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库尔图瓦醒来的时候感觉喉咙里好像含了刀片。
不止如此,他想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心脏跳的失速,眼睛又酸又疼,浑身关节都在疼。
“凯文?”他费了好大劲才发出了嘶哑的音调,躺在旁边的凯文睡眼惺忪,半点没有清醒的意思,反而皱着眉头侧过身,给了他一个后背。
“凯…文…”库尔图瓦伸手去推自己的伴侣,半天说不出话只能指着自己的喉咙口打手势。
于是德布劳内不得不裹上睡袍,出去找水和温度计。天气很不好,还在下雨,没错,雨已经下了好几天了,昨天下午库尔图瓦陪尼口在篮球场踩水玩,他们体弱多病的小儿子包裹的严严实实,小雨衣小雨伞小雨靴,库尔图瓦只打了把伞,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时刻担心尼口摔跤。进门的时候,陪女儿看电影的凯文叫他去洗个热水澡,库尔图瓦换了湿衣服用大毛巾呼噜了一下头发,没有把凯文的话当回事。
这不,年过不惑的库尔图瓦半夜就发起了烧,睡梦里像是困在什么逃亡路上,不断被人追杀,等他终于被那人追上捅了一刀的时候,库尔图瓦嚯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凌晨四点钟,他头晕脑胀地靠在床头,脸上发烫,浑身发冷,抖着手接过凯文递来的水杯,凯文把体温计塞到他耳朵里,按了一下按钮。
“不到100(华氏温度),”凯文看了眼数值,“低烧,你感觉怎么样?”
“浑身难受,”库尔图瓦咳了两声,“耳鸣,嗓子痛,腰疼……”
德布劳内看他艰难地咽了几口水,又递给他两片止疼药。库尔图瓦睡了几个小时,症状却没有缓解,德布劳内几次被他咳嗽声吵醒,迷迷糊糊地问他要不要去约医生。库尔图瓦疲惫地闭着眼睛摇头,凑到德布劳内枕头上,贴着伴侣的耳朵睡着了。
他确实病了,皮肤温热,呼吸紊乱,能听到胸腔不自然的回响,喷出来的热热的鼻息打在德布劳内的脖子上,像是家里的猫狗在撒娇。
医生在早上过来了一趟,检查了一会说就是感冒,可能有点炎症,如果不放心明天去医院预约检查。库尔图瓦无精打采地裹着被子说不用了,医生留下了处方就开车回去了。
安娜和尼口吃了早餐好奇地围在卧室外头,小脑袋冲着门里头看,库尔图瓦叫他们的名字,尼口乐颠颠地蹒跚走进去,甜甜地叫他,安娜抬头看戴着眼镜研究药物说明书的凯文,问他父亲怎么了。
“他病了。”凯文言简意赅。
“他快死了吗?”安娜睁着她漂亮的蜜糖一样的大眼睛问爸爸。
库尔图瓦看上去确实很糟糕,他昨晚上一直盗汗,灰色的家居服领口现在还是半湿的,头发耷拉在额头,脸色青白,嘴唇干裂,此刻强打精神地试图抱起儿子,半天没抱动。
“死了!”牙牙学语的尼口学着姐姐,冲父亲叫道,库尔图瓦手中没抱住,儿子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胸口,高大的比利时人脸上的血色瞬间又淡了几个度,冲着一旁无动于衷的弗莱芒人虚弱地说,
“亲爱的,快把他抱走,”他的声音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好像下一秒就会晕过去那么无力。
德布劳内看着好笑,但还是走过去抱起小儿子,叫女儿牵着弟弟的手另找地方玩耍,“你爸病了,小心传染哦。”
库尔图瓦很快便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屋子里很暗,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库尔图瓦睡得很不安稳,药效过去后他又开始发热,在床上辗转反侧。梦境像是黑洞,他感觉自己灵魂抽离出来在房子里游荡,看见戴着眼镜的凯文背对着他看一本书,不一会就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儿。孩子们跟保姆在一起,安娜在画画,尼口在玩小火车。