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凯文在东欧一呆就是五年,她一天也没回到过家乡,每次想要回去的时候,总有层出不穷的事务将计划打乱,突然冒出来的比赛,忽然而至的合同。有那么两三次,凯文不得不将已经订好的火车票退掉;还有一次,因为超过了容许退票的时间,车票只能报废。凯文拥有了更大的名气,开始有商人找到她,请她为厂家生产的棋具录制广告,以电视广播的形式在当地小范围地播放。诸如此类,加上比赛的奖金,虽然称不上富有,但凯文靠着这些钱生活了下去,日子过得挺舒服——按照凯文自己的标准。按照有些人的标准,凯文生活得相当清贫。凯文对物质条件感到满足,仍然参加很多很多的比赛,独自乘坐飞机去到非常遥远的地方。凯文的名气还没大到需要一位经纪人。她暂时只被当作一颗刚刚崭露头角的新星。有时,两三天内,凯文需要辗转于三四个城市,期间还要安排交通工具,租好过夜用的地方,转寄行李。好在她的行李总是很少。凯文不喜欢置办东西,她少有特别安逸、妥帖的心情,总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旅行者。为了比赛奔波,凯文不感到疲倦。为了节省,凯文买的夜间航班去到一个城市参加比赛,在和一名名气更大的棋手对弈中取得了胜利。正要从场馆离开的凯文受到记者的采访。“如此高频率地参与竞技,不害怕破坏自己的天赋吗?”凯文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是说她没有思考过天赋有关的事,凯文思考过,也知道自己天赋何在,擅长什么。她像是能比大多数人将棋盘看得更“立体”,或者说,更纵深,棋盘对她来说,有时就像一座水晶宫殿,路径是如此明晰,只要按照她设想中的道路走下去,就能潜行到对方王的身边。大多数时候,对手总能符合凯文的设想。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像猫抚摸着胡须,静静守候在老鼠洞前。另外一些对手的招数,凯文则无法想象,每当这种时候,凯文总觉得对手像站在云端,看着她走走停停,迂迂回回,辗辗转转,反正最后总归要走向他们布下的陷阱。零和博弈。落子无悔。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后悔药吃的。那些陷阱总是奇巧得如同命运的设计。凯文想得出神,记者又将问题问了一遍。凯文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如果真的有这么容易就被破坏的东西,也许它并不是属于我的天赋吧。这句话被写进某张小报,报纸批评凯文恃才傲物,同时评价她为一名着法凶悍的女棋手。凯文很无奈,记者曲解了她的意思,可是没有申辩的地方。之后回忆起那么多、那么多引得她东奔西跑的比赛,除开棋局本身,凯文记得最清楚的,是在小旅馆过夜的时光。也有在飞机上过夜的时光。凯文喜欢在飞机上过夜,升空后,圆圆的舷窗像是潜水艇特有的那种窗口(设计来为了适应海底的压强),石膏一般厚实的云朵擦着人的耳朵过去了,偶尔雷暴天气,一束束纤细的紫色闪电像是直接落到顺着窗户看出去的那侧机翼上,好像波塞冬投掷出的鱼叉,而凯文乘坐的那艘飞机是奥德修斯的船只,只有晃晃荡荡四处躲避的份儿。凯文只在初中课本上读到过《奥德赛》和《伊利亚特》的节选,她更喜欢《伊利亚特》,因为不懂为何非要落叶归根。如果飞机降落的时间超过早上八九点,还可以吃到免费的早饭,不用特意去找。大多数飞机餐吃起来不怎么美味,也说不上差劲。新鲜、寡淡得像生命本身。砖头一样的无麸质面包(或许为了防止有的人过敏),看起来可以防身的样子,涮锅水似的咖啡(不提供牛奶,只提供磨砺得粗粗的砂糖),放在餐巾纸上的一瓣甜橙。旅馆里过夜则没有那么美妙,首先要单独给钱,其次,很多便宜旅馆卫生条件很差:凯文曾在某间旅店的床底发现过一堆死耗子。虱子、臭虫属于家常便饭。再有,凯文在陌生的床上总也睡不好,关于棋局的构思像藏在身体里的一根铁棍,不时敲打她的内脏。睡眠被锁在一只黑白菱格的匣子里。整夜地失眠,清晨还得蓬头垢面地外出找吃的。不需要比赛的时候,凯文住在距离俱乐部一千米不到的一所公寓,二楼最靠里的那间套房。过了某个年龄,就不需要一直住在俱乐部了。房子是一位老太太租给凯文的,面积不大,设备倒是齐全。凯文租下它,还有个原因是屋内的光照永远不会过分强烈。向阳的方位种了一排高大的蓝花楹,不知种下有多少年了。此地少见这种树木,它们却被养得很肥。不知是谁将它们伺弄得很好。初春,蓝花楹的叶子像一层层细细的绿色海浪,随风涌动。如果风是朝凯文的房子吹的,它们便像海潮一般步步逼近,似乎将阳台当作了甲板。随着春天变深,翠绿也跟着变成墨绿,浪头随之变厚,变大,伴随着汹涌澎湃的树木和叶子的清气,朝着(到阳台透气的)凯文水涛涛地冲来。乍一看又壮丽,又阴森。五六月是蓝花楹的花季,若是仅仅站在套房的阳台观察,容易把一绺绺垂下的花穗误认为是紫藤,加以辨认则会发现花瓣更长,花朵的颜色是一种更浓的紫色,比起豆科花卉那种欧根纱般的质感,更像生绢,隔离阳光的效果很是不错。阳台背阴,一大片的蓝花是正对着凯文的屋子开放的,像幽幽的蓝色火舌,轻轻舔舐着壁板,轻轻抖动着,有种色情的感觉,被风一掀更是颤抖得厉害。好几次,一推开通往阳台的木门,凯文差点晕倒,那一片蓝紫色的汪洋几乎令她窒息,她感到自己像一名不合格的水手。还有冲天的花香,闻起来像是茉莉,然而多了一丝辛辣的味道。这片蓝花曾给凯文带来麻烦,它们招来的蜜蜂曾经蛰了凯文一口,引起了严重的过敏。凯文买来据说能驱逐蜜蜂的磁带,日日夜夜地播放,可是没什么效果,蜜蜂依然想怎么飞就怎么飞,丝毫不看人的眼色,蛮横地停在凯文的报纸上、茶杯口。之后的夏天,凯文就尽量不去阳台了,或者在月亮出来以后,或是阵雨的天气,才去阳台上透透气儿。不能肆意享受露台的日子不多,几场雷雨经过,蓝花就再也剩不下什么了。一地蓝花,像是一则长而又长、写了就撕,撕了又写的备忘录。
就是在这间一年大多时节都带有轻寒的套房,凯文和蒂博度过了属于他们最快乐的日子。
一大早凯文就听到有人在楼下按喇叭,按照长短长的节奏,似乎在求救。她一开始没想到这喇叭声和自己有关,即使它那么的响亮,就像把喇叭挂在了她的床头。凯文抱着半是愤怒,半是稀奇的心情走到露台,戴墨镜的男人倚靠在一辆巨大的摩托车上,身条和蒂博非常相似,凯文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没等她认出蒂博,蒂博先认出了她,咧着嘴冲她招手。住在隔壁的人们发现蒂博是来找凯文的,都恨恨地看向凯文。还是初春,空气中的寒意还未完全消退,蒂博却只穿了一件衬衫,将墨镜挂在衬衫领口,一脸稀奇地打量屋内的装潢:简朴的像个雪洞,没什么生活的痕迹。床、地毯、锅碗瓢盆都是出租屋自带的。凯文上午要去俱乐部报个道,留蒂博一人在这待着。中午凯文带着方便食物回来,就跟他们小时候一样。蒂博对待凯文的态度倒是不一样了,少了一些畏缩,多了甜蜜的野蛮。 凯文对待蒂博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像对待一只不知从哪来的流浪狗。有时蒂博摸她,凯文躲避的样子像害怕蒂博身上有什么会传染的皮肤病似的,或是害怕他身上的跳蚤。一想到这,蒂博就气不打一处来。蒂博在原本属于他父亲的皮革厂工作,蒂博向凯文描述,厂里到处都是废水,灰烬,废弃的牛皮,升腾的烟雾,臭死了。还好大多数时间他只消待在办公室。有次有一位工人被机器吞进了一整条手臂,蒂博路过,血刚好溅到他的脸上。吓死人了。凯文想象着一股暗红的喷泉,然后蒂博满脸是血的模样,问,那他死了吗?谁?那个工人啊。哦,没有。厂里赔了很多钱。凯文什么也没说。因为是工厂的淡季,蒂博得空来找凯文玩耍。他向她讲述飞机上的艳遇,希望勾起凯文的愤怒、妒忌,凯文听完什么反应也没有,跟个木偶似的,蒂博非常失望。这次见面,凯文觉出,蒂博现在说话俨然一副商人做派了。说不定他真是一块学做生意的料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来就适合干的行当吗?凯文不怎么清楚。那她是不是当棋手的料子?曾经有老师告诉凯文,你先下约莫一千盘棋,这个问题就会有答案了。凯文仍然没有找到答案,总觉得遭遇了敷衍。
