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凯文在三十三岁那年开始接受心理干预,之前她顽强地抵抗着埃尔林给出的关于接受治疗的建议。好像看医生、然后服药就是承认自己被痛苦击垮了,就是输了。她说不清楚究竟输掉的是什么,那是一种和输掉至关重要的比赛相似的心情,无比的痛苦、懊悔,绵延不绝的酸楚像肿瘤细胞一样遍布身体,像是不会有截止的时刻。它就是一场病。每天某个时刻,大多是下午或傍晚,那种烧灼的痛感便按时降临,之后是痛苦的余波,然后日落再日升,它又发作了。你所有的时间被不知道谁提前安排了,三分之一用来计算还有多久它会到来,三分之一忍受并渡过它,剩下的时间用以审视伤口,蜷伏在黑暗中,盲目地舔舐。一开始你以为是它寄生在了你的身上,后来发现是你寄生在它的身上。食物供养的是它,睡眠修复的是它。从小到大,凯文比任何人都讨厌输掉比赛,生气,尖叫,哭泣,将接下来的夜晚整个儿耗在棋盘上,看棋谱看到眼瞎,随你如何折腾,反正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东西付诸东流。那是你愿意付出整个人生换取的东西。实际上,也付出了汗水,或是健康,甚或理性。理性。你像得了妄想症,总觉得要是更努力一点就好了,更坚韧一点就可以牢牢把握住胜利的果实。诸如此类似乎永无休止的可笑幻想。去医院之前,埃尔林贴心地为凯文系上围巾。他们开车去的,一路上都是还没来得及铲干净的雪。医院门口,老人提着一桶盐,将盐一把把撒在冰雪覆盖的路面上。冬风吹得凯文头疼。昨天晚上,她一不小心又吃下了过量的安眠药。蔚蓝色的窗帘拉起了半边。看不见窗外的风景,也不知是角度的问题,还是雪下的太大。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用以记录凯文情况的笔记本被遮挡起来,看不见书写的内容,但从医生手的动作,凯文知道她在写什么:药物滥用。那些磨难发生以后,她变得更敏锐,或者直说,更聪明,获得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崭新的智慧。穿灰色羊毛衫的女医生放下钢笔,冲凯文友好一笑。我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些比赛。那么说,你一定是一名很优秀的棋手。凯文。凯文不太习惯别人用这种,像是和小孩说话的方式同她交谈,也笑了笑。凯文故意将目光放在小小的钻石耳饰上——其中一枚,而非医生的脸孔。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讲的内容关于谁呢?夏尔。是的。夏——尔——他的名字是这么拼的。凯文将左手压在右手之上。如果不这么做,当提起夏尔这个名字时,凯文的双手就会触电一般的颤抖。
走出影院,凯文才发现他们一起看的是一部叫《我心狂野》的片子。凯文的心思根本没用在电影上,这会儿却忽然想知道电影的名字。如果不知道怎么称呼一样东西,你很快就就会忘记它。这是凯文从不知哪本书中获得的知识。他们才刚从室内出来,雪花就糊了凯文满头满脸,像春天柳絮一样网在凯文的头发上。出门时没好好梳头,凯文一头金发刺猬似的支棱着。“在想什么?”蒂博对着自动售货机捣鼓,“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导演?”凯文不知道。现在凯文看录像带的时间比蒂博少了很多,她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棋手了,比赛任务相当繁重。蒂博在后卫的位置表现不怎么出彩,这年夏天勉强考取了一所本地的体育学院。蒂博成天都闲得要死。“我可能没看过这人拍的片子。”说话间,凯文不停地将脑袋上的雪往下抖,若放任雪溶化在头发里,待会上车会很冷很冷。与此同时,凯文一直保证旅行箱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你一定看过的。”蒂博心满意足地取出了两罐咖啡,将其中一罐递给凯文,“就是那年,我们第一次打啵儿,那一次。”那一场电影。将近五年前的事了。蒂博将凯文送到火车站,凯文的皮箱很小,让人以为她只是做一趟国内范围的短途旅行。实际上,凯文这次出发是去东欧一个城市。她要在那个城市待上两年,至少。临行前,凯文要求玛丽莲姨妈不去送行。离家前一天的晚上,蒂博蹑手蹑脚地潜入凯文的房间,一进门他就把什么打翻了。棋子。凯文通过位置和声音判断。蒂博笨手笨脚地踢翻了那张塑料迷你棋盘。