没等他过去亲亲自己的小儿子,眼前一花,身处的屋子变得小了许多,也旧了不少,目之可及,能看到屋顶有一块小狗形状的污渍,胡桃木的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只见小男孩样子的凯文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蒂博?你好点了吗?”他的声音充满了关切,“你姐姐说你病了几天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库尔图瓦发涨的大脑还没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却见小男孩凯文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两块巧克力,它们多半已经捂在男孩的手心好一会了,看上去化了一点,巧克力从锡箔纸缝隙渗出了些许,凯文不自在地把它们塞给躺在床上的朋友。
“给你吃这个,你天天喝苦药,吃这个甜甜的。”
库尔图瓦愣愣地看着他的脸,直到双眼模糊。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凯文现在的样子,他正在给库尔图瓦换冰袋,见他醒了,便随口问他想吃点什么。
“巧克力。”库尔图瓦哑着嗓子说。
德布劳内在家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了几块,大概是圣诞节剩的,安娜正在换牙,尼口吃巧克力会嗨地不睡觉,家里平常没这玩意儿,德布劳内本来想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但是库尔图瓦看上去真的很想吃。
德布劳内把巧克力递给库尔图瓦的时候,那家伙一脸呆滞,没一会居然缓缓地流下了泪水。他怔怔地咀嚼着被凯文塞进嘴里的巧克力,半晌才想起来擦掉眼泪。
德布劳内的左手不自然地动了动,他的手机塞在裤兜里,此刻,他真的很想掏出来对着库尔图瓦的倒霉样子拍几张。
下午的时候,库尔图瓦感觉好了一点,他勉强爬起来想去洗个澡,却差点在浴缸里摔倒。德布劳内闻声赶过来,没好气地让他蹲在旁边,放好热水让他迈进去。
水的温度有点凉,或许是因为在发烧的缘故,库尔图瓦自己慢吞吞地洗头发,德布劳内坐在旁边给他擦背,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持续了很久,库尔图瓦顺从地闭上眼睛等德布劳内给他的脑袋上冲水。
“凯文,我好了以后就去修改遗嘱。”库尔图瓦冷不丁开口道。“我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全都给你。”
德布劳内手中顿了顿,很快又觉得心烦的厉害,懒得搭理他的胡言乱语,口中应付了几句。
库尔图瓦却没有停,没头没脑地继续说,“我们要不再要个孩子吧,我们家就是三个孩子,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也说过想要三个孩子……”
他没完没了地絮絮叨叨,德布劳内则看着他的发根发愣。他们的记性都很好,就像忘不掉带给彼此的伤害,他们也忘不掉那些曾经美好的过往。实际上德布劳内不喜欢听他谈到过去,他总是粉饰太平,刻意遮掩着什么,仿佛说的多了,那些尖锐的伤害就会不存在了。可悲的是,事实就是如此,德布劳内想,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掐死库尔图瓦的想法了。
这实在是有点太温馨了。库尔图瓦心想,他穿着睡袍,站在镜子前,德布劳内正在后面叠毛巾,库尔图瓦看着弗莱芒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憔悴的脸,他的胡子冒出来了不少,在这张本来就不怎么善良的脸上,衬得他更加不像善类,于是库尔图瓦拎起刮胡刀准备略微整理一下仪容。
