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成为一个更好的女人
位于德龙恩的一家弗拉芒老式小镇酒馆内,灯光昏沉朦胧,背景放着轻快柔和的音乐。阿扎尔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独自坐在角落卡座里,桌上放了两杯比利时本地精酿。
没有人认出他是赫赫有名的红魔队长,他仿佛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等待朋友前来的普通男人。
木门吱呀作响,屋外的风跟着新客轻快的步伐被轻轻卷入。
阿扎尔抬头看来人,精心卷过的发尾,黑色小皮裙和柔软的高筒皮靴,女人的眼角搽着亮晶晶的闪片,“嗨,凯雯,很高兴见到你。”
女人回以带有香气的拥抱,“谢谢你来这里见我。”
阿扎尔耸了耸肩,“我很想见你,我们能私下谈话的机会太少了。”
凯雯放下手中的包,坐在阿扎尔的侧方,指了指桌上的一杯酒,“这是给我点的吧。”
还没等阿扎尔回答,凯雯已经将一大口啤酒灌了下去,人中的位置顿时出现了一小点可爱的泡沫。他笑了笑,“不要那么快就醉了。”
“不会的,不就是为了这才来的吗,”凯雯将碎发理到脑后,嘴唇微微勾起,看上去心情很好,“埃登,这家店的精酿可好喝了,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喝一杯。”
“和蒂博吗?”
女人举杯的手顿了一瞬,又面不改色地继续喝,“和谁我都喜欢来这里。我和他们的老板也很熟悉。”
说着,她举起手朝吧台后方挺着大肚子忙碌地给客人们倒酒的老头打了个招呼。
阿扎尔朝那儿瞥了一眼。
“我担心你会不会受到影响,想着来和你聊聊天,但看上去你心情还不错。”他接着说了下去。
凯雯放下酒杯,似乎她不得不把阿扎尔说的这些话听进耳朵里认真地回应。
“我本来心情挺好的。”
“凯雯,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
“没有,”她用手支起下巴,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阿扎尔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了解蒂博,也了解凯雯,作为红魔的队长,他还了解一点凯雯的丈夫。他决定先挑一个没那么沉重的话题开始说起。
“我有一个在报社工作的朋友,他听到了不少有意思的消息,他把这些消息共享给了我。”阿扎尔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从Lars那儿最早收到的关于这件事的信息,然后将屏幕放在了凯雯正前方的桌面上。
-Mathieu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
-他通过中间人和境外赌球网络产生联系,他在指定的比赛中刻意送出角球、任意球。他把收到的脏钱通过各种途径洗白,应该关注他身边朋友、远亲的私人账户,可以找到一些端倪。红魔中有些人无法抵挡诱惑,不止是年轻的球员。警方已经关注到他了。这是一个巨大的丑闻。
凯雯平静地读完了这两条信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Kev,没有人从一开始就能认清另一个人的全貌。你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了,但是他没救了。可能他从前也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我们都不知道人慢慢地会变化成什么样。”
我们都不知道人慢慢地就会变成什么样。
她突然间觉得今天的精酿也不是那么好喝了,喉咙间变得苦涩异常,她向老板扬起手,示意自己要点新的酒。
长得一脸憨相的老头笑眯眯地端来了一杯桃子气泡酒,他面向凯雯,热络地打招呼,“好久没见了,凯雯,我们很想你。”
凯雯听着老头的甜言蜜语,原本淡漠的脸又挂上了笑意,“我也很想你们,我想念德龙恩,可是你知道的,我结婚了,我的丈夫一刻都不想和我分开。而他又不喜欢来这种乡下地方。”
老板皱了皱鼻头,打趣着,“宝贝,其实也可以换一个丈夫的。”
“可以考虑。”凯雯和他完成了一次击掌。
凯雯喝了一口新的酒,好像完成了一次心情的转换,她问阿扎尔,“你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你的记者朋友很懂行,Mathieu不会往我的账户里打入大笔资金的,那太显眼了。”
“什么都可以,凯雯,这不是你的义务,但是如果你有可以帮助红魔的东西,你可以拿给我。”
凯雯叹了一口气,“我有一份名单。过去一年里他结识了很多新朋友,有时候会带我去见一见,我不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但是我很擅长整理档案,所以我在我的笔记本上记录了日期和对方的外貌特征。”
阿扎尔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想到凯雯如此轻易地就拿出了他最想要的那种证据,也许他们俩的夫妻关系远比外人看到的要糟糕,“……凯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谢谢你。”
凯雯挥了挥手,毫不在意,“你也可以在上面划掉几个名字。”
她比一般人更懂得人心,也更了解职场。阿扎尔撇了撇嘴。
“实话说,直到上个月,我都不想做到这个地步。我甚至很愚蠢地为了他向库尔图瓦献出了身体,但是,就像你说的,人是会变的,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不会主动跟警察说什么,他们现在也没有来找我,就算他们来找我,对于不了解的事情,我也不会乱说。我只陈述事实。审判他的罪行是法官的职责,不是我的职责。”
阿扎尔在凯雯一连串的话中晕头转向,他愣愣地听完,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那句“献出了身体”。他打断了凯雯的话,“Kev,等等,什么意思,蒂博怎么了?”