今天以前,他们就经常互相抚慰,通常是凯文爬进阁楼,通常发生在凯文比赛前后的几天,或者蒂博闲出屁来的日子。没有实质性的纳入,仅仅以指,以掌,以牙齿、唇舌。盲人摸象似的熟悉着彼此的身体。如果让玛丽莲姨妈发现他俩就死定了,虽然凯文和蒂博一直没想出具体怎么个死法。夏天,他们不穿衣服,贴着窗玻璃轻声讲话,直到月光升起,爬进窗格。冬天就缩进被子。蒂博喜欢将凯文压进床垫,轻轻挠她脚心的痒痒。凯文的脚容易变得很冷,冷得如同铁皮水管的脚掌踩住蒂博高热的髋骨(蒂博的体温总是很高,跟小狗似的),蒂博挣扎着躲避,忍耐尖叫和笑声是一个异常艰苦的过程。笑意越滚越大,直到在二人胸中变得跟铅块一样的饱满。凯文穿着睡衣,从床上坐了起来。蒂博靠近,扶着凯文的肩膀,俯身亲吻她的面颊。不告诉我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学习?我以为你知道。再说一遍没必要啊。话语在亲吻、触摸和撕扯的空隙掉落,碎纸一般,模糊、琐屑。一起看场电影,我送你去车站,可以吗?行啊。我想操你,可以吗?可以吗?也不是不行。黑暗中,凯文轻轻笑了起来,就非要这么说?操你。她转念一想,不然用什么词呢,交媾?Coitus?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词跟蒂博的名字很像。习惯使用这种词语的男人会把凯文吓得从床上跳起来。还是操你好。凯文没意识到,自己喜欢蒂博性格中有点呆钝、粗野的那部分。那也是属于她的性格。她还没意识到,就像血缘就是他们定情的信物。如此牢靠,再也不用其他了。像条咒语,也像把锁似的,将他们一生都锁在一起。蒂博先为凯文口交,随后操了她两次。离开凯文卧室时,天已熹微,雪停了——再听不见雪片敲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只有房间内钟表指针转动发出的声响,屋子外边乌鸫的啁啾。世界像是给昨夜的大雪搓洗过,洁净得像一块无色无味的水晶。仔细听,还有雪块将树枝压低发出的沙沙响动。这些声音只会凸显他们所处的空间的宁静。一种百无聊赖,接近寂寞的感受。质地轻软的静寂,纱帘般将二人罩住了。他们默契地不交谈,不看对方的面孔。已经能够大致看清家具的色彩、轮廓。合上卧室门以前,蒂博轻手轻脚地将那张塑料棋盘捡了起来。棋子。凯文想起棋子的瞬间,门已经关上了。来不及叫住他。这简直可以被当作一个意象:像之后许许多多的瞬间,命运像一扇沉重的石门,对他们永远地关闭了。凯文像只老鼠一样,麻木地错过了这一暗示。她没意识到,蒂博更是没有。凯文的肩膀和大腿还残留着蒂博手指留下的酸痛的痕迹。蒂博的热烘烘的吐息和触摸仍像件尺码过小的衣服一样穿在她的身上,怎么也脱不掉。还有那些凌乱的话语,夹杂着“爱”和“操”一类因过于直白而显出猥亵、微妙的邪恶、庸俗的话语。像是在神经的蛛网上疯狂挣动的飞蛾,落下的鳞粉将她全身都刮得痛了。凯文侧躺着,尽可能使自己感到舒服。还有棋子。她想,蒂博忘了把棋子捡起来。
他们睡了拢共不到两小时。黑眼圈占据了凯文大半张脸的位置,但她非常清醒,只是头痛。凯文和蒂博都是一脸浮肿的模样。蒂博将行李箱提上了月台。稀稀涝涝的行人,选择在这种天气出行的人不多,或者说,选择在大雪天出行的大多不会有家人朋友相送。蒂博推着凯文往前走,一手提着行李。没拿行李那只手绕过凯文肩膀,钳着对方下巴。蒂博佝偻着身体,用鼻子磨蹭凯文的耳朵。“你他妈的是狗?”凯文拿胳膊肘狠狠捅了蒂博腰杆一下,“发情不看场合?”蒂博被捅得叫唤了一声。“是啊。”蒂博笑嘻嘻的,嘶嘶地调整气息,“闻到你的气味我就想发情。现在就想再操你一次。凯文。”他觉得凯文把他弄得有点岔气了。但不碍事。
凯文却觉得他那嘶嘶声是在做戏。因为有前科。有时稍微一碰蒂博便捂着肚子,发出这种哀哀的低叫,为此凯文挨了玛丽莲姨妈不少的批评。眼看凯文就要发作,蒂博连忙松脱了手。雪一直没停,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但有月台遮蔽,雪花一片也没飘到二人的身上。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走出路灯照耀的区域——天色阴暗,路灯一直开着。暖黄的,似是能驱寒的灯光,实际却没有作用。这段的人更少了,气温更冷了。“我就想亲你一下,”蒂博笑了笑,把行李箱塞进凯文手里。“这也不行?”这儿谁也不认得咱们,担心什么?凯文最讨厌别人明示或暗示她的怯懦。凯文自己就最看不起胆小的人。她本来也不担心,就是讨厌蒂博犯贱的样子。凯文抓起蒂博后脑勺的一绺头发,嘴巴撞了上去,用舌头把刚刚嚼过的一粒口香糖塞进蒂博口腔,存心恶心他一下。凯文觉得自己的嘴唇像是撞流血了,咸滋滋的,混着口香糖残留的凉飕飕的甜味。蒂博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片刻后,腮边动了动。凯文以为蒂博要吐了,特别兴奋。蒂博鼓起腮帮子,吹出个泡泡。凯文觉得自己快吐了。二人又打闹了一会儿,月台的铃声响了。最后一次提醒乘客上车。蒂博手忙脚乱地解下围巾,包在凯文毛茸茸的脑袋上。他看着凯文上车,凯文被挤在人堆里,显得尤其矮小。蒂博注视着凯文找到座位。座位临窗。隔着玻璃,凯文对蒂博扬扬手。忽然蒂博凑近车厢,冲凯文做出极夸张的口型。