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四场婚礼和一场葬礼

四场婚礼和一场葬礼

2013年5月30日

凯文·德布劳内走进教堂的时候感觉很不真实。

他还不满22岁。十天前,他刚刚从男性beta分化成了男性omega,并在分化后第一次情汛来临后的短短几小时内被永久标记了。那之后的一周内,他决定同标记他的男性alpha登记结婚。

到现在为止,德布劳内都还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信息素影响下的不理性决定。

一开始是库尔图瓦的父亲提出的,说希望他们两个结婚。他的理由很充分,首先,永久标记的解除手术直到目前为止在世界的很多地方都是违法的,合法的国家则需要填写大量的文件以防止后续可能的诉讼,这个过程是不可能保持低调的,何况他们都是名人。

“如果凯文走进医院申请这个手术,相信不到24小时,全世界都会知道这个事情。到时候人们不会关心他到底为什么要去做这个手术,他们只会揣测他的私生活,并且称呼他为不顾一切追求刺激的蠢驴。”

其次,标记去除手术的恢复期长达数月,有的人还会因为体质的原因患上信息素紊乱综合症,长达数年时间内都需要接受治疗,如果凯文做了这个手术,可能得面临赛季报销的局面。同样的,库尔图瓦也有患上信息素疾病的风险。这是他们都不愿意看到的。

最后,就是考虑到舆论,库尔图瓦家认为,他们的结合将一举打破近来的流言蜚语,那些关于他们不和的传闻将随着他们的婚礼烟消云散。尽管如今足坛的结合伴侣依然少见,但是相关的保护性法律法规非常完善,凯文作为一名男性omega,稳定的结合将有助于他在更衣室的生存。

无论以上这些理由有多么的言之成理,义正言辞,听到它们的德布劳内先生抬手就砸坏了一篇玻璃门——他正打算咨询律师库尔图瓦对自己儿子的信息素诱奸罪名是否能够成立。

凯文听了库尔图瓦先生的这番话,沉默了半晌,出声说自己同意登记结婚。德布劳内夫妇闻言,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他很冷静,也没有精神失常,除了脖子上那块开始结痂的狰狞伤疤外,他看上去没有大碍,甚至脸色还挺不错。

德布劳内夫妇一向尊重儿子的意愿,这意味着他们根本无力说服儿子放弃这个荒谬的决定。

库尔图瓦先生得知凯文的决定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挂了电话,瞪了坐在旁边的儿子一眼。小库尔图瓦脸上有个非常明显的掌印,鼻子下还有血痂,脖子上有几个不严重的牙印,衬衫肩膀处粘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不准备告我了?”小库尔图瓦略带紧张地问自己的父亲。

蒂埃里点了点头,然后告诉儿子他需要在这个赛季正式结束后抽空回比利时结个婚。

“啊?”库尔图瓦傻了。

婚礼非常仓促,当然了,从敲定结婚到确定举办仪式的日期,前前后后只用了不到半个月。两位新人各自在德国和西班牙继续着自己的足球事业,两家父母则毫无沟通地各自做着准备。凯文在婚礼前三天才从德国回到家,他的表哥卡雷尔开车把他送回来的,卡雷尔面色铁青,表示自己绝不会参加这个“荒谬”的婚礼,放下凯文后就气冲冲地走了。

德布劳内家为婚礼所做的一切准备是买了一套白色西装成衣,凯文匆匆看了一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时候,他相信自己听到了母亲的抽泣。

直到站在圣坛前,凯文还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同意结婚,他的内心似乎有一个被锁起来的野兽,徒劳的想要冲破点什么,但脖子后那块新长出来的东西似乎像是寄居到他身体上的异形,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不能动弹分毫。

库尔图瓦迟到了。他走进教堂的时候外面打了一声响雷,这让他的登场显得极其不详,那家伙用发胶把头发抹成了一个可笑的形状,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往凯文走来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侵蚀着什么。