他们在那间贴满薄荷绿瓷砖的浴室兼厕所做爱,蒂博不顾凯文感受地将她压在又冷,又湿滑的镜子上,凯文打了蒂博一耳光,蒂博只好自己背对着镜子。镜子将蒂博的后背冻得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他便一手箍着凯文的腰肢,一手去旋灯暖的开关。灯泡亮了,凯文看到镜中自己的脸又模糊,又苍白。面部肌肉因欲望轻微地扭曲着,眼睛睁得很大,凯文从没见过自己这副表情,她观察着,仿佛观察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在凯文的卧室,蒂博学会了用一只手——或者仅仅使用牙齿解开女人的文胸。就这点技巧,之后被蒂博用在不知道多少女人的身上,又受到过多少次夸奖也好,嗔怒也好。却是在这间小得寒酸的卧室里学会的。他觉得自己好像魔术师,将两只热乎乎的鸽子塞进一片薄薄的布料,隔着睡衣,他依然能感受到凯文乳房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跟凯文的心跳一个节拍。蒂博将凯文抱在胸前,脸对着脸,月光在凯文浅色的眼睛里仿佛经过了一次蒸馏,变成了液体合金一般的质感,浓郁得几乎要往下滴在蒂博的脸上,所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她在哭。仔细一看,凯文却仍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相当欠揍。蒂博不满地想,刚刚还在尖叫的不是你么,刚刚还在啜泣的不是你么?刚刚舒服得眼泪口水直流的不是你么。提上裤子就翻脸的婊子。蒂博将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合围轻轻贴在凯文肉嘟嘟、凉飕飕的颈子上,他确定没把她弄得不舒服。月光——或是路灯光钻过蓝花楹瀑布般的叶子,在蒂博的手上形成一个个银白的斑点,像是那处的皮肤坏死了,或者做过什么手术。光斑也形成在凯文的肩膀上,胳臂上,但不知为何,都不如蒂博手上的清晰。蒂博的指和掌包覆着凯文枣核大小的喉结,像一条怪模怪样的项圈。空气中浮动着春夜特有的那种气息,清新又带点寒意,淡红的嫩枝沾了一点夜露,夜露还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冰雪的余韵。淡淡的精液的味道。润滑剂的果味,当然是人造的。灰尘的味道,阴影的味道。二人的心跳渐缓,渐重,原本是二重奏,渐渐合二为一。像是两条殊途同归的洋流,也像一个人的声音被另一个吞噬了,一只影子阴险地藏进另一只影子里。春日的每个清晨,凯文和蒂博都能在公寓墙角发现一堆蛾子——或是蝴蝶——反正生着两只白白的翅膀的小生灵的尸体。凯文和蒂博去公园散步,就是之前和埃尔林常去的那座公园,花坛里种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白色花朵,花瓣很小,椭圆形,向内扣。一排排松柏,还没到夏天,已经显出莽莽苍苍的模样。溜冰场早就关了。偶尔传来一声鸟叫,没见着鸟影,似乎远在天边。阳光没有温度,又硬又脆——像是拿一把金属汤匙轻轻敲打玻璃灯罩;却很烤人,仿佛可以把皮肤刮伤。气温升高,湖水显得浊重,蒂博感觉稀奇,想要划船,凯文告诉他,这里没有救生员,不会水的掉下去只有淹死的份。每年夏天都有人淹死。无所谓。蒂博笑了一下,不还有你救我吗?二人面对面坐在船上,坐得尽量远,仍然伸不直腿。这会儿的阳光像炖汤似的,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白愈浓,而且失去了上午那会儿那种透彻的感觉,油浸浸的。树荫下仍然很冷,长长的阴影像被水浸透的衣服一样裹在人身上,蒂博只好往湖的中心摇橹。游客大多聚在岸边,湖中心只有他们的一条船。蒂博仰着脸,一手搭在船舷上,一手往嘴里送橄榄,橄榄核就往湖里吐,鱼儿都争着来吃,十来个尖尖的脑袋挤挤挨挨,看着很是肉麻。有几次,蒂博不小心将核吐到了自己的脸上。凯文看了觉得嫌恶,遂将目光移向带上船的书本。是一册诗选,房东老太太遗留下来的,让凯文随意使用。房东留下的旧报纸好多被凯文包东西用掉了;撕下书页用来包东西,凯文觉得太奢侈,于是留下,码在露台一角。她正读到《墓畔哀歌》中的一句。如果这是一本填字书多好。就是飞机上赠送的那种。凯文想,将诗集合上,抵在胸前。她将胳膊当作枕头,倚靠着船舷,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星星都出来了,晃晃悠悠,前后摇移,凯文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待在船上。这会儿她觉得嗓子有点痛,像是感冒了。她听到风拂过林梢沙沙的声响,湖水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咕咚声。微风中阵阵松针的冷香。夜晚空气又润,又凉,沉甸甸的,像床受潮的被子。
她觉得身上像是有点不自在,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压着、包着,一看原来是蒂博的皮夹克,散发着淡淡油脂的气味,像张狗皮。还有烟焰的气息。外套的主人正坐在船的另一头,看得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只是一个深蓝色的剪影,颌面线条很是锐利,高高的鼻子,曾经像手电筒一样在凯文的身体上探来探去,照到哪块皮肤,哪块皮肤就变亮了,就腾腾地烧起来。凯文醒后一动不动,蒂博还没反应过来凯文已经醒了。一朵火花绽开在他的嘴角,蒂博不时向湖水中弹烟灰——船是木制的,他倒是还没大胆、糊涂到那种地步。不小心将烟灰弹了一点到牛仔裤上,蒂博又是吹,又是拍,倒是始终收着手脚,神色因过度专注于一条裤子,显得有点愚蠢。原来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这种表情,原来他不戏谑,不淫荡,不做作的脸长这样。凯文想。只是专注地享受烟草带给他的满足。蒂博将一条腿跷了起来,像一个年轻的渔夫,或者刚刚执行了抛尸任务的年轻杀手。尸体就被抛在了这个湖心。他们忽然对视了,蒂博还没来得及转换表情,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凯文,毫无矫饰,显得又谨慎,又冷漠,又纯真。星光下,蒂博正对着凯文的脸孔光滑得像涂有一层蜂蜡。像一张骨瓷面具。那种绵密、轻省的材质。“操。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蒂博又变成了平常的模样,一把将夹克抓了过来,“冷死我了……要不是看在你睡着的份上……”他变换着语言,低声埋怨、叫骂。一会儿用法语,一会儿用西班牙语——尽挑凯文不熟悉的语言。脸上挂着一副装出来的怪表情。因看过蒂博刚刚的模样,凯文非常清楚他这个表情是装出来的,或者换个说法,并非流露自真心。你在跟我装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你榨取的吗?这些问题,凯文没有说出口,如果蒂博听到,想必会把她当成疯子。直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终于明白自己想说的究竟是什么。我受够了你拙劣的伪装和不着边际的矫饰。至少同我讲一句真心的话吧。
第六年,凯文回了一趟故乡,玛丽莲在工厂装配货物时脑梗发作。等凯文赶到医院,她已经没有意识了。心电图上那根亮晶晶的蓝线,板块运动似的,山体由陡峭变得平缓,更加地平缓,像终于舒了一口气,直到变成海平面的样子。奇怪的是,当天给凯文留下深刻印象的,并非玛丽莲睡在病床上小小的模样(她的脸比清醒时显得年轻,因四肢变得柔软,被子下像是没有身体),而是渗过玻璃,投在地板上的一方阳光,缺失了部分形状——属于摆在窗台的一盆绿萝。医院的墙壁是淡绿的,帘子和地板是一种教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蓝色。四处喷洒的消毒水的气味。除开双氧水,还有稀释后的碘酊溶液,一种非常辛辣的酒气。闻起来澄明、尖锐,如同一堆光照下的玻璃碴子。凯文还记得离家前吃的最后一顿晚饭。玛丽莲做了凯文不喜欢吃的凉拌菊苣,趁玛丽莲去洗手,凯文将自己盘子里的菊苣全挑进了蒂博的碗里。蒂博负责操持姨妈的葬礼。他有时不懂,为什么人到了二十五六岁还可以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凯文一直处在一种敏感的情绪之中,看起来很容易被触怒。蒂博让到场的客人暂时不要去搅扰她。没有亲戚。蒂博忽然意识到,凯文是仍然活在世上的他唯一的血亲了。他们家的人都不怎么长寿。凯文之后又回了一趟东欧,去和俱乐部解约,有一家更好的俱乐部向她递出橄榄枝。上一次离开出租屋,蓝花还开得满满的,再见面,已经只剩叶子。细长的叶片随风拂动,像一层层墨绿的鳞波。凯文本想带走那本诗集作为纪念,可是书名使她想起母亲的事,令她伤心。遂作罢。凯文将钥匙塞进信箱上方那条窄窄的小口,并没有发出金属相撞击的声音,听上去迟钝、喑哑,想必还有不曾取出的信件。凯文没去查看,径直离开了。
