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good will Hunting
①否认(失落)DENIAL
屋子里一片寂静,可能只有机械钟的滴答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以一种与其身形不符的姿态蜷缩在沙发里,他看上去轻松自在,长手指把玩着一柄装饰用的匕首,那是这间工作室的拥有者西恩医生在非洲旅游时带回来的纪念品,他把它摆放在深胡桃木的矮几上,往往客户会抓住它,把它捏在手里,这种举动一般出现在最初的阶段,当然很多人挺不过最初的阶段。
“所以,库尔图瓦先生,”西恩医生把有点麻的右脚轻轻放回地面,摘下眼镜放在录音机旁。机械运作的轻微声响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也几不可闻,但它的存在总能轻易唤起人们的警惕之心。西恩曾经询问过是否需要关掉它,希望能据此赢得这位沉默至极的客户的信赖,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能够撬开他的嘴。
“你的屋子里有一股松节油味。”库尔图瓦勾起嘴唇,他的姿态没有半点改变,但他肯开口说话,西恩认为这是个好兆头。
“我的办公室每天都会打扫。”西恩微微耸肩,他重新戴上眼镜,灰蓝色的眸子望向一半脸藏在阴影里的男人。那人看上去很英俊,轻浮的不正派的英俊,眼神柔软但不坦诚,鼻子像禽类一样充满攻击性,嘴巴有一种总是斟酌词令的削薄。他有些年纪了,眼窝比年轻的时候更深,但眉眼嘴角似乎有谄媚留下的纹路,这男人看上去给人一种容易相处的错觉。
“听着,我只是。”那人似乎对西恩的审视不自在了起来,以往他会选择抬起脚就走,可能是连日以来的“治疗”没有丝毫眉目,而这位名叫库尔图瓦的男人看上去真的很需要一份出自西恩之手的“诊断书”,以确认自己安慰他人库尔图瓦很好,他的心理没什么毛病——哪怕他上个月刚刚因为一件小事严重应激,从而被自己的伴侣不由分说地送来了西恩这里半强制地接受治疗。
“我只是需要一份诊断书,你不需要撒什么慌,好吗?就如实写就可以了,比如我的情绪稳定?没什么不妥?”库尔图瓦单手扶着额头,似乎在冥思苦想地替西恩编造一份可以糊弄过去的东西。
“你的情绪确实很稳定,”西恩谈道,“甚至试图操控我。”
“什么?”库尔图瓦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而失笑,“恕我直言,这是你的本职工作。”
“操控是一种常见的人格特征。”西恩面不改色,手中的圆珠笔一下一下地轻轻点在空白一片的纸张上,留下一道道不规则的小点。
“你在暗示什么吗?”库尔图瓦往后靠了一下,面庞完全藏进了阴影里,投在侧面墙壁上的那道剪影看上去线条锐利。
“难道不是吗?”西恩打算利用库尔图瓦难得愿意开口的机会单刀直入,当然结果有很大的概率可能是这位掏了大笔咨询费的男人明天不会出现在面前的扶手椅上,西恩从此失去这位客户。但是西恩打算利用一下运动员的普遍特征——好胜心,他打赌眼前这个男人不愿意轻易认输。
“我再强调一遍,”库尔图瓦果然冷声回答道,“我确实很生气我儿子做出那种选择,但这是所有关心孩子的家长都会有的反应。的确,我的反应可能有点吓人,凯文一直都在担心我有这方面的接受障碍,我尊重他所以才来见你。这并不意味着我真的有什么毛病。”
“真正操纵别人的另有其人,”库尔图瓦笑得讽刺,“你该跟我的大女儿谈谈。”
“我听说你的小儿子和德布劳内先生小时候长得很像?”西恩缓缓说道。
“你什么意思?”库尔图瓦的眼神瞬间像鹰一样锐利。
“指出一个事实?”西恩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愿意谈谈当天的状况吗?”