凯文吓坏了,一边呼喊乘务员,让他注意车窗外这个疯子;一边忍不住去读蒂博的口型。我——会——去——看——你——的。凯——文!两个锅炉工人模样的男子终于赶到,将蒂博架走了,蒂博仍在说些什么,从凯文的角度看去,像在伸冤,他像是不知道要被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以为是拖他去执行绞刑。列车开动,卷起的风雪使窗外风景变得模糊,凯文觉得最后蒂博和工人像是吵了起来。不像铁皮火车厢中的苦寒,事实上,车厢内温暖如春。坐垫用猪皮或牛皮包了起来(凯文无法区分),异常柔软,散发出淡淡的油脂的气味。乘客没坐满。小小一间包厢,四张椅子,只有凯文一人。开动没一会儿,车窗就给水雾雾住了,得用手指擦出一个小孔,才能看清窗外的景色。可是没什么值得看的。净是雪,山石也好,树木也好,都被罩住了。世界像给裹进一张厚重的银白色包装纸。凯文掏出棋谱看了一会儿,没怎么看进去,便靠在座位上休息,穷极无聊,她又拿食指将窗户擦出了一块。眼看火车通过隧道:重见天日后,凯文的眼睛适应了好些时间。又开过了一座叫不出名字的桥梁。此时,桥下河流几乎结满了冰,只有少许的几股暗流仍涌动着活水。凯文忽然意识到这是哪里:正是她家可以看见的最远处,太阳落山的位置,从七岁起,她便日日夜夜注视着的那座大桥。她也曾看列车通过桥梁。隔得太远,桥又修得太高了,小小的凯文趴在露台上张看,以为火车行驶在云里。看得累了,凯文蜷缩在座椅上,思考了一会儿蒂博的事情,倒不是别的,她担心蒂博和工人们发生矛盾,会闹出麻烦,进而给妈妈增添麻烦。妈妈会通过蒂博偷偷去火车站这件事觉察出他们关系的不对劲吗?不知为何,凯文觉得自己并不是真的在担心。她又想了会儿下棋的事,将火车地垫一格格的花纹当作棋盘观察,又思考了一会儿自己的前程。女乘务员将凯文唤醒。凯文惊慌失措,以为自己坐过目的地了(实际上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得坐上两天一夜才到达目的地)。乘务员安抚了凯文,向她解释是用餐时间到了。凯文才注意到戴了白手套、穿蓝色套裙的乘务员正推着一辆餐车。餐车被抹布擦得亮晶晶的,上面有模有样地摆放了饮料以及甜点,切片面包静静地躺在竹篮里,散发着淡淡的麦香。“我不买。”凯文说。她想以一种更友好、委婉的方式拒绝乘务员,显得轻松一些。却没想出如何表达才好。凯文忘了带食物,这会儿饿了,但她没有闲钱。将要去的俱乐部是住宿制的,所以她只带了一只旧兮兮的钱包,里面塞了母亲给的,一张崭崭新的五百法郎的纸钞。那张钞票摸起来像玻璃菜叶一样脆生。五百法郎不够生活一个月,但对凯文而言是一笔巨款,凯文不想因为一只面包将它破掉。乘务员耐心地同凯文解释,食物是免费提供的,随意挑选就好。
凯文从乘务员友善的微笑中觉出了,自己刚刚的语气几乎是一种带有敌意的戒备。不由得脸红了。凯文要了两片面包,一杯黑咖啡,就什么也不要了。“吃这么少会饿哦?”乘务员递给凯文的同时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她不年轻了,斑白的头发从帽子里钻出来,也许她有个和凯文年龄相仿的女儿。凯文说什么也不要了。她不想让乘务员以为她是那种爱占小便宜的人。啊。即使她这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凯文在心中痛斥自己的虚荣、无聊。乘务员还是多切了一块熏肉给凯文。“请问到那儿了?”乘务员厚厚的嘴唇中溜出一长串字母,长得像根珍珠项链,就是乘务员脖子上戴的那种。这个名字凯文只在地理书上看过,旁边配有插图,冰雪一片,像是童话故事里妖精居住的地方。凯文终于愿意抬头和女乘务员对视,刚刚她的视线仅仅流连在对方的方口皮鞋、衬衫翻出的领子、长而结实、被绒线袜子包住的双腿、蓝宝石戒指……还有动作简洁,几处皲裂的手。是她的手令凯文联想到自个儿的母亲。不过玛丽莲在工厂上班,手上大大小小的裂痕只会更多。凯文注意到乘务员灰扑扑的头发里簪了一朵粉花。“花……很漂亮。”凯文想到什么就说了,意识到这将延长二人的对话,又起了淡淡的悔意。“谢谢。”乘务员仍噙了一丝笑容在嘴角,拿手轻轻触了一触,一摸才发觉花瓣已经软塌了,已经开始轻微地腐烂。“为了纪念我死掉的小女儿。”“对……对不起。”凯文整张脸都涨红了。“我……请节哀。”说完凯文自己都觉得可笑。她一向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乘务员则告诉凯文,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就在这时汽笛声响了。她冲凯文笑了笑,那笑容的意思是,不要放在心上。女乘务员推着餐车离开了。凯文发了会儿呆——倒不是有所感悟,十九岁的凯文怎么会明白五年后的一朵剑兰意味着什么,五年又意味着什么。直到烤肉冷了,腻在盘子里。流出的白花花的脂肪都凝固了。