按照日期往前推算,夏尔是在玛丽莲葬礼后不久怀上的,凯文总觉得夏尔是上天给她的礼物,一个扑棱着翅膀飞到她怀里的小天使。说他就是选中她了,要她当他的妈妈。送凯文登机前夕,蒂博将她接到自己住的地方,他们喝了一点点酒,然后做爱。过程中,凯文哭了。一切结束后,凯文背对着蒂博,发出低低的抽噎的声音,蒂博将凯文的双臂束缚着抱在胸前,二人像两只汤匙似的紧贴在一起,蒂博将鼻子压在凯文光溜溜的肩膀上,他挺受不了女人哭的,特别是凯文那种哭法——听得出她想强忍来着,可是没能忍住。她哭得快背过气去了。蒂博便开始数他俩的心跳,开始是错落的,逐渐合二为一。他拿嘴唇去磨蹭凯文瓷实的背部,轻轻地舔她,咬她。凯文的皮肤尝起来有点咸,带着淡淡的苦味。黑暗中,蒂博摸索着抓住凯文的手。以十指相扣的方式,让她的手栖息在他手掌的上方。凯文没有摆脱。好像她是一只鸽子,他是甘愿被她踩在脚下的槭树枝条,好像它们出生时就已经熟识彼此了。小时候,蒂博用他肥嘟嘟的小手掌扣住夏莉宽大、嶙峋的手掌。夏莉被恶心得打了个哆嗦。开玩笑地对蒂博说道,蒂博长大也不要这么牵女士的手哦,女士们会觉得肉麻。蒂博早就不记得这件事了,他只是自然而然地长成了一个讨厌和女伴十指交握的男人。那么紧的贴在一起,彼此都会恶心。此刻,他想的却不是握手的方式,而是要尽可能地将自己包覆在凯文肌肤之上,像是要把自己拓在她的身上。说不出为什么,蒂博有点担心凯文也许会感到寒冷。也许是月光吧,冷冷的月光穿过蓝桉树叶,寒鸦的翅底,穿过窗棂照在床脚:它并不均匀,看起来像是碎了一地,走上去会把脚底板割得血淋淋的。月亮出现时,人的感情就会变化,所以情人总在月下私奔。占星学主张,月亮既代表母亲,又代表爱人,也代表审美的取向,代表自己试图掩盖的那一面,最私密、最真实的情感,被摘下的面具。蒂博倒是不怎么懂这些,只是他打定主意时,忽然感觉月光像是起了变化,像是流淌在窗台上粘粘的乳汁。如果蒂博还是个学生的时候,用心学过一点莎士比亚,他应当明白不该在月下起誓的。誓言、承诺——或者说,过于相信一切会顺顺当当地进行下去,是许许多多不幸的起因。和我在一起吧,凯文。他拿他大得滑稽的鼻子磨蹭着凯文的肩膀。我发誓再也不找其他的女人。相信我吧。
一个月后,凯文没来月经,在此之前,她的经期一直很准,凯文有种预感,去药店买了验孕棒。检查结果呈现阳性,她怀孕了。凯文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她不想回小时候住的地方住。便搬进了蒂博的住处。并非暂时的住处,蒂博买下了它。那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灰顶白墙,装修风格简单、典雅,凯文觉得,不像蒂博的品味,比他实际的品味要好。深灰色的石墙将房子和街道隔开了,院子里种了几棵装饰性的樱桃树,羊毛绒毯一般的草坪,留了很大的空间给沙滩椅、烧烤架或者健身器材一类的东西。吸引凯文目光的是屋前巨大的游泳池,明亮的日光下,水波轻轻荡漾,像贮藏了一池的钻石。“修它干嘛?”凯文嘲弄地看向蒂博,“你又不会游泳。”蒂博隔着衬衣抚摸凯文的肩膀:“我为你修的。”凯文不相信他的说法。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谎言。但它并不恶毒,凯文没有戳穿。蒂博向凯文求欢,凯文推说身体不适,蒂博要求凯文用手或嘴为他解决,凯文照做了,心里却有点恨恨的。凯文暂时不想把怀孕的消息告诉蒂博,她直觉蒂博并不欢迎她肚子里的孩子。又过了一个月,晚餐后,凯文对蒂博说,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如果你无法接受,我们可以分开。”凯文耸肩,“但不管你的意见是什么,我不会改变主意。”不知为何,蒂博的第一反应是凯文出轨了,或者她要去做一个变性手术。如果是前者还有商量的余地(余地很大,对蒂博而言),如果是后者,他无法接受,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应对的办法。凯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怀孕了。打算把她,或者他,生下来。”蒂博觉得凯文是疯了,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嗯,”蒂博说,“你知道我们是血亲吧,血亲很容易生出畸形的孩子。”“所以我一直在做检查。”凯文流利地说道,“如果医生建议,我会同意把它打掉的。”蒂博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来今天以前,他都没把凯文当一个真正的女人,他以为她只有胸脯和屁股是肉做的,放子宫的地方放的是一块石头。他从来没想过凯文会怀孕。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其他女伴做爱时,蒂博会特别小心地挤出安全套头部的气体,若有意外情况发生,事后,他会反复以一种又虚伪,又柔情蜜意的声音(一种蜜里调油的声调)提醒对方吃避孕药。这是一个坚决的暗示,暗示他并不打算做任何孩子的父亲——蒂博不喜欢小孩,觉得他们像一只只肉色的爬虫,性格愚蠢,又带着一丝狡诈,只会给大人找麻烦。曾经在商场里,有孩子错把蒂博当成自己的父亲,将眼泪鼻涕一股脑地抹到了蒂博的裤腿上。当时蒂博恨不得踢他一脚。可蒂博究竟不是反社会,他以一种冷若冰霜的态度将孩子送到了真正的父母手里。话说回来,他倒是从来没想过凯文会怀孕。凯文可以怀孕。有那么几次,蒂博让凯文帮他把套子戴上——一种情趣,过程中他开始觉得不舒服,有液体漏了出来,可是并没有在意。一定是那时酿下的苦果。蒂博想。他开始后悔,不知为何,那后悔来的并不深刻。蒂博捧着脑袋坐在沙发上。凯文懒得欣赏他这副样子,收拾好行李就去卧室休息了。如果明天醒来,蒂博仍然不愿承认这个孩子,或是态度暧昧,凯文打定主意,她立刻就走。夜里,有手轻轻抚摸凯文的脸颊,那手很大,几乎可以将她整张脸罩住,带着淡淡的酱汁味——不止,一股复杂的剩菜的味道(可是闻着使人食欲大开),辛辣的烟草味。先是摸了摸凯文的脸蛋,又捏了捏她的鼻头、耳垂。凯文咕哝了一句什么,将醒未醒。“你打算叫他作什么?”蒂博说,“或她。如果是个女孩儿。”“谁?”“那个孩子。”凯文沉默了片刻,蒂博知道这会儿她彻底清醒过来了。“夏尔。”凯文说,“男孩女孩,都叫夏尔。”凯文从来没有告诉过蒂博“夏尔”这个名字带给她的感觉。像是一只个子挺大、姜黄皮毛的猫,绿眼睛,长胡须,三瓣嘴——当然啦。它无忧无虑地在草甸上打滚,藉以刮掉粘在毛上的草籽。阳光使得它全身暖洋洋的,很舒服。它从不伤害任何人或动物,可是也不畏惧来自任何人或动物的伤害。这就是凯文关于“夏尔”这个名字全部的想象。