凯雯淡淡地瞥了一眼阿扎尔错愕的脸,“我和库尔图瓦睡了,嗯,虽然以前我们也睡过很多次,但是在我结婚以后,这还是第一次。”
阿扎尔眯着眼睛张大了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发现原来自己并不了解蒂博和凯雯。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刚开始我也很不自在,没有人是奔着偷情去结婚的,嗯,应该没有吧,”她回忆起自己上学时候的一件小事,“话说埃登,你听说过《Simen Qing en zijn zes vrouwen》这本书吗?”
“什么东西?”
“哦,它的中文发音应该是:金、瓶、梅,”凯雯好像被自己拙劣的口音逗乐了,紧接着灌了一大口酒,“整个比利时都没几个人知道这本书。我在上大学的时候上过一门讲东方文学的选修课,教授只提了那么一句,但是我记得很深,后来我找出这本书看了点,完全看不懂啊。只是教授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PanJinlian是一个狠毒的、淫荡的、悲惨的女人。”
凯雯突然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阿扎尔看到她的眼眶里有泪水。
“埃登,你知道中国的四大名著吧,你至少该知道《红楼梦》吧,你知不知道中国人最喜欢里面的孙悟空了……”
埃登·阿扎尔对中国文学一窍不通,他没听说过曹雪芹,也没听说过六小龄童,他懂的文化课知识没有凯雯那么丰厚,但是他懂得凯雯。
他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了突然陷入哀痛的女人,力气之大,他确信旁边的人一点儿都不会发现这里的异常。
“埃登,我真的要疯了……”女人像濒死的小动物,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深扎在心中的所有痛苦。
阿扎尔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背,嘴中反复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我真的以为,全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给蒂博一个机会,我没有听他解释,我毫不犹豫地离开他……我怎么可能不后悔,埃登,我后悔得要死了,如果我听他的辩解,如果他能说服我,如果我没有为了离开一个火坑跳入一个新的火坑,”女人泣不成声,仿佛在面向神父忏悔自己今生犯过的莫须有的过错,“我一直对Mathieu感到抱歉,我以为他出轨、赌博,全都是因为我不够爱他,是我伤害了他,我把蒂博带给我的痛苦带给了我的丈夫。”
阿扎尔忽然想起遥远的另一个夜晚。
那会儿,凯雯和蒂博已经分手一个月了,他以为凯雯已经不再为他们那个品性糟糕的朋友感到伤心了。可是几杯酒下肚,女人也是这样崩溃地哭着问他:
“埃登,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没有让他对我一直保持新鲜感吗。”
那个时候的他们,都还要年轻一些,他斩钉截铁地说,“凯雯,保持新鲜感不是你的责任,那是你的伴侣要践行一生的义务”
那个时候的他们恐怕还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她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女孩,追问他一种假设:如果高中时她和他告白的时候,他没有女朋友,那他们是不是就会理所应当地在一起?