要用这样的速度走将近五分钟,才到电话亭。薄荷绿的房顶上积满了冰雪,看起来十分柔软;人行道上的雪却硬邦邦的:已经被来来往往的脚印踏实了。凯文走得很快,等到电话亭,攥在手心里的硬币都被汗水濡湿了,散发出咸乎乎的铁锈似的味道。锈红色的电话亭给路灯发出的一束冷光罩了起来,像只玩具匣子。路灯顶端坐着一尊生着翅膀的孩子模样的雕塑,塑得活灵活现,似乎真有一个小孩的魂魄被灌进水泥里。雕塑的孩子捧起脸俯瞰着一方雪地。厚厚睫毛下一对森然的大眼睛,胳膊和腿胖得像香肠,似乎要飘出轻软羽毛的大石翅子,看起来又可爱,又可怖。每周五的傍晚,凯文往家中通电话。通常硬币刚投进去玛丽莲就接了起来,凯文想,她一定整个傍晚都守在电话机前。今天却没有。电话嘟了好几声。直到耳边响起蒂博懒洋洋的,因电流干扰而显得格外模糊的声音。他听起来像是感冒了,嗓音粗糙得像张砂纸。“喂,喂?谁啊?玛丽莲姨妈出去了。”说罢又咳嗽了几声。“她去了哪儿?”“喂?喂!凯文?”电话那头的蒂博显得很兴奋,更显出他那副破锣嗓子。“咳!咳!工厂加班呢。“上次,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呀?”上一次,玛丽莲姨妈问凯文想不想和蒂博说几句话,凯文拒绝了。到头来,玛丽莲姨妈并未觉察二人关系有异,呵斥他们一齐赖在沙发里的行为,只是觉得小孩子没有分寸、不体面、不雅观。凯文说,她只是不愿意浪费钱。蒂博嘀咕了一句什么,凯文没听清,反正是不高兴、不痛快的意思。“我发烧到四十度,凯文。就是因为把围巾给了你。”那条深蓝色、钩着雪花图样的羊毛围巾,实际上,原本就属于凯文。凯文不戴才给了蒂博。
“哦。没事我挂了。”“咳咳!有!”蒂博压低声音,听起来笑嘻嘻的,高烧似乎丝毫没影响他的好心情。“好想操你呀。”凯文的脸因寒冷和愤怒涨得通红:“别用我家听筒说这种话!”凯文气得把电话线都绞紧了。“好的。好的。”蒂博的语气立刻流露出(或许是伪装的)畏缩,“只是开个玩笑嘛。你过得怎样?”“不怎样。不好也不坏。”凯文没好气地,“我很忙。没事挂了。”“我就是想你了。别生气啊。”蒂博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语气。他用这种语气打动过许多女孩的心,对凯文却不怎么好使。这点,蒂博自己也清楚。他还是忍不住使用。“嗯。我也挺想我自己的。”凯文胡诌。蒂博就知道,她的气大半是消了。“我知道你在哪家俱乐部。”蒂博得意洋洋,“等有钱了。明年冬天,我要背着姨妈买张火车票,去那操你。”两句话不离下三路的事。凯文直接给他挂了。她没把蒂博的话放心上。也有俱乐部认识的男生追求凯文,凯文嫌他们太幼稚,要么太无聊。约过几次会就没了下文。男的普遍认为凯文太不擅长打扮,太强势,太冷漠,不怎么懂女孩该懂的那种说话方式,不会通融。对于这些闲言碎语,凯文听后,只是冷冷一笑。渐渐的,男孩里又只剩下艾登愿意和凯文约饭了,娜塔莎一起,三人相处得很好,娜塔莎在这个小团体中充当核心。她较艾登沉稳,较凯文机敏、健谈。但凯文不想老当电灯泡,她觉察出,娜塔莎总带着艾登找她玩儿,是看她没什么朋友,太孤独了。凯文心领娜塔莎的好意,并感到感激。可是凯文不觉得孤独。俱乐部充实的生活令凯文觉得,自己也不怎么需要朋友。这儿不像社区、学校。俱乐部的空气中始终绷着一丝互相竞争的气息。不是所有人都无时不刻地渴望友谊和陪伴。娜塔莎找凯文聚餐,好几次,凯文借口推掉了,再后来,不到重要的日子,娜塔莎就不怎么邀请她了。周末,凯文喜欢一个人到附近的公园散步,此地比老家有着更多、更辽阔的冰场。凯文将手揣在衣兜里,不紧不慢地向前滑行,如今她已经能够很好地穿脱冰刀,是一个溜冰的熟手。有男青年找凯文搭讪,凯文推说自己已经有男朋了。为了打消尴尬,男青年说他一定很英俊吧。凯文说是的,他有一头漂亮的黑发。扯谎时,凯文想的是蒂博的样子。凯文才意识到,心扑腾扑腾地跳起来,冰刀不小心在冰面上打了个滑。最上面的那层冰被刮得发出了咔嚓咔嚓的脆响。凯文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心。青年扶住了凯文的胳膊。凯文盯着青年的脸说了句“谢谢”,才想起自己见过他。青年的模样很好记,太高大以至于显得笨拙,一头金发,总是在冰场附近颠球,偶尔也滑滑冰。平时他的金发是披着的,今天精心地扎了起来,以至于凯文一开始没认出他的样子。“我没有男朋友,”鬼使神差地,凯文说,“刚才是骗你的。抱歉。我想我见过你。”为表歉意,凯文请青年到自动售货机前喝了一杯汽水。凯文告诉青年自己的名字。青年表示,他之前一直以为凯文只能是男孩的名字。凯文怪模怪样地笑了笑。她觉得这人挺莫名其妙的。“因为我在这生活的时间很短。”金发青年一字一顿地,“我叫埃尔林。”“很多冰雪的地方让我想起我的家乡。”埃尔林的口音很重,凯文要花很大力气才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冰场。”凯文说,“很多冰雪的地方。溜冰场。”埃尔林复述了一遍。溜冰场。仍然带着浓浓的异国口音,像把一个单词抄的歪歪斜斜的。加上过高的身量,埃尔林显得不怎么机灵。埃尔林告诉凯文,他从挪威来。这个地方的食物很不错,但不像他家乡的口味。风景、气候也不像。凯文意识到埃尔林将自己当作本地人了。“这里也不是我的家乡。”凯文解释,“我的老家在西欧。我来这里学习。”“上学?”“学国际象棋。竞赛。”埃尔林表示理解了。国际象棋很难。他说。凯文笑了笑。