可能是一直没怎么吃东西,或者说病中难以控制身体反应,他打开开关,只觉得那平时轻而易举就能拿在手里的机器震动地像是随时能从他手里脱离似的,手指哆哆嗦嗦的抓着往下巴上凑。听到动静的德布劳内看他费劲的样子,忍不住走过来接过了刮胡刀。
“我来吧。”
这感觉真奇妙,库尔图瓦微微弯下腰,把脸凑到德布劳内跟前,比他矮上不少的金发男人仰着头,抿着嘴,一双钴蓝色的眼眸认真地顺着机器运作的方向来回转动,这么近的距离使得库尔图瓦能够把这个人脸上的绒毛看得一清二楚。同为四十多岁的男人,凯文德布劳内看上去被岁月优待了许多,他的眼睛依旧清澈,眼角已经有了表情纹,独特的翘鼻子却依旧带了几分稚气,嘴唇总是抿着,笑的时候咧起来,看上去有点傻气,有的时候撇撇嘴,多半就是要说点什么不中听的。
库尔图瓦一边想,一边不自觉的更加靠近,手臂无意识地爬上了凯文的腰,然而没等他用上力气给自己的金发伴侣一个温情的拥抱,背部本来就比较敏感的德布劳内被他毫无预警的动作激地下意识地手一抖,库尔图瓦只觉得面颊一疼,伸手去摸,新鲜的红色血丝沾在了手指上。
“……不怪我。”
“你谋杀亲夫啊。”
两个人同时开口,接着又同时沉默。库尔图瓦脸上贴着创口贴吃掉了一碗蔬菜汤,他的精神好了一点,临睡前吃了几片消炎药,可能是因为生了病,他变得格外腻歪,搂着凯文的腰叫他把孩子们支走。两个人在床上看了部爱情电影,以往他多半会中途睡着,这次却差点被女主角感动地掉了眼泪。
“她好爱他。”库尔图瓦感慨。
“……你认真的吗?”德布劳内看着屏幕上女主角被送进精神病院,“她从头到尾都是在臆想,他们并不相爱,都是她一厢情愿。”
“……”库尔图瓦先是沉默,然后慢慢地看向德布劳内平静的脸,凯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畏缩,于是闭紧嘴巴,没有再说什么。
临睡前,库尔图瓦提议他们应该做爱,德布劳内看着他的脸色无语了一阵,说“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库尔图瓦却不依不饶,他先是说凯文可以骑上来自己动,然后又勉为其难地表示自己的让步,“那你给我口。”
“以防你不知道,我不介意给你灌安眠药。”德布劳内说。
可能是因为白天非要洗澡,库尔图瓦半夜又烧了起来,中途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去卫生间吐了几次,他本来就没怎么进食,直吐到嘴里发苦,喉咙灼痛,眼睛红地像是能渗血。德布劳内被他整的也一整晚没睡觉,半夜穿上衣服准备去车库开车挂急诊,库尔图瓦却吃了药稳定了一些,气若游丝地说白天再说。
那家伙确实病得不轻。从最开始的因为淋了点雨的小感冒,发展到有点肺炎,肠胃病也发作了,咳地惊天动地,好像肺都快喷出来了那种程度。
按照常理讲,感冒最多一个周症状就会有所缓解,就像以往那样。但是事实是库尔图瓦已经不年轻了,他的免疫系统就像年久失修的刹车片,迟迟不肯发挥作用,库尔图瓦从咳嗽流鼻涕发展到头晕眼花,低烧不退,乃至卧床不起。私人医生说他的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现在能做的除了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就是增加营养。
外面阴雨连绵,气压很低,屋子里不知道是不是通风系统出了问题,也感觉潮乎乎的。这会儿,库尔图瓦六英尺五英寸的大体格躺在床上,紧紧地闭着眼睛,脸色青白,嘴唇发白,不时咳嗽两声,头发因为长时间卧床,乱糟糟地蹭在枕头上,他刚才从床上挣扎起来去卫生间呕吐过,现在整个人从鼻腔哼出奄奄一息的杂乱气音,像是一条病得快死的老狗。
“凯文……”他声音微弱,不时咳嗽几声,“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德布劳内站在窗边,看着那家伙费力地睁开眼睛,里头遍布着红血丝,眼白上还有星星血点,看样子真是病得不轻,“你要什么?”
