有安慰开导他的意思(蒂博想,谢天谢地她没有),只是躲着蒂博走。蒂博向凯文搭话——姑且称之为忧郁的心情暂时打消了蒂博想把凯文搞到手的念头。他要在凯文家长住,也令事情变得麻烦。他就是不想见着凯文对他退避三舍、爱答不理的样子。慢慢地,生活恢复了从前的面目,或者说时间装出一副凝固在那个暑假的样子。像是一滴悬空的琥珀,或是蜡油。蒂博不消学习文化课了,他的生活比凯文闲适很多。凯文倒也不忙。只是每周要抽出三天的时间去另一个地方学国际象棋。据凯文所知,今年只有自己和艾登通过了考核,意思是,只有她和艾登需要去那个地方学习。那个俱乐部。凯文早就不喜欢艾登了。艾登女朋友早他们一年开始在那个俱乐部学习。她下棋少有输的时候。这些都是凯文听别人说的。

蒂博针对凯文的“那种”感觉渐渐恢复。在他某天晚上醒来之后。蒂博又梦到了那辆冲下大桥的黑色轿车。醒来后并不感到恐惧。夏莉和父亲的事难说有没有为蒂博的心灵蒙上一层阴影。与其说是悲伤、绝望、焦虑抑或恐惧,不如说更像一种与惶惑、郁闷类似的心情。意思是有难受但不多——心灵之上的难受。更大的影响在于思维和认知,夏莉的死像是在蒂博正在观察、注视世界的眼前罩上了一帘纱幕。蒂博已经习惯时不时梦到父母死亡。难受的是刚醒来那会儿,倒不是悲痛,只是空虚。蒂博向自己解释,这种事情就是会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别放心上。因为放心上也没用。一边推开阁楼的窗户。窗户开得很小,窗棂是没上清漆因而显得粗糙、叫不出名字的木头。今晚天气很好,漫天星星令蒂博想起凯文长满雀斑的双颊。蒂博忍不住冲自己映在窗棂上的影子笑了笑。天空大体是靛青色的,发着微微的绿光。窗户底下杜鹃腻乎乎的甜香气儿一股股冲上来。也有枫树的气味——此地的行道树就是枫木。凉风掀起蒂博耷拉在额前的头发,渐渐他感到冷了,便合上了窗页。蒂博侧躺在薄薄的床板上,以幻想出的凯文的裸体慰藉噩梦后的空虚。蒂博不敢动作太大,一动床板就惨叫不停。也不是姨妈虐待他,凯文的床也是如此,她们家境就这样,看凯文身上穿的洗得软塌塌的衣服就可以知道。蒂博一边动作,一边想,所以凯文会自慰吗?他倒是真的不清楚这个年纪的女孩究竟性欲如何,只是既然男孩自慰,那想必女孩子也是会的。凯文会想着谁的裸体自慰?不会是她们下棋的地方,那个叫艾登的矮冬瓜吧。不知为何,如此想法令蒂博感到更加兴奋。蒂博认为艾登的性魅力不如自己,或者直说,艾登全方位的魅力都不如自己。兴奋之后,蒂博开始思考一个今后他还会思考许多次的问题,他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上凯文。凯文长相实在普通,甚至于说,如果凯文是蒂博讨厌的人,蒂博会将她描述成一个丑姑娘。蒂博从没有和中庸长相的姑娘恋爱过。这是蒂博的骄傲。关于这个问题,十几年后,蒂博仍未得出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这是蒂博在凯文家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周末,蒂博用自己的钱买了两张票,请凯文到公园溜冰。凯文一开始拒绝,她没溜过,也溜不来。凯文后悔自己站到了这里。此时是下午,太阳不见踪影,天色很暗。冰面粗糙,像锅中沸腾的牛奶布丁突然凝固住的样子。凯文呆滞地站在冰面上,想象冰鞋像一双爪子,尽可能牢固地扣住冰面。“不要紧张,”蒂博扶着凯文的后背,“往前走就行了。来,试着走两步。”对,就用平日里走路的方式。尽可能轻松地迈开步子。事实上凯文学得很快,比骑车简单多了,不是吗?蒂博将手贴在凯文肋骨下方,因为寒冷,凯文轻轻地颤抖着。“你身体协调性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好啊。”蒂博煞有介事地评论,“平衡性也不错。学一学踢足球,你会表现得很棒。”蒂博将手移到了凯文后背,轻轻推着她走。凯文固执地看着前方:“我没有时间。”没有时间。这倒不是假话。凯文和蒂博在公园玩了一下午,蒂博一直在跟凯文讲青训队发生的事,都是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凯文被一些事情逗得哈哈大笑。她实在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荒唐的人。他们穿着冰鞋去到溜冰场近旁的小店吃东西。反正交了押金,想穿着冰鞋走到天涯海角也随你的便。蒂博请凯文吃了冰淇淋,自己也吃了。一种廉价的冰淇淋,老板声称是香草口味的,凯文和蒂博只吃出了糖精的味道。做的极其简易,除了白色的坯子别无他物。但是好吃的,也许添加了牛奶香精,有股不浓郁的奶味。蒂博感到牙齿快被冻掉了,凯文嘴巴被冻得通红,像偷吃了蔓越莓酱或者生肉。蒂博和凯文并排在冰面上滑行了一会儿,此时凯文已经可以自己滑着走了,完全没问题。