“欧洲西部……”埃尔林若有所思,“一年后我要去那里踢足球。”凯文不懂足球,不知该说点什么,埃尔林并不健谈,二人沉默了片刻。“话说,”凯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话都说不明白,也敢和女的搭讪?”或许因为语言的隔阂,埃尔林没怎么明白凯文话中暗含的讥讽的意味。“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做。所以很紧张。”埃尔林颇认真地解释,“因为我觉得你很漂亮。很灵活。”很灵活?凯文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对方在夸自己溜冰技巧好。“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夸我漂亮。”凯文笑了一下,她只是如实相告,说完才发现这话听起来像在自怜。凯文知道现在的自己也说不上是美女,只是比小时候没那么肉乎了,看起来像个女人。“不,”凯文连忙解释,“我的意思不是、不是我想成为一个美女而不得。”她想埃尔林可能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凯文说,“我不太在乎自己看起来什么样。”埃尔林怪异地笑了一下。凯文想,他一定把自己当作怪人了。“好吧。无论你怎么说。你懂我的意思就好了。”埃尔林比划着,“很结实。短头发。蓝眼睛。擅长运动。厉害。勇猛。可爱。”凯文被埃尔林的说法逗笑了。你应该把头发留长。蒂博说,这样艾登就会喜欢你了。为自己机智的说法,蒂博笑得满地乱滚,凯文用枕头压住蒂博的脑袋,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是真的想闷死他。凯文觉得,问题关键在于自己应该认识多一点男人,不要继续沉迷于那种有点……有点病态的小游戏,她总不能和蒂博一直鬼混下去——鬼混一辈子吧?埃尔林就很好。在埃尔林的衬托下——凯文想——蒂博显得愈发像个小丑。闲暇时,凯文开始尝试和埃尔林约会,她对这段感情不大认真,毕竟一年后埃尔林就要离开这里了。对凯文而言“不大认真”指的是,她不去想和埃尔林的以后。不是说她对待埃尔林不认真。不把埃尔林当回事。埃尔林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他们只说今天要做什么,下周末去哪里玩。因为这种想法,他们之间的感情显得特别克制、纯真。冰雪渐渐消融的时候,他们肩并肩地坐在公园的人工湖畔,撕下面包喂给天鹅。天鹅啄起面包就游远了,一刻也不愿多呆,橘红的脚蹼拼了命地划动,雪水溅到凯文脸上。凯文和埃尔林面面相觑,被这种动物所特有的警觉逗笑了。凯文特别喜欢天鹅,不是因其优雅,而是它们抢夺食物时,略显贪婪、笨笨的可爱模样,坚硬异常的橘黄色嘴壳将凯文和埃尔林的手都搛痛了。一黑一白,游弋在刚解冻的水里,像对棋子,也不知它们冷还是不冷。一个春日的下午,因是周末,学员可以不待在俱乐部。凯文对埃尔林说,我们做爱吧。埃尔林还是处男,一开始只能由着凯文引导。不过,埃尔林很快便掌握了个中关窍,比方说,摸哪里凯文就再也忍不住尖叫起来。窗帘是绿色的,微微透光。朝向房间的方位还隔了一道的竹帘。之后凯文每每想起埃尔林,回忆中总是一片潮湿、朦胧的绿光。埃尔林是个非常好的伴侣,他的动作越发自信,充满力量,不乏柔情。他没有蒂博身上那股子复杂的异味。又是隔夜的香烟,又是起泡酒,又是奶油、糖水,又是啫喱。埃尔林闻起来像由松针上滴落的雪水。埃尔林的动作并不以自我为中心。和蒂博对比,埃尔林总是胜出。可是。被压在枕头上亲吻时,凯文想,自己为什么总是记起他?埃尔林的吻像放在盐里烘烤后的玫瑰。干燥,清洁,芬芳。浓缩了植物与阳光的气息。火焰和卤素离子结合在一起的味道——富有生机,不乏野性。他的指与掌,唇与舌温柔而机警地挑逗凯文的腿间。轻按、揉捏、吮吸。像是被一只河蚌轻轻夹住。凯文想起的,是冰天雪地里,抱着她受伤手指舔舐、吸吮的蒂博。睫毛在他失去血色的脸上投下倒三角形的阴影。他的口水是果汁和奶油混在一起,还有一股口水特有的那种味道,闻起来脏脏的。凯文脸红了,蒂博露出傻气的、坏兮兮的笑容。该死。阴魂不散的家伙。凯文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她没爱过他。而他的爱——他的爱廉价得像一张糖纸。那个又愚蠢,又浪荡的家伙,如何配得上她的感情。