凯文和蒂博模仿,或者说,扮演着一种他们未曾体验过的生活,安详,富足,生活这张拼图像是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残缺,年轻的父母守在空空的摇篮前,满心满意地等候孩子的到来。因为怀孕带来的身体的不适,凯文耽误了很多比赛。凯文晚上睡不着,白天却很困。蒂博为夏尔空出了一间婴儿房,放进了一只浅蓝色的摇篮,用白色的纱帐罩着,纱帐上绣着鸟儿,云朵,小天使怀抱竖琴的图样,垂下来一圈用以吸引婴儿注意力的塑料挂坠,被漆成天蓝的、柠檬黄的,胖鼓鼓的飞船、星星、月亮。蒂博向凯文求欢,凯文拒绝,蒂博咬牙切齿,像搓生面团似的在凯文腰身、胳膊上搓来搓去,紧紧地搂着凯文在床上滚来滚去。他们一起逛超市,买两个人都喜欢吃的食物,买蒂博的香烟、薄荷酒、啤酒。蒂博系好围裙,对着菜谱冥思苦想。他第一次做红烩的东西,最后摆上桌的味道却很不错。他们像过去一样,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出了影院,空中下着小雨夹雪,蒂博没把车开来,骑自行车载凯文回去。他们一起去公园划船,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次划船的机会了,凯文想,冬天要来了,冬天一来,湖面就结冰了。青灰色的水面上漂着几只天鹅,安静得像几枚救生圈,好像一百年前它们就漂在这儿了。抻着脖子,玛瑙一样的眼睛直盯着凯文手中的薯条,看起来又冷漠,又纯真。它们好像压根不关心,也不理解季节的变化。岸上的孩子捡起石头朝天鹅扔去,那几只羽毛洁白、身躯庞大的畜生受到了惊吓,愤怒地竖起翅膀向凯文和蒂博的木船冲来,把凯文和蒂博吓得够呛。蒂博挥着手臂将它们赶开。好多“最后一次”都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如果能提前觉悟到,说不定来之前会好好挑件衣服,梳梳头发,令整个过程更有仪式感——说不定也不会。或者拍些照片。上船前,蒂博忘了去厕所,过程中一大半的时间在憋尿。二人就要不要在船上抽烟小小地争吵了一番,谈判方式既冷漠又粗鲁,像两个原始人。蒂博坚持风的方向没往她那边打,凯文则表示反正就是不行,尼古丁会造成胎儿缺氧。最后当然是蒂博屈服。没多久他就把这小小的不愉快抛之脑后,问凯文晚餐打算吃什么。又讲了两个异常低俗、无趣的笑话给凯文听。蒂博边说着,自己忍不住就笑了。凯文听后露出冷冷的微笑。不是在笑笑话本身,而是在嘲笑蒂博。青春期的他们划船时总是对坐,现在却肩并着肩,腿和腿,胳膊和胳膊挤在一起。蒂博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全喷在凯文的脸上。直到天鹅风波。后来蒂博回忆起这次经历,先想起的是那几只身体硕大的畜生,然后是那两个黄色笑话——至今他仍然觉得很精彩,只不过程度有所减轻;再者是膀胱又酸又胀的滋味。再是所有的细节,凯文触感细腻的羊绒衫(怀孕以后他买给她的,导购说孕妇的皮肤经不得粗糙的布料;凯文却认为蒂博上当了),柔软的头发,耳后的褶皱。那天有点阴冷,空气中有落叶泡在冰水里泡久了的味道,天空灰灰的,像一锅馊掉的肉汤。蒂博回忆着,渐渐意识到那就是最后一次和凯文一同划船。他感到惊讶。因为任何一个导演也不会这么拍的——就蒂博的观影经验而言,情人间最后的一次,既不美,也不雅,没有想要打动谁的感觉,既不刻骨铭心,也不痛彻心扉。就在那十分庸常的秋日的午后。仿佛他们的十多年缩小成了一只野苹果,只因为秋天到了,所以自然而然地脱落了。凯文因尿意醒来。醒来时,蒂博却没有睡在她的身边。从盥洗室出来以后,她听到楼下传来喀哒喀哒的响动,先以为是狐狸、野猫之类的小动物,随后反应过来可能是蒂博,这么晚了他在做什么?凯文没开灯,倒不是想隐瞒自己的行踪,只是觉得骤然的灯光会刺痛人眼。她趿拉着过于宽大的拖鞋,摸索着,沿着榉木旋梯往下走。一阶阶踩下去又柔软,又实在。凯文不喜欢这个暗红色、漩涡似的楼梯,她觉得看着像人,或牛羊的喉管,有种说不出的恐怖,除此之外,凯文一直有种迟早会在弯弯绕绕的楼梯上绊倒的预感。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小的灯。杏黄的灯光,亮度有限,不适合写字、看书,适合点着,坐在灯下喝喝茶,说说话什么的。蒂博使用的是一种令凯文倍感陌生的语气,这种声调显得他很精明,凯文觉得,它不适合蒂博来讲,适合一个擅长高尔夫,会开游艇的时髦男人使用。像某种类型的手表,有的人戴着只会被认为是在装阔气。她不知道蒂博早就会打高尔夫了,跟他的叔叔们一起。游泳倒是一直没人教他,他也没能自学成才。一开始,凯文感觉蒂博在角色扮演,后来,她以为他在和谁谈生意。深更半夜。渐渐地,话题转移到了凯文的身上。凯文吓了一跳,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好,好,明天上午我一定来看你。”蒂博说,“她要去医院做产检。”我不去。我觉得没必要隔三岔五就去检查啊,太神经质了。为什么这么频繁?呃,我未婚妻身体不太好,太挂心那个孩子了。她肚子里揣的那个小东西。成天价的,都在说关于那个小东西的事儿。虽然看不见蒂博的动作,从声音可以判断,他正拿着一个塑料的小物件敲打玻璃茶几。旋即传来“啪”的一声,客厅飘散出淡淡的烟味。蒂博的声音愈发不耐烦,仍然带着调笑。如果他敢说我的孩子一句不好,敢说一句诅咒ta,轻侮ta的话,我会跟他拼命的。凯文沿着墙壁轻轻滑坐下去——她听得累了。肌肉因怀孕,因刚刚的紧绷而酸痛。只有心脏噗噗地跳动着,像一把枪已经上膛了,就差拉开保险栓。如果他敢说哪怕一句你的不好,夏尔。我向你保证,我会杀了他。夏尔这个名字,此时呈现一种淡蓝的意蕴,像天边一颗星星发着微光。在凯文脑海的深处。思维的正中。伴随着她的心跳,一亮,一暗。那光亮并不刺眼,黑暗也不使人感到恐惧。蒂博嬉皮笑脸地,要求电话那头的女人穿上上一次见面时她穿的那件衣服。他描述了一下那衣物的模样。凯文没仔细听。那样显得你很性感。蒂博说。她意识到她不能杀掉蒂博。因为夏尔。蒂博用打火机轻敲玻璃的声音,一声声脆响,使凯文渐渐镇定了下来。话题从夏尔身上转移开了。凯文舒了一口气。她又静静谛听了一会儿,确认蒂博没有觉察,便从楼梯间离开了。从那条食道似的深红旋梯往上,凯文从来没走得如此顺利。回到卧室,凯文发现,之所以感觉鞋子变得阔大,因为她错穿了蒂博在卧室常穿的那一双拖鞋。凯文收拾好行李——也就几本书,几件衣服,一盒袖珍象棋,就回了老家。下午蒂博打电话来,问这次产检怎么这么久,凯文说,昨天晚上,我听到你和一个女人打电话。蒂博就没说什么了。凯文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期间,蒂博来老房子骚扰过凯文几次,方式分别有,疯狂砸门,拼命按喇叭,大声呼唤凯文的姓名。凯文都没给他开门。一周后,凯文找到了中意的住处,再次搬了出去。由于暂时没工作带来的不安全感,凯文选择了一处比较狭窄的住处,带了一个小小的阳台,站在阳台往下看是条总有行人的巷子;房子和房子挨得很近,傍晚可以闻到别家煮奶油汤、罗宋汤、油炸的味道。凯文没事就收拾它,购置了一些盆栽,换了干净、颜色柔和的桌布。窗玻璃被擦得亮晶晶的,仿佛是为了尽可能多地筛进阳光。夏尔出生在冰雪刚开始融化的时节,他是个早产儿,在紫外线消毒室,凯文发现玻璃柜中的夏尔比其他婴儿都瘦小,像只小鼹鼠:睁不开眼睛,浑身粉粉的,光溜溜,皱巴巴的。紧紧地攥着拳头。除此之外,夏尔和任何孩子一样的健康。夏尔出生后,凯文将蒂博从黑名单中拉了出来,隐瞒孩子的生父——一辈子——显然是不大现实的,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初切断联系只为了蒂博不要影响她怀孕时的心情。凯文不恨蒂博。发现蒂博背叛的行为后,她一次也没哭过。早在十五岁,凯文就见识了蒂博对待女人的方式,如果时至今日才感到后悔、吃惊,不会显得太可笑吗?她从来没有任何侥幸的心理,明知是一潭沼泽,却认为偏偏是自己走入深处便不会沉没,凯文无法理解有此类想法的人。只不过蒂博如此强烈地要求给他一个机会。月色下的蓝花楹。蒂博的低语。和我在一起吧,相信我吧。凯文从没将它当成过承诺。他要求,她便给了,他随意地将机会浪费掉了,就这么简单。凯文接通了蒂博的电话,电话那头蒂博涕泪交加的夸张模样倒把凯文吓了一跳。凯文答应这个周末带夏尔去见蒂博一面。她没有告诉蒂博自己的住址,免得纠缠。蒂博准备了一桌好菜,细致地将一条口水巾系在夏尔的脖子上。“看起来谁都不像。”蒂博沉吟,“像……一只小耗子。”“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凯文将碾碎的布丁喂进夏尔没长牙齿的嘴里,看也没看蒂博。“你看过?”蒂博又开始使用那种油腔滑调的声音了。“谁小时候都是这样。”凯文懒得同他开玩笑。蒂博将手搭在凯文的肩膀上,凯文回过头,冷冷地盯着他,蒂博知趣地把手挪开了。“我不知道刚出生的婴儿是什么样子的。”蒂博解释。“嗯,”凯文冷哼,“你当然不知道。”