酝酿很久的云终于开始下雪,此时不到深冬,雪很细,很轻,跟皮屑一样。但是愈来愈密,像是头顶上有台巨大的刨冰机一刻不停地工作。两人有几分钟没交谈。凯文咳嗽了两声。“你感觉好点了没?”凯文没看蒂博,一边说,一边“哼、哼”地清嗓子。什么好点没?蒂博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度过了完美的下午,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很开心。片刻后,蒂博意识到凯文在讲他父母的事。已经挺久没人向他提起这件事了。蒂博有点不舒服——因意料之外的谈话、脱离习惯带来的不适。“呃,”蒂博眨了眨眼睛,“挺好的。”没什么不好,说真的,时间一久他几乎感到麻木。别人主动提起只会令蒂博厌倦,而不是悲痛,怀念,感到安慰,什么的。此时此刻蒂博感觉还好,他感觉得到,凯文问出这番话之前憋了挺久,独自做了不少心理建设。这是第一次凯文对他提及此事。还有就是,和凯文玩的一下午,蒂博真的挺开心。凯文盯着蒂博看了一会儿,久到蒂博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嗯,”凯文把视线转开了,“那就好。”蒂博敏捷地滑行到凯文身边,近得二人呼出的白气可以交织作一团。蒂博拉起了凯文的手,凯文没有挣脱,只是又看了蒂博一眼。二人并没有牵手,凯文的拳头紧攥着,被包在蒂博的掌心里。蒂博的手真的很大,所以是真的——只有掌心。蒂博将凯文拉得贴近自己的胸口,他不去想凯文有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中蕴含的情欲、占据的欲望。想做就做了。大多数时间,蒂博行事的法则便是如此。他也没想如果凯文拒绝应该怎么办,凯文把这件事告诉了玛丽莲姨妈又该怎么办。这些事情,蒂博并不怎么担心。凯文并没有拒绝。她像只燕子似的抬起脑袋,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蒂博——因清澈而显得空洞、淡漠。无机质般的眼睛。路灯亮了,明明发出的黄光,却显得冷清、洁净。蒂博俯视着凯文的脸:东一颗西一颗淡红的痤疮。金色的睫毛沾满了细细的雪粒子。不知为何,凯文流露出一副梦游般的神情。她也在观察他。观察什么呢?人类脸部的结构?肌肉的走向?他的表情?那她读出了什么?蒂博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抬手将凯文眉毛上沾着的一撮雪捻碎了。有人催促他们离开。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拄着一把看起来像铲雪用的铁铲。脱鞋时,凯文的食指被冰刀割破了,渗出淡红的血。蒂博抓起那只手看了一眼,将食指放进自己嘴里。凯文感受着蒂博温热的,同蚌肉一样湿滑、柔软的口腔。轻柔的吮吸。水蛭似的舌头。略显粗糙的舌苔。“回家涂一点酒精就好了。”蒂博把手指拿了出来,“不用担心。”我不担心。凯文想。我没有为此担心过。

蒂博跪在地上为凯文换鞋,让凯文光脚踩在他的大腿上。凯文照做。接下来一周的周三下午,凯文去俱乐部下棋的日子。蒂博远远看到凯文和一个高个男孩谈话,以为二人在商量些什么,接下来男孩推了凯文的肩膀一把,凯文一手撑着桌子,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蒂博挤开人群走了过去,见着他,凯文显得非常意外。蒂博观察到,男孩周围显然有一些拥趸,凯文自个儿站着,不客气地说,像个傻冒。哥们。蒂博友好地笑了笑,你干什么推她来着。使用的是一种过分友善,以至于显得轻蔑的语气。你没发现她是个比你矮很多的矮冬瓜吗?还是个女孩子。蒂博想加上这句,但怕凯文不高兴,故而忍住。她有错在先的。蒂博表示自己不感兴趣,现在只想带凯文走。蒂博比男孩高出半尺左右,如果愿意,他可以低下脑袋,将鼻尖戳进对方眼眶里。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摸她肩膀的样子。好吗?请。真好笑,谁摸了谁的肩膀,我们只是争执。你是谁,我没见过你。蒂博的目光在凯文脸上梭巡了一圈,好像真的忽然忘记了自己同她的关系。凯文觉得,蒂博的眼神仿佛化为了实体。他的眼睛像两把锐利的鱼钩,在她脸上缓慢地摩挲着——或者说,像巫婆冷冰冰的手指。凯文挣开了蒂博环抱她肩膀的手。“哦。当然。”蒂博冲男孩笑了一下,“我谁也不是。只是一个名字叫蒂博的家伙。很高兴认识你。”那笑容像颗投向深井的石子,伴随着一连串产生同时就开始漫灭的泡泡,瞬间沉到了井底。走出俱乐部,凯文恶狠狠地掐了蒂博的胳膊一把:“这种事我经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你一来反而弄得我像个傻子。”什么摸她肩膀。凯文咆哮。不可理喻的说法。蒂博自知理亏,一直保持沉默。“你怎么找来的。”