床垫响了一声。埃尔林从凯文的腿间离开了,躺在同凯文脸正对脸的位置,轻轻将她的手臂拉开。“凯文。”埃尔林生涩地说道,“你哭了。”埃尔林专心地注视着凯文:“你看起来很伤心。”“我想起了家乡的事。”凯文谎称,“抱歉。”你不用为流泪这种事对我道歉啊。这句话太长了,埃尔林说的磕磕绊绊。这样的事再也没发生过,除了第一次,在那间被淡绿色光线充满的屋子。和埃尔林做爱时,凯文再也没想起蒂博。埃尔林是一个非常棒的情人,值得凯文全情投入。凯文想起蒂博的次数越来越少。夏天,她和埃尔林一起去植物园看长脚的鹬鸟。秋天,二人到河边玩耍,有人借给他们船只,他们划船到了河心。小木船被水草缠住了,埃尔林下河,边游边推着小船往岸边走。临岸的河水里飘满了红红的枫叶。河水是巧克力似的棕色,然而清澈异常。又到冬天了。那天的雪跟老人家的眼泪水一样,下得又稀,又小,又阴暗。飘进手掌瞬间就化了,到处都湿乎乎的,脏兮兮的。走出电话亭,凯文被人一把拖进了巷子,“攻击”凯文的家伙又高又强壮,浑身都是力气,简直跟个铁笼子似的将凯文关在他的臂弯里。戴着皮手套的手捂住凯文的嘴巴。凯文挣扎,想给他裆部一脚的同时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甜滋滋的气味。淡淡的薄荷酒的酒气。还多了一股须后水的味道。“嘿,别这样。是我!”蒂博将凯文锁在自己的怀抱里,抓着凯文的双手放在胸前。湿漉漉的嘴唇擦过凯文的耳朵,还有一圈刺挠人的玩意儿。凯文反应过来是胡须。蒂博把手伸进凯文的羽绒服,隔着毛衣恶狠狠地抓了凯文肚子几把。凯文挣脱了,蒂博冲她没脸没皮地笑着。凯文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上下打量蒂博。他长高了,肩膀和胸膛变得宽阔,还留着几天没刮的胡子,真是一副男人的模样了。蒂博穿的很少,像是没料想到这儿天气的寒冷,外头只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代价是,现在正一刻不停地吸溜鼻涕。蒂博特别自然地牵过凯文的手:“走,陪我去商场买件衣服。冷死了。”凯文任他牵着:“你哪来的钱?”你现在好像特别在意钱不钱的事啊?因为我没钱。蒂博听罢,颇有得色:“我现在可有钱啦。我成年了,玛丽莲姨妈把夏莉名下的账户都转给了我。当然还有我老爸的。”他说话的样子像是不知道父母已经死了,以为只是去国外旅游。凯文冷嘲,“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挥霍一空,变回一个穷光蛋。”“才不会呢。我现在不踢足球了。跟着我爸的朋友学做买卖。”蒂博骄傲地撅着嘴。“你不踢球了?”凯文感到非常惊讶。“嗯。最后一年,有个教练老头告诉我,如果一开始就练习当门将或许还有出路,踢后卫这辈子算是完蛋啦。”蒂博说,“我没有当后卫的天赋。学着当门将又太迟了。”凯文听罢,心里不是滋味。她误认为足球对蒂博的意义就像下棋对她的意义一样。“不过无所谓。反正我更喜欢做生意。”蒂博耸肩。“做生意多赚钱啊。”蒂博冲凯文坏笑了一下:“等我发财了,就包养你。”凯文冷冷地看了蒂博一眼,蒂博立刻怂了,眉毛垮塌下来,露出一副自讨没趣、讪讪的神情。二人先回蒂博租的小套间。凯文环视四周,心想,他现在真是有钱了。蒂博佯装收拾行李,从后方将凯文扑倒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床单上铺满的玫瑰花瓣被震得掉了一部分在地毯。又厚又软的羊毛地毯,踩在上面就像走在云朵里。“起开!你他妈的。”凯文蹬腿,扇蒂博的脸,蒂博就是不放,眼角被凯文的指甲刮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凯文停止了动作,冷下脸:“让你滚开。你以为我开玩笑呢?”蒂博将手从凯文羽绒服里抽出来,一脸惶惑的表情。蒂博仍然没有从凯文的身前离开。像养的狗偷了骨头,被主人发现,想吃又不敢吃的模样。挨了打,也不愿意将到手的肉骨头放开,狗爪固执地将肉骨头护在鼻子下方。看见他这副模样,凯文恨自己又心软了。凯文坐起身来,背对着蒂博:“洗澡先。你身上臭死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蒂博光着身子就从浴室里出来了。头顶还冒着白烟。凯文注意到他在里面刮了胡子。洗过澡后,蒂博的皮肤显得又红润,又光滑,好吃的面点似的,也还冒着热气。屋内开着空调,仍然有些冷。蒂博三下五除二就把凯文剥了个精光。凯文开始之前可没冲热水澡,摸着凉幽幽的。蒂博拽过被子,罩在二人身上,蒂博狗皮膏药似的紧贴着凯文,热乎乎的皮肤很快把凯文也捂热了。凯文,你好紧。蒂博的声音带着笑意,热乎乎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啄着凯文耳朵。凯文不喜欢这种说法,觉得很蠢。