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布鲁塞尔正处于阴雨连绵的春季,此时寒冬还尚未彻底褪去,迎面吹来的风仍带着冰冷潮湿的气息。位于这座城市市郊的布鲁塞尔大学正处于一个繁忙的早晨,那栽满桐叶槭的林荫道上尽是匆匆赶去上课的学生,而凯文德布劳内也是其中一员,此时他正抱着两本书匆匆的跑向化学院的大楼。
教学楼一楼的阶梯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德布劳内靠着墙避过那些急着进教室找座位的学生,伸手把裹在头上遮风的卫衣帽子拉下来,站在教室门口向内扫视了一圈。
“嘿,凯文,这边。”一个留着黑色短发,长着一双大大的蓝眼睛的男人朝他招手喊到。
这是艾登阿扎尔,德布劳内在布鲁塞尔大学的室友,不过他们在进入大学之前就已经认识彼此了。
阿扎尔过于嘹亮的喊声引得很多人转头打量两人,德布劳内觉得耳朵微微发热,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装作不认识阿扎尔立即离开这间教室,但站在台上的老师已经在拍手催促大家赶紧入座安静下来了,德布劳内只能低着头快步走到阿扎尔旁边坐下,然后把一本书扔给阿扎尔:“下次不要再说你会负责带好我们的书。”
此前在两人离开公寓前往教室的路上,全程都在喋喋不休的阿扎尔却在已经能遥遥看到化学院大楼的时候忽然沉默了,德布劳内不明所以,直到阿扎尔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凯文,我想我把我们两个的书放在公寓客厅的桌子上了。
德布劳内此后是否有狠狠地控诉阿扎尔的粗心和不靠谱就不必详述了,总之两人最后决定由德布劳内回公寓拿书,而阿扎尔先去教室占座,占一个不算那么靠前也不至于太靠后的位置。
“别抱怨了,凯文,”阿扎尔笑嘻嘻的看着他,“我提出过由我回去拿书,你先来占座,但是你拒绝了。”
德布劳内撇了一下嘴,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低头开始翻阅手中的书。
劳伦特教授在台上眉飞色舞的讲着糖代谢,一个又一个发音古怪的词语从她嘴里蹦出来,德布劳内微微皱着眉,眼睛在黑板、书本以及劳伦特教授身上来回打转。
这门生物化学课本不在德布劳内这学期的选修计划内,说真的,他已经听很多人说过这堂课有多么难懂以及考试多么困难,他不想花费那么多精力来获得这四个学分。
可是上周三的晚上,在德布劳内已经结束睡前运动准备去洗澡时,他的室友阿扎尔忽然晃晃悠悠的走进他的房间,握着他的手,满眼真诚言辞恳切的对他说:“凯文,来和我一起上生物化学课吧。”
“不,我拒绝,”德布劳内已经习惯了阿扎尔这样偶尔跳脱的行为,他把自己的手从阿扎尔手中抽出来,“等等,你为什么要选这门课?你甚至都不是化学或者生物专业的学生。”
“好吧,我承认,我选这门课是因为我喜欢的一个女孩也选了这门课,”阿扎尔理直气壮的说,“你知道,她真的很漂亮,我对她一见钟情了,所以我本想能通过这门课和她增进一下感情。可是,那个劳伦特教授,天呢,她一定是从霍格沃滋来的,她嘴里总是念叨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咒语,再这样下去我大概会白白浪费掉这门课的时间。凯文,你来和我一起上这门课,我们可以负责搞懂不同的部分,然后解释给另一个人听。”
“我觉得你是自作自受。”德布劳内没有被阿扎尔恳切的态度打动。
“你这个喜欢闷头读书的怪胎,多修这门课能对你造成什么困扰呢,你本来就是化学专业的学生,而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阿扎尔双手抱头,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德布劳内毫不怀疑他是刚刚经受了这门课程作业的折磨才跑过来发疯。
“也许我想通过更简单的方式获得四个学分,毕竟我总是要花额外的精力去打扫被弄的乱七八糟的客厅。”德布劳内抱臂靠在窗台上看着阿扎尔。
“好了,天呢,我知道了,我会负责这个学期公寓的打扫工作,”阿扎尔无奈地大喊,“凯文德布劳内,别人总说你安静沉稳,但是看看你,你有时候根本是个恶魔。”
德布劳内不得不承认这门课程的内容确实相当让人难以理解,他已经尽量集中注意力去听劳伦特教授所讲的内容了,但那声音就像流水一样流过他的大脑皮层,没有留下任何能够引起波澜的记忆点。
“分子葡萄糖在细胞溶胶中转变为2分子丙酮……”德布劳内在脑海中重复着劳伦特教授的话,意图把这些咒语通过复读的形式印在记忆里。
“凯文,”旁边的阿扎尔忽然在桌子下面拍了他一下,德布劳内被吓了一跳,微微侧头看向阿扎尔。
阿扎尔的眼睛仍盯着老师,身体却倾向德布劳内,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觉得后排有一个男人一直在看你。”
“别开玩笑了,艾登,”德布劳内抬胳膊推了他一下,“你求我和你一起来上课只是为了能在课堂上像姐妹团一样闲聊某个男人?”