他甚至准备的戒指都是不合适的。

交换戒指的环节结束后,凯文飞快地收回左手放在大腿边,慢慢的握成拳头,那枚戒指卡在他的无名指上,冰凉,咯手,似乎在隐喻这场婚姻。

库尔图瓦在神父的要求下弯下腰轻轻地吻了凯文的脸颊。凯文则挺着背站的直直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这场令人窒息的婚礼只用了不到40分钟便结束了,双方家人随即分道扬镳。一周后,德布劳内夫妇收到了库尔图瓦家寄过来的婚礼照片,凯文的妈妈只看了一眼便将它们束之高阁。很多年后,她才把那些东西交给了儿子。

2015年1月20日

凯文坐在礼堂里,礼堂里人很多。

媒体,记者,家人,朋友,球迷,陌生人。

有的人在哭泣,哀叹为什么好人总是不长命。有的人在惋惜,命运不怜悯天才。有的人愁眉紧锁,有的人长嘘短叹。

凯文很茫然。

他的大脑像是坏掉的电视机,一直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在哪?

你在哪?

你在哪?

这条信息不停地在脑海中闪过。

你在哪?

快回我消息。

如果你再不过来我就自己去了。

不敢相信。凯文浑身发麻,不敢相信,他给他最后的消息居然是这个。

不,他甚至不确定他看没看到这个。

凯文没有勇气问警察这些,他刚才拥抱了那位伤心的母亲,那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太冷了。他裹紧黑色的外衣。

布鲁塞尔的冬天竟然有这么冷。

2017年7月15日

凯文知道库尔图瓦也被邀请了,因此在婚礼现场碰见库尔图瓦的时候他并不惊讶。

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他们在林堡共同的朋友圈子保持着一种默契——对他们之间的事情绝口不提。无论是媒体问起,还是其他任何外人。要知道最初这事在新闻界简直疯了一样地到处传播,几乎每一个跟他们有关系的人都被询问过相关的问题。

肯尼斯曾经打发过数不清的八卦媒体,甚至还在一次采访的时候中途离场,就是因为对方在提前沟通好不提德布劳内婚姻相关问题后依然违反诺言问了出来。

即使是在德甲效力的科恩也遭遇过类似的情况,他以德语不好为由糊弄了过去,之后无数次地装聋作哑,实在混不过去就说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

库尔图瓦开玩笑说他们让所有人都很难做,凯文则冷冰冰地回道,是库尔图瓦自己,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愚蠢行径,毁掉了自己在老家的社交圈子。

因此,当他们共同的朋友吞吞吐吐地告诉凯文,他们也邀请了库尔图瓦时,凯文是意外的。

“这跟我没关系,他要来就来。”凯文平静地回道,他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别人难做,朋友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

库尔图瓦来的不早不迟,他穿的很休闲,甚至头发都没有怎么打理,尽管如此,他的出现还是让所有在场的宾客都沉默了半晌,库尔图瓦像是没有看到人们的反应似的,热情地拥抱了新郎新娘,他已经把礼物寄给了新人,新娘忍不住感谢他的慷慨,她很喜欢库尔图瓦送的全套餐具,那些精致的瓷器明显价值不菲,库尔图瓦摆摆手,说她喜欢就好,礼物没有送错人。

婚礼仪式盛大且感人,新人们都流了眼泪,他们的亲吻持续了好几分钟,亲友们热烈地鼓掌吹口哨,凯文被分发了彩带筒,他没怎么用过这玩意,半天没研究明白怎么玩,库尔图瓦从他背后伸出胳膊接了过去,在新人走过来的时候拉响了彩带。

凯文被“砰”的声响吓了一跳,库尔图瓦站在他的身后,低下头嗅了一下,然后几不可闻地说:

“你闻起来真不错……”

库尔图瓦根本不是来参加婚礼的,至少不全是。他瞅准机会牢牢抓着凯文,强迫他跟自己留在最后,然后不由分说地捏着金发omega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车上,锁上了所有的门窗。