她又不是橡皮筋,什么紧不紧的。蒂博的亲吻弄得她很痒,凯文摇着脑袋躲避。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没和其他人做过。蒂博洋洋得意。凯文听罢,冷笑了一声。臭不臭?蒂博将凯文箍在自己胸前。你说啊。还臭不臭?凯文说臭死了。你闻起来像条死了一周的流浪狗。那你现在也臭了。蒂博说。和我挨得这么近。还被死了一周的流浪狗操了。蒂博尤嫌不过瘾,补充道。实际上,沐浴后的蒂博闻起来像是一颗刚摘的橘子(全得益于沐浴露),皮肤干爽又柔嫩。穿着衣服不显,脱光后,凯文觉出蒂博这一年长胖了些,简直有点肉墩墩的。凯文照着蒂博肉乎乎的肩膀就来了一口。好像给他咬破皮了。凯文心满意足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咸,蒂博倒吸一口冷气。两人裹在被子里,黑暗如同羊水一般包裹着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凯文却感觉蒂博在笑。她就是感觉得到。凯文和蒂博去百货商场买衣服。蒂博试了很多,也买了很多,售货员将他当成一个大买主。商场内暖气开得很足,蒂博只穿一件丝绸衬衫,大摇大摆地来到凯文跟前:“我看起来怎样?”凯文说,像偷穿你爸的衣服。蒂博笑了笑,示意售货员:这件也替他包起来。蒂博还买了新的刀片以及须后水。一副墨镜。一副耳钉。出了商场,蒂博将装有耳钉的小匣子递给凯文,凯文说,我没有耳洞,也不喜欢戴这些玩意儿。麻烦死了。蒂博说,反正送给你。我觉得你适合。是一对精巧的、雪花样式的银质耳钉,凯文一辈子也没打耳洞,后来不知将它扔去了哪儿,或是转赠给了其他有戴耳饰习惯的人。快到圣诞节了,街头巷尾都挂着圣诞节特有的装饰。有些饰品的样式凯文之前没怎么见过,在这个俱乐部,部分学员信仰的是东正教。玛丽莲姨妈信教,有时也去教堂。凯文则是什么教义都不怎么信。雪渐渐停了。云层淡开,像棉花糖融化在水里。太阳出了出来,油汪汪的,跟只荷包蛋似的。这样的天气在冬日并不多见。松树上用金线缀着小小的蜡烛,五颜六色的礼盒,塑料做的星星,纸板剪成的雪花、麋鹿,包着彩纸的拐杖糖。有的还挂了几圈通了电的彩灯。旁边放着一个木板,有人正往板子上粘东西。各种颜色的卡片。圆珠笔用一根毛线链接着板子,还有一叠未使用的卡片。贴到木板上的,有的画了小小的图案,有的写着祝福的话语,也有别的内容。纸张宽度不及凯文手掌。蒂博凑近瞧了瞧,其中一张粉色的,写的是: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穿出巷子,到了河畔,这个季节,河水大多冻住了,然而结冻得不牢靠,冰裂的纹路像一张蛛网。有牧羊女似的打扮的街头艺人在卖唱,她的脸看着岁数很大,声音却很年轻。以吉他作为伴奏,唱着一首曲调婉转的歌曲,用的是凯文听不懂的语言。凯文盯着她看了会儿。风很调皮,不停地将歌者鬓边的一绺头发吹进她的嘴里。女人露出无奈的笑容。“我觉得她像是唱错了。”蒂博环抱手臂,附在凯文耳边轻声说道。凯文很惊讶:“你听得懂?”蒂博做出半个摊手的动作:“你听不懂?我爸以前谈生意时,说的就是这种语言。”
蒂博将兜里所有的硬币都放进了女人跟前的铁罐。凯文觉得他像是在处理身上沉甸甸的负累似的,而不是施舍。他们离开了那个地方。“啊。轻多了。”蒂博一副开朗的样子,“我自己老是保管不好硬币,这下好了。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硬币这种东西。”还真给她猜着了。凯文在心里翻白眼。她想起四年前的夏天,蒂博因为搞掉买雪糕专用的那枚硬币,将花园翻了个个儿也没找着,跪在杜鹃花从里无助地大哭。凯文用属于自己的硬币买到了一支牛奶棒冰,站一旁一边吮吸,一边观察蒂博嚎啕痛哭的模样。凯文想着想着,自顾自地微笑起来。“在想什么呢?”蒂博捅了捅凯文的腰肢,“话说,原来你听不懂啊?”后一句话有个上扬的幅度,像狗翘起来的尾巴。“什么?”“葡萄牙语。”“是啊。”“想不想我告诉你她在唱什么?”蒂博故作神秘。凯文表示,随你便吧。我也没那么好奇。
爱是燃烧而看不见的火焰是疼痛而感觉不到的伤口是不能满足的满足是无痛而又痛彻心扉的痛楚爱是比深爱更深的不爱是茫茫人海里孤独的跋涉是永远不会因为满足而满足是失去时才得到的关照爱是心甘情愿的被俘是胜者服从于败者是与谋害我们忠诚之人的相约
来自各地的人们用自己的语言描述心中爱的模样。爱像一个鬼魂,活在传说里,诗篇里,歌谣里,可没人敢说自己真的见过。你怎能确定那就是爱呢?而不是欲望,不是得与失的比较,或者自恋,抑或虚荣?还是说那就是爱呢?即使它的本质就是冷酷的得失比较,就是蒸馏后的欲望,就是纯粹的顾影自怜、白日做梦,就是百分之一百的虚荣?多年以后,凯文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了这首诗的完整版本,她禁不住地想,那她和蒂博之间,究竟谁是得胜者呢?