“我不会有除夏尔以外的孩子了。”蒂博说。凯文动作停滞了片刻。“你身体出了问题?”凯文不动声色地。“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蒂博回答。凯文将勺子和碗放到了一旁,“哦。好吧。可是这和我没有关系。”凯文想离开,蒂博哀求她留下,确认夏尔睡熟以后,二人做爱了。等待高潮余韵消退的过程,蒂博压在凯文身上,紧紧地抱着她。凯文木着一张脸,好像她是一具尸体,或者一块浮木。没关窗帘。深蓝色的树影在天花板上扫来扫去,随着月亮方位的变化,一条条的影子移到了蒂博的肩背。“我知道,我不能再要求你和我在一起了。”蒂博将脸埋在凯文的胸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是啊。”凯文回答的漫不经心,一边点数着蒂博肩膀上的纹路。凭借声音,蒂博可以知道落地窗外正发生着什么。一只反舌鸟,铁锈色的爪子借着樱桃树的枝桠一蹬,惨叫着,扑扇着黑色的翅膀向天空冲去。这种鸟雌雄叫声区别很大:窗外是一只雌鸟。月色仿佛将它的翅膀沾湿了,樱桃树上似乎也凝了一层淡淡的霜。尽管这已是初春了。丁香开始发芽,淡红花纹的小蛇开始在草窠里探头探脑。想到这,蒂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蒂博害怕蛇——倒不是搁动物园里关着的那种大蟒蛇,而是路边嗖一下溜走的小蛇。给人一种出其不意的刻毒的感受。仿佛枕头里藏的一枚钢针。春夏时节,每个周末,蒂博都要请人打理花园。蒂博反复叮嘱:一定要把藏在草洞中的蛇清理出来。那美丽又恐怖的,金属软管似的生物。听说老鼠会把整座花园里的洞打通,串连在一起,像一座结构复杂的地下宫殿;蛇就钻进去,先捕食老鼠,再将老鼠的成果据为己有。听说蛇自己是不会打洞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小时候的蒂博喂养过一对麻雀,他很心爱,将麻雀们关在一只又大又精美的鸟笼里。一日放学回家,笼中只剩下一只鸟腿。几根绒毛。夏莉说,肯定是猫把它们吃掉了。爸爸却认为是蛇,他说,猫咪钻不进那么狭窄的铁条。失去麻雀后的铁笼显得非常空阔,蒂博抱着膝盖蹲在一旁,不时用手碰一碰装鸟食的塑料杯子,立足用的支架,奇怪的是笼中干净异常:没有血迹。好像两只麻雀是被UFO接走的,留下了一只靴子——像童话书中辛德瑞拉的故事。蒂博从凯文身上翻了下来,凯文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她太劳累。月影覆盖着她一整张脸,像张面纱;又移开了,停驻在她下半张脸,氧气面罩似的。或者猫咪脸上的花纹,像喝完牛奶残留的一圈奶渍。如此想象,倒很是可爱。蒂博在凯文耳边打了个响指,凯文咕哝了一声,转动身体。“去你妈的。敢不理老子。”蒂博觉得有趣,开始用葡萄牙语在凯文耳朵边讲话。他把声音放得又低,又轻。不知道的以为他在调情,或者对着月光下沉睡的爱人吐露心迹。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没琢磨出什么特别好的主意,于是随便说了几句。包括但不限于,凯文你是一个婊子,是一个翻脸不认人的妓女。你觉得自己很牛还是咋的。说了几句,蒂博自觉无聊,便消停了。凯文一直没醒,沿着腮帮子往上那根筋抽动了一下,旋即做出咀嚼的动作。睫毛也颤抖了一下。睫毛远离根部的那一半浸泡在阴凉的光线中,像画鼻烟壶用的那种小笔刷沾了一点白色涂料。蒂博回忆起几年前,和凯文一起在河畔听到的那首葡语歌曲。照着记忆中的样子念了一句:爱是比不爱更深的深爱。这是留给蒂博印象最深的一句——其他都记不得了。竟也念错了。记忆是如此容易走样,如此容易被塑造的一件物什。好像一团粘土。这种东西真的能叫记忆吗,不如叫想象好了。蒂博静默地沉思了一会儿,又想出了一些淫词浪语。“哦,对了。”蒂博把凯文身上盖的被子往上移了移,“你操起来很爽。凯文。意思是比其他女人都爽。”如果蒂博是一个更自省的人,或者说,如果他的葡语说得更好,他还会说下去,将事情讲得更清楚。和其他女人做爱像一堆烧得旺旺的火,你和做爱像往里添了一点松节油,冒出的浓烟要把我呛死了。不是更快乐,更舒适,而是一种更激烈的快感。凯文既不是他的床伴中最美丽的,也不是最知趣的,甚至不是同他最默契的——尽管他们认识了这么、这么多年。那松节油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难道就是血缘?就是离经叛道?蒂博觉得不是,而像一种更危险,更深沉,更隐而不露的东西。像一道至始至终笼罩着他的阴翳。他静静地观察了凯文一会儿,又用另一种凯文不熟悉的语言侮辱了凯文几句,方才作罢。凯文外出比赛时,便将夏尔送到蒂博家中。他们约定有夏尔在的时候,蒂博不能带女伴回家,不能酗酒,蒂博不能在夏尔呆着的那间房间抽烟。有几次,凯文去接夏尔的时候,有陌生的女人在场,可她们看起来都是极其正派的女士,对凯文和夏尔都很友好,凯文也就没说什么。有那么几次,凯文摁了很久门铃蒂博才开门,久到凯文都想掏出手机报警了。门一推开,一股浓浓的烟味就从房间里窜了出来。阴影中的蒂博看起来像被鬼附身了,脸庞浮肿,眯着眼睛。他一呼吸凯文就闻到一股薄荷味的酒气。蒂博颤抖着手擦打火机,擦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终于点燃了,火焰也颤颤巍巍地,轻轻舔着蒂博的眼皮,涂着油彩似的沉重睫毛。夏尔呢?凯文又紧张,又生气。别担心,楼上睡着呢。凯文立刻冲到二楼去检查,夏尔安然地躺在属于他的洁白小床里,合着眼皮,轻轻吮吸拇指。床头雕刻着一只花冠,漆着奶油糖果似的色彩。我没骗你吧。凯文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蒂博立刻贴了过来,用下体磨蹭她丰肥的屁股,右手隔着线衫轻轻掐了凯文胸脯几把。他们又做爱了。蒂博纾解了凯文的情潮,二人一同享受了淋浴,蒂博的酒这会儿像是醒了,说话变得有条理起来,声音中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出了浴室,蒂博叫凯文趴在凉台上,拿出精油为她按摩,凯文感到自己身上、旅途中积攒的疲劳一扫而空。秋日干爽的空气中浮动着橘子皮油浸浸的、苦涩的芬芳。凯文感到头皮被轻轻扯动。蒂博拿着一柄梳子为她梳理因过了水而纠缠在一起的头发。“这是一位……嗯,女朋友留下的,你不介意吧?”“除非她是一个头发长虱子的女人。”凯文懒洋洋地回答,“当然。”蒂博轻轻地笑了。
夏尔渐渐长大,并非如蒂博所说谁也不像,实际上,夏尔生着一张酷似蒂博的脸。只有几处微妙的区别。夏尔的嘴角稍稍往下撇,加之神情,看上去诚实、忧郁。他的头发是金棕色的,身板很瘦,不说话的样子像一只小流浪狗。夏尔学什么都比一般孩子来得慢,两岁才咿咿呀呀地开口讲话,才开始下地走路。想要什么东西不会要求、描述,只是沉默,要么轻轻地哭。夏尔有点笨。凯文也感觉到了,可是她不嫌弃夏尔的笨,反而更爱护他。凯文不为夏尔的迟钝感到着急,世界上有聪明的孩子,当然就有不那么聪明的孩子。凯文不是一个按照智力将孩子分为三六九等的母亲。她觉得夏尔是她的宝物。当夏尔用嫩嫩的小脸轻轻贴着她胸口的时候。有时凯文抱着很多东西回家,夏尔会说:“妈妈,你累了。”夏尔讲话总有些吞吞吐吐,好像舌头被调皮的女巫施过咒语,被藤蔓缠住了。夏尔喜欢足球,总是守在电视机前呆呆地看,那些快得像闪电一样的足球明星,他眨眼的片刻就又进球了。有时候夏尔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太快了。社区里的小朋友不愿意和夏尔一起踢足球,夏尔个子太小,跑得太慢,又太笨拙了。他们有时候以儿童特有的方式欺凌他。凯文柔声询问夏尔发生了什么,夏尔只是流泪,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了。夏尔带着糖果加入了孩子们,糖果吃完后,他们便又从夏尔的身边跑开了,好像他是什么瘟疫似的。有些日子,凯文会把他送到“父亲”家中。有时父亲家里还有别的阿姨,阿姨会剥开桔子喂给他吃,讲笑话逗他。她们非常友好,夏尔却感到不自在。他想念凯文。家中只有父亲——蒂博时,他们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夏尔害怕蒂博,他对他而言简直是个巨人,蒂博太高了,不俯下身子,夏尔简直看不清他的脸。