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番外一

当库尔图瓦喝完第一杯酒时,酒吧中聒噪的音乐恰好落入了一段短暂的空白间隙,满屋的喧嚣失去了底色,连吵闹的人群也下意识随之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几秒沉静中,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讲话声,当他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时,正好对上了德布劳内投过来的视线。

酒吧里的灯光晦暗,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渲染上了一层迷蒙的光影,他的头发似乎稍微长了一些,堪堪贴在额角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冷淡却又柔软。

库尔图瓦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酒杯的杯壁,感觉自己的胸口的位置在躁动、发痒,一种朦胧的渴求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心脏。

几秒之后,吵闹、交谈和杯盏相碰的声音卷土重来,酒吧里再次被嘈杂填满,德布劳内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皱着眉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身体不自然的往阿扎尔身后躲藏了一下。

库尔图瓦无意识的舔了舔嘴唇,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几乎无法控制的开始颤抖。

自从上次在根特分别后,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库尔图瓦不知道德布劳内会不会对自己忽然的消失感到好奇,但是估计即使他确实有在心里思考过这件事情,也绝对不会把问题问出口。

参加欧洲大学联盟的交流项目是库尔图瓦在开学前两周做出的决定,对于这个突然的决定,他向父母以及学校给出的理由是:我重新考虑了下个学期的学业安排,认为参加这个项目可以帮助我用更加高效深刻的方式获得学分,并且对于我之后发展相当有益。

这套托词听起来几乎完美,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暂时的离开比利时更多的是因为他察觉到自己已经逐渐丧失了对情绪的控制权,而这一切根源于他对德布劳内所产生的那种无法说清楚的感情。

库尔图瓦相当确定,在最开始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捐款派对的那天晚上重燃了对德布劳内的色情幻想,并且愿意花上一点心思来达到和德布劳内上床的这个目的。

为此他做了很多耐心的试探,德布劳内就像一只猫,当你把靠近的意图的表现的太过明显时,他会立马察觉到然后警惕的躲开,所以你需要让他感受到你的意图,又不能做的太过冒进。

通常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花费如此多的时间,愿意和他上床的人有很多,他可以在对方表露出扭捏犹豫的时候立刻转身离开寻找下一个对象,但是鉴于他对德布劳内的兴趣相当浓厚,而且德布劳内受到轻微冒犯时的反应也如此让人愉悦,所以他并不介意在这件事上投入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事情本来进展的很顺利,直到卡罗琳出现了。他在第一眼看见那个女孩时就看出来了她并不是那种甘于寂寞的人,所以他本以为德布劳内和她建立的关系会在几周或者一个月内迅速结束,但是当这段不被他所看好的关系拖拖拉拉的延续了两个月时,库尔图瓦开始有些烦了。

事情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失控的,他在去卢森堡的那一天和卡罗琳上了床,而德布劳内在知道这件事后跑到经济学院大闹一场,然后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也许这场混乱本应该在这时就结束了——德布劳内决定不再把他当朋友,更不用说会想要和他上床,而库尔图瓦又向来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去强迫别人做出妥协,所以对此事一笑置之并彻底和德布劳内说再见才是个更符合他行事风格的明智选择。然而事情却没能向着正确的方向发展,他在两人决裂的那晚后连续几天都被一种罕见的低落的情绪裹挟,甚至在夜里也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脑海里总是不断地重复着德布劳内站在礼堂里对他说出的那句“我不想再见到你”。

这种糟糕的情绪是后悔或者愧疚吗?不,库尔图瓦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忏悔。

或者更具体点说,他绝不会去忏悔自己为了一时之快所做的错事。

现代社会资本为了增殖而不断压制人类个体寻求快乐的本能,而他只不过是在遵循文明规则过程中更加擅于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去舍弃掉那些多余的压抑,他不认为自己需要为此而感到抱歉。

他可以很确定的说,如果重新回到在卢森堡的那个晚上,他大概还是会在卡罗琳暗示性的把手搭在他大腿上时暧昧的反握回去,不论出于什么目的,那就是他当时想做的事情,而且尽管那天晚上算不上有多愉悦,但也不至于让人讨厌,他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的损失。

他需要为此事而对德布劳内产生愧疚吗?不,从一个朋友的角度来看,他所做的这件事正好能让德布劳内看清楚卡罗琳是个怎样的女孩,尽早结束掉这段不对等的关系对德布劳内并没有什么坏处。

那么真正让他心烦的其实是德布劳内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要把他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的决然的态度,他不介意德布劳内因为遭到了他的背叛而对他吵闹发火,但是绝交?德布劳内真的以为他单方面的决定就能阻止库尔图瓦继续做他想做的事吗?不,他才不要在好不容易把一只脚踏进那块领土之后什么都没得到便离开,如果德布劳内不愿意给他一个和解的机会,那么他只能像以往一样自行创造出和他接触的机会,而幸运的是,他正好有一把德布劳内公寓的钥匙。

库尔图瓦得承认,在他进入德布劳内公寓之后发生的事确实超过了他的想象,说实话,他本只是打算过去和德布劳内谈谈的,但是天呢,德布劳内那种因为痛苦而悲伤破碎的样子让他的下腹无法控制的绷紧、发烫,这种原始的冲动促使他不断地向德布劳内靠近、靠的更近,最后彻底跨过了那条本就模糊不清的界限。