阿扎尔一直都很老成,他没有把这个问题等同为凯雯确认自己女性魅力的冲动,他很认真地思考着,然后说:“凯雯,虽然我确实比蒂博要强一些,但是我不知道,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完美的人。”
一年多后,凯雯和新男友走入婚姻殿堂。他还颇有些自得,他以为经过自己的开导,凯雯终于走出了蒂博·库尔图瓦留下的心理阴影,和一个崭新的人建立起了健康幸福的关系。
殊不知,在善良的凯雯听来,那句话更像是:
因为男人做不到完美,所以你要成为一个更好的女人。
所以这一次,阿扎尔什么都没说。他沉默着,直到女人将身体里的洪水全部宣泄而出,酒馆的老板又接连送上了好几杯甜酒,每一杯酒被端上来的时候,老板都会忧心忡忡地看一看恸哭的女人。
等到天边微微露出鱼肚白,女人的哭泣已经彻底止息。阿扎尔说不清这一晚上自己和凯雯是不是有那么几个小时其实是睡着了,还是痛苦的情绪太绵长,如同钝刀子割肉,将神经的感知切断,他仿佛在昏暗的灯光中望尽了过去与未来全部的走向。
“凯雯,我暂时不会把那份名单拿给任何人。等我走后,你会独自捱过一段时间,不要担心,不要过分焦虑,好好吃饭,睡觉,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抽几根烟。把这些事情都想明白,再按照你的本心做出决定,当你决定好的时候,告诉我。”
最后的决定很快就被发送到了阿扎尔的手机上。
从他的视角,他无法看到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凯雯被出轨成性、沉迷赌博的丈夫折磨成了自卑敏感的性格——只是因为口袋里有一支紧急避孕药,丈夫就愤怒地砸光了厨房里所有的碗碟,险些,最后一只碎碗就会朝凯雯的脑袋飞来——那也是凯雯在见到他以后没多久就很干脆地提出自己可以拿出一份名单的原因。她虽然善良,但不是懦弱,在丈夫发疯的时候,她也声嘶力竭地摔掉了一个电饭煲。她有小小的报复心,虽然她伤心得快死了,她不明白这个虚伪的男人为什么要如此双标。他睡了那么多女人,她只是和前男友睡了一次,还是为了守护他的秘密,到底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情绪暴力?
阿扎尔更不会知道,在他离开德龙恩后,凯雯去便利店买了一包新的烟,睡醒后站在自己家门口狠狠地抽光了那包烟,然后发短信邀请自己的前男友来德龙恩再打一炮。
当她又一次完成小小的复仇被前男友送回于克勒的家里时,丈夫看到了她脸颊的吻痕,无视了她听上去很完美的解释,不由分说地向她的脸来了一拳,紧接着是针对小腹的拳打脚踢。
女人一边蜷缩着身体自保,一边想尽办法冲去厨房拔刀。
她被逼得走投无路,用刀尖对准丈夫,声音颤抖着,表情却无比坚定:“我会把你的肠子扯出来,割断你的脚筋,把你的脸划得面目全非。你还要继续吗?”
不知道真是被女人视死如归的表情吓到,还是男人本来就是个情绪无常的神经病,他突然又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反复说,“凯雯,我爱你,我爱你,凯雯,这都是因为我爱着你啊……”
爱到底是什么。婚姻,忠诚,谎言,爱。
它们是什么。
凯雯前往家附近的诊所处理腰侧的伤口,男人恬不知耻地非要跟随,他们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完了这段婚姻里最后一段同行的路。
诊所医生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凯雯淡淡地说,没事,我丈夫很快就要被抓走了,没事的。
红魔公益活动日,凯雯给自己的脸抹上了非常厚的粉底。男人像狗一样缠上来试图吻她,她反手给了对方一巴掌。
男人却没有还手。凯雯被打后一直战战兢兢,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有暴力倾向,但是他竟然只打了她一次,这让她又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不该和库尔图瓦约炮。
她忍着恶心为男人从衣柜里挑出了一套西装。
男人说,“凯雯,你真是一个好妻子。”
Chapter End Notes
我修改了第四章末尾买避孕药的地点,也就是说凯雯和库尔图瓦分开后是先回了自己家,不是去的德龙恩父母家。她在和丈夫第一次争吵后才回了父母家,首先见到了阿扎尔,递交了证据,然后和裤袜发生第二次关系发泄郁闷。裤袜送她回自己家后,她和丈夫发生第二次争吵,丈夫对她实施家暴。
写到现在我对这篇文章已经打了很多补丁了,要感谢评论区一直给我反馈的uu们,让我能接收到读者的观感,昨天Asercolin的评论又让我改变了想法,确实按照凯文本人性格,他不可能忍气吞声。
所以通过这一章试图把凯雯至今为止的心路转变写清楚了。
(不确定是不是交代清楚了因为本来不想和已经定稿的部分出现矛盾的,但好在我写新章节的时候喜欢跳来跳去所以留出了一点空当打补丁
(写连载的感觉很美妙,一切都在实时生成中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