他对他而言太强大了。有时蒂博会问夏尔家中的情况,过得好不好之类的,有的问题却很奇怪,比方说,最近有没有叔叔来找妈妈,缺钱吗?夏尔下定决心,无论真实的答案是什么,他都回答“不”。不缺钱。没有不认识的叔叔。生活过的很好。没有麻烦。夏尔直觉地不希望蒂博参与他和凯文的生活。有一次,蒂博蹲在夏尔脚边,递出一件东西给夏尔。他的动作很灵敏,二人又处在阴影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夏尔以为蒂博要打他,或者递出了一把刀子。并非如此。只不过是一只才洗过的苹果。光滑得像打了蜡。蒂博仰视着夏尔,夏尔看到蒂博红棕色眼珠中自己的脸孔。苹果很红,很饱满,蒂博握着它的样子,像握着一块血滴滴的肝脏。“哆嗦什么,”蒂博轻蔑地笑了起来,“到底在怕什么。你这不起眼的小家伙。”我不吃。我不饿。夏尔想起了凯文为他读过的,童话书中《白雪公主》的故事。不可以吃陌生人的食物。“好吧。”蒂博盯着手中的苹果看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蒂博。”夏尔说,“我听过妈妈叫你的名字。你叫蒂博。”蒂博笑了,真不知道该说这孩子太笨还是聪明。“凯文——妈妈没告诉你,我是你的谁吗?”蒂博两三口就把苹果吃完了,将果核随意地扔进烟灰缸。夏尔露出思考的神情,“父亲。”蒂博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夏尔使用的是father,而非dad,papa一类的词。蒂博将夏尔抱了起来,坐到餐桌前。亮晶晶的银色大盘子倒映出两张面孔,仿佛幻术似的,显现出的是同一个人生命的不同阶段。而非两个人,两张脸。夏尔的注意力却在搁餐具的深红桌布上。滑溜溜的缎面,也像肺腑。凯文喜欢用的是棉质的桌布,淡蓝色的格纹,溅上一丁点酱汁就再也洗不掉了,凯文却不怎么在意。因为夏尔笨手笨脚倾倒的果泥、菜汤,家中的桌布始终斑驳陆离,食物放在上面却仍然显得可口。
而不像这。这儿的一切都令夏尔那么的不舒服。像是其实没有人真实地生活在这此,这滑溜溜的深色布料,精美过头的盘子、刀叉,不像生活用品,倒像魔术道具:仅供舞台表演。夏尔感到身体像是给冻住。加之壁龛上摆放的陶瓷人偶,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头顶的枝形吊灯,既像一顶笨重、华贵的头冠,也像某种别出心裁、通了电的刑具。四岁的夏尔说不清个中缘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种感觉压抑着他小小的心灵。蒂博觉得怀中的小胳膊小腿突然僵硬了起来。夏尔开始挣扎,哭号。“怎么了?”蒂博一开始莫名其妙,渐渐意识到夏尔想从他的身上离开。夏尔摇晃双手,两条腿无助地踢蹬。“好,好,你说你不想被抱着就行了。我又不会强迫你。”蒂博手忙脚乱地将夏尔放到地上,“又没人虐待你,这是怎么了?”夏尔哭个不停。那哭声使人揪心。蒂博觉得他好像一只坏掉的闹钟,或者说,一只被施了魔法、无法停止沸腾的开水壶。那声音又烫人、又锐利。像一根针一直在扎他。蒂博试了很多办法也没起到一丁点安抚的作用,最后他只能捧着脸坐进沙发,祈祷这一切尽快过去。等凯文到来时,夏尔整张脸都哭肿了。夏尔飞奔着扑进凯文的怀里。蒂博无措地站在一旁,向凯文描述了整个过程,表示自己是绝对、绝对的无辜。凯文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带着夏尔满不高兴地离开了。蒂博身心俱疲,目送二人绕过屋前那座巨大的泳池,背影消失在镶着草甸的道路尽头,才拖着脚步朝冰箱的位置走去。
凯文带夏尔去看足球比赛,场馆四处张贴的海报,上面都印着同一个卡通形象,一个看起来孔武有力的金发男子,梳着小辫,还戴着维京人似的头盔。夏尔指着画报对凯文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足球运动员。凯文有点想笑,因画报上男人夸张的动作。男人穿了一件淡蓝的T恤,圆润的字体书写着数字9。“好吧,他穿9号,我记住了。”凯文牵着夏尔的手晃了晃,“等到你生日,就送你一件他的球衣,怎么样?”夏尔很高兴。“妈妈,不要买错了。”夏尔有板有眼地叮嘱,“他叫埃尔林,衣服上还得有埃尔林几个字。”一开始,凯文想,也许是名字相同的人吧。可那真的是他。绿茵场上,他显得成熟、自信。凯文不怎么看球赛,她不懂足球,只看出他是他们球队的射手。结束的哨音一响,夏尔和周围人都欢呼了起来,埃尔林所在的球队赢了。凯文想赶紧离开这里,夏尔却想再留一会儿,他羡慕地看着前排的孩子。埃尔林边用毛巾擦汗,边腾出一只左手为孩子们签名。他脱下身上淡蓝的球衣,送给其中一个小孩。埃尔林只是往观众席的左上方瞥了一眼,便和凯文对视了。凯文和夏尔被工作人员带去了一个像是接待专用的房间。门开了,埃尔林换了一身更日常的打头出现,将两瓶矿泉水递给凯文。“呃,”凯文说,“夏尔想请你为他签名。噢,他叫夏尔。”凯文简直有点语无伦次。夏尔眼睛亮亮地看着埃尔林。埃尔林将夏尔轻轻地抱了起来,见夏尔不抗拒,便将夏尔举过头顶,夏尔咯咯直笑,埃尔林也笑了,将夏尔放回到地面。“你好,夏尔。”埃尔林搜索着牛仔裤的口袋,“唔,我身上没带油性笔。过会儿行吗?”夏尔使劲点头。凯文尴尬极了。埃尔林请助理开车送凯文和夏尔回他们的家,出球场时,天已经全黑了。埃尔林借着车灯为夏尔签名。“如果你想见一见我的话,”埃尔林看着凯文,“向助理要我的名片吧。”“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埃尔林笑了笑,灯光下,那双湛蓝的眼睛像初春时节,阳光照耀下的火山湖。他的英语流畅多了,仍然带着口音。凯文闻到埃尔林身上的气味,在他为她打开车门的刹那,沐浴后涂抹的一点点须后水残留下的——佛手柑的香气。淡淡的,像是由针叶的缝隙溅落的一滴滴雪水,一点一滴,飘落在凯文的皮肤上,神经上。下起了小雨,纤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春夜,还带着一抹轻寒,像搽在脸上一撇兑了水的胭脂。正当凯文以为车要启动时,车窗被摇了下来,雨丝飘到了凯文的脸上。埃尔林将手探进了车窗,另一只手递着刚才的那支油性笔。写下你的电话吧,凯文,如果你愿意的话。坐在一旁的夏尔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间,好像妈妈才是那个大明星似的。凯文脸红了,她都可以听见自己动脉搏动的声音了,她想写得尽量快,手中的黑笔却不听使唤,加之埃尔林的皮肤不比纸张,滑溜溜的。埃尔林看着汽车越来越远,灯光拖在后面,像条白色的尾巴。刚刚笔尖擦过的地方痒痒的,像是有火在烤,火舌在舔。那串数字像是在他胳膊上跳着舞。凯文告诉埃尔林,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暗示、引诱的意味。他知道她就是这样的女人,说话、做事都是直截了当的风格。他一直以来都很欣赏她的性格。她很聪明,却不把聪明当成自己的装饰品。细雨中,埃尔林痴痴地思索了一会儿。他没有告诉她,其实他一直都有种感觉——他们会再次相遇,哪怕各自去了遥远的地方,干着完全不同的工作,说着全然不同的语言。