他向来都是个温柔体贴的床伴,即使早就决定第二天就要和上床的对象说再见,但在床上时他总是能把深情眷恋的样子表演到最后一刻,绝不会在事情一结束就匆匆离开。

但是那晚他却那样做了。

那也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失控的情绪感到迷茫。

他本应该高兴,不是吗?他想和德布劳内上床,事情实现了。他喜欢挑起并品尝德布劳内各种各样的情绪波动,他得到了。可是在所有的愉悦快速涌现又消逝后,他竟会因为德布劳内一个扭头拒绝接吻的简单动作产生了强烈的失落感,那只是一个吻,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他说服不了自己也理顺不好自己的情绪,所以他离开了。

两天后当他整理好心情再次拜访德布劳内的公寓时,却被隔壁的维尔通亨告知德布劳内已经在前一天一早离开布鲁塞尔了。

那某种意义上算是德布劳内所第二次单方面的决裂,想来他在意识到自己没办法阻止库尔图瓦继续出现在他生活中之后,决定退一步做那个主动离开的人,而这正是库尔图瓦所讨厌的——在他还没能从这段无法定义的关系中走出来时,德布劳内怎么可以先一步离开呢?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踏上了去往根特的火车。

德布劳内对此很生气,他早就预料到了,但即使德布劳内有千般万般的不愿,他也总有办法留在那里,继续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这种事情很简单,当他不羞于承认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并且只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时,所有的困难和问题都能以一种极其有效的方式解决,即使在这个过程中会在造成相当多的负面评价,但是只要他不在乎,那些根本影响不到他分毫。

在这样一个功利的社会,谁在乎的越多,谁就输的越多。

所以当他告诉德布劳内自己不在乎他的怨恨或者愤怒时,那是并不是在说谎,他确信自己是这样想的。然而当他察觉到德布劳内在不断地被他激怒后仍然犹豫着无法说出那句“我讨厌你我不想见到你”时,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希冀和喜悦,他从没意识到过自己对于和德布劳内重归于好还抱有愚蠢的期待,也从没意识到过自己竟如此渴望能在这段关系中得到德布劳内的正向回应。

那点微不足道的火苗让他悸动、战栗、口干舌燥,他从未像这样渴望靠近、拥有一个人,而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

他本是如此笃定的。

前一夜的缱绻甜蜜像是黑暗中短暂的梦境,当曙光到来,一切再次回到了现实。他难以忍受德布劳内一次次的固执的从他身边走开,难以忍受德布劳内看向窗外时那种空洞的眼神,他无法控制的感到恐慌,害怕就算自己继续无休止的纠缠着他,德布劳内的内心也不再会为他留出一点重新走入那个世界的机会,不会再为他生出任何一点除了厌恶之外的情绪。

他的心脏因此而疼痛起来。

他怨恨德布劳内的固执和决绝,怨恨被德布劳内所依赖的阿扎尔,更加怨恨因此而患得患失、惶惶不安的自己。

他想像以往一样无视德布劳内的意愿按照自己的想法留下来,亦或是毫无留恋毫无负担的直接离开,但是两者他都做不到,当他拖着行李箱站在被阳光照耀着的根特街道上时,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狗。

这种扎根在他心底并肆无忌惮蔓延的情绪让他害怕,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到如此的深沉的痴迷中,最终他强迫自己离开了根特,并在几周后离开了比利时。

他逃避了。

在德国的一个月并不算好过,每一天都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课程、研讨、参观,除了这繁忙的日程安排,语言沟通上存在的障碍也带给了他不小的挑战,但即使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达到了极致疲惫的状态,他在一些夜晚仍然很难入睡,在根特发生的事情就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他越是觉得自己应该放下这些事,那些记忆里混杂着甜蜜和苦楚的体验就越是让他煎熬。

他不会在自身感受这件事上欺骗自己,所以并不羞于承认即使跑到千里之外的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也仍然渴望着德布劳内。然而他并不会把这种渴望定义为爱或是什么更加冠冕堂皇的东西,因为他非常了解,这种渴望是由欲望和冲动驱使,暗含着触碰和毁坏的倾向,那不可能是爱,像他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生不出那样的东西。

但是那也早已不是单纯对快感的追求了,这个过程已经产生了太多让他无法排解的痛苦,他本早就该放手了。

但是他还是做不到。

在那些无法入睡的晚上,他总是在矛盾中摇摆不定,前一刻他决定好了要在一回到布鲁塞尔就立刻跑去德布劳内的公寓,让他把自己这几个月来所受的折磨用身体偿还清,并且在未来更多的日子里继续纠缠他,直到完全厌倦。下一刻,他却又理智回笼,意识到不该允许自己继续沉沦在这种关系中,那只会让他受到更多的折磨。

这两种持续交战的想法一直没能产生真正的赢家,直到他坐上了回比利时的飞机,重新踏上布鲁塞尔的土地,才真正得出了一个像样的结论:这一次他愿意把决定权交给德布劳内,如果德布劳内真的已经对他没有一丝在意,那么自己会如他所愿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这是库尔图瓦对过往所有事情的补偿。

他带着这样的决定走入了这间酒吧,重新出现在了德布劳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