阿扎尔小声笑了起来,又把注意力转回到在台上喋喋不休的老师那里。
德布劳内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把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有些不自然的活动了一下脖子。
实际上阿扎尔说的是对的,德布劳内能感觉到,自从他走进这间教室开始,就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的附着在他身上,始终不肯离去。那道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并不是那么让人舒服,以至让他无法完全集中精力去弄清楚劳伦特教授在讲的呋喃糖环到底是什么。
也许他应该顺着那道目光狠狠的瞪回去,或者直接走到那个人面前问他有什么好看的,不过这都不符合德布劳内的作风,他不喜欢和陌生人进行眼神交流,更不想过分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他投射的恶意。
他一直在尽力忽视那道目光,也不想去探究那道目光的主人究竟是谁。他已经很习惯于这么做了,在他更小的时候,这种事情他经历的还要多。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看不惯那些安静内敛的孩子,仿佛所有孩子都应该天生活泼开朗,可以和昨天才认识的人追逐打闹。
“这孩子根本不和别人说话,我们不喜欢他。”
“你以为自己很独特吗,你只是个没有朋友的怪胎,不是吗?”
“也许应该让这个孩子和心理医生聊聊。”
他们的眼神带着厌恶、怜悯、讥讽、排斥,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如此虚伪可笑。
德布劳内做不到让这些人喜欢自己,也不想为了他们改变自己。
“我想这次我真的听懂了一部分。”阿扎尔忽然伸了个懒腰,然后把手搭在德布劳内的肩膀上。
德布劳内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台上的老师,劳伦特教授已经停止讲述那些稀奇古怪的咒语了,正在收拾背包准备离开教室。
这堂课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
德布劳内叹了口气,都怪阿扎尔在课堂上随口提到了不该提的话题,害得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今晚他不得不多花一小时来学习由于自己走神而没能仔细听的那一部分。
“一会你要干嘛,回公寓还是去上别的课?”阿扎尔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德布劳内仍有些失神,他在努力回想自己今天的课程安排。
“不好意思,凯文?”一个礼貌试探的询问声从他们头顶传来,同时伴随着一片庞大的阴影落了下来。
德布劳内和阿扎尔同时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德布劳内的桌旁,正微微俯身看着他。
男人的眼眶很深,眉眼皆是幽黑浓重,可能是俯身背光的原因,他的眼神在某个瞬间看起来有些阴郁冷漠,但笑容却很是礼貌谦和,
德布劳内微微怔住了,这个似曾相识的场面似乎触及到了某些更深层的记忆,他的嘴先于大脑叫出了一个名字:“库尔图瓦……”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男人的笑容更大了,“你刚才一进门我就认出了你,还有,我和你说过,叫我蒂博就行。”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阿扎尔打断了库尔图瓦,“你是那个刚才一直在盯着他看的男人,所以你们两个认识?”