夏尔睡了。蒂博又凑了过来,从背后贴着凯文,双手撑在凯文的腰侧。他喜欢这么不声不响地贴近凯文,看凯文被完全罩进自己的影子里。像用一只笼子捕捉一只麻雀。蒂博将双臂收紧了,凯文挣扎起来,屁股在蒂博大腿根儿上蹭来蹭去,蒂博很是受用。可是这次凯文挣扎得格外厉害,或许是一种情趣?谁知道呢。凯文给了蒂博左脸一记耳光,伴随着耳膜嗡的一声,蒂博立刻尝到了血腥味。他可算知道那个小东西喜怒无常的脾气遗传自谁了。蒂博感到鼻孔下方热乎乎的,原来不止口腔破了,鼻血也被凯文掴了出来。蒂博双手交替擦着拭那黏糊得恶心的血浆。这个该死的疯婆子。蒂博开始有点怒火中烧了。他去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调整脸上的笑容,像调整一副假牙的位置。镜中蒂博的左右脸渐渐地不对称起来,显得有点滑稽。连蒂博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次是发自真心的。客厅灯没开,凯文一副防备的模样。蒂博真是不懂,怎么今天忽然要搞贞洁烈女那一套。他们十多岁的时候就把对方身上每一块皮肤都看腻了。街上有汽车开过,冷冷的车灯从凯文脸上掠过去了。有那么一瞬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清透如同玻璃。“你在搞什么名堂?”蒂博俯视着凯文。凯文也紧紧地盯着他,像在提防蒂博突然的袭击。“我不想。”凯文说,“我交男朋友了。”说完她自己都脸红了,埃尔林根本还不是她的男朋友,当初把蒂博当成幌子拒绝埃尔林的搭讪,现在却反了过来。男朋友?蒂博忍不住笑了。凯文脸红的样子像个村姑,让他恶心。蒂博反应过来,实际上,凯文本来就是个村姑。永远学不会穿得体的衣服,说得体的话,力气大的像牛,她一直都是那样的嘛,跟个傻冒似的。“怕你那男朋友闻出来,你被别的男人操过的味道?”蒂博尽拣他自认为轻松、幽默,同时又能打击到凯文的话说,“别傻了,世界上闻得出你味道的只有我一个。”傻冒,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不愿意就算了,蒂博想,他愿意开个玩笑将今晚敷衍过去,以后再说。“不是。”凯文说,“我不想自己觉得恶心。”凯文知道蒂博被激怒了,却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说出了她真实的想法。蒂博腮边那股筋浮现出来,又消了下去,沿着太阳穴的血管又凸出来了,跟条蜈蚣似的。蒂博的呼吸声都变重了。从小到大,凯文从没见过蒂博这副模样。蒂博渐渐恢复了镇定,露出一派冷酷的神情。哦,知道了,快滚吧。别忘了。凯文注视着蒂博。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夏尔。注视着凯文离开的背影。夜间照明并不好,她像是给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蒂博露出幸灾乐祸的微笑。有什么关系。蒂博抱着手臂,冷漠地思索。你和哪个男人比得过和我?男朋友,迟早要分手的,就跟他和他那些女朋友一样。他是她孩子的爸爸,是她在世界上唯二有血缘关系的人,另一个是他的孩子。她的。他们的。血缘真是一种诅咒啊。蒂博忍不住笑了,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登时土崩瓦解。鼻血又涌了出来,蒂博懒得去找卫生纸,用舌头舔掉了一部分。甜滋滋、咸滋滋的。舌头当然清理不干净,蒂博感觉唾液混着血浆糊了他小半张脸。弄得他十分难受,像有一只极其肮脏、极其干燥的小手捏住他下半张脸孔。然而蒂博暂时不愿去盥洗室,那会令他想起自己刚才狼狈的模样。如果这时候有路人注意到月光下的蒂博,一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吧。到时候落到他的手里,他想怎么操她就怎么操。他还拿她没办法么?蒂博开始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懊悔。夜晚冻得他浑身都有点僵了,蒂博便换了个站姿。月下他的影子蜿蜒像捆绳索。今夜是满月,月亮苍白得像一粒壮阳药。动什么气呢,为那个疯婆子,那个妓女,那个傻冒,除了下她那点臭棋什么都不会。蒂博拖着影子走了一会儿,气终于消了。蒂博掏出手机,想发条下流的短信骚扰一下凯文,又想到她多半不会回复,便随手发给了另一个女人。路边有一条流浪狗,对着左一棵树尿一下,右一棵树尿一下,蒂博忽然觉得那就是发短信的自己。狗这会儿一副迷茫的样子,像是被月亮照昏了脑袋,蒂博更是觉得自己的魂魄依附在了这条狗的身上。狗悠然地嗅了嗅那堆垃圾,翻找了片刻,摇着尾巴离开了。蒂博的乐趣便也跟着消失。蒂博心中骤然涌现出一股类似无助的情感,一种近乎被剥夺的感受。还好有一样东西仍然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他的身边,那就是左脸颊一跳一跳的,一阵紧似一阵,烧灼般的痛楚。
第一次去埃尔林家,凯文是一个人去的。他们盘腿坐在一张灰色的大地毯上,聊了会儿这些年发生的事,埃尔林说,凯文现在很有名,他在一些杂志上看过关于她的文章。凯文笑了一下,埃尔林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大明星似的。埃尔林拿出了几本杂志,又连忙向凯文解释,他不是特意收集这些杂志的,他可不是什么跟踪狂。就是如果看到的话,他会把那本书留下来。凯文翻开了其中一本,看到了自己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显得比这会儿年轻,穿着黑色的羊毛衬衫,一副倔兮兮的模样,不知在跟谁较劲。埃尔林说,他学了一点国际象棋。请凯文陪他玩一玩。凯文答应了。凯文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埃尔林。埃尔林露出苦恼的笑容。埃尔林表示,他感觉下棋和足球很像,需要判断攻守的时机,可是下棋的话,他不怎么判断得来。凯文表示同意。他们又说了一些有的没有,都知道自己是在表演,像是等待攻守的时机,等待一个时刻,他们中的某人揭开那层纱幕。凯文吻了埃尔林一下,蜻蜓点水一般,埃尔林回吻她,这个吻愈浓,愈稠,愈烈。埃尔林将手放到凯文衬衫第一颗纽扣上的时候,凯文逮住了他的手,投在壁炉上他们的影子分开了。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看着埃尔林,一脸故作的镇定。下次吧。凯文说。这次先不要。埃尔林开车将凯文送到公寓楼下,凯文同埃尔林道别。埃尔林将脑袋探出窗外:“下次把夏尔带上,可以吗?我很喜欢他。”凯文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埃尔林一眼。“我觉得,”埃尔林想了想,补充道,“他像是也不讨厌我。”凯文拧着眉毛,笑了一下。
餐桌上,夏尔一直缠着埃尔林问东问西的,埃尔林非常耐心,凯文感到很不好意思。夏尔折腾累了,加之晚餐吃得过饱,嚷着要睡了。埃尔林抱着夏尔去到二楼的客房,凯文一直跟着,出了房间,凯文说,你一定有个小妹妹,或者小弟弟。“你怎么知道?”埃尔林感到惊讶,“我是有一个很小的妹妹。”“因为你抱孩子的姿势啊。”凯文交叉着双臂在胸前晃了晃,“在家里,你肯定经常抱她吧。”二人朝花园走去,花园的深处有一座长方形的泳池。贴着蓝绿色的小方砖。月光下,被风一掀,池水涌动,像一池碎玻璃——啤酒瓶底那种,深绿色的、厚厚的玻璃。空气中一股树木的清气,环绕着泳池镶嵌着一圈铁线莲。更远一些的位置,种着一排丁香。不知哪一处水源经过带来的凉意,一定得是河、溪流、瀑布一类的活水,至少得是一条小沟。游泳池这种死水不会具备如此明显的降温效果。没适应的时候,凯文胳膊还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后来适应了,便开始觉得舒服。凯文朝泳池走过去,脱下鞋袜,将脚放进池水中。埃尔林效仿她的动作,坐到凯文的身旁。池水不寒冷,反而温吞吞的。“我也有个弟弟,不过是堂弟。”凯文用脚趾拨弄着池水,“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夏尔,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
“我的堂弟,”提起这个话题,连凯文自己也觉得久远了,“就是那个黑色头发的男人。”凯文阅读着埃尔林的表情。是的,夏尔是我和他的孩子。“我怎么不觉得意外呢。”埃尔林苦笑了一下。五年前的冬天。你们肩并肩走着,他说了一句什么,你笑了。你也同他讲话。比着手势。我一下就感觉出来了,你们一定认识好多好多年了。他像是你的一片影子。埃尔林说。倒不是说你们有多像。很久之后,凯文想起了这段对话,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就像你的影子?你黑暗的那一面?刻意默不作声的那一面?从不自省的那一面?阴凉避光的那一面?没有质量的那一面?你刻意隐瞒,却仍然暴露了踪迹的那一面?她和埃尔林在一起了很多年,却一次也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蒂博这个名字,变成了他们谈话中的禁忌,一道腐朽的闸门,稍一碰触,空虚和痛苦就会水涛涛地向她冲来。