“……凯文没说吗?”库尔图瓦问道。
“他说了,但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没什么好说的,”库尔图瓦疲倦地捏了把鼻梁,“我的小儿子突然带了alpha回家,我们之间爆发了争吵,然后我……我吐了血,他们都吓坏了,房子里吵得要命,他们叫了救护车,但我只是胃出血,老毛病了……”
“这事根本就不是我的错,”库尔图瓦的声音变得愤愤不平起来,“是我被送到了医院,怎么我还得接受心理治疗?真不公平。”
“你想谈谈控制欲吗?”西恩说。
“我以为你说过的,操控是一种常见的人格特征。”库尔图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假笑。
他的话音刚落,计时器响了起来。
②愤怒ANGER
“不敢置信。”库尔图瓦像一阵小型飓风般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棕色的休闲西装,裤脚收窄,行走的时候会露出一截深色的袜子。西恩一边倒咖啡一边打量着他的样子,比利时人看上去像是刚刚拍完广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定型剂的味道。
“他居然提出想要搬出去,他才多大,我看我是把他宠坏了,凯文也把他宠坏了……”比利时人这次选了另一架躺椅,解开两颗扣子就坐了上去,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想听听我的看法吗?”西恩在库尔图瓦面前放下一杯饮料,那人瞥了医生一眼,闭上了眼睛。
“人类的一切经验来自过去,或者说来自习惯。”西恩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圣母怜子的摄影作品,库尔图瓦的反应只是掰开眼皮给了一个不怎么感兴趣的睨视。
“前现代社会,人们遵循一套或者几套流传下来的规则繁衍生息,这种规则可以是宗教的,文化的,甚至是神秘主义的,规则很简单,让大多数人尽可能地活得更久一些。但是这样的规则在我们进入现代社会后发生了转变,现在我们的目的是让大多数人尽可能地活得更好一些。人们开始剖析性别结构,社会结构,试图寻找一种让更多人从桎梏中解放出来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我是前现代的父亲吗?”库尔图瓦冷哼。
“我的意思是家庭是现代化的荒漠地带。”西恩指出重点所在,“你愿意谈谈你的家庭吗?”
“我的?还是我现在的家庭?”库尔图瓦皱眉,“我的家庭是个强大的家庭,我的父母是典型的AO结合,我跟我姐姐都是alpha,我弟弟则不是。我们家有一整套确保公平的规则,我相信这些都极大的有助于我取得成功,事实也的确如此。”谈到原生家庭,他的面上带着明显的自豪感。“至于我现在的家庭,很抱歉,我只是家庭成员之一。”库尔图瓦说这句话的时候恢复了冷淡的表情。
“你对此感到不满吗?”西恩问道。
“什么?”库尔图瓦嚯地坐了起来,他撑着手肘,庞大的体型让这个姿势看上去具有很强的威胁性,见状,西恩默不作声地挪了挪屁股,跟他拉开了点距离。
“我搞不懂你们这些一小时收我上千欧的吸血虫到底想从我脑子里挖掘出来什么东西,”库尔图瓦说道,“听着,我只是想要一切恢复原状,我想要我儿子继续跟我说话,我想要我的婚姻继续这样维持下去,难道这也是我的错吗?”
“你依旧认为你一点错也没有吗?”西恩冷静地发问。“这么多年过去了。”
“不敢置信。”库尔图瓦似乎窒息了几秒钟,随即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像来时那样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③协商(迷茫)BARGAINING
“他出生的时候在我的怀里,那么小一点点。
当时凯文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我和我的母亲还有保姆全程陪护着他,他第一次睁眼,第一次叫我爸爸,第一次走路,我都在他身边。
我的手机里永远存着他第一次叫爸爸的录像。
他后来生了病,那么小的一个婴孩,在我手心发着热,他哭起来像一只病恹恹的小狗。但是他其实很爱笑,他是我们家最爱笑的人,一想起他,我就会马上想见到他。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搭档。说起来,要不是他,我可能还会再踢几年呢。”
“他真的很像德布劳内,是不是?”
“唉,是的。他很像他。”
这是一次巨大的进步,也许是难得的阴雨天,或者库尔图瓦已经在旷日持久的对抗中逐渐放松了警惕,他终于肯谈谈了,从他真正关心的事情谈起,西恩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还有一个大女儿。”西恩抬起眼皮看着库尔图瓦百无聊赖地摆弄躺椅旁摆放的龟背竹叶子。
“是的,女alpha,20多了。”库尔图瓦言简意赅。
“她看上去简直像是你的翻版。”西恩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库尔图瓦说道,“有她的时候我跟凯文关系不好,但我们俩的关系不错。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我向她提供任何她所需要的帮助。”
“你为什么可以接受她的离开?”西恩提问。
“她是个alpha,她迟早得组成家庭离开我……”库尔图瓦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戛然停住了,然而他慢慢地开口,“哦,你是这个意思。”
“你似乎很在意亚性别,”西恩在纸上写写画画,库尔图瓦瞄了一眼,看得出他在画性别树状图,“你反对性别平等的观点吗?”
“我对此不发表任何评论。”库尔图瓦立即摆出了一副官方的冷淡的态度,身为公众人物,尽管他只是一名运动员,但总有不长眼的媒体记者试图诱导他们针对一些敏感议题表态,库尔图瓦已经对此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他的反应就像是接受过训练的那样,平和冷淡,带有很强的防备心理。
“我想提醒你我们的谈话受医患保密协议保护,但如果你坚持,好的,我们可以不谈这个。”西恩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证书,示意自己接受过专业的训练。
“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你可以接受女儿的离开,为什么不能接受儿子的离开?”