你如果肯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我就不会过来参加这个婚礼,也不会“害你丢脸”。

库尔图瓦说。

他确实没办法了。一直以来,他们都在僵持着,谁也不肯主动低头,库尔图瓦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在国家队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只要国家队的状态低迷,他们俩就会被媒体拉出来翻来覆去地批评,当然主要是批评库尔图瓦。

去年欧洲杯结束后,库尔图瓦父子与国家队前主教练威尔莫茨在媒体上来来回回地打了几场嘴仗,威尔莫茨说了九十九句废话,但至少一句库尔图瓦父子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库尔图瓦跟德布劳内的关系切切实实地影响到了国家队更衣室的氛围。

天知道他们俩让所有人都得小心翼翼的。比利时是多么小的一个国家,同在足球的圈子里,谁又能避免跟任何一方发生各种各样的接触。为了顾及到他们俩的心情,所有人都在努力忽视着这头“更衣室里的大象”,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但威尔莫茨直接指出了那头大象的存在。

库尔图瓦父子之间发生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最终小库尔图瓦败下阵来,他认可了父亲的观点,作为男性alpha,他需要主动做点什么维护自己的家庭关系,为了自己、家庭和集体的福祉。

所以他主动向老友提出了要去参加婚礼的愿望,此举让电话那头的准新郎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于是库尔图瓦佯装成一副遭受到伴侣“惩罚”的可怜相,表示凯文误会了自己和某个女网红的关系,现在拒绝跟他说话,一切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他需要解释并且挽回这段关系。

库尔图瓦磨破嘴皮子再加上花了一笔小钱讨好新娘子,终于换取了对方的帮助,在小半年后见到了自己的合法伴侣。

凯文非常防备,左手捏着手机,似乎随时准备拨打报警电话,或者抡起来砸破玻璃和库尔图瓦的脑袋。

看着他这副样子,库尔图瓦突然咧开嘴笑了,“凯文,你就不想我吗?”

几分钟后,他们在车上干了起来。老实说那动静说不上小,库尔图瓦和德布劳内都分别撞了几下脑袋,德布劳内的膝盖擦破了皮,库尔图瓦的后腰撞出了一大块青紫。

他们赶到派对现场的时候,亲友致辞环节已经结束了,人们正在三三两两地互相邀舞。库尔图瓦从车上下来,把衬衫揶进裤腰里,一把捞住德布劳内,在他耳边吩咐说,今天晚上回凯文在宗霍汶的房子,他想在那张床上睡他。

德布劳内的回应是差点把他推倒。

总算婚礼没有因为他们任何一个人而发生不测,或者给新人留下不愉快的回忆。虽然那天晚上他们确实是在宗霍汶的房子过的夜,但是那不重要。

半个月后,他们著名的“停车场握手言和”照片登上了新闻头条。凯文把报纸扔到一边,他的邮箱收到了新婚夫妇发过来的婚礼照片。

只见大合照上的库尔图瓦像个阴魂不散的鬼魂一样站在凯文的侧后边,他没看镜头,而是盯着前面的凯文,低垂的眉眼让他的表情颇为缱绻,不知情的人可能会说他看上去很是深情,但当事人德布劳内则感到脊背发凉,迅速地把那些照片塞进了抽屉里。

2027年5月30日

库尔图瓦为了这一天连续失眠了一周。昨天晚上他以新婚夫夫不宜见面为由拿着枕头去睡了客房,第二天天还没亮凯文就隐约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

然而这位毫无自觉的准新人倒回床上接着睡,直到被两个大呼小叫的女人从床上拉起来,斯蒂芬妮拎着一套缎面西装,瓦莱丽则提着一个巨大的箱子。

凯文当时下意识的反应是:“我不化妆。”

女孩们翻了个白眼,斯蒂芬妮把礼服抛给了睡得头发像杂草的哥哥,让他自己换上,接着跑到隔壁去骚扰孩子们去了。

凯文穿着家居服端着咖啡,靠在门框上看两个女人像玩芭比娃娃一样摆弄安娜和尼口,瓦莱丽的大箱子简直就像哈利波特世界里那种魔法空间,她从里面不停地拿出各种小裙子小西装,两个人乐此不疲地打扮着孩子们。