乘车去蒂博家的时候,夏尔嘟囔着,如果埃尔林哥哥是我的爸爸就好了。妈妈,埃尔林哥哥可不可以当我的爸爸?夏尔睁着眼睛,趴在公交车座椅的扶手上,用他豁口的、白森森的小牙齿轻轻啃咬着自己的胳膊。清晨的阳光照在夏尔的脸上,将他的头发、眼珠染成了蜂蜜的颜色。夏尔的脸颊胖鼓鼓的,显得身体更瘦了。凯文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宝贝,他可以当你的哥哥,也可以当你的叔叔,也可以当你的好朋友。就是不能当你的爸爸。夏尔。为什么?夏尔不满。因为人在出生的时候,他的妈妈、爸爸就给规定好了。你知道什么叫血缘吗?夏尔。学校课本有没有学过?凯文不是一个喜欢拿假话敷衍孩子的母亲。不喜欢你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仙鹤叼来的、花盆里长出来的,这一类说法。一听到“学校”二字,夏尔就把脑袋转向了车窗。他观察着空中飞来飞去的灰褐色的、肥满的小鸟。这个倒是学过。自然课上。夏尔想。他知道它们的名字叫云雀。橘红的树影在车窗上前后摇移,像一道淡淡的血痕。他就那么漂在游泳池里,漂在清澈见底、因折射阳光而显出淡绿色的池水上。像一只塑料水杯,一只梦游的小鸭子。一只纸船。穿着两天前,凯文在家里收拾好的那件淡蓝的小衣服。上面用圆润的字体印刷着数字9。埃尔林。表示他的梦想是跟他的埃尔林哥哥一样,做一支球队的射手。而今这梦想再也不会存在。凯文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撬开了一条小小的口子,灵魂就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钻了出来,脱离了躯壳——升到半空中,看着这个躯壳自己是怎么崩塌的。她紧紧地捂着肚子,像是给谁揍了一拳似的,她觉得身体深处有块组织(像是隔膜)火烤一样的痛,像是她身体产生的一只黑洞,从那块位置越扩越大,把她的一片器官——许是食道吞噬了,把她的心吞噬了,最后把她也吞噬了。她失去了疼痛的感受。眼睛涨得厉害,可她已经没有眼泪了。警察调查了蒂博,那天他被一种异常可怕的声音从睡梦中唤醒。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野兽似的哀嚎。蒂博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带着宿醉的头痛,茫然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觉得他只是趴在医院睡了一觉,幻想着堂姐的乳房,怎么醒来凯文就这么老了,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他的孩子。她的孩子。他们的。警察排除了谋杀的嫌疑。他怎么会想杀死夏尔,长着他的脸孔,凯文头发的孩子。他的。她的。他们的。蒂博左手臂的内侧有一片烫伤,是夏尔把热汤弄洒了,蒂博试图为他挡开,仍然溅了几滴在夏尔嫩乎乎的脸颊上。夏尔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而这哭声如今再也听不到了。蒂博忍耐着烫伤的疼痛,用湿毛巾为夏尔冷敷,一边用葡语骂夏尔是一个该死的小兔崽子,一边用夏尔听得懂的语言,请求他不要将这意外的事件告诉凯文。爸爸不想挨妈妈的骂。求你了,夏尔。原谅爸爸吧。原谅我吧。宽恕我吧。如果这一切就像夏尔的哭声一样,只需要祈祷,反正你知道终有停止的那一天——就好了。后来蒂博远远地瞧见过凯文一眼,隔着车流和人流,比他记忆中老了挺多的样子,他好像可以看见一绺绺白色从凯文茂密的,蜂蜜色的头发中钻了出来。也许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高大的男人搀扶着凯文,冬天没有很深,凯文却一副怕冷的模样。蒂博认识那个男人,他在报纸上看见过他,是一个很有名气的足球运动员。蒂博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关于凯文越来越多的事情,他将再也不会了解,再也不会试着去了解了。他们将不再见面。仿佛一片海洋的两条支流,尽管流着一模一样的海水。苦涩的、盐碱的水。蒂博经过了一个广告板,上面用荧光的涂料写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他觉得他像是在哪儿听过这句话。
生命是一只莫比乌斯环。
这辈子,想要谋杀某人的念头只在蒂博头脑之中燃起过一次。那时他还住在凯文家的阁楼,不时梦到那辆飞跃而下的黑色轿车。醒来后,他觉得异常空虚,关于凯文裸体的幻想也不能缓解,一种彻底的空虚。对十五岁的蒂博来说,太沉重,或者太过于轻盈的空虚。他想做点什么打破它。冲动性的,冰冷,深刻,呆板。他连谋杀的手法也没想清楚,是用枕头捂死凯文好呢,还是徒手掐死凯文,在此刻蒂博的想象中,凯文似乎是一只不会发出呼喊的人偶。好像她不会叫“救命”,他的任务可以畅通无阻地进行下去。一路绿灯。把车开得飞起来,车胎离开地面。蒂博蹑手蹑脚地移到了凯文卧室的门前。黑水一样深沉的,桃花心木制作的门框,带着一圈圈木纹的涟漪。摸上去很粗糙,残留着清漆辛辣的气味。他听到凯文在哭。凯文的哭声引起了蒂博的兴趣。他立刻将谋杀计划抛之脑后。凯文的哭声很低,像是想要刻意压抑,却压抑不住。他想他知道凯文为什么哭。因为今天下棋输了,不仅如此,她们学校那个矮冬瓜,好像叫艾登还是什么的,交了女朋友。晚餐时凯文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玛丽莲姨妈又责骂了她。想到这,蒂博忍不住偷笑起来。说白了,人哭不就为着那么几个原因嘛,为了失去的东西,得不到的爱。得不到的东西,不复返的爱。他像听交响乐似的,听凯文哭了会儿。直到腿都冻僵了。现在是深冬。不知道这会,窗外有没有下雪。蒂博一碰到门把手,房间里的哭声就停止了,蒂博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时针停在数字5。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雪停了,天边透出微光。道路旁码着的雪脏兮兮的,雪堆上插着一根铁锹,不知从哪儿传出的,一股淡淡的尿骚味。想是午夜经过的醉汉、流浪汉。凯文和蒂博一前一后地走着。凯文走在前面,像没站稳,滑倒了,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她的裤子打湿了,此后便不时地打喷嚏。蒂博将围巾解了下来,裹住凯文的脑袋瓜。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哦,还有。蒂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凯文的前面,他的脚印又宽,又大,凯文可以稳稳地踩在上面,不会再滑倒。蒂博和凯文一前一后地往小河边走去。河水早都结冰了,看上去坚固异常。明明前两天还不怎么瓷实。蒂博试着走了两步,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危险。蒂博和凯文都很懊恼,如果此时带着冰刀该多好啊。这懊恼来得并不深刻,因为他们都知道,有的是时间。他们有的是时间。一整个冬季。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两个顽皮的孩子掉进冰窟淹死了。或是冻死的。收音机播放这条新闻的时候,凯文和蒂博坐在铺了花布的餐桌前,迷迷瞪瞪地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红糖粥,二人谁也没听清楚。开始天气预报,今夜雪停,明日大雪。他们再也没机会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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