“我没有不能接受,”库尔图瓦矢口否认,“只是不是现在,至少不应该这么突然。”
“很多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西恩慢慢地说,“像是小孩突然长大了,和朋友们告别,开始走向新的生活。”
“他应该跟我一起的。”库尔图瓦低声道,“他是属于我的。”
“我能问问你说的这个‘他’具体是指谁吗?”西恩的眼睛从镜片上方望向坐在躺椅上的男人。
“他是属于我的。”库尔图瓦继续说,“他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有了他一切都完整了,这个家庭,我的人生,我的灵魂。”
“你还憎恨着德布劳内先生吗?”西恩轻声提问。
“我不知道,”库尔图瓦说,他的眼神很空,“有时候我恨他,有时候我不在意他。”
“医生,你结婚了吗?”
“是的,我结过婚。”西恩停顿了一下,“我的妻子几年前因病去世了,癌症。”
“我很抱歉。”库尔图瓦道,“所以你想劝我珍惜吗?至少凯文还活的好好的,呵呵,我看我死了他可能都活的好好的。”
“一个简单的测试,”西恩递给库尔图瓦一张白纸,“你愿意画下家庭这个词给你带来的最直接的印象吗?”
库尔图瓦想了半分钟,随即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一气呵成,线条简洁,看上去有点仓促,落笔没能完全重合,库尔图瓦稍微补了一点把它们合上了。
“我没有画金字塔,”库尔图瓦扣上笔帽,对西恩说,“你是不是很失望?”
“不,我想这是个完美的开始。”西恩看了一眼,折起纸张夹进了笔记本内。
④绝望(消极)DEPRESSION
“你要指控我对我儿子抱有某种不道德且违法的性幻想吗?”
库尔图瓦的开场白显示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消极性,相比较话语中的透露的尖锐感,他本人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好,只见比利时人懒散地半躺在椅子上,眼下的青黑活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了。
“不,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西恩平静地说,“我相信你也没有。”
“谢谢。”库尔图瓦依旧恹恹的,他没有起身,只是换了个姿势。
“你睡不好觉吗?”西恩观察着他的状态,斟酌着问道。
“经常这样,”库尔图瓦蹙着浓黑的眉毛,“以前我打游戏打发时间,现在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晚上我闭着眼睛,却感觉世界越来越吵闹,我只好爬起来,像魂魄一样在家里游荡。有时候我整晚枯坐在客厅,差点吓坏上早班的家政。”
“你没想过接受点什么治疗吗?”
“失眠是阶段性发生的,近年来我甚至很少失眠。”库尔图瓦疲惫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得去开点药了。”
“你做梦吗?”
“……经常。”库尔图瓦说。
“噩梦?”
库尔图瓦想了一阵,突然笑了,然后他点了点头,西恩注意到他的脸上是那种令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的古怪的甜蜜笑容,“我总是梦见我摔倒了,腿断了,这没什么,我是个足球运动员,我很害怕身体出问题。我做这种梦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腿是无缘无故断掉的吗?”西恩问,“在你的梦里?”
“不是,”库尔图瓦说,“我在奔跑,然后摔倒了,发现自己腿断了。”
“没有前情提要?”
“……没有前情提要。”库尔图瓦说,他的眼睛在西恩的审视中闪躲了几下,投降一般继续说道,“好吧,好吧,有前情提要,我记得我总是在追赶着什么。”
“追赶什么?”
“我不知道,很难形容,经常不一样。有时候是我自己,有时候是我父亲,有时候是足球,有时候只是奖杯,有时候,是,好吧,是凯文。”
“那你感到害怕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的。”
“你很爱他吗?”西恩问道。
“……我不知道,我经常不能容忍他,但我总是想着他。”*
⑤接受 ACCEPTANCE
库尔图瓦看上去好了很多,他脸色正常,胡子刮得很干净,鬓边的头发刚刚修理过,衣服也是崭新的,散发着高级清洗剂的味道。他跟每一个人打招呼,进来的时候随手扣上了门,西恩招呼他坐下,他轻车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很高兴见到你,你看起来不错。”西恩说道。
“我是很好,”库尔图瓦点点头,唇边噙着笑意,“你呢西恩医生?”
“我也很好,”西恩医生打开百叶窗,屋子外面停着一辆白色的奔驰车,他扭头看向库尔图瓦,“孩子们都怎么样?”
“他们很好。”库尔图瓦飞快地说,“真奇怪,我现在不太在意了。”
“尼古拉斯还是要搬出去吗?”
“不,他决定过几年再说。”库尔图瓦说。
“你还做噩梦吗?”西恩问道。
“很少做了。”库尔图瓦伸了个懒腰,眼神飘向窗外。
他离开的时候脚步轻快,三步并两步地往外走。西恩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向奔驰车,他没着急上车,而是趴在车窗边对着里面的人说了点什么。对话很似乎简短,库尔图瓦说完把头探了进去,似乎亲吻了驾驶座上的人,紧接着他跳上副驾驶,西恩隐约看到他们似乎又交谈了几句。
他们踏上回家的路程后西恩回到办公桌前点亮了电脑屏幕,思索片刻后抬手打下了最后一行字:
他成为了一名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