凯文废了一番功夫才把倔强地翘起来的头发弄下去,他走到客厅的时候,安娜抱着他的腰甜言蜜语,说爸爸今天真好看,尼口则红着眼睛求抱抱。

婚礼在傍晚的海滩边举行。凯文也搞不懂为什么库尔图瓦非要在这么多年后再办一次婚礼——他坚持一定要办,并且为此忙活了半年,中间甚至为了婚礼现场的摆设发过一次火,让在场的凯文和策划组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我只是想要那种,金色的竹节软垫椅,这真的很难吗?”库尔图瓦红着眼睛问道。*

妈的。凯文想,谁来给我一棍子让我睡到婚礼当天吧。

为了配合库尔图瓦的构想,凯文不得不跟他一起学习和婚礼相关的一切准备工作,每当他流露出一丁点的不耐烦,等待他的就会是一个难搞至极的库尔图瓦,他会放大一切,并且控诉凯文对待家庭不够认真。

总而言之,婚礼当天的凯文心情还是很好的,赶紧结束这狗屎,他心想。

不过孩子们牵着小手捧着戒指走上铺满粉白玫瑰花瓣的T台时,凯文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他旁边的库尔图瓦哭成了狗。

库尔图瓦可能用尽了自己一生的文采写了誓词,他说:

爱情不是一件全然美好的事情,有很多个瞬间我期望眼前这个人示弱臣服,像奴隶一样温驯地匍匐在我脚边,但我清楚,如果他这么做了,我这个卑劣的人只会对他弃如敝履。

另外一些时候,我想要像个孩子一样无理取闹,期冀对方给我无限的包容。但是理智告诉我,人们最终永远会选择让自己不那么辛苦的另一半,但是怎么办呢,爱情本身就是一件辛苦的事情。人类不会因为爱情而变得更好,恰恰是在爱中学会了自私,嫉妒与怨恨。

他在鸦雀无声中接着说:

对于我来说,凯文,你不会是什么蜜糖,太阳,花朵,绮丽的童话,或者其他尘世间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你会是一段又一段的记忆,永远留存在我的大脑里,成为我的一部分,参与构建我未来的模样,直到我的生命结束,直到这世上不再有人知道我和我的故事。*

他的发言让现场沉默了几秒钟,接着从德布劳内夫妇开始,掌声由弱渐强,欢呼声和口哨声像暴雨一样席卷了整个海滩。

库尔图瓦这次的吻像清晨湿漉漉的叶片,凯文牢牢地抱着他的脖子,他们一直亲吻到亲友们开始倒计时,闪光灯不停地闪烁,音乐响起来的时间恰到好处,一切美好的像一场电影。

库尔图瓦真的把这个拍成了微电影,并且小范围地放映了一下,后来还时不时地拿出来回味,凯文则拒绝承认那个哭着抱着库尔图瓦的家伙是自己。

凯文合上相册的时候,库尔图瓦走进了书房,他们俩对视一眼,前门将放下马克杯,拿起相册翻了翻,啧啧道,“那时候我们真年轻啊。”

凯文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库尔图瓦翻到的后面几页,脸色顿时黑了下去。库尔图瓦看到他的表情,小心地问道:“你还生气呢?”

凯文闭紧嘴巴,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恼火地说,“安娜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随随便便就跟连姓氏都不知道的人登记结婚,她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

“还举办婚礼,我这辈子的脸都被她给丢尽了,以为在拍什么喜剧电影吗?在圣坛前说我不同意,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婚?”

“你少给她求情,我告诉你。”凯文直接打断了库尔图瓦尝试替女儿说情的意图,“她必须得好好反省反省,否则……”

库尔图瓦看着怒气冲冲的金发男人,默默地放下相册。

“库尔图瓦,我再说一遍,”凯文叫住打算消失的大个子男人,“要让我知道你给她钱,你就完了,知道吗?”

*处有参考

无耻家庭和一篇SBSS文(不记得名字了,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