库尔图瓦转头看着阿扎尔,从善如流的和他握手:“你好,我是蒂博库尔图瓦,以前是凯文的中学同学。”
阿扎尔握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抬头看着库尔图瓦:“我也是凯文的中学同学,但我不认识你,哦没错,凯文是五年级才转学过来的。”
他拍了拍还坐在座位上的德布劳内:“嘿,你从来没给我讲过你之前认识的朋友,”又抬头看着库尔图瓦:“顺便说一句,你长得真够高。”
库尔图瓦不是德布劳内的朋友,德布劳内想这样告诉阿扎尔,如果朋友的定义是可以一起上课,一起聊喜欢的女孩,互相为对方闯的祸擦屁股,那库尔图瓦和德布劳内的关系离朋友相去甚远,并不是说库尔图瓦做过什么让德布劳内讨厌的事,只是,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要好。
德布劳内在中学的时候由于父亲的工作转过两次学,每次进入一个新的环境都像剥掉他的一层皮,他要花很长时间来默默消化掉新的邻居、新的老师和同学所带给他不适。与此同时,由于他的青春期有些过于迟缓,当周围的男生都已经发育出明显的第二性征时,他却仍像块幼稚柔软的棉花糖。这两个原因导致整个中学阶段,他都是班级里最安静、最不起眼的存在。
而库尔图瓦不一样,当时同样16岁的他已经成为女生关注的焦点,他外表高大英俊,似乎也很懂得如何获得别人的好感,德布劳内记得那时的库尔图瓦身边似乎总是站着不同的漂亮女孩。
两人虽然在同一个班级,但完全处于不同的社交圈,也许他们曾在上学的路上时遇到过彼此,或是在某节体育课上向对方传过球,但是德布劳内可以确定,他们没那么要好,更不是朋友。
德布劳内倒是很意外库尔图瓦能在三年之后仍然记得一个只在班里待过半年多的同学,更别说这个同学似乎也并不那么值得记住。
“你几乎没怎么变呢。”库尔图瓦的声音又从德布劳内头顶传来,德布劳内抬起头,库尔图瓦正微笑着认真的看着他。
德布劳内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站了起来,摸了下鼻子,没有看库尔图瓦的眼睛,反而望着别处:“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库尔图瓦笑出了声,德布劳内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不得不转头真正看向他。
“你和原来完全一样。”库尔图瓦盯着德布劳内的脸又重复了一遍,紧接着他又说道:“这让我很开心。”
德布劳内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变化是值得别人开心的事,但他没有在库尔图瓦脸上看出明显的恶意,也不想过分研究别人的遣词造句然后徒增自己烦恼,于是他垂下眼睛淡淡的回答道:。 “那么,祝你今天能过得开心。”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冷了下来,也许库尔图瓦也想不到如何和这位既不熟悉又不善言辞的同学寒暄,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是饶有兴趣的站在那里看着德布劳内收拾自己的背包。
阿扎尔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他无法理解这场久别重逢为何如此冷淡。这种长时间的冷场总是让他坐立难安,于是他又转向库尔图瓦:“那么蒂博,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是哪个专业的学生?”
“哦,”库尔图瓦笑了笑,“我学经济学。”
“什么?老兄,你学经济学,而我学工程学,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门课程相遇?”
库尔图瓦摊了下手:“只是我和别人打了个赌,赌我能不能通过这门课程的考试。”
阿扎尔搂住德布劳内的肩膀,大声笑起来:“一个赌注,凯文,有人为了一个赌注来上这门魔法课,老天,他和我一样,是个有趣的家伙。”
德布劳内总是对阿扎尔这种能和任何人相处好的能力感到不习惯,就像眼下仿佛他才是那个第一次见到库尔图瓦的人,而阿扎尔和库尔图瓦已经认识了很久。
德布劳内已经收拾好了背包,他想离开这里,但又不想表现的那么冷漠。
“呃”,他眨了两下眼,眼神飘向教室门口,“我该去参加巴克老师的研讨课了。”
“哦,”库尔图瓦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没注意到已经快十点半了。”
“那么,”他又抬头看向德布劳内,“凯文,我们之后还能在这堂课再见的吧。”
德布劳内快速的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答道:“我想是的。”
库尔图瓦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友好的微笑。
他的手真够大的,德布劳内胡乱想到。
巴克教授研讨课上的学生并不是那么有趣,比起那些吹嘘自己实习经历的发言,德布劳内更想听听他们对欧洲高昂的碳价和落后的耗能产业有什么看法。
坐在对面那个红色卷发的男学生正在侃侃而谈自己在英力士的实习见闻,德布劳内无聊的低着头,在桌子下悄悄查看自己的手机消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的消息弹到桌面上,有人关注了他,又给他发了一条私信。
德布劳内点开消息框,是库尔图瓦发来了一个大大的Hi。
德布劳内在输入框中打上了Hi两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转而回复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帐号的?
几分钟后,库尔图瓦回复了他:我问了阿扎尔😉
艾登,德布劳内无奈的闭了下眼睛,你这个家伙就是不知道怎么和别人保持距离,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