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协议离婚
预警:本章有一半篇幅提及前夫。
14 协议离婚
阿扎尔带了一位熟悉家庭法和经济犯罪交叉领域的律师来见凯雯,见面的地点还是他们熟悉的镇上小酒馆。老板笑盈盈地送上了三杯酒水,对凯雯说,“宝贝,恭喜你。”
凯雯接过酒水盘,微笑着轻声道谢。
律师将一堆文件摊在桌上。凯雯随手翻了两页,没有继续看下去。
阿扎尔说,“来这里前我去见了Mathieu,他说他愿意协议离婚。”
凯雯瞥了他一眼,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答案。
律师补充:“协议离婚是最快的,顺利的话2个月就能走完程序。”
凯雯说,“那真是太好了。”
阿扎尔没有说的是,他花了很大一番唇舌功夫才得到了前队友的这句口头承诺,实际接下来对方会不会突然反悔,他并没有把握。
那个人在监狱中的状态很不好,仿佛一夜间被人抽去筋骨,往日对着记者和镜头眉飞色舞的脸出现在防爆玻璃隔断的另一边——胡须拉碴,头发疯长,眼神阴沉地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阿扎尔庆幸来到监狱探访的是自己,而不是大病初愈的凯雯。
人是如何在短时间内长出完全不一样的另一张脸,后卫现在活脱脱是一个被从地狱里吊起来的半死的鬼。
男人听说妻子要递交离婚协议书,黑洞洞的眼睛里立时射出两道寒光。他先是咬牙切齿地表示,自己绝不会在协议书上签字,更别说来和自己面谈的竟然不是妻子本人,而是一个不知道和妻子存在什么关系的男人,他戏谑地问:“队长,你和凯雯是什么关系呢?”
阿扎尔叹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手表。他还有一小时不到的时间。
他挑着重要的部分说给后卫听。
说到凯雯婚前的单身派对,她惴惴不安了全程,却在午夜到来前最后一刻向着朋友们举杯高喊,“祝福我,我将和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外最爱的男人结婚了”,说到凯雯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她学生时代曾经憧憬成为一个幼儿园老师,说凯雯第一次知道他出轨,流着泪喝了很多酒,却坚定地说,“我会给Mathieu一个机会,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被原谅的机会。生活就是这么乱七八糟地过下去的。”
说到凯雯在他的庭审上晕倒,现在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在阿扎尔的视角,没有人告诉他后卫的辩护律师在那天对凯雯进行了多么糟糕的人身攻击。
他只能说他自己知道的事情,凯雯一直以来对待朋友、同事、家人,都给出了十足的真心——他今天的职责就是劝说前队友痛快地签下离婚协议书,虽然凯雯与后卫的婚姻已经称不上是好散了,但又何必在另一场必输的官司中耗光双方所剩不多的真心。
“至于我和凯雯的关系,”阿扎尔回到后卫最初的提问,“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无论凯雯和你离婚后选择开启一段什么样的新生活,我会永远支持她,就像她的父母、她其他的朋友们那样,我们爱她,我爱她,所以我代表她来见你。”
后卫沉默了很久,就在阿扎尔以为这次见面即将无功而返的时候,后卫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么库尔图瓦呢,库尔图瓦对凯雯来说是什么。”
那不是一个问句,那是一个寡淡平平的陈述句,阿扎尔无法给出答案,即便是凯雯自己,也无法回答后卫的这个问题。
阿扎尔只能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Mathieu,总是追问生活的另一条道路的话,你现在拥有的生活会从指缝间溜走的。很抱歉,虽然这句话不太中听,但我想,再过上一段时间,你会知道你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的。”
后卫露出了自嘲的笑,他说,“我已经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了。但现在说我很后悔也来不及了吧。”
他郑重地望向自己的前国家队队长,给出了自己的承诺,“让律师来见我吧,我会痛痛快快地签字的。还有,请代我转告凯雯,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但我不知道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思绪回到眼前的小酒馆。阿扎尔看着凯雯一边抿着酒一边兴致缺缺地翻看桌上的文件。他并不打算将后卫的抱歉以及探视过程中对方展露出的喜怒无常说给凯雯听,那对现在的凯雯来说,没有意义了。
他问律师,“最重要的是,婚姻关系结束后,财产被如何分割?”