凯文面无表情地抱起手臂。“哦。”蒂博拿食指擦过鼻头,“玛丽莲姨妈让我来的。”“喏。”蒂博指向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依旧是蓝色,不过变成了布谷鸟羽毛的那种蓝色。玛丽莲姨妈让我骑着它来找你。蒂博解释道。这并非事实,如此陈述却也说不上是欺骗。蒂博骑车,凯文坐在后头。如今她对自行车已然失去了兴趣。会骑了,骑也可以,不骑更好,有人替她最好。凯文抱着蒂博的肚子,蒂博穿着厚厚的冬衣,要将手臂伸长了才能完全抱住。衣服传出一股烤肉的味道。天在下雪,不密,东一撮,西一撮的,像用勺子往汤里加盐。蒂博身上暖乎乎的,凯文将脸贴上了他的后背:冬衣鼓鼓囊囊,像枚枕头。玛丽莲姨妈在场时,他们不会这么做——蒂博不会,凯文也不会。蒂博用汤匙喂躺在沙发上的凯文吃水果,玛丽莲姨妈发现并呵斥了他们。他们都觉得这么做不对劲了,可谁也没有打住,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便照做不误。这不意味着他们把对方当作情人。一周以前蒂博还有女朋友,凯文知情。蒂博总在她面前抱怨女朋友的不是:带有炫耀性质的抱怨。凯文不接茬,以免蒂博越说越来劲。蒂博和凯文约好今天一起看电影。蒂博骑车,带凯文经过长而又长、冰冻的湖堤。天气太冷,湖边什么鸟也没有。有凿开冰面钓鱼的,全是老家伙。湖边的荨麻、芦苇早都枯了,只留下褐色的空壳。越到湖心的冰层越透亮,与之相反,越远离湖堤位置的云愈发厚实,愈发阴暗,像是还攒着许多许多的雪花没来得及下下来似的。蒂博打了个喷嚏,连带着自行车猛一哆嗦。到电影院门口,蒂博一边停车,一边将围巾缠在脸上。凯文不习惯围围巾。取票时,凯文遇到了艾登,还有那个女孩子。三人打了招呼。凯文取完票往回走,大厅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爆米花甜兮兮的味道。蒂博抱臂倚在立柱上,正注视着她,没什么表情。电影围绕两个女人的情感纠葛展开,开始于一场晚宴,之后是凶杀,车祸,掉落的钥匙。叙事手法对于凯文而言过于意识流。凯文渐渐失去了兴趣。这是一家偏僻的影院——离俱乐部最近的一家影院。环境不怎么好。投影机射出的光柱中可以看见一道道尘埃。凯文摸了摸黏糊糊的椅子把手,她觉得清洁工应该是没有按时打扫。空气中有淡淡的烟炱味,和焦糖的香味混在一起,倒也不怎么刺鼻。这场电影的观众不超过十人。凯文数了数,实际上,只有七个人。艾登和那个女孩子坐在离他们约莫五六排的位置。凯文觉得,他们像是也不感兴趣,艾登凑近那个女孩,二人小声地交谈着。过了一会儿,他们贴得更近了,过了几秒钟,凯文反应过来他们在接吻。“你在看什么?”蒂博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凯文嗅到蒂博呼吸发出的薄荷口香糖的味道。蒂博顺着凯文的目光看去,盯着前方两个身影看了一会儿。“你想不想,”蒂博收回了目光,“试一试?”他想,如果凯文拒绝,他就说只是一个玩笑,她却当真了。可是凯文没有拒绝,她说好。蒂博和那么几个人尝试过这一游戏,此时此刻,仍不能不感到紧张。他一手捧着凯文的脸,谨慎得仿捧的是一张陶瓷面具。凯文以同样的手法回应蒂博。凯文的手很冷,蒂博感到属于自己的温度一部分被剥夺了。银幕反射的光将二人脸孔染红。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早都想这么做了,身体的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呼应,在彼此召唤,默契得像彼此的回声,像彼此的影子。或许正是他们血管中涌动的血液发出的呼唤:它们远比他们想象之中的相似。正如此刻,他们就是会同血亲产生情欲的人,一个邀请,另一个不拒绝。他们刚才分享过同一条口香糖,口腔里是一模一样的凉丝丝、甜丝丝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二人分开了,脸红红的,证明这个吻花掉了比他们预想中要多的时间,当然也有凯文不会换气的原因。他们只觉得这是平常的、稍显罪恶的一天,在这幽暗的、烟尘缭绕的室内。没想过不能回头,像是骨牌游戏,一张倒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只觉得这个吻和一息风一样的轻松,没想过是它播动了那枚轻巧的齿轮。很久之后二人回忆起,所有的事情在几分钟内就尘埃落定了。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他们还不觉得,只是久久地观察对方,都是一副呆钝的神情:仿佛是在照镜子。不知从哪道缝隙钻进的一股风,环绕着他们的脖颈,清凉得像是从冥王手指间垂落的珠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