蒂博只记住了其中的几句,磕磕巴巴地复述道:“是不能满足的满足……是无痛而又疼痛的痛楚……是比深爱更深的不爱……”“你说,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不是自相矛盾嘛。”蒂博要求凯文应和他:“你说是不是唱错了?”他们一起看了电影,滑了雪,最多的时间还是留在蒂博租的房子里,不厌其烦地做爱。完事后,凯文坐在床上,掏出便携棋盘,自己同自己下棋。偶尔也看看棋谱。凯文告诫蒂博不可以打扰她,包括不可以动手动脚,不可以和她说话。蒂博侧躺在床上,胳膊支着脑袋,一手往搁床单上的方口玻璃杯中倒薄荷酒,绿莹莹的酒液飘散出甜甜的、药膏似的气味。那个方位不时传来刺溜刺溜的声音,蒂博的视线弄得凯文非常不舒服。凯文怒气冲冲地看向蒂博,蒂博朝凯文举起酒杯,像是庆祝不知道什么事情,或者让凯文也尝一尝装在他杯子里东西。又过了一周,蒂博终于肯离开了。将蒂博送上火车时,蒂博哭了,凯文无动于衷,她觉得蒂博是装出来的,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或许方便下一年又来这操她。火车开动前,蒂博求凯文亲亲他,凯文没遂他的愿,她以为他会像通常那样,主动凑过来又舔又亲她的嘴巴,可是蒂博没有。蒂博满不高兴地走进了车厢的深处。蒂博身上薄荷酒的酒气留在月台与车厢之间冰冷的空气里,一种又苦又甜的复杂味道。风一吹就散了。回俱乐部的路上,凯文想起她已经好久没联系过埃尔林。凯文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有那么几个星期,她完全将埃尔林抛到了九霄云外。接下来几天的下午,练习结束后,她每天都去溜冰场,可是没心思溜冰了。她一直抱着手臂,在雪地上走来走去,留下一片片纷乱的脚印,正如她思维的轨迹。凯文思考着,再见面时,她要对埃尔林说些什么。她要向他道歉,向他坦诚,她和另一个男人做爱了。他们应该分手,她觉得自己好像并不爱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完全是她个人的原因。实际上,他比那个男人好得多,深沉得多,温柔得多。凯文没想好的部分是,要不要向埃尔林坦白那个男人是她的血亲。她不用继续思考了。某个晴朗的下午,一位看起来像是负责打扫溜冰场的女工人叫住了凯文,问她是不是在等待一个金发男子。女工人比划着,大高个儿,长长的金发。总带着一粒皮球。是的!凯文拼命点头。他让我把一份包裹交给你。女人带凯文去杂物间,杂物间没有窗户,也没开电灯,门口射进的光束里漂浮着淡淡的尘埃,拖把、扫帚和水桶整整齐齐地摆成一列。角落里放着一张旧书桌,桌子腿被水沤烂了。女人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那个包裹。其实是份礼物,用淡蓝色彩纸包了起来。凯文谢过女工,走到阳光下将包裹拆开了。她读着卡片上的内容。卡片是乳白的,雕刻着镂空的雪花的样式。字写得很大,字体歪歪扭扭,像一群没穿防滑鞋而行走在冰面之上的人。内容非常简单。
圣诞快乐。我看到了你和那个黑头发的男人在一起,你们看起来很快乐。我为你开心,希望你永远快乐。我去踢足球了。凯文,我忘记告诉你,你的名字非常可爱,和你一样可爱而且特别。
有几处明显的语法错误。凯文想象着埃尔林大大的个子,佝偻在书桌前,一边翻字典,一边往贺卡上写字的滑稽模样。包裹里还躺着一枚胸针,一只碎钻拼成的鹬,选取的不是鹬鸟拍击翅膀高飞,而是静静地站在水里的姿态。圆鼓鼓的眼睛注视着凯文,像在说,你戴我也可以,不戴也没关系。一副很有主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