“这就是这个案子中比较复杂的部分,因为男方涉及经济犯罪,两人的共有财产中如果有犯罪所得,这部分会被国家没收,男方坐牢期间资产也可能直接被冻结或查封。只有剩下来的合法共同财产,才可以由两个人协议处理。”
阿扎尔追问,“有什么办法能让女方在剩余的合法财产中多分到一点吗?”
凯雯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原则上应该怎么分?”
“对半分。”律师回答了凯雯的问题,这个问题更容易给出答案。
“那就对半分。”凯雯耸了耸肩。
阿扎尔看向凯雯,一脸怒其不争。
“但是我要在协议上加几句话,”凯雯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草稿上径直添加了一行很长的字,“可以么?”
律师和阿扎尔把头凑过去仔细看清了凯雯加上去的三行字:
①禁止男方以任何方式接触女方,包括电话、短信、邮件、社交媒体、通过第三方等。
②禁止男方接近女方住所、工作地点或经常出没的地方。
③禁止男方对女方实施跟踪、骚扰等行为。
凯雯喝得脚下轻飘飘的,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父母家门前。
门前,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鬼。
她抿着嘴笑了,用手里的小包往鬼身上砸去。
男鬼在她摔倒前一刻搂住了她,而后死不撒手地抱着她,鼻子在她的头发丝儿里闻来闻去。
“埃登怎么不送你回来,喝成这样,太危险了。”
“埃登没有车。”
“那应该叫我去接你。”
“埃登帮我喊了车,他送我回来的,但是他让司机停在路口就把我放下来走了。”
“为什么?”库尔图瓦发出闷闷的笑声。
“埃登说不想看见你,大晚上的,很不吉利。”
他提前给阿扎尔发去了短信,他说不放心凯雯大晚上独自回家,而阿扎尔一直都是一个靠谱的朋友。
“好嫉妒埃登。”
凯雯侧过脖子,试图看清紧抱着自己不撒手的男人的脸,含糊不清地问:“你嫉妒他什么?”
库尔图瓦直起身,捧起女人小小的脸,“你每次见他都会打扮得这么漂亮吗?头发是卷过的,裙子是在膝盖以上的,脸本来就很白,还要在上面搽粉粉的东西,浑身都香香的,你和他接吻了吗?”
女人喝了不少酒,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她皱着眉头反驳:“我见你的时候不漂亮吗?不对,什么接吻,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为什么要……”
他情不自禁地咬住了凯雯抹过亮晶晶唇釉的双唇——你见我的时候哪一次不漂亮?每一次都漂亮,化妆的样子,不化妆的样子,穿裤子好,穿裙子也好,头发披散下来好,随意地盘起来也好,每一次都漂亮得惊心动魄,每一次都让我的眼睛里只看得见你。从来如此。
“干嘛咬我?”凯雯嫌弃地想要推开他。
男人搂着她的腰不撒手,嘴里说着毫无诚意的道歉,“对不起。”
“今天去你家做吗?”
男人有些吃惊,喝醉了酒的凯雯变得很直白,但是他还是摇摇头抵御了诱惑,“今天不做。”
“那你还不松开我,很晚了,我要回家睡觉。”女人无意识地嘟着嘴撒娇。
男人恨不得把她揣在行李箱里带去马德里,他贴了贴女人凉凉的额头,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健壮的双臂,“明天我要回俱乐部训练,但是周日我会回来的。”
女人脚上的高跟鞋歪歪扭扭的,干脆脱掉后拎在了手里,打开自家的铁门,发现铁门旁边的草堆里有一堆东西,低下头去看,是小孩用青草做的各种东西。草环们长短不一,有的适合戴在头上,有的适合戴在脖子上,还有的刚好适合戴在双手上。
她饶有兴趣地把小孩遗留下来的草花环们逐一捡起,开开心心地走回了屋里。
库尔图瓦在身后久久地望着她。
在这种时刻,他也会忍不住遐想生活另一种可能的面貌。
假如凯雯的结婚对象是他,假如他选择留在比利时,假如他们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些心碎和不堪——但是没有假如,言语无法描摹生活中并不曾存在的那条道路。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很抱歉,凯雯,我曾经搞砸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