“你过来点,”库尔图瓦说,“我都闻不到你了……”
“……你是鼻塞了。”德布劳内不近人情地指出。
“我想吃,我想吃蔬菜杂烩。”库尔图瓦哑着嗓子虚弱地提出,他已经五六个小时水米不进了,现在嘴里苦的要命。
“什么玩意儿?”德布劳内疑惑。
“蔬菜杂烩,我小时候生病我妈就会做给我吃。”库尔图瓦眼巴巴地说。
“……你不是在说,料理鼠王那种,普罗旺斯蔬菜杂烩吧。”
“就是那个。”库尔图瓦点点头,“你可以打电话问我妈要菜谱,她肯定乐意告诉你。”
“我去叫外卖。”德布劳内google了一番,下了结论。
四十分钟后,德布劳内提着外卖回到家里,库尔图瓦正躺在床上跟孩子们玩,安娜正在给他的手指甲涂颜色,尼口则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德布劳内接收到了他隐晦的求救信号,叫来保姆把姐弟俩带走。
“你真麻烦。”德布劳内支起小桌子抱怨道,“赶紧吃吧,找了好几家,只有他家有。”
库尔图瓦被他粗鲁地往领口塞了团纸巾,掂起勺子慢吞吞地准备吃,却不知怎的一个不小心,手肘碰倒了旁边的汤碗,一下子把整碗罗宋汤洒在了床上。
夫夫俩人大眼瞪小眼,德布劳内终于忍不住掏出了手机咔嚓一下,拍了张照片。
库尔图瓦怔怔地看着他冷酷无情的伴侣的反应,咽了咽口水,干涩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上去很尴尬,怎么会不尴尬呢,他病了,像是没有自理能力的老年人,把饭食打翻在自己身上,毫无尊严地等待着别人来给他收拾烂摊子。他还没有老地头发花白,皮肤皱地像树皮,但他确实不年轻了,像这样病的需要别人陪护的日子不再像是做噩梦,而是会真实发生的。
德布劳内收起手机,端详着库尔图瓦的神情,然后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地端走了桌子。
“想什么呢?”他卷起被子扔在地上,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服递给库尔图瓦,“自己换上吧。”
库尔图瓦眼花缭乱地看他忙碌地走来走去,熟练地换上新床单,打开通风设施透气,重新把库尔图瓦安置在床头,甚至端起了碗,颇有要给库尔图瓦喂饭的架势。
“我自己来。”库尔图瓦连忙伸出手,正好接上了凯文递给他的动作。
德布劳内抿着嘴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凯文,你变了好多。”库尔图瓦恍惚地看着坐在床边陪着自己的人,他突然很想拉拉他的手,确认一下眼前这人是真实存在的。
德布劳内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轻轻地把手放在库尔图瓦的手背上,“是吗?”他回答道,“我觉得你的变化也不小。”
库尔图瓦病了半个多月,期间曼彻斯特一直下雨,他好的时候曼城正好出了太阳,高大的比利时人迈出家门,不自觉地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僵了不少。
尼口扒着他的腿要抱,库尔图瓦左手捞起女儿,右手抱起儿子,走过花园,泳池边,小篮球场,隔着灌木丛看向外面的街道。
“爸爸回来了!”安娜扬着脖子尖叫,库尔图瓦把她放下地,中间挨了小姑娘几脚,目送女儿蹦蹦跳跳地跑去迎接爸爸,尼口也开心地拍着小手,口齿不清地叫着爸爸。
“欢迎回来。”库尔图瓦凑上去给了抱着女儿的德布劳内一个贴面礼。
金发的弗莱芒人挑了挑眉,两个人看着孩子们和狗追着跑,德布劳内突然发问,“什么时候去见律师?”
“律师?”库尔图瓦心里咯噔一下,他承认自己有点PTSD了。
“对啊,”德布劳内说,“你不是说要改遗嘱吗?”
“啊?这,”被这么一提醒,库尔图瓦瞬间想起了自己病中的胡言乱语,要知道他的财务状况一贯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说了算的,再说更改遗嘱实在不是什么小事。
“我得问问我爸……”
德布劳内则像是早有预料,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少